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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朝帝师-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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槊法大多为马战,冲、扫、挑、拨……和枪道有异曲同工之妙,可因其长于枪,伸缩间回旋余地较小。想要克制,只需抵挡住第一波冲击,便能利用槊的拘泥,以短兵破之。

安伯尘的枪道已然突破招式的第一个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然而印辛的这一槊本就是最寻常大同的一槊,无变化,无破绽,安伯尘压根无需看破。

既看不破,那便无法破解。

心中的紧张好似一尺绷成三丈的弓弦,只需再轻轻一拉,瞬间断裂。

施展鬼影功?

安伯尘脑中蹦出一个念头,转眼后便被他略过。

有百日随行符在,鬼影功已然作废,墨雪骏只出了半招,即便侥幸躲过他这半招,剩下的半招携白火而攻依旧能将自己歼杀。

短短刹那间,一枪一槊近在咫尺,安伯尘眸如寒潭,潭水如冰。

事已至此,无计可施,只能碰一碰运气,拼一拼自己的螺旋枪力!

三年来第一次,安伯尘濒临绝望。

纵有再多的后手异术,可面对绝对的力量,他依旧毫无还手之力,说到底,还是因为墨雪骏来到的太早,安伯尘尚未将他那杆枪磨砺得足够锋利便早早遇上大匡有数的人物。

事与愿违,可世事往往如此,十有八九无法如愿。

风水火三势陡蹿于眸中,安伯尘鲸吞一口长气,三千余斤的螺旋之力自臂而发,涌入无邪。

“锵!”

无邪和墨雪终于相击,螺旋枪力迸发而出。

随着枪尖点中槊头,长槊行速稍缓,被螺旋枪力带着向一旁偏去。

印辛似也没想到安伯尘的枪中竟藏着一股古怪的力道,眉毛轻轻挑起,可没等安伯尘高兴太久,槊头乱而槊身平,转眼后又恢复了先前大开大合的架势,螺旋枪力面对方正如初的长槊也只能偶尔将它点歪几分,却无法将这半招槊法打乱。

面对君子般方正不阿的长槊,银枪无邪以及螺旋枪力就仿佛一肚子坏水的小人,偶尔能有所作为,可大势所趋,阴谋诡计终究敌不过堂堂正正的阳谋。

安伯尘直撄印辛,银枪陷入墨雪槊,无邪越舞越快,可却仿佛挣扎在沼泽中,越是想挣脱出,越是加速沦陷。

昼夜分割阴阳交替的那一刻早已过去,安伯尘无法借助天地玄奥挽回劣势,再者面对墨雪骏的这一槊,即便依赖天地玄奥怕是也无法全身而退。

镔铁槊头平平挑来,看似缓慢,实则携着奇妙的节奏,就仿佛攻城略地般,每前进一寸,便让夺得一寸之势,待到它临面时,整个战圈之势都为长槊所得,安伯尘就算插上翅膀也无法逃脱。

眸中槊影如山倒,无邪就仿佛被压在山下的那株摇摇欲坠的树苗,苟延残喘。

生死之际,安伯尘的心突然静了下来,临危不慌,生死不乱,安伯尘天生便有这种潜质。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渐渐变得舒缓,一张一驰间,安伯尘瞳子里的那杆槊也变得不一样起来。

虽仍是名扬虎狼之将的墨雪一槊,可落在安伯尘眼中却变成了不急不缓行来的巨船。船以水载之,船行亦推波,印辛这半槊在安伯尘眼中又有了新的诠释。

隐隐间,安伯尘似乎看到了破解之法。

也只是看到而已,看到不一定能做到。此时此刻,墨雪长槊距离安伯尘的面门只余五寸,槊风扑面,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手腕翻斗,安伯尘涨红着脸猛地向后仰倒,水火风三势倒流,硬生生将无邪拉回。

身体好似风车半在原地翻了个筋斗,安伯尘借着腰杆发出的巨力在毫厘间避槊头,双脚落回地面,膝盖微曲,无邪也收于掌心。

双目中燃起阵阵青火,安伯尘抬头盯着贴着他头发刺过的长槊,双膝猛地发力,脚底被踩出三寸深的泥印,手握无邪,冲天而起,就好似隐伏在河底的劲弩突然爆发,疾射向河面上的巨船。

槊长九尺,安伯尘位于槊头下,距离持槊的印辛也有九尺。若是攻向印辛,印辛只需一抖手腕,便能拉回长槊将安伯尘再度困住。也只有如此,将长槊看成大船,将战势看成载船之水,而他一人一枪则为潜伏于水底的劲弩,猛轰船底,以求船毁人亡。

一人一枪似流光而起,正中槊头两尺。

持槊的男子眉头一跳,眼中浮起浓浓的惊骇,在安伯尘一个铁板桥避开长槊时他只当安伯尘避无可避方才如此,可眼下他违背常理的一招落下,印辛的心中忽地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胜遍十二骏的无敌一槊,竟有了破解之法。

一枪一槊再度撞击,螺旋之力轰然发出,槊头向一旁偏转,安伯尘冲天而起已然看见胜出的曙光。

可从始至终大势毕竟都在印辛这一方,水底发出的劲弩分开重重水浪击中船底时,已不知被分散了多少力度。

一抹晨曦从天头垂落,落至似乎静止了的一槊一枪间。

转眼后,大槊猛甩,发出“铮铮”声响,将无邪扫落,半空中的安伯尘身形剧颤,脸上浮起病态的红光,仿佛断了线的风筝向一旁坠去。

枪尖插入泥泞,安伯尘双臂发力握紧无邪,硬生生止住去势,逼出一口淤血,惨白着脸看向印辛。

无邪战墨雪,终究没有逃脱先前五次的命运,即便找到了破解之法还是一败涂地。

可也前五次一样,败而不死……面对的却是大匡排名前十五的名将。

擦去嘴角的鲜血,安伯尘摇摇欲坠的直起身,拔出无邪夹于臂下,摇指墨雪骏。

印辛虽承诺半招,眼下半招已过,安伯尘却仿佛大战了数百合,精疲力尽,而印辛还剩半招,在他没走前,安伯尘不会放下警惕。

收槊,高瘦的男子深深看了眼安伯尘,许久才道:“半槊已过,你去吧。”

闻言,安伯尘也不多言,稍稍施礼,拖着疲惫的身体向眼露失的野马王走去。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印辛的声音。

“天下十三诸侯,南方三国你已过,西南两国也不会大动干戈来追捕你。过了我魏国,离你最近的便是关南三国,方、邳、邓。这三国历来为小国,不被其余诸侯放在眼里,西有陈平齐,西北有大秦,东有大楚,当你踏上关南,也是天下虎狼齐聚之时。无论你要去哪,避开关南。”

脚步一顿,安伯尘有些诧异的看向印辛,就见他负槊遥望山下的城池,好似那番话并非从他口中说出。

不再犹豫,安伯尘翻身上马,猛拉缰绳好似一阵黑风般冲下山头。

百日才过六日,便已遇上十三骏之首,往后九十四日也不知会遇上多少名将。然而,只要在这九十来日中保全性命,再往后,便是敌明我暗,反击之时。

纵马而下,安伯尘心中了然,他没有去问印辛长门的所在,如今的他已无法相信任何人。

六日未眠又大战了一场,倦意涌上,安伯尘的眼皮沉得像铅。

“向东吧。”

喃喃自语着,安伯尘调转马头,向东而去。

天峡关以东,只有楚国一家,地广人稀,靠近东海,自成天壤。进可以伺机待发,拖过百日,退可以拔枪渡海,逃上数月。以天地为穹庐,大海为衣裳,纵一骑之所如,厚积薄发,以求来年之反击。

野马王不甘的撒蹄而奔,全然不知它的“主人”已熟睡。

睡梦中,安伯尘仍在回忆着先前那一枪。

槊成大舟,潜水破之,看山不是山,看水已非水……

待到安伯尘走远,印辛方才收回目光,晨光下,他的脸上竟涌出十来年未见的红润,气血涌起将雪白的面色一扫而光。

一朝悟道,宿疾可愈,对他而言可谓是大喜。

然而他的眉宇间并没多少喜悦,为了成为南方第一名将,他付出了太多太多,即便病好了,很多人或事也无法重回。

转身向坐骑走去,却在离坐骑还剩四五步时停下,印辛回过头,看向从山林中走出一头青驴,驴背上坐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而在驴后则跟着一个背琴男子。

第192章百败之将

“又让他跑了。”

少女百无聊赖的踢着长腿,她侧坐在驴背上,似乎这样才能让她的身体舒展开来。

似乎没看见不远处的持槊男子,少女抬起头,疑惑的看向瞽目男子,奇怪道:“我说拉琴的,你找到他后,也会杀他吗?”

“为什么要杀他?”

瞽目男子洒然一笑,他的眼睛溅不起半丝光彩,却又贪婪的吸食着阳光,仿佛一个无底洞。

“你不杀他,那你找他做什么?”

少女愈发迷惑,连带着俏鼻旁的雀斑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总之满脸不解。

笑了笑,瞽目男子道:“自然是告诉他长门在哪,好让他不再这么乱逃下去。”

安伯尘苦求长门所在,而瞽目男子自北而下,一心想要为安伯尘解惑,偏偏两人总是前后错过,若是安伯尘知道了,定会大呼可惜。

安伯尘正在行往东楚的路途中,自然听不到两人的谈话,可不远处的印辛却听得清清楚楚,握着长槊的手又紧了一分。

“是你。”

印辛终于开口,打断了两人旁若无人的谈话。

“看”向印辛,瞽目男子笑着点头,随后问向身旁的少女:“你可知他是谁?”

少女面色一紧,连忙从腰间的褡裢中取出龟壳和筮草,一脸肃然的衍算起来。

瞽目男子好笑的捏了把少女的脸蛋,摇了摇头道:“何必凡事都靠推衍,既累又不讨好。此处是吴魏交界之地,魏国的上将,清高而有疾,手持长槊,除了他还会有谁?”

“我知道了,他是……他是魏国上将墨雪骏!”

少女脸蛋微红,不悦的剜了眼瞽目男子,嘟哝着道。

双目已瞎,仅凭空气中的流风,便捕捉到自己清高而有疾,手持长槊,如此神乎其神的本领,普天之下也只有那个人了。

瞽目男子虽不置可否,印辛心中却已笃定。

翻身上马,长槊挑起,印辛不敢轻忽,气机从槊尖发出,遥遥指向瞽目男子。

墨雪骏如临大敌,对面的男子和少女相比则略显轻松。

又拍了拍少女的头顶,瞽目男子哂笑一声:“丫头,这下你总知道为什么我总要挑荒郊野岭走。若从阳关大道,经县过府,恐怕我俩早被人大卸八块了。”

“那是你,我和这天下可无冤无仇,他们要杀也只会杀你。”

少女扭过头道,她很讨厌拉琴的时不时的捏两下拍两下,整得自己好像个面团似的,可又偏偏又躲不了他的“毒手”。

“也是,你和这天下无冤无仇。”瞽目男子的笑意渐渐收敛,呢喃着道:“可我和这天下又有什么仇怨,竟让千夫万民唾面指,引得天下虎狼齐围……”

莫名的声音回响在山巅林间,少女心头一软,转过头默默的打量向瞽目男子,对面的印辛亦皱了皱眉。

也是个命运多舛的人,他天生失明,擅六艺,拉得一手好琴,即便瞽目也是屈指可数的风流人物。然而,从他的姓名暴露的那一天起,他便一举登上大匡海布令榜首,姓名是父母先辈所赐,原本和他无关,可他偏偏不肯改,于是乎只好背负上本不该由他承担的罪孽。

安伯尘是近些日子来风头正劲的人物,从自己槊下逃得性命,此事一经传出,他的叛将之名定会更盛。可再如何,他也比不上眼前的瞽目男子,那可是十数年来年年位居海布令榜首的大盗,十数年天下虎狼围剿而未有所得,他的威名早已不弱于大匡任何一方豪雄。

整了整衣衫,槊落,印辛抱拳道:“某还剩半招槊法,却非陈招旧道,而是刚刚领悟出的半槊……可敢一战?”

身为十三骏之首的南方上将印辛,面对一身落拓清寡的瞽目男子尚需做足礼数,大盗归大盗,能做到这等地步,已是叹为观止。

瞽目男子笑了笑,胡琴中的帝王剑已在手中,身后半死不活的老黑鹅抬了抬眼皮,随后继续昏昏欲睡。

“任某接了。”

……

两月后,邳国东境。

银枪如梭,阵阵光影落下,刺穿来将的双手钺,亦破去这一招。

不过是两扇木门罢了。

在安伯尘眼中,这邳国上将的双手钺俨然变成两扇木门,卡住门缝,左右释放螺旋之力便能破去。

可即便破去,安伯尘也无力将那个面露惊诧的大将击败,地品和天品所差的不仅是数千斤的巨力,还有意境及白火。更何况,那人名列十三骏,乃是天下名将中有数的人物。

虚晃一枪,安伯尘扫开围堵上来的兵丁,策马而逃。

邳国上将招式用老,无力回钺,那头黑狮子般的壮马又跑得极快,祭出白火恐怕也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安伯尘落荒而逃,一个劲的破口大骂:“小贼休逃!有种的再和某大战十合!哼,百败之将!”

百败之将,这是两个多月来天下虎狼、各方诸侯给安伯尘取的绰号。从魏国杀出,绕走关南三国,直取东楚,一路所遇天品大将没有百名也有六七十人,相当于一日战一将,次次安伯尘都是落荒而逃,于是乎,便有了百败之将这个贴切而又满含嘲讽的绰号。

安伯尘也知道他这个绰号,或许因为每日都会遇上强敌,每日都需绷紧神经迎接生死之劫,安伯尘无暇去思索其它,日复一日的迎敌,逃命,夜里小睡片刻便开始练枪,翌日继续踏上旅途。

时间过得飞快而又缓慢,单调乏味的日子里,安伯尘忘了许多。他忘记了自己只有十七岁,地品修为,而那些拦杀他的大将们没有一个小于三十岁,个个都是天品修为。

不仅是他,天下虎狼们似乎也忘了这点,他们戏称安伯尘为百败之将,却也从另一个层面认可了,来自江南琉国的少年叛将也有资格踏足大匡虎狼之列。

五方行省,十三诸侯,天品之上的虎狼猛将何其多,位于虎狼之巅的那二十来人在这场围猎好戏中仅登场了三人,南方墨雪骏,方国高奇骏,以及邳国丰侯骏。七熊未动,五虎不惊,更别谈俯瞰天下虎狼,威压五虎七熊十三骏那员国将。

从初春到春末寥寥两月,仿佛春风吹过那般轻巧。

天峡关内,中都演武场,一匹烈马自辕门驰来,马上的将军黑甲红缨盔,脚下却穿着双布鞋,手持三尖两刃长刀,好似一阵黑风掠过拦截向他的诸将。

三尖两刃的极重,却被他舞出一道道乌光,远远望去就好似横立在他头顶的黑瀑。

一路杀去,所遇诸将皆被他一合扫落马下,十八地品将校全军覆没。

“将军好武艺!”

横刀立马,耳边传来诸将的奉承,张布施眉头皱成川字,垂下长刀,却是没了继续下去的欲望。

抹了抹额上汗珠,张布施回转营地,路过营旁高阁时,他有意无意的抬起头,阁上站着员虎背猿臂的上将,身披软甲,头戴锁面盔,只露出一双冷若寒潭的眸子。

若有所思的看了眼他身边的方天画戟,张布施重重一拍马臀,走转军营。

“张小将军似乎坐不住了。”

吕风起没有说话,说话的是站在他身后的一员虎将。

那员虎将背肌异常结实,双肩较之常人宽大几分,将肩甲撑开,看上去仿佛插着一双翅膀。

吕风起高不可及,不单因为他惊世骇俗的战绩,也因他这个左膀右臂的存在。插翅虎华飞,五虎之一,放弃各方诸侯的高官厚爵,心甘情愿来做吕风起的副手,想要挑战吕风起,需先胜过华飞,却也是难比登天。

“如何说。”

吕风起遥望京畿,想着心事,别人他或许不假颜色,可对于当年力战三十合收服的华飞,吕风起倒也给足面子。

华飞也带着锁面盔,虎目中掠过精光,捋须笑道:“将军莫非还不知道百败之将之事?张小将军数年前曾受皇叔之命前往琉京,结识了琉国那员叛将。如今那琉国叛将闹得正欢,一路逃到关南,败归败,却也杀出几分名头。故友如此,张小将军难免心动。”

轻轻敲击着额心,吕风起缓缓点头:“记起了。你说的那员百败之将,两个月了,还没死?”

华飞哂笑一声,虎目中转过一丝荒谬,摇头道:“也算他命大,一路所遇天品将军已逾半百之数,偏偏让他一地品修为屡屡逃脱。”

“战绩如何?”吕风起忽然问道。

闻言,华飞一怔,却没想到自家将军突然来了兴致。

从一摞密函中抽出一卷,华雄翻开,沉声念道:“两月前琉京战方柏,连败两合,战司马家刘老休,两合而败,战墨雪骏,应当也是一合。后战魏国上将六人皆在五合内而败,战邓国上将十员,七八合内败北……战高奇骏,六合败,战丰侯骏,十合败……”

念到后来,华飞的声音渐渐变得凝重,虎目中闪过一抹不同寻常之色。

抬头看向身前的男子,华飞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正静静听着。

第193章谋划

“怎么不往下念了?”

吕风起问道,声音中隐含笑意,也只有华飞这样屈指可数的心腹才能见着吕风起稍减冷意的另一面。

“这……将军……”

华飞挠了挠头,只觉心思被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的吕风起看了个透彻,憨笑两声再没往下说。

“以地品战天品,百战百败无一胜绩。”

吕风起说着,转过身。

“可直到现在他都未死,非但没有乱了方寸,且还不断进步,却让那些虎狼们忘了他只有十七岁,忘了他只有地品修为。华飞,你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华飞一愣,锁面盔下的老脸红得似炭,讪讪笑道:“将军又不是不知,飞十七岁还在老家挖煤,后因看不惯工头欺负俺家老头子,遂将他刺死,东躲西藏了两个月后被陆大人收留。”

“你将工头刺死,就不怕报复?”

“这……”

华飞答不上来,只是挠着头,一个劲的憨笑。

“不过也是,若没那次转折,没有两个月的东躲西藏,饿你体肤,空乏尔身,磨砺心志,你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我也如此……不过你那年只是被数十名县吏围捕,逃藏之地不过百里山野。而他,则被天下虎狼围捕,与他为敌的是整个大匡皇朝。”

吕风起平静的说道,可话语中自透着股跋扈天下的气息,听得华飞脑子一热,手提长刀蹭蹭向楼外走去。

还未走出两步就被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按住肩头。

“你是插翅虎,我吕风起麾下第一人,怎可自堕身份。”

“这……”

“别这这这了,军中私底下都喊你这将军,你倒也看得开。”

吕风起松开手,面朝阁底热火朝天的兵演场面,低声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西北秦国和西面齐国,这两国假戏真做,愈演愈烈。至于那个百败之将,且由他去,我忽然想看一看,百日之后,百败之后,他能带来怎样的惊喜。”

“这……也好。”

华飞嘀咕着道,又看了眼案边的密函,挠了挠头,收住脚步,心中的好奇却痒得难耐。

……

“怎么杀也杀不死?”

佛龛前,白衣如雪的少年僧人跪坐蒲团,含笑翻看密函。

“报!”

脚步声响起,手持铁棍的僧兵匆匆行来,衣衫凌乱,满头大汗,棍头尚粘着鲜血。

看了眼对佛而拜的少年僧人,那僧兵放下铁棍,先行一礼,随后毕恭毕敬道:“师叔,细作已抓到。”

“阿弥陀佛。”

低喧佛号,少年转过身,俊美的脸上挂着一丝祥和,二十未满,已有大慈大悲之相,看得一旁的护法长老连连颔首。在倾天寺一干老僧旁,还站着个丰姿俊秀的青年,身高八尺,皮肤略微发黑,藏于华衣下的臂膀结实有力,腰间系着一枚象征他王室身份玉珏。

“带上来。”

无华平静的说道。

僧兵领诺,转出庙宇,少时押着个身形粗壮满脸络腮的大汉走进。

那大汉虽被五花大绑,性命堪忧,面对佛前少年却咧嘴而笑:“想不到秦王室最神秘的一卫竟是你倾天寺,啧啧,都说和尚打坐念经清静无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一众老僧不为所动,敲木鱼,念经文,满堂梵音,旁边的王室青年则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无华。

“阿弥陀佛。”

少年僧人低喧佛号,淡声道:“樊将军只知佛义,却不知佛心。佛心所在,往生也,今世种种,往生为报,既求来生,今世佛子与民,又有何区别。”

话音落下,一众老僧齐齐停下手中动作,诧异的看向无华,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唯独王室青年微微一笑,击掌道:“无华护法妙言。这樊将军为齐国细作,前日之败全因他暗通敌营,害死我大秦两千儿郎,小王欲请护法为我大秦除之,不知护法以为如何?”

他刚说完,一众老僧尽皆愕然,转眼后,低念我佛慈悲。

在寺庙佛前杀生,是为大忌,口称小王的青年又怎会不知。

可只有这样才能争取到天倾寺一脉全力相助。无华若是允下,在佛前行凶,落下把柄于己手,想来天倾寺也不敢食言。他若不允……他不可能不允,无华护法身在佛前,心却在尘世,他若不允,将再无机会出这寺庙,拜将领兵。

青年如是想着,袍袖摆动,有意无意露出腰间的兵符,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阿弥陀佛。”

轻挥袈袖,僧兵手中的铁棍落入无华手中,少年起身,缓步向樊将军走去。

“护法且慢!”

“阿弥陀佛,护法莫要忘记住持叮嘱。”

“我佛慈悲……”

眼见无华二话不说,便要去杀樊将军,一众老僧瞠目结舌,连忙开口劝阻。

佛门弟子不沾杀戮,如今正逢大变,无华聚合僧兵为秦王行事,老僧们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眼下他竟要在佛前杀生,佛不成佛,庙不成庙,如何得了?

“我佛慈悲?”

无华脚步稍顿,念叨着,随后含笑扫过惊惶不定的僧众,扬起嘴角问道:“敢问诸位,如何证得我佛慈悲?”

闻言,众僧哑然,苦思冥想,半晌道不出个一二来。

少年僧人莞尔一笑,手持铁棍,立于佛前,望向巨佛似开似阖的大眼,许久,方才一字一顿道:“我不慈悲,方能证得我佛慈悲。”

这话如晴空霹雳,炸响在诸僧耳旁,嗡嗡作响,隐隐间,只觉心底某处的磐石摇摇欲坠。

王室青年也是一怔,眸中掠过异色,这抹异色中,白衣翩跹,行云流水,降魔棍落下,正中樊将军眉心。

“砰!”

大汉应声倒地,颅腔碎裂,红白之物泻流而出,于佛前缓缓流淌。

……

大鹰在天头盘旋,烈马奔驰于山野,乌云遮掩天幕,重若万顷,转眼后化作米粒大的雨珠。

又花了十日,安伯尘终于绕过关南三国,来到关东。

关东再往东便是东海,越接近东海,这天气越是无常,时不时下一阵雨,安伯尘一人一马驰骋于原野群山间,无处遮蔽,总会淋个落汤鸡。安伯尘有地品修为,不惧雨淋,可野马王却吃不消。

它虽是草原异种,天赋异禀,体力远超同类,可毕竟不是妖类,日行千余里早已疲惫不堪,再被大雨一淋,不生病才是怪事。

“嗤!”

野马王打了个鼻嗤,晃荡在大雨中,马目通红,蔫蔫无神。

安伯尘叹了口气,抬头看去,远处一马平川,再无山野,遂跳下马背,牵着野马王向山坳走去。

远离中原地界,一路所遇兵将也少了许多,如今的安伯尘面对寻常天品大将已能撑过二十合而不败,可终归力量不济,往往败在二十合后。即便败了,凭借暗中发动的秘术已经野马王的神异,安伯尘也能平安脱险。

一人一马行至山坳,寻了个洞窟,可四下阴湿无法生火,安伯尘只能盘膝而坐,怔怔地望向洞外。

看山不是山,看水已非水,枪道修至这等境界,放眼整个大匡也算了得,只可惜安伯尘元气不足,尚无法跻身顶尖战将行列。枪道突飞猛进,秘术偶尔也会用上两招,安伯尘唯一的缺憾却是许久未有神游出窍,总觉乏闷。

深吸口气,安伯尘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着圈。

一圈代表一国一省,少时泥地上已出现十八个圆圈,加上京畿之地,统共十九圈。

两月前安伯尘一心想要逃往东海避祸,一路奔逃,从南向北,再向东,安伯尘疲于奔命却也隐隐感觉着几分古怪。按理说,他身中百日随行符,天品修士祭出白火便能探查,若真是一心想要杀他,只需一两猛将领军围堵,安伯尘哪还有命在。这一路所遇到的将领不是单枪匹马,便是只领几个百人队,总之未尽全力。安伯尘拥有十里神目,隔着围捕他的将士遥遥望去,却能看见其后尘烟滚滚,俨然有大队兵马开出,却非是奔他而来。

魏国如此,关南三国亦如此,以此类推,秦齐楚三方大国也难免俗。

事到如今安伯尘又怎会不知,从长门发难的那一刻起,他再度沦为棋子,非是那年琉京的开局之子,而是引动整个天下动荡的诱饵。

匡帝以假面示人,发下海布令,大匡诸将皆可剿杀安伯尘,这无异于给诸侯们一个出兵的藉口。安伯尘逃得越远,走过的诸侯越多,这乱局愈发难以收场。

手指点中天峡关之北的那处圆圈,安伯尘喃喃自语道:“这一局究竟是长门布下,还是匡帝借长门之手所置?”

匡帝佯装昏庸,在安伯尘原先的想法中,大抵是因为朝野有敌,先行示弱,以求反戈一击。现如今,大匡即将进入乱世,他非但不制止,反而推波助澜,却让安伯尘愈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大匡乱便乱了,只要家人无事,圆井村无忧,安伯尘也不会去想太多。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和世间万般道理一样,总在盛衰间轮转。安伯尘想要的只是悟通仙尘间的那一线天涯,修他的大道,念着他的凡尘,如此即可。

当然,那只是长远的念想。

从近处来说,首要之事,还是对付那个如今尚不知在哪的长门。

逃了两个多月,安伯尘也知道这样逃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即便他躲到东海,可谁知道百日后回转大匡,天下会变成怎样一副模样,那时候的长门有没有占得大势。长门若是占得大势,他叛将的帽子便永远无法摘除,安伯尘还想高头大马衣锦还乡,让爹娘乐一乐,怎愿永远背负叛逆之名。

他是长门的眼中钉,而长门在安伯尘心中,何尝不让他深恶痛绝,除之而后快。

第194章关东奇遇

目光逡巡在泥地上的简陋沙盘,安伯尘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长门究竟会在哪。

想要对付长门,绝不能等到百日后归返,从现在起就得早做准备。

“长门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收容三六九等,此前这么多年安安分分,却在近年突然发难……难不成是神师走了的缘故,大匡上下无人牵制?”

放弃了寻找长门的想法,安伯尘从另一个层面思索起来,眸中精光闪烁,喃喃自语着:“长门所谋之大,定不在各方诸侯之下,如今占得先机,诸侯们心知肚明借势而起,可说到底,长门后天下诸侯也是对手,未尝不能利用……”

摇了摇头,安伯尘将这个打算放下。

想要借助诸侯之力打击长门,对如今的他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要是萧侯和红拂在身边,帮忙出谋划策那该多好。

一人之力难敌天下,安伯尘孤家寡人一个,毫无依仗,束手束脚,偶尔会怀念那年琉京司马槿为他分析局势时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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