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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才子-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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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众人这么说,吴节也只能摆头了。

不过,他还是看到严世藩脸色突然一变。

吴节这才想起,自己当初可是同严嵩以后过一次交锋的。其实,那次比赛青词,严嵩所写的青词就是小严的书笔。

那次,吴节凭借抄袭,赢了严嵩,一举奠定了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特殊地位。

严世藩肯定是知道自己名字的,也知道我吴节的厉害,实际上,处于大明朝核心统治地位的几个人又有谁不知道我的名字?

……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酒宴正式开始,李伟父子虽然是未来的国丈和国舅,可品级却不高。在座诸人中有不少人的地位尊崇。作为主人家,他们还是站起身来,依次敬酒。

等到酒过三巡,李家父子敬酒结束,就该是新旧两个花魁的对决了。

在这个过程中,严世藩明显地有些坐立不安了。也站起身来,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几桌人说了一声:“我先湘月那里,看看今日的新诗准备得如何了。”

吴节那日在嘉靖皇帝面前所作的青词。严世藩下来之后也让父亲誊录在纸上,仔细揣摩良久。虽然心中难受,却不得不承认,那几篇青词作得妙入毫端,可谓增一字嫌多,减一字却少。

严嵩父子起家全靠小严写得一手好青词。当然,朝中能写得一手好词的人也不在少数。比如徐阶,比如李春芳,可这两人的文章,小严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还比不上自己。

但吴节的青词因为抄自苏轼这样的大宗师,已极尽完美。与严世藩的文章一比,高下立判。也让他感受到莫大危机,也将吴节引为平生第一劲敌。

吴节青词写得如此只好,有这种水准之人,写出来的诗词想必也是极好的。

所以,听别人说今天的比试,彩云将要演唱的曲词出自吴节,严世藩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本来,这场比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场游戏。

可严世藩做人做事都是横行无忌,除了性格使然,最主要的时靠着一身才气。就算做错了事。也能靠着一手好青词,重新获得皇帝欢心。

可吴节的出现却已经将他比了下去,让严世藩信心动摇了。

若这次比试败在他手下。心中先怯了,将来还靠什么在青词上与吴节争宠?

而且,厘金制度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就因为这个厘金局的直接受益人是胡宗宪,是严党。如今他们父子已经被吴节架在火上烤,不但御使们的弹劾折子如雪片一样飞来。

市井之中,更有“活曹操”的谣言甚嚣尘上。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吴节,可见,吴节也想着借踩严家上位。

就因为他严世藩能写一手好青词,而吴节也是个中好手,彼此是竞争关系。

文学创作这种东西很是玄奥,写之前你得抱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心:老子写的东西乃是传世名篇,老子就是天下第一。

只有进入这种状态之后,一旦动起笔来,要山有山,要水有水,要情有情。

可若没有了这种状态,写出来的东西也就寡淡得可以淡出鸟来。

因此,严世藩再也坐不住了,准备亲眼看看湘月准备得如何了。

众人都道:“那是,湘月姑娘虽然出众,但小阁老的诗词何等精妙,若不能将其中真意妥帖的表现出来,却是不美。”

严世藩无心同众人废话,急冲冲地朝后台走去。

这倒是提醒了吴节,。既然严世藩要去做现场指导,我吴节也不能落后啊!

当下,也出了屋子,随着严世藩一道,朝那边走去。

李府的人自然是认识严世藩的,见吴节跟在后面,以为是他的随从,没有阻拦。

彩云果然已经到了,正在小戏台后面的房间里。

说起李府的小戏台,倒建得有点意思。

李府的前身是武定侯郭勋的侯府,郭勋是个戏迷,家中的戏台子已经初具清朝戏台的格局。

大戏台高约两米,又宽又大。但小戏台却贴着地,看起来像是一个大门厅。

彩云和湘月的房间正好是隔壁,走到门口,就听到两间屋子里传来细微的琴色,原来是乐师正在调音。

与严世藩同时站在门口,小严一愣,转头看着吴节,一脸的疑问。

吴节也不惧怕,微微拱手:“小阁老好,在下吴节,久仰了!”

“你是吴节?”小严瞳孔猛地收缩。

吴节一笑:“正是无名之辈,不被小阁老放在心上的吴节,小阁老先前说无需分出胜负。今次,吴节偏偏要赢你一把。”

笑毕,就径直走进了屋子。

屋中,归老头正在调着胡琴的琴弦,一声声显得很是悠长缠绵,可吴节还是能从这不成曲调的声音中听出一丝紧张来。

而依依也是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手拿着洞箫,不住地用棉经擦着。

至于彩云,却是另外一种模样。

她静静地坐在作为上,端着一杯糖水,小口小口地喝着,面上带着镇静的笑容。

见吴节进来。依依和归老头同时停了下来,看着吴节,都不说话。

倒是彩云站了起来,微微一福:“吴先生来了。”

“准备得如何了?”吴节问:“是否紧张了?”

彩云:“这样的比试,彩云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赢过。也输过,又怎么会紧张呢?倒让先生担忧了。”

吴节松了一口气,道:“如此就好,平日里该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唱。”

彩云柔柔道:“是。多谢先生指点。彩云倒是没什么可输的,就是依依和归先生有些……”

这二人可是她的乐手,若在关键时刻出问题。只怕真要输了,这让她有些担心。

吴节见这两人实在紧张,知道这么下去不行。想了想,决定缓解一下他们的紧张情绪,笑道:“依依,归先生,我前一阵子写了几个故事,准备等写多了。凑在一起,合成一个集子。你们也知道,我现在也有举人功名。平日间也参加过几个文会,听到了不少关于严阁老的笑话,非常有趣。”

依依:“严阁乃是当朝首辅。别人敢说他的笑话?”心中却是不信,圆瞪着双目。

吴节:“怎么就不敢了,我朝从来不以言罪人。不过是士大夫私底下说几个笑话而已,难不成严家父子还要来抓人不成?”

归老头道:“那也是,读书人身份尊贵。”

吴节一整面皮,开始说起了故事:“且说,有一天,严阁老去内阁值房当值,一进门,张居正和高阁老都笑了起来。严嵩不解,问,你们笑什么?我可是当朝首辅啊!”

“张阁老和高阁老不说话,只是笑。”

“笑了半天,眼看严嵩就要下不来台,徐阶和严阁老是亲家,不忍看他出丑,就好意提醒说,首辅大人,你没发现自己脚上的两只鞋子不一样吗?一只是皮靴,另外一只是布鞋,还是快回家去换一双吧!”

作为曾经的花魁,彩云以前也曾于朝中的达官贵人们诗酒唱和鱼雁往来,对朝中的事情也知道一些。

至于依依和归老头,跟了彩云这么长时间,对朝廷的事情也有所耳闻。

听吴节说起内阁几个大老的事情,顿时来了兴趣。

依依插嘴问:“不就是穿错鞋子了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家去换一双就是了,又会闹什么笑话?”

吴节淡淡道:“一般人自然是闹不了什么笑话,大不了换双就是了,偏偏这事落到严阁老头上,却平白多了一段故事。”

他接着道:“徐阁老一番好心,可这话落到严嵩的耳朵里,严阁老却大发雷霆,骂道,徐阶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我家里的鞋子也是一只皮靴一只步鞋,回家有什么用?”

三人同时一呆,想了想,却同时扑哧一声笑起来。

归老头更是笑得手中的胡琴都落到了地板上,至于依依,更是笑得扑进了彩云的怀里,不住地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这个严阁老,真逗,哈哈,太笨了!”

彩云也笑得腮帮子发酸,不管怎么说,归老和依依看起来终于正常了,不像先前那样紧张得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她深深地看了吴节一眼,心中大为佩服,这个吴先生,真懂得说话!

等到将彩云三人的情绪调整好,吴节朝外面看去,却见寿宴已经到了高潮。

李家父子今日收了不少礼物,兴致颇高,一杯接一杯酒下来,两人都醉了,被府中下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回屋歇息。

换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来主持。

李家父子一走,大家都放松下来,气氛越发地热烈。

接下来,就该是新老两大花魁的比试。

首先出场的是湘月,只见一群乐师众星捧月似地簇拥着一个衣着华丽,皮肤白皙的女子出来。

小严也回到了座位上,他的神情依旧凝重,显然还是有些担心。

乐声响起,便是湘月和几个女子在戏台上翩翩起舞。

吴节不懂舞蹈,也看不出好坏来。

不过,既然比试已经开始,再呆在彩云的屋子里也没什么用处。

就信步走了出去,准备找个好一点的位置。以便看得清楚。

刚出屋绕过戏台,走不了两步,就看到旁边一个彩棚的薄纱帷幕打开了,露出桂圆那张胖乎乎的脸。

桂圆朝吴节不住招手,小声喊:“士贞先生快过来,快过来。”

如果没猜错。彩棚里坐着的应该是李妃娘娘。

因为身份关系,李妃不想引起人注意,所坐的彩棚皆用薄纱围住,靠戏台子也近,正是看歌舞表演的最佳位置。

见李妃有召。吴节自然不好拒绝,只得走了进去。

就看到李妃手捧着一个铜手炉,脚上围着一条羊毛毯子。坐在那里。她穿着朴素,加上又是一个孕妇,看起来就好象一个普通妇人。当然,普通妇人也没有那么端庄的五官。

“见过娘娘。”吴节拱手施礼。

李妃:“先生可寻到彩云姑娘了,你的座位在哪里?”

“已经找到了。”吴节指了指自己的位置。

“哦,坐那么偏僻啊!”李妃点点头,指了指棚中的一张椅子:“先生就坐这里看吧。既然彩云姑娘今天要唱先生的新诗,孤家倒是有些期待。这次你一定要胜过严东楼才好。先生大才若斯,等下也不知道那彩云姑娘唱得如何?”

吴节本待拒绝,可湘月的舞蹈已经结束。接下来就要唱新曲了,现在再回自己座位,只怕就要错过。

当下也不矫情。谢了一声,就坐到椅子上。

一阵幽幽的琴声之后,湘月放声唱道:

送子薜萝别,

悠悠鸾鹤别。

乱山秋雨歇,

孤驿暮涛分。

去国见飞鸟,

思家生白云。

阖闾城上月,

清影为留君。

……

这一首五言诗在历史上并不出名,名字叫《送人》,是小严在回忆年轻时在苏州于一个青楼女子的分别时所作。

这诗对吴节来说,也不过是老生常谈,无论是意向,还是其中意境,或者诗句,都显得匠气十足,根本就不值一提。

可吴节毕竟是被唐诗宋词养刁了胃口的,一说起诗词,首先就想到的是李白、杜甫、苏轼、李清照这样的大宗师,文学巨匠。

在这个时空的明朝,因为没有唐、宋两朝,真实历史上的那两座文学高峰期并未出现。

因此,就两隋炀帝这样的人物,也成了文学史上最耀眼的存在。

不过,这诗落到这个时代人的耳朵里,却是上乘佳作。

明朝的诗词格局本就不大,多以抒发小情小怀为主,更多是官场、文友之间的应酬之作,发展在明中期,已经僵化成类似于无病呻吟的一种文学体裁。

重形式,而轻内容。

如杨慎《临江仙》中“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这样的诗句,却不常见,也是时人所无法想象的。

这首《送人》形制严整,其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惆怅,算是近年少见的好作品。特别是那一句“去国见飞鸟,思家生白云”,更是将留恋和乡愁写得清晰感人。

而且,湘月的歌喉婉转清幽,听得人心中一阵阵酸楚,将其中的离愁别意表现到极处。

因此,一曲终了,彩声四起。

就连吴节身边的李妃也惊讶地叫了一声:“不错啊,这个小阁老真是才情过人,难得,难得!”

从头到尾,因为有些担心,严世藩都站在戏台前面,没有回自己的彩棚。

其他有心讨好的官员和士子们也都围在他身边。

所以,吴节隔着帷幕,还是能够看到小严绷紧的那张脸。

不得不承认,湘月的表示力非常不错。

等到喝彩声传来,小阁老的面皮才松了下来,露出欣慰的笑容。

一个七品官员在旁边恭维道:“小阁老如此妙作一出,也许用不了一日,就能唱遍整个京城。至于接下来彩云将要唱什么,或者那个是姓吴的解元又做了什么新诗,却是不要紧了。一个解元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有小阁老这首新作在,就算是后七子亲至。在你的光辉下面,也只算得上一无名之徒了。”

大家都纷纷点头说是。

确实,这一首诗写得如此只妙,湘月也唱得如此之好。

大家都不认为,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人在诗词上能够将严世藩给比下去。

就有人道:“接下来那一场真不用比了,哎,可惜李老太爷和李老爷醉了,错过如此精彩的诗句。”

当然,李老太爷是举人出身,或许能够体会到小严相公诗句中的意境。可那李历不过是草包一个,他不来听也罢。

众人已经笃定觉得彩云肯定会输给湘月,她会唱些什么,大家都没有兴趣。

各自朝自己座位走去,准备再饮几杯酒,聊一会儿天,就告辞回去,算是将这场热闹的寿宴给应酬过去了。

吴节听到严世藩这首新诗之后,已经知道自己赢了。可脸上不但没有带着半天笑容,反不住摆头,暗道:狗屁不通,这诗真是臭不可闻。这种水准的诗词,在明诗中一抓一大把,就算让我抄袭,都懒得费精神。

这表情落到李妃娘娘的眼睛里,她却突然有些担心起来,微笑道:“士贞先生无须担心,严东楼这诗虽然不错,但若先生能写出《石头记》中那般水准的诗句,未必不能赢他。”

内心中,李妃却知道,诗词一物需要灵感。像《石头记》中的诗词,寻常人若没有灵感,只怕一辈子都写不出一首来。怕就怕吴节灵感不到,未必能超水平发挥。

第二百六十九章同样的离愁,高下立判

听到李妃说出这样的话来,吴节知道她对严世界藩刚才那首五言诗非常欣。虽然也知道吴节《石头记》中的诗词写得非常好,可在她看来,却也在伯仲之间,未必就能稳赢。

这个时候,再谦虚可没有用出。

吴节哈哈一笑,索性放浪起来,端起桌上的杯子,一口饮尽,道:“看来娘娘是对吴节没有信心了?依吴节看来,小严刚才这首诗纯粹无病呻吟,匠气十足,为赋新诗强说愁,已离诗家大道远矣!这样的诗句,多听一句也是脏了耳朵。今日,小严要与吴节一争高下,自曝其短,真让人同情!”

“好一个为赋新诗强说愁,倒也说到点子上去了。”李妃眼睛一亮,想了想,道:“说句实在话,严东楼刚才这诗自然是写得很好的,也让人挑不出错来。可读起来,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按说,这种抒发离情别绪的诗词,真写得好了,读之让人心中恻然。可严东楼这诗,怎么说呢,孤家的情绪怎么也调动不起来。”

桂圆插嘴:“娘娘说得是,刚才湘月唱得是好听,奴婢也喜欢,可诗里究竟说的是什么,现在却想不起来了。”

正说着话,一阵呜咽的洞箫声轻轻柔柔地飘来。

就如同一片在梅林中突然生起的薄雾,带着阵阵幽幽花香,不经意地将你笼罩其中。

不用问,这定然是依依的演奏。

声音很低,如同离人的低语,又如同幽怨中的妇人依着窗台,望向远方那朦胧离去的背影。

可就是这样的乐声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无论你身处在院子中的任何角落,都是声声入耳。

正在闹酒的客人们都同时安静下来,下意识地凝神听去,生怕错过了一个音符。

刚才还在说话的李妃和桂圆都神色一震,坐直了身子。

吴节心中赞了一声。这个依依虽然不太可爱,但这手洞箫吹得真好啊!

他抬头看过去,就看到正前方的小戏台上已经放了三张小圆凳。

依依已经坐到了凳子上,而归老头则提起一块牙板“得得”地敲了两记节奏,将手中胡琴一拉。

音乐声立即丰富起来,层次分明。似乎有两个声部相互交缠辉映。

有好象是一男一女两人,站在古道边,长亭外,泪眼婆娑地告别。

女的那人依依不舍,柔肠寸结。男的那人则长长叹息。小心抚慰。

听众们一听到这音乐声,同时了然:原来是曲子词,看来。彩云要唱的是词。相比只下,词比诗更适合在宴会上演唱,看来,她背后的做词人是早有准备的,却不知道那词究竟做得如何,不要违误了台上这二人的一手好洞箫和胡琴才好。

正在这个时候,彩云抱着琵琶走了出来,坐在当中空着的那张凳子上。手在弦子上轻轻一划,在滚珠一样连绵不绝的音乐声中,轻启檀口。唱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彩云的歌喉比起半年前在成都时多了一丝浑厚。技巧上更加成熟,这一句一气唱来,转圜圆融,竟听不出她在什么地方换气。声音比起以前,虽然厚实了许多,却多了一分磁性之美。

顿时,就有士子和官员们纷纷点头,暗中拿彩云与湘月的声音做起了比较。

老实说,彩云所唱的曲子词的开头这一句并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也就是一个铺垫,描写晚秋雨后的黄昏景色。

果然,第二句也没有什么独特之处:“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秋天的知了叫得凄凉而又悲切,面对着长亭临近的暮色,一场暴雨刚刚停歇。都门外设帐饮我们无心饮酒,留恋难舍之际兰舟催促出发。

若不是因为音乐实在不错,彩云的嗓子也很好听,大家早就散去了。

不过,这词的开篇写得不太出色,却是肯定的。

换谁来写,也未必不能比作者写得更好。

就有人刚要面带不屑,可心中却是一动。这两句虽然是普通的白描,可却将黄昏雨后的景物已经词中故事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楚,举重若轻,却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写好的。

顿时抽了一口冷气,感觉到其中的厉害之处。

文学创作,不管是写诗写词,还是作文,说到底有两种作法。一是加法,尽量将事情从头到尾,事无巨细交代得清楚,让人不产生歧意。这样写,虽然妥当,却少了韵味。

另外一种就是减法,竭力将可有可无,与主题无关的内容删除,大片留白,给人遐想和思索的空间。

这样做的好处是,余韵悠长,文字中带着一股神气和灵动。

但这种大巧不工的手法,普通人写得出来吗?

就连吴节身边的李妃也是低头微一思索,立即就变了脸色。

说是迟,那时快,这也不过是众人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彩云接着将这一首词唱了下去:“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手牵着手互相凝视泪眼相望,竟喉咙哽咽说不出任何话语。想这一次离别千里浩淼烟波,暮云昏暗弥漫南天无边辽阔。

是的,吴节所抄袭的这首词就是宋朝柳永的代表作《雨霖铃》,词中以种种凄凉、冷落的秋天景色衬托和渲染离青别绪,画出一副秋江离别图。“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一句,以白描手法将情人分别时的不舍,相对无言刻画入微,语句虽然简单,却从此交叠着循序渐进,一步步将听众带进那中氛围之中。

每一首经典的诗词都是活的,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只要你沉进去了,再不可能逃脱它的征服。

实际上,所有的词都分为上下两片。上片写景,下片抒情。

这也是这首《雨霖铃》的上阕并不那么惊艳的缘故,可仔细一想,却愕然发现,那片秋江雨后男女分别的景物就那么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让人手心微凉,心中酸楚。

刚才严世藩的诗虽然写得好,可却没有这么强烈的画面感。

同样写离愁,但就画面描写上,已是高下立判。

第二百七十章名动

且不说在座诸人已经将心神深深地沉浸在这上半阕《雨霖铃》的意境之中,就连吴节的心神也为彩云的歌声吸引住了。

他从小学起就开始读唐诗宋词,读大学的时候学的又是中文专业,对柳永这首词可说是倒背如流,早就审美疲劳了。

可身处在明朝的这一方时空,想起自己与唐小姐的生离死别,又看着灯光中不断飘落的雪花,突然间,就那么地深入进去了。

彩云还在幽咽地唱着,接下来是这首词的下半片: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这下,就连李妃身边的桂圆也听懂了,忍不住低呼一声:“好一句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被她惊醒,吴节转头看去,李妃的眼神中有异彩闪烁,旋即又化成一点泪光。

至于其他人,也都小声地叫起来。

见场面有些轰动,归老头的胡琴拉出长长的颤音,如那醉后离人的叹息,如江水般不可断绝。

待到又安静下来,彩云将整首词唱完: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

今夜酒醒时我又身在何处?杨柳岸边晨风清爽残月高悬。这一次远去可能是是长年累月,虽有另辰美景也定该是虚设。即使纵然有千种眷恋的衷情,更又项何人述说我的心声?

……

送别和分离本是古人的诗词中最常见的题材,其中泪眼、长亭、古道、驿站、渡口是最常用的意象。从李白的“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到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都是其中名篇。

离别这个题材又可以装进去许多内容:兄弟离别,送别同僚、夫妻分离、情人分手……

其中,文人士大夫常与青楼妓女交往,甚至产生了真情。这类的诗词尤为众多,并流传最广。一直都是青馆人们最喜欢演唱的题材。

因此,今天的这一场花魁比试,吴节和小严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情人离别。

只不过,严世藩选择了原创,而吴节则是站在柳永这个巨人的肩膀上。

柳永所在在北宋,正是中国古典文学的一座高峰。其中以宋词为代表。宋词按照风格和流派分为婉约派和豪放派两种。

放派以苏轼和辛弃疾为代表,所作之词雄浑大气。

婉约派则以柳永和李清照为宗。“婉”为柔美、婉曲;“约”的本意是为缠束,引申为精炼、隐约、微妙。故“婉约”与“烦滥”相对立。其内容主要写男女情爱,离情别绪,伤春悲秋。光景流连;其形式大都婉丽柔美,含蓄蕴藉,情景交融。声调和谐。

此种艺术风格用来表现男女之情,最为擅长。

这首《雨霖铃》是柳永的代表作,他年轻时看遍青楼,寄情风月,醉卧花丛,写起男女之情最为拿手。这首词中的“杨柳岸,晓风残月”一句,更是千古名句。

后人一提起宋词中的婉约派。首先就会想起李清照的“人比黄花瘦”和柳永这句中的杨柳、河岸、晨风、残月。

所谓有井水处皆唱柳词。

严世藩的诗虽好,可怎么比得了柳永?

若真要比较,打个比方。小严的诗如果是高考满分作文,而柳永就是被选进中学语文教科书的范文了。

根本就不是在一个层次上的东西。

一般人在演唱曲子的时候,因为诗词的篇幅太短。大多会唱上几遍,然后在最经典的句子上反复回旋,如此才能给听众加深印象。

适才湘月在唱严世藩那首五言诗时也是如此,可轮到彩云演唱吴节的《雨霖铃》时,却只唱了一遍,就抱着琵琶站起来,朝众人微微一福,然后转身离开。

似乎,如此天籁之音,如此绝妙好词,在人间只能出现一次,再重复唱下去,却失去了那种浓得化不开的余韵。

又或者,她对这首词,对自己的唱工有极大的信心。

是的,吴节的词,彩云的歌喉,已经将所有人都彻底征服了。

等到彩云退场,院子中众人都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着雪花落到彩棚顶上,发出“沙沙””声响。

此刻,只能用如痴如醉才能形容所有人的面部表情。

在座诸位,大多是有举人功名在身的应试举子,还有不少达官贵人。

这些人读了一辈子书,有的人平日间也喜欢写写诗写写曲自娱,就算不能作的,读了一杯子前人诗作,鉴赏力也是极高的,怎么会听不出吴节这首词的好处。

就算有心喝彩,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好,真好啊!”良久,桂圆感叹一声,胖乎乎的脸蛋上竟带着两行泪痕,哽咽道:“娘娘,士贞先生。不知道怎么的,听了先生这曲词,我突然想起《石记中》宝玉和晴雯生离死别时的那一章……虽然同这曲子有些不同,可是……可是奴婢心中还是一样地难过……我能哭吗?”

李妃却软软地坐在椅子上,面上带着悲戚,无力地挥着手,小声道:“桂圆,想哭……你就哭吧……”

“我……奴婢还是不哭了……”

……

看到所有人迷醉的表情,吴节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今天能够来出席这场宴会的,都是京城,或者说整个大明朝文化界的精英。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公知,新浪围脖的大v,代表着整个文化界的风气向和舆论导向。

而自己又在这么一场比试中赢了自唐伯虎和徐文长退出文化圈后的文化领袖严东楼,想不成名都难。

或许,在士人的目光中,我吴节就是接过严世藩手中那面文化旗手称号的第一人选,特别是在厘金制后,严党被当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局面下。

只需两日,自己的名字就会在整个北京传遍,只需放出自己要参加今科春闱的消息,礼部还敢不给自己报名吗?

若如此,全天下的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淹也把礼部给淹没了。

天下读书人同为一体,读书人身份特殊,自视甚高。若有人敢动吴节,在科举一事上从中作梗,无疑是对读书阶级的一种挑战。

“这词是谁作的,怎么如此之好!”静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有喝彩声如雷响起。

“据说是今科顺天府乡试的头名解元,姓吴名节。”

“对,先前就听人说过这个名字。”

“不愧是头名解元,一手诗词作得如此了得。今天能够来参加这场宴会的,都是一时俊彦,这个吴节究竟来没有?”

“吴节来没有?”

同样是谈论本届顺天府乡试的解元,先前众人还不放在心上。如今,等彩云的曲子一唱完,一样的话,在大家口中却是另外种意思。

叫声中,先前还围在严世藩身边的读书人们都散开了,四下询问。

严世藩站在小戏台前,捏紧拳头的手微微发颤,一张脸变成了死灰色。

经此一役,他小严的一世文名已经当然无存了。

今后,一提起诗词,别人只会想吴节,而不是他严东楼。

“不,不行,绝对不能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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