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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朝帝师-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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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安伯尘和司马槿同游龙泉井,司马槿便是驭枪而飞,带着安伯尘飞过山洞和龙女宫间的山峡。驭枪之法只有地品境界才能施展,安伯尘也是第一次尝试,却是他脱身之计必不可缺的一环。

翻身上枪,安伯尘摇摇晃晃的站着,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一愣。

出现在后花园手提水壶的憔悴女子惊讶的捂住嘴,刚想转身逃跑,就被疾飞而至的安伯尘一把抓住。

“你……你要做什么?”

穿着朴素麻布衣的女子慌乱的说道,花容犹在,却掩饰不住眸中的疲惫和麻木。

三年过后,两人再遇于吴国琅坊,却已是天差地别。

三年前的王馨儿孤军深入琉京,形势很辣,杀伐果断,俨然是安伯尘和李小官眼中高高在上的存在。三年过后,王馨儿只能穿着破旧的麻布衣,在王家后花园做属于下人的粗活,安伯尘则一枪北上,引动天下风云,如今更是银枪横于她脖颈前,同昔日完完全全调了个个。

目光落向形容枯槁的女子,安伯尘无悲无喜,听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压低声音道:“马厩何在,带我去取马!”

王馨儿娇躯一颤,眼里闪过一丝异色,重燃光芒。

“安将军随我来。”

王馨儿小心翼翼的说道,随后带着安伯尘向后院走去,她所在的花园本就位于王府深处,僻静无人,而王家头面人物都忙着奔往前门,两人这一路竟没遇到半个人。

少时,两人来到王府深处,没入眼帘的是一座极为华丽的马厩,厩中只有一匹马,黑黝黝的鬃毛洒于后颈,身形健硕,比之寻常骏马还要高大一圈,若非没那么粗胖,旁人还以为是一头黑狮。在神骏旁睡着一名黑塔般的大汉,身高九尺,肌肉如块,只穿着一件短衫,呼呼大睡着。

“安将军,这是家主耗费七年时间捕获的野马王,即便放在整个大匡也是数一数二的神骏。”

王馨儿低垂螓首,毕恭毕敬的说道。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堪堪将那个黑塔般的大汉惊醒,那大汉手腕间捆着手臂粗的铁链,看到手提银枪的安伯尘先是一愣,随后发了疯似的叫嚷起来,双臂发力硬生生的扯开铁链,甩开大步向安伯尘奔来。

余光中,王馨儿眼里掠过一丝得色,安伯尘哪还不知她的心思,也没多说,深吞口气,迈步上前,银枪如电疾刺向黑大汉。那大汉也是了得,挥舞断裂的铁链,千钧一发间硬生生夹住银枪。

“锵!”

刺耳的金铁声响起,王馨儿抬头看向安伯尘,满脸恨意。

眼前这名马倌虽身无修为,却是来自漠北的异族力士,双臂之力比地品修士还要高出不少,健步如飞,力能扛鼎,王家上下也只有他不靠修为便能制住“黑狮子”,安伯尘虽得大运气当上琉国将领,可和他比……

王馨儿得意洋洋的想着,可转眼后,她便张大了嘴,眸里浮现出浓浓的震惊。

“起!”

随着安伯尘一声低喝,漠北力士竟被他挑上半空,手腕一抖,螺旋之力迸发而出,黑塔汉子的那双肉掌被枪力绞得血肉模糊,九尺之身也横飞出去,坠落于地再无声息。

回过头,冷冷看了眼呆若木鸡的王馨儿,安伯尘甩步向前,一把扯飞厩门,斩断牵着马嚼子的铁链,猛地伸手按上野马王的额头。

既是来自吴国草原的野马之王,目中精光熠熠不输于当世地品高手,自然桀骜不驯,岂会让陌生人随意骑坐。安伯尘可没时间花心思去驯服它,直接硬来灌入青火。

野马王血统高贵,孤傲难驯,即便被王家人捕获,可也是吃的山珍海味,住的华丽马厩,何时受到过如此虐待。马目中闪过恼意,可青火灼身,源源不绝,饶是它也吃不消。

眼里闪过复杂之色,野马王被圈养在王家,生性孤傲未变,可骨子里的野性已然消磨大半。

不甘的嘶鸣一声,野马王打了个鼻嗤,不甘的垂下马头,匍匐下身子。

“好乖的马儿!”

安伯尘翻身而上,枪点马臀,朗声笑道。

他本想随便找匹好马,帮他省点脚力恢复元气,却不料那王馨儿自作聪明惯了,将这头神异非凡又通灵性的野马王双手奉上,如此一来却是给安伯尘平添了几分保障,安伯尘如何不高兴。

驾马而行,安伯尘瞄准不远处的后墙,正想一跃而过,忽听身后传来碰地声。

扭头看去,却是王馨儿颤抖着跪倒在地,连磕数个头:“安将军……”

冷着脸,安伯尘懒得理会她,拉扯缰绳驾马后退,却是准备酝势跃过七八丈高的围墙。

“安将军请留步,馨儿有一事相告。”

安伯尘没有回头,王馨儿诡计多端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任她巧舌如簧,安伯尘也不会放在心上。

“安将军恐怕不知,你已中了百日随行符,正是你手腕上那道符纹。百日内,只要天品高手运火而探,都能查探到中符者的所在之地。”

闻言,安伯尘心头一拧,看向腕上符纹,目光闪烁。

耳边传来衣衫碎裂的声音,安伯尘回头看去,就见王馨儿一身麻布衣被她自己扯碎,峰峦乍现,雪白的长腿动人心魂,脸上重染妩媚。

“安将军……请。”

轻咬朱唇,王馨儿跪于地,昂首挺胸,迎上安伯尘若有所思的目光。

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即到,安伯尘猛扯缰绳,扯马回枪,毫不留情的刺向王馨儿的前胸。一丝血痕溢出,流过饱满的丰满,映上那点朱红,隔着破碎的衣衫透出别样的风情。

安伯尘清晰的感觉着枪尖不远处,砰砰而跳的心脏,目光所及,王馨儿的脸上再无半丝高傲抑或怨恨,有的只是浓浓的祈求。

抽枪走马,安伯尘面无表情的冲向高墙,耳边传来王馨儿的昏厥前最后的声音。

“愿将军平安归来……”

昔日以剑威逼,今日却将我当成她最后的救命稻草,物是人非,不外如此。

嘴角卷起讥讽的笑意,安伯尘猛扯缰绳,银枪点地,借力御马,转眼后一人一马化作流光掠过墙头。

王馨儿琉京之行失败,回到王家终被打入冷宫,今日又放走安伯尘,何止死罪。也只有装成力搏不敌,重伤昏厥才有可能逃脱此劫,两人都算是聪明人,一切都不言而喻。最后那一枪还有一层用意,王馨儿看好安伯尘,欲借安伯尘之力重新起势,可两人之间毕竟有过节,只有一枪还一剑,才能稍稍挽回几分。其中的风险王馨儿也知道,却是在赌安伯尘不是那等杀人如麻者,王家人喜好冒险,王馨儿尤是,还好安伯尘于毫厘间收枪,也算她赌对一局。

当然,这只是王馨儿的想法。

安伯尘已去,铁骑尚未赶到,王馨儿睁开双眼,爬到重伤不醒的漠北力士身边,抓起残破的铁链,用尖头对准大汉的前胸,用力刺进。大汉被利器刺心,身躯猛颤,双目暴睁,随后渐渐失去神采。

嘴角浮起满意之色,王馨儿惨白着脸,再度昏厥过去。

……

琅坊后街,好大一片街市,午后正当热闹时,忽有一匹高壮魁梧的黑马从天而降,马上载着个长发长枪的少年,枪尖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他刚跃出没多久,王家后墙便被上百铁骑冲塌,光天化日,数百铁骑刀明枪锐,呼喝着奔骋于闹市中。鸡飞蛋打,扁担小摊被马蹄踩踏,行头货物散落一地惨不忍睹。百姓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只当吴京生变,顿时乱作一团,惊慌失措的四散奔逃,司马家的铁骑虽蛮横,也不敢在大白天践踏百姓,束手束脚,而安伯尘骑着野马王,疾如风雷,少时已将铁骑远远甩在脑后。

城门前,金吾卫正在开拔,木栅铁刺还未置好,安伯尘便已驾马而来。

无邪横扫,卷起飞瀑般的银光,击飞拦截向他的数名兵丁。

“吱呀!”

吊桥拉起,城门缓缓闭合,当安伯尘赶到时,木门已闭。

枪尖拉回,安伯尘猛地刺向野马王后臀,野马王吃痛,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扬蹄跃起。

好在它的头皮着实够硬。

“轰!”

三寸厚的吊门硬生生被它撞破一个大窟窿,安伯尘匐下身体,随着野马王一同穿过吊门。

一人一马落入护城河,城头的士卒拉弓放箭,安伯尘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聚风水火三势于无邪,无邪发出低压的雷鸣,带着一人一马跃身而起。

破风声“嗖嗖”作响,无一例外的扑了个空,钻入护城河。

一人一枪,杀出司马家,于王家得神骏,杀出琅坊,杀出吴京,安伯尘虽落荒而逃,可他这一骑绝尘却让城门上的将士以及追赶而至的司马家铁骑呆立无言,许久没能回过神。

第189章行千里战无胜,百败而不死(五)

一本清平卷,一柱鱼尾香。

男子捧卷而读,烛火摇曳,闪烁着,将男子削瘦的身影映在帷幕上,逼仄,狭窄,骨瘦如柴。

“先生,药来了。”

眉清目秀的小厮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手捧瓷碗,碗里是冒着泡的汤药。

从辎重营到帅营足足走了四五十步,夜风清冷,按理说这碗汤药该冷了才是,可直到现在还滚烫如火,小厮隔着木盘还垫了三层麻布,仍觉热手。

重疾用猛药,逼出人体潜在的元气,是为吊命之选,倘若喝完药剂还撑不住,大多一命呜呼。是药三分毒,猛药更是如此,提前支取元气是为大忌,很少有人会这么做。可端坐帅帐的男子夜夜吞猛药,也只有喝上那药,他的气色才会从惨白转成雪白,稍好几分。

魏国中人称他叫大将军,贴身小厮唤先生,而天下人则又给了他一个称号,墨雪骏。

墨非墨色,而是他平生好读书,喜欢舞文弄墨,算是天下虎狼中的异类。雪则是指他的气色,终年煞白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五官,就仿佛一张薄纸。

纸如雪,墨含香,墨雪骏印辛印将军名动天下,非是因为他的文采风流。有人道,若没那身久治不愈的怪病,他定能更进一步,跻身七熊也并非没有可能。事实上,他的道技绝不在七熊之下,七熊虽已算罕有的绝顶名将,可也不敢狂言能敌过印辛一槊。

然而,印辛也只有那一槊,一槊之后,元气大衰,再战无力。

放下手中的道卷,印辛看了眼案上的汤药,并没急着去喝。

屏退小厮,印辛缓步走到帐帘前,遥望星空,眉眼淡若止水。

六日前他收到来自吴国的密报,那个琉国叛将杀出司马家,杀出吴京,一路畅行无阻,直往魏国而来。

区区一郎将,竟值黄金三千两,雪狮宝马一匹,靖安伯爵衔一枚,这等好事近二十年里都未曾发生过,也不知会有多少虎狼之将动心。可这毕竟是魏国地界,有他印辛在,除非五虎,其余名将皆不敢有所动作。名将们虽身属各方诸侯王,可名义上仍受匡帝所辖,匡帝旨令下达,名将们想要远袭,各方诸侯也不会多说什么。话虽如此,可如今天下,名将贤臣各忠其主,诸侯不放行,又有几人敢私出国界。

“区区一郎将,究竟是谁想杀他……他身上又藏着什么?”

遥望星空,印辛负手而叹。

他好读书,大多是道书,可毕竟身处尘世,放下许多,亦放不下许多。

胸口起伏,印辛开始喘息,既而一阵连一阵的咳嗽起来。

转身,印辛走到案前,捧起瓷碗将汤药灌入口中。

汤药入肚,片刻后,印辛的身体开始发烫,胸口好似燃烧了般变得赤红一片,上升到脖颈处再无所上,惨白的脸色微微好转,不再那么惨然,如雪一般。

“明心,备马。”

中年男子止住咳喘,披上大氅,低声道。

“是,先生。”

守候在营帐外的小厮知道先生今夜有要事,早早将马牵来。

掀起帐帘,印辛手提九尺长槊,翻身上马,踏着月色向西境而去。

……

魏吴边境有一片山丘,南方多山,奇山峻岭无数,被夜幕染成青墨,亦蒸腾着夜露的水气,就好像刚从水缸中捞起的墨宝雅卷般。

一阵黑风从山麓疾冲而上,好似出弦的利箭,少时便已登上山巅。

风尘仆仆的少年从鞍边抽出一袋清水,仰头而饮,一身白衣六日未曾浣洗,已被风尘染成灰色。夜又黑,马也黑,他瘫坐在马旁的树根处,远远望来倒也难辨身形。

吴京本就在吴国中部偏东北,野马王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六天时间日夜兼程,终于到达吴国东境。

安伯尘本想在司马家寻着长门的所在,却因刘老休的突然出现功败垂成,逃出吴京也不知到哪去好,索性循着荒郊僻野而行,凭借十里目神通,平安到达吴东。

饮完水,安伯尘低头看向腕边的符纹,目光闪烁。

按照王馨儿的说法,这道符纹是刘老休所祭的百日随行符,事实上也极有可能如此。这道符着实可恨,无论安伯尘化水化火都露于手腕处,仿佛永远无法剥离。令安伯尘奇怪的却是,一路行来,他只遇过三员吴将,虽是天品,可却没带兵马,孤身赶来杀他。安伯尘大多招架个两三合便落败而逃,一来生怕纠缠久了被人围杀,二来却因以他现在的实力,无论枪技还是厮杀经验,着实不是天品战将的对手。

六日奔逃只遇上三员吴将,且无兵马,似乎太过托大。

好不容易得到喘息之机,安伯尘平心静气,细细思索起来。

月光下,少年眉头忽地挑起。

“难不成是红拂她回来了?”

匡帝发出海布令,白纸黑字,其中的悬赏连安伯尘都有些心动。别说吴国,天下虎狼若知安伯尘所在,又有谁会放过?吴国为司马家所执,军政大权归于一氏,也只有司马家下令方能止住大部分蠢蠢欲动的吴国诸将,而在自己吴京这一闹后,司马家岂会不对自己生出恨意,也只有她会暗中相助自己……却不知她又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月色如冰,沁得少年心头发寒。

看了眼鞋底的泥垢,安伯尘摇了摇头,面无表情,亦没说什么。

这场变故来得太快,快得他直到现在都有些恍惚,只觉好不真实。挣脱出琉京杀局,这才短短三年,便在一夜间陷入另一场更大的杀局中,宛如丧家之犬般亡命于琉国之外。

可既已发生,再多想什么又有何用。天下人都想杀自己,眼下首要之事已非寻上长门,而是在找到长门法会前,拼了命的活下去。

在吴国有司马槿暗中相助,尚能保住性命,可安伯尘又岂会长留于此。保得了一时,却保不住一世,继续留在这只会让她愈发为难。

稍歇片刻,少年站起身,抽出插入泥地的银枪,一招一式的练着。

想要保全性命就必须提高实力,刚刚突破地品,再想在短时间内突破天品无异于天方夜谭,秘术修炼也需耗费时日,悟出真言耗费脑力,如此,便只剩下练枪。

三年多来,修炼枪道已成本能,而这些日子狼狈逃窜,更是一刻不离的紧握无邪,纵马狂奔时尚觉察不到,可眼下停于山巅稍歇片刻,再摸上银枪无邪,安伯尘心中生出一丝难以明言的奇妙感觉。

无邪和他,从未如此亲近过,就仿佛另外一条手臂。

扎枪,挑起,刺出,横扫……安伯尘练习着最基本的枪招,夜风袭来,长发飘扬在脑后,安伯尘缓缓闭上双目。不用看,不用听,五官闭绝,六识隐没,就好似本能一般,演练着朴实无华的枪招。

渐渐的,随着他的脚步加快,身法飘忽,手中的长枪亦变得疾快起来,银华流泻,舞动如风,卷起条条月色,忽明忽暗,不断衍变着。

方柏的双手铜鞭……模仿,相克。

刘老休的飞雪长刀……先模仿,再创克招。

三名天品吴将,剑斧锤……

随着安伯尘不断模仿着一路所遇五员天品老将的道技,并逐一研究相克的枪招,安伯尘的枪路渐渐变得飘忽不定起来,时快时慢,时而似鞭,时而似刀。

天下兵器万般,可也不过从十八般兵器演变而来,各方大家执同一样兵器或许能施展出不同的路数,威力也各不相同。可万变不离其宗,再如何,刀便是刀,枪便是枪,看尽千山万水,奇峰异湖无穷尽,可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山一水。

安伯尘练得正欢,并不知道他的枪道已突破了原先的人枪合一,迈入新的境界。

无论人借枪势还是人枪合一,不过是人与枪的联系,枪是死的,人是活的,行枪杀敌终究需要招式,安伯尘今夜所踏入的境界,却为招式的意境。

还有一事,安伯尘也不知道。

在山巅的一块褐石旁,披着大氅的削瘦男子紧锁马嚼,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

“好一个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好一个琉国叛将。”

印辛喃喃低语着,眸中浮起难得的欣赏之色。

海布令压身,亡命江南,这琉国叛将竟还有心情登高练枪,且不谈他为人如何,光是他的镇定和勤奋便让许多人相形见拙。

墨雪长槊就搁在马背上,印辛却并没急着将它取下,只是静静的看着安伯尘演枪。

克鞭。

克刀。

克剑。

克斧。

克锤。

……

安伯尘反复演练着五兵克制的枪招,心无旁骛下,渐渐娴熟,印辛眼中虽有欣赏,可更多的却是遗憾。

纵然枪技克尽鞭、刀、剑、斧、锤,可他仅是地品修为,面对天品巨力仍无能为力。更何况,也只是这五样兵器罢了,天下间十八般正统兵器,未战过,他如何模仿,如何能悉数克尽。

目光落向马背上的长槊,印辛眼中的遗憾又深了几分。

至少自己赢遍十二骏,惊服七熊的一槊,他无论如何也接不下。

神色渐渐变得清冷,印辛看了眼即将发白的天色,伸手探向长槊。

第190章行千里战无胜,百败而不死(六)

天幕撕裂,晨曦从远天尽头垂落,划破灰暗的夜冥,直落群山。

似锤的一枪自上而下走过诡异的弧线,直震大山,却在还未落地时陡然止住。

异样的感觉从下丹田传出,小腹微微隆起,安伯尘身形一僵,睁开疲惫却神采奕奕的双目遥望天穹,无邪顺势而下,插入泥地。

左目为阳,右目为阴,在昼夜交替的这一刻,射出两道奇妙的光华,飞插入天幕混沌中的那抹青冥。

枪钉于山岳,目连于天野,安伯尘横亘在天地间,枪目为臂,身作桥梁,人与天地在这一瞬隐隐形成了玄而又玄的统一。

安伯尘胎息悟道已非一次两次,而这一次却是前所未有的奇妙,焕然一新的感觉涌上心头,隐隐间,安伯尘只觉他的胎息之道似乎更上一层楼。

从前也不过是看到听见,五官所带来的明悟,而这一回,却是肉身和魂体同时进行感悟。

这些日子来安伯尘疲于奔命,肉体疲惫到极致,全靠紧绷的神经维持,魂体亢奋肉身空空,若换做普通人不是昏死当场,便是机缘巧合的神游出窍,比如《大匡神怪谈》中的那个赵姓人士。却因安伯尘修出天地二魂,能凭意念自行掌控,方才将魂体强留于体内。

可这一瞬的胎息悟道,魂体蠢蠢欲动,急不可耐的想要挣脱出肉身的束缚,逼得安伯尘以枪插地,枪道上连魂体下连苍山大地,硬生生的止住魂体出窍。天苍苍,地茫茫,安伯尘屹立在天地间,当昼夜交替时第一抹玄奥落下时,安伯尘脑中“嗡”的一声,轰轰作响,好似山河粉碎,大地平沉。

肉身的五觉和肉身中长啸的魂体同时触摸向天地玄奥,若此前安伯尘只能于十成玄奥中明悟留下一成,现如今肉身和魂体同时感悟,安伯尘已能留下三成。今朝悟道,安伯尘问遍诸天诸地神魔鬼,不求其它,只求天下万兵破解之道。

胎息一瞬长者漫漫无期,短者两三柱香,安伯尘徜徉在天下兵器的玄奥中,贪婪的吸收着每样兵器的奥秘,魂体明明还在肉身中,却好似已然脱离而出,来到另外一方不知名的天地演练十八般兵器。

就在安伯尘畅快无比的享受着天地玄奥时,包裹着他的天地玄奥陡然一弱,好似被人瓜分去了许多。

心头再无法维持宁和,玄而又玄的意境被打破,魂归肉身,又是一番山河粉碎、大地平沉,安伯尘身躯一震,缓缓睁开双眼。

天幕裂开一只大眼,晨曦毫无阻碍的坠落青山,昏睡了一夜的山气似被惊动,如雾如雨朝那人涌去,却被他伸手一推,直飞向上,汇聚成云,笼罩于山巅。

云者成于天地山海,这山云是由山气所凝,飘飘然大气雄浑,披上青褐色,在拂晓的迷雾中犹显壮丽。

如此壮丽的云却是被一条孱瘦的胳膊、削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男子推上天穹,着实古怪。

安伯尘看到印辛时,印辛也在看他。

墨雪骏是一个书生气极重的中年人,矜持而内敛,轻易不动容,可眼下,他雪白的脸上漾起一抹异色,有苦苦忍耐的激动,有难以置信的惊疑,还有一丝复杂。

天品修为者虽能胎息悟道,可对他们而言不异于撞大运,十年一次就已算大运气,哪会像安伯尘这样每日都可在日出、傍晚时分进入胎息状态。

十五年前,墨雪骏曾机缘巧合下进入胎息境界,他的一招槊法也是得益于那次,本可凭借那一槊跻身大匡虎狼前十之列,却因后事种种落下病根,与虎熊失之交臂,只能屈居十三骏。

天地玄奥,那可是所有天品修士梦寐以求的存在,宁愿短寿十年以为交换。

印辛钻研道书,未尝没有再一次感悟天地玄奥的念头,可十五年来始终未能得愿,却在今日擒杀海捕令上的叛将时,偶得天地玄奥。

而令他难以置信的却是,这浩瀚无匹几乎穷尽一切的天地玄奥,竟是眼前这个少年将军采撷而得。

不足天品的修为,二十不到的年龄……这俨然推翻了世间常理定论。

印辛面色平静,心中却愈发吃惊。

雾霭下,少年平静的抽出银枪,深吸口气,横枪抱拳:“某,安伯尘。”

这个隐于一边暗中窃取天地玄奥的男子很强,可安伯尘除了神色疲惫外,从内到外,都无比平静。

并非他无畏无惧,安伯尘也会怕,怕这样一路逃下去永远没个尽头,可他知道,从叛出琉国后他便没了选择,只有一战一战的拼下去,拼到他寻找着出路。

印辛笑了笑,雪白的颊边竟掠过一抹绯红,或许是因为从诸天玄奥中斩获了他蒙昧以求的一道,又或许从少年枪尖涌出的战意,总之印辛还是拾起长槊,横槊抱拳道:“某,印辛……”

他还没说完,安伯尘便已抽枪杀来。

安伯尘已非当年的小雏,怎会不知魏国上将印辛之名。如今他已成为天下虎狼垂涎的肥肉,遇之即为敌,十三骏也好,虎熊也罢,若是遇上,安伯尘除了拔枪相向还能如何。

连遇五将,败而不死,安伯尘也算“逃”出信心来,不到万不得已生死关头,他不会动用鬼影功。即便施展水火二行术,有百日随行符在也是无济于事,那些天品大将极有可能直接放出白火歼杀他。因此,无论面对谁,他都必须抢占先机率先出手,逼得对方以兵器对阵,无法祭出白火。

墨雪骏,十三骏之首,天下虎狼中的佼佼者,不曾想这么快就遇上……

安伯尘徒步奔行,距离印辛还剩十步,身形已沾上风雷之影,短短数步的冲刺已有寻常烈马疾奔起来的速度。手腕抖动,猛地发力,螺旋枪力萦绕于枪头,嗡嗡而鸣,刺破拂晓时分坠下的流金,其势惊人。

那人可是墨雪骏,一身修为以及槊法远超如今元气衰落的方柏和刘老休,安伯尘不敢麻痹大意,一上来就使出了他看家本领螺旋枪力。

枪如奔雷,聚以风影,快得惊人,在印辛身前两尺处再度加速,“铮”的一声扎入。

这一扎却好似落入竖立着的水潭中,水中人影被击碎,顷刻间化作涟漪向四面八方荡去。

安伯尘一怔,这些日子老将小兵也遇上不少,从没见到过如此招数,不似道技,反而有些像道法。

心头一紧,安伯尘猛地扭头,瘦得仿佛一张剪影的男人手提长槊,出现在他之前出枪的地方。

他行走的姿态,像是行云流水,足底几乎没有触及地面的泥土,有神仙一样脱俗的风姿,脸上的气色随着他的脚步渐渐恢复,从雪白变得无白,颊边染上难得的血色。

“说无云,云自在,说有云,云何在……果真是上天的玄奥,一通百通。”

印辛笑着说道,他所说的正是先前托安伯尘的福侥幸斩获的玄奥。

闻言,安伯尘若有所思。

难不成他感恩于我,愿意放我一马?

未及安伯尘稍送口气,印辛的语气陡然一变,从潺潺流水变成铮铮金鸣,来自大匡名将的战意陡然爆发。

“今日得安将军相助印某初悟大道,如此,便以半招槊法相送。”

云停水滞,印辛横槊而立,杀意自槊尖发出,和晨曦下的世间万物一样清晰,直逼安伯尘。

说到底,还是要杀我。

被印辛的杀意所激,安伯尘全身上下的毛孔陡然紧缩,凝目而视,神经紧绷成弦。

长槊大凡由拓木所制,前装精钢槊首,后安红铜槊纂,上好的长槊是一根麻绳吊在槊尾二尺处,整个九尺马槊可以在半空中如秤杆般两端不落不坠。如此这般武将骑在马上,才能保持槊尖向前而不费丝毫力气。好槊造价极贵,耗时少则三载,多则七载,十柄槊中往往只有三四柄能炼成,因此习槊者大凡为世家出身,便如印辛。

印辛的槊来势并不快,透着雍容华贵的气息,可以说中规中矩。

安伯尘心中疑惑,他也听过印辛一槊之名,那一槊败过许多勇将,让他跻身十三骏之首,而他也只会那一槊,因此只能成为墨雪骏。安伯尘此前之所以选择抢攻,除了忌惮白火外,也想逼得他出不了墨雪一槊。在安伯尘的想法中,印辛既能一槊成名,那定是惊才绝艳的一槊,谁曾想居然是这么一招堂堂正正,规矩到极致的槊法。

一槊袭来,端正严谨,大方无圆,印辛也是步战,衣带飘飘,脚步平块,透着读书人的方正气质。

安伯尘哪有心思多想,右拳紧握,稍一旋转,迈步出枪。

三十步……

二十步……

十五步……

转眼间,两人只差十步,枪与槊相距不过数尺。

十步成方,就在枪槊即将相触时,安伯尘陡然一懔,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向印辛。

第191章行千里战无胜,百败而不死(七)

长槊如方,印辛这一槊看似简单,中规中矩,并无任何值得人惊叹的地方。

直到安伯尘面撄此槊时,才陡然发觉,即便是最规矩的一招,毫无任何多余的变化,可当它的规矩和严谨被发挥到极致后,大开大合间再无半丝破绽,也会让人无所适从,难以下手。

脊背涌起丝丝寒意,安伯尘清楚的知道,只要无邪撞上墨雪长槊,他便会被卷入战圈,陷入印辛严谨方正到极致的半槊中,再然后就此沦陷。

亡命天下,还未迈出南方便将横死于荒山野岭间。

心中涌起不甘,双目一闭一睁,安伯尘脑中闪过先前胎息顿悟时的槊法。

槊法大多为马战,冲、扫、挑、拨……和枪道有异曲同工之妙,可因其长于枪,伸缩间回旋余地较小。想要克制,只需抵挡住第一波冲击,便能利用槊的拘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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