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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江湖-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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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念文听得声熟,一下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只是那握着张旻的手,握出了冷汗。

  黑衣人拱手道:“旗使还是这般好本事!”

  灰衣人朗声道:“唤我姓名便是,若是还看得起我,叫声兄弟便是我莫大荣幸。那劳什子旗使便休要再提!王二,你要找我便找,何必杀些无辜。”

  王二道:“那些人渣,老子杀一百遍也不多。”

  灰衣人道:“王二啊王二,你同我耍甚么心眼。你不就是要将永城闹个翻天,好断了我退路同你回去。昨日我在闹市里便见着锦衣卫的人了,想必上面已动静不小。”

  王二道:“旗使这般说作甚,王二只是见着那些个人渣便忍不住手痒痒。旗使,当年我们兄弟吃菜喝酒,要杀人便杀,那何等快活!”

  灰衣人道:“酒过穿肠,人死化灰,往事休要再提!”

  王二道:“当年是秦左使的不是,都是兄弟,又何苦记恨这么多年?”

  灰衣人道:“左使哪里有错,错的便是我张麒!”

  听得这二字,方念文愕得近要发出声来,张旻连忙伸手按住他嘴巴,轻轻在他手心写划道,“切莫出声”。

  张麒接着道:“十二年,我何尝想得不明白,与那秦氤在一起便是我错,坏了规矩更是我错,那初时入这江湖是我张某一生铸的大错!王兄弟,你何必让我一错再错!”

  王二道:“旗使千万莫说这般伤人的话!难道要秦左使亲来这永城与你赔礼,你才恳回去么?你以为,秦氤那日没来见你,便是弃你而去?其中那些究折,你哪里知道?!!”

  张麒缓缓道:“秦氤如今安好?”

  王二懊道:“我这破嘴,提这事作甚么!”顿了许久,才开口道:“那年,你走后,我们旗里兄弟,还有些其他教友,都四处去找你,差不多过了两个月,秦氤也不见了。”

  张麒脸色一凛,却没出声。

  王二接着道:“众人揣测,她定是出走去找你了,可大伙寻你都没有头绪,我们去哪里寻她。总教便派出了小半兄弟,左使自己都出去寻了她有半年,都没有寻到。”

  张麒淡道:“后来如何?”

  王二道:“过了六年,一个凤阳府的兄弟报信过来,说见过一人极像秦氤。左使等人急忙赶去,哪里知道,还是晚了一步。”

  张麒又是一凛,忍不住道:“为何?”

  王二道:“便是天意罢,左使寻到秦氤时,她已病得不能说话,带回泉州的,只有她的灵牌。”

  张麒泫然自语:“氤儿啊,你既然都已到了凤阳,为何不多走些许路,便能到了永城啊!老天为何如此弄人。”

  王二道:“旗使,若你当年不走,便是秦左使阻挠,秦氤有那般心,你俩又何愁不得合满。我王二粗人,儿女情长我不懂,但兄弟出生入死,我是受得真切啊。你走之后,烈火旗的兄弟越来越少,这些年东奔西走,大伙日日都惦记着往日的兄弟。如今,穆教主下落不明,教里人众一帮一帮的离走,有人受不了这生不如死的苦,有人心灰意冷,我们便分头出来,寻离散的兄弟们,便是多寻回一个,教里也多一份望头。旗使,烈火旗已是空剩个名号,余下的人都在等你,你回去了,那分散的弟兄才会四处归来,咱们生死一起,再兴我教!”

  张麒道:“若是教里人人同你这般想,又何会有今日这般局面。你方才说穆教主下落不明?”

  王二道:“今年立夏那日得到消息,厚土旗钟旗使与几个兄弟被诬陷,要在台州问斩,事况紧急,次日穆教主便与秦左使、云襄等人先行赶去。”

  张麒道:“教主亲自去了?”

  王二道:“你也知道,自光明顶那次惨战后,教主觉愧对教众,自断了左手,往后便事事尽力亲为。那次后来听左使说,第三日途中在雁荡山上遇上一队贼人偷袭。”

  张麒道:“这等密事,如何走漏了风声?”

  王二答道:“那就不得而知,穆教主当时便出手相护,让秦左使与云襄先行赶路,留话说,他马匹神骏,定会后行先至。”

  张麒道:“教主盖世神功,世上有几人能及!那队贼人便都是武林一流高手,教主也消不了片刻便能击溃。”

  王二道:“你不知,这些年为重振大教,穆教主心神劳瘁,况且断了一臂,已是不及当年。半月后,秦左使便同援兵劫得法场,救钟旗使回来,也是那时,我们才知道,遇上贼人那日之后,教主便没了下落。”

  张麒大惊,问道:“那贼人是何来头?”

  王二道:“那些人都是黑衣蒙面,秦左使说,那日他出手顷刻间肩头便受了一着。”

  张麒骇道:“这般诡异?甚么招数?”

  王二压声提气道:“少林金刚指!”

  张麒惊讶半晌,道:“中原少林到雁荡山有千里之遥,即便是教里出了内贼漏了风声,他们也没这般迅疾,各个会飞不成?”

  王二道:“确是很蹊跷。之后派了许多人去雁荡山巡找,都没见教主踪迹。杨右使便带云襄、宁纤怡和匡亘几人去少林寺讨要穆教主。”

  张麒道:“右使和三大护教法王全都去了。糟极!糟极!教主离奇失踪,定是有人暗中阴谋已久。右使与三位法王如此莽然出去,只留左使和二散人在总教,岂不中了他们调虎离山之计!”

  王二道:“当时寻教主心切,没人考虑这么多,不过杨右使他们出去半个月,总教倒是平安无事。”

  张麒沉思道:“这倒奇怪。”

  王二道:“更怪的事在后头。半月后,杨右使负重伤回来,说在少室山遇到偷袭,匡亘伤得更重,双腿折了几处,几成废人。”

  张麒急问:“宁、云二法王如何?”

  王二惨然道:“二人皆……以身殉教。杨右使护送宁纤怡遗体回来,云襄落下山谷,寻不着尸骨。”

  张麒大惊失魄,面色灰白缓缓道:“十三年前光明顶那场惨战,四法王中,殷野王中计被害,五散人里三人殉教,风雷二门覆没,五旗不整。现如今,教主也失踪,四###王无人幸难,莫非,明教真是气数已尽——”

  他嘎然止声,伸手探入王二腰间,取出一物,扬手飞射出去。

  这一探、一取、一射一气呵成,让人目不暇接。

  顷刻听得不远处林中一声惨叫,然后便是倒地闷响。

  方念文见得心惊肉跳,心想,幸亏方才张旻提醒禁声,当真是救了自己一命。

  王二道:“这荒郊怎么会有耳目?”

  张麒道:“定是锦衣卫的特务,果然神通。锦衣卫的高手怕马上便要来,那时,便是我也救不了你。你快走吧。”

  话音未落,便听得远处林叶嘈杂声,方念文在树上看得清,十多条黑影在南边山坡疾奔。

  张麒大惊,看着王二道:“王二,再借我镖刀。”

  王二一把扯下腰带,一排黑亮的短刃。

  张麒道:“一把足矣!”

  说完取下一把,运力插入自己右肩!鲜血立染红了大片衣衫。

  方念文骇的瞠目结舌,转过头去看张旻,她面色苍白,下唇都咬出几道血痕来,还兀自抓过方念文手,又写道,“万万莫出声”。

  王二也是目瞪口呆。

  张麒强撑着身躯说:“王二,这一刀,便是我张麒亏欠你们的。兄弟情深,张某只有来世再报。”

  王二道:“旗使,我背你走,那帮鸟人也追不上。”

  张麒道:“你我终是殊途,莫再勉强。快快走!莫要逼我动手!”

  王二道:“明教生死,你真的不管了么?”

  张麒道:“势道如此,天意难为!快些走,当真要我死在你面前么?!!”

  情急万分,王二僵持片刻,终于运力奔蹬朝西远去。

  片刻那队人便奔到跟前,方念文只认得高全,其余皆着红衣,上绣飞鱼,便是锦衣卫。

  高全连忙扶起张麒,道:“知县,您受伤了?”

  张麒喘息喝道:“莫要管我,快快追,那贼人……”说着扬手指向东边。

  那些锦衣卫招呼都没打,立分三队,朝东西北三个方向追去。

  高全背起张麒下山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9、诀别
待到人去林静,方念文只觉手中一空,张旻竟直直摔下树来。

  方念文急忙倒悬伸手去救,差咫尺之隙,终没够着。

  张旻摔到地上,岔过气去。

  方念文连忙扶起推拿人中,好久她脸色才回转过来。

  张旻睁开眼,目露喜色,随即便黯淡下来,挣脱他臂弯,虚弱无力道:“方公子,请自重。天冷地冻,戏也看完了,早生回去歇息吧。”

  方念文欲泪道:“璿儿,莫要这样说,我——”

  张旻喝道:“住嘴,休要叫甚么璿儿,我当不起!”

  方念文受不了她这判若二人的神情,心顿时软得如烂泥,直想说些话来反悔,却如梗在喉,迟迟出不了口。

  张旻挣扎起身,转身离去,头也不回说道:“方公子要留连这山林夜景请自便,小女先告辞。”

  方念文喊道:“璿儿,你莫走,我——”

  张旻仍走了十来步,才停下来,转身远远看着他。

  方念文道:“你不能多待一会吗?”

  张旻不做声,仍是看着他,眼中神情变幻。

  方念文不敢走近,远远对望,低声问道:“你几时要走?”

  张旻脸上抽搐一瞬而过,冷冷切齿说道:“明日。”

  方念文道:“这么急,明日我去送你罢。”

  张旻道:“自有人接送,你便是来了也见不到我的。”

  方念文道:“路途遥远,多要保重。”

  张旻道:“是病是死,也由不得自己了。方公子若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方念文千言万语,却同点了哑穴般,气血沸腾,都冲到嗓子口,要把那喉咙炸开。

  见张旻越走越远,才喊出话来:“璿儿——你的玉佩!”

  张旻回道:“我虽不是顶天汉子,却也不会食言。给了你便是你的,爱留便留,不留扔了便是。”

  方念文脸上抽搐,许久才道:“保重。”已是哽咽不成声。

  张旻走远。

  林子里,虫子都不叫了,静得让人觉得自己死了般。

  伊人的背影在他眼前重复着,一遍又一遍远走,伴着东边许许鱼肚白。

  如死人的眼白。

  次日,方家寻到他时已是晌午。

  他蜷缩在林子里兀自颤抖,不省人事。

  背回家中,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

  醒来时,仍是不住唤着:“璿儿,璿儿。”

  方家人哪里知道璿儿是何人,只当他犯了失心疯,把城里的大夫一拨一拨请回家,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他身子却一日弱似一日。

  方豪陵把那大夫如赶野猪般一拨一拨赶出门,兀自搜集名贵补品,不由分说,一碗一碗灌下。

  方念文燥得落发如秋叶,半夜里独自瞪着铜锣大眼出神。

  方豪陵便教他运气调养,把一身乱窜的火气整理通络。

  过了一个月,已进隆冬,方念文那身骨慢慢起了变化,脸上红润起来,着单衣也不觉冷,尽管仍唤些怪名说些胡话,家里人见他捡回条命,也算欢喜。

  直到月圆情浓时,方念文才把满心苦水同二哥说起,方家这才知道缘由。

  方豪陵爱子心切,怕念文触景生情,不可自拔,毅然要举家迁往徐州。

  接着便遣散镖师,典卖房产,还有些零杂事宜处妥,便带些忠恳镖师离家上路了。

  出门时,永城已下了两天大雪,雪盖住残杂的院落,愈是凄凉。

  方家这二十年的家产,如此贱卖,所剩无几。

  各人心里,难免有落破之感。

  一行人悠悠走到城门前,只见前方人山人海,根本行不通。

  不到片刻,只听得城门号响,人海涌向两旁,中间空出条阔道。

  方家一行人给挤得七零八落,寻不着人。

  号音落下,便是轰隆锣鼓声,把个雪天敲得热气腾腾。

  几十匹高头大马,威武严仪,永城人哪里见过,鼎沸人群里竟有人吓得瑟瑟。

  更多人伸脖如鹅,怕是再用些力便要断掉。

  马骑过后便是一行朱衣人,手里兵刃,比这城里衙差的大刀不知亮多少。

  这时听得前头人声如浪,一拨一拨高起。

  朱衣人身后行来一顶凤辇,金壁辉煌。

  锦帘卷起,中间端坐一女子,凤冠下,朱唇紧抿,依稀看得到眼中清冷威仪。凤袍披身,抢了一路冰雪的光彩。

  方念文给四下里挤得猥琐,不得已踮起来脚探头望去,越过千百人头,才看得那女子模样,正是张旻。

  方念文只觉天旋地转,不知是欢喜还是凄苦。

  口里喃喃道:“璿儿,你这身装扮,确是比以往好看了许多。你本是落入凡间的仙女,终于回了你该去的地方。方念文啊方念文,你终于做对了一件事情。”

  不觉眼中泛滥,泪过成冰。

  旁一人道:“这轿子里坐的是什么人,长得真好看。”

  另一人道:“莫要胡说,要掉脑袋的。这人是张知县的女儿,如今可是燕王世子妃,此次回来省亲。”

  先前那人道:“世子妃是甚么名头?”

  另一人道:“便是燕王朱棣的长子名叫朱高炽,他选中的贵妃。此实乃永城之福啊!”

  那人随道:“是啊,永城之福,永城之福……”

  张旻高坐,哪里看得到底下芸芸众生中那张熟悉的脸庞。

  人海拥着贵人往城中去了,方家人这才聚拢,踩着一地烂泥浆出城远去。 。。

1、杀机
白驹过隙,天上六日,地上六年。太祖驾崩,皇孙朱允文即位削藩,燕王靖难登基,尘世鸿哀遍野,无意细述。

  永乐二年,又是初春。

  春阳照过密叶落在地上,斑驳映出一条窄道,弯曲向密林深处,让人竟觉阴冷。

  沿窄道行十来里,便是徐州。

  一只飞鸟惊起,接着林中扑腾无数。

  窄道尽头传来沉重脚步声,不久转出一僧人。

  那僧人手举一挂硕大佛珠,行一段便捻转一颗,口中念念。

  奇异的是他胸前僧衣褴褛,血迹斑斓,已凝成大片乌迹。

  脚下却依然沉稳,落地抬脚,泥土都不曾带起。

  此时身后一阵林叶嘈杂声,一灰衣人从身畔踉跄奔过,又跑出了几十步,便倒下不起了。

  僧人走到跟前,停住念语,垂眼望去,只见那人武夫打扮,身上刀伤数处,口中不住吐着鲜血。

  僧人蹲身把脉,只觉脉象虚浮杂异,必是重伤又中奇毒。

  僧人心下一凛,伸指点中他几处穴位,那人吐血竟即止。

  灰衣人虚弱开口道:“多…谢……请…问大师称号?”

  僧人合手道:“老衲法号如空。”声沉如洪钟,丝毫不似受伤之人。

  灰衣人眼目瞠开,尽全力吼出:“如…通…大师!”喊完已是气息不接,奄奄道:“快…大师…快走,休要管我,有——”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嗖嗖飞来暗青子无数,可谓遮天蔽日。

  便是一人发十镖,也不敢去想这林子里藏了多少人。

  便是武林一流高手,在这天罗地网的镖雨里,也免不了千疮百孔。

  只见如空袖起带风,地上落叶尘土纷纷卷起,如旋起的屏障,镖器竟近不得身,被那尘墙叶障一一带了出去。

  这惊心动魄时,听得脚下灰衣人惨叫,原是那带出的镖器,有几颗竟打在他面门胸口。

  如空怜心顿起,疾停下运气,只凭那精钢般的手臂,生生挡格镖器。

  便有三头六臂,也难挡那泼雨般的暗器,镖器发尽,有几十颗钉入了他体肤。

  如空当即运功疗气,把身上暗器一一逼出去,伤口立即涌出黑血——那暗器无一不喂了剧毒。

  随即飞来数十条黑影,剑影刀光将僧人团团裹住。

  只听得一声长啸,人圈中狂风骤起,飞砂走石,围攻的人影一条一条飞跌出去,皆是重伤不起。

  如空胸中气血翻滚,不住吐出黑血。

  林中黑影祟祟,却无人再敢现身。

  如空口吐出声:“孽债。”如洞中狮吼。

  过了片刻,如空挣扎起身,没去杀那些重伤恶徒,只是一步一步蹒跚前去。

  步子却一步重似一步,眼前渐昏花。

  如此支撑了三四里路,模糊听得前面脚步嘈杂,见一行灰衣人飞也似奔来,眼前一黑,重重倒下。

  日头从枝上挪到天中,如空昏醒过来,勉力睁眼,见一只斑斓蝴蝶停在鼻尖,挡了光日。

  蝴蝶惊起,这才见一张模糊脸庞,许久清晰起来。

  那张脸上污垢重厚,几处痂斑,像是长了脓疮刚痊愈不久。

  这般污秽,竟辨不出年纪、男女。

  这人身后,也是人影重重,都是污衣褴褛,垢脸散发。

  “大师,您终于醒了。”这人开口,脆若银铃,一个女孩的声音。

  只是这美奂声音与这污遢容貌,实在是万般的不相配。

  如空口唇翳动,吐出大口黑血,才发出极虚弱的声音。

  少女将右耳贴上,才勉强听清只言片语。

  “……少……林……”

  如空吐出几字,已是油灯枯尽,竟忽然发力起身打坐。

  少女惊得一退,再看时,僧人已圆寂。

  少女急忙探气,只见僧人肩上,仍钉着一枚奇形怪状的铁蒺藜。 电子书 分享网站

2、女乞
徐州城门口,人流熙攘,一行丐人唱乞。

  为头的便是那林中少女。

  日头西落,也未讨得一文半钱。

  少女低头饮水,听得几声响,见身前多了几块银子,足有十两。

  抬眼见一男子走过,背影清瘦,腰挎剑,手里抓着褡裢,空空飘摆。

  少女喊道:“大哥,你银两掉了。”

  那男子回头,随意道:“我已到了家,那些盘缠也没甚么用处了,你们拿去罢。”

  少女喜道:“霜儿多谢恩人。”

  男子道:“霜儿,很好听的名字啊。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霜儿接着道:“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男子停下步,甚是惊异。

  霜儿笑道:“恩人定是心想,这叫化子哪里偷听来的诗文,在这卖弄,简直有辱斯文。”

  男子急忙道:“不…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位故友。霜儿姑娘,千万莫叫甚么恩人,我叫方念文,喊我名字便是。”

  霜儿道:“我叫白露霜。小时候,爹爹总念这句诗,我便记住了。刚才听方大哥念出来,觉得很熟悉,自然脱口而出了。方大哥,我猜你方才说的那位故友,定是个漂亮的大姐姐吧。”

  方念文道:“为何?”

  霜儿调皮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啊。能让方大哥这样的人心念的,一定是位大美人咯!”

  方念文不禁笑道:“丫头,那你说我是甚么样的人?”

  霜儿笑说:“方大哥,你终于笑了。你笑起来好看多了。天气这么好,为甚么总要皱着眉头呢?”

  方念文道:“我没皱眉头。”

  霜儿道:“你自丑不知啦。你这样走在街上,人家一定会说你不是科举落第就是情场失意!”

  方念文其时正从京城归来,会试名落孙山,一路缓行游玩排遣抑郁,猛地听得这般说,尴尬之极道:“说得是,说得是。”

  霜儿见他脸色,急忙嘻笑道:“说着玩的。我爹总说我嘴大乱说话。我就同他说,嘴巴生得大又不是我的错,能怪我么?”

  方念文又被逗得笑了。

  霜儿道:“方大哥,你笑起来真好看。我想,那位大姐姐,一定也喜欢你笑的样子。”

  方念文心里一震,苦笑道:“是吧,可能是我没怎么对她笑,她便走了。”

  霜儿道:“所以啊,你更要多笑,开心些,也许那个姐姐就回来了啊。”

  方念文道:“不会回来了。”

  霜儿道:“不要紧啊,你还会碰到很多更好的姐姐,你要笑的开心,她们就会喜欢你。方大哥,天晚了,我要走了,记住啊。”

  方念文道:“甚么,呃,好。”

  目送着霜儿混在一群褴褛乞丐里往城门去,走出不远,见霜儿停下来喊道:“方大哥,你刚才问我,你是甚么样的人?你——是个大好人!”

  方念文不禁笑道:“为何?”

  霜儿远远喊道:“只有好人才愿陪我说这么多的话!谢谢你!”

  方念文道:“后会有期!” 。。

3、受挫
待霜儿众人走远,方念文兀立原地思寻了半晌,一个乞丐尚能如此乐天快活,自己锦衣华食,不赚分文,还成天怨天尤人,着实惭愧。

  又想起霜儿的话,兀自对着城门傻笑起来,笑时脸肌僵硬,如傻儿般。

  天色渐晚,方念文仍不想回家,在街巷晃荡。

  人流嘈杂,沸声喜气,容易忘记自己,便不会想起忧愁。

  这时从巷口转出,见行人稀少,空街上一群人打斗,刀剑声铿锵。

  只见一灰衣人朝自己奔逃来,身后另一灰衣人与五六个大汉缠斗,那人伤痕累累,快要不支。

  方念文见那人舍命保友,是条铮铮铁汉,对方以多欺少,为江湖耻类。

  便冲去拔剑相助。

  上去便一式长虹贯日,直挑开了众人缠斗。方念文未涉江湖,不知险恶,只凭一时意气,单攻不防,倒也气势如虹。

  那些大汉执兵器各异,有剑、有棍、有鞭,见来者汹汹,加之方念文剑法纯熟精妙,众人心下暗怯,谁也不愿出头受挫,只是各自格挡。

  不到三招,便拆开了缠斗。

  灰衣人趁机虚晃一剑,便蹬腿奔去。

  众人无意与方念文较真,一高一矮两持剑者虚招缠住他,其余纷纷跃开去追灰衣人。

  方念文暗叫不妙,心知对方虚式拖延,便看准左边矮者心口,运劲一记疾刺,那高矮二人即提剑交叉截挡,哪知方念文那剑半道故意飘偏左上,手腕运力一抖,击中矮者手中剑。

  这一飘一击疾如闪电,矮者毫无防备,手中剑应势下挫,划中了高者手腕。

  高者剑应声落地。

  矮者气急,又欲护着同伴,起杀招倾身刺来。

  只是这剑招实在稀松平常,方念文洗剑掠开,蹬腿飞身落到弯腰拾剑的高者肩头,借高者反抗之力,飞跃出去,凌空奔踏几步,落到众人跟前。

  众人见如此轻功,皆目瞪口呆。

  人群中一年长者开口道:“公子少年英才!下人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那贼人毁我家门,万恶不赦,我等护门保家,公子切莫误会!”

  此番话说得落地铿锵,听得方念文正心下犹豫,两侧便有人冲开去。

  方念文心神转回,喝道:“恩怨是非自有公道辨别,以多欺少便是江湖不齿!”话未落一记轻点,击向右侧冲头的持鞭者,那持鞭者反应倒是极快,口里囔道:“你个龟娃子,跟老子对对子撒!”说着一记长鞭便扬了过来。

  哪知方念文抽剑便卷起鞭头,顺着那人扬来的力势运劲一带,那持鞭者空张着嘴连人带鞭飞跌向左侧。

  那长鞭扬直还未落地,跘住了左边一人腿,左侧数人应声跌作一团。

  混乱间,眼看那二灰衣人已奔远,方念文松了口气,未见人群中那长者衣袖一抖,飞出两枚铜钱。

  那两枚铜钱一前一后,分毫不差打上方念文的剑尖。

  前一枚打得剑身前后晃摆,震得他虎口发麻,手中一松,倒正好缓了剑震摆的力道,顷刻后一枚打来,竟万分凑巧地抑住了剑身的摆力,那震摆生生的停静下来,方念文反而觉得手中一空,剑哐然落地。

  这一记暗器看似普通,十步之内打中剑尖也不是奇难,但细想这一前一后,一扬一抑,连同自己手中一松一空,都被长者在弹指间算计的如此精确,令人咋舌。

  没有经年累月的苦练,哪来这一手本领。

  对方深藏绝技,若真有杀心,哪容自己如此折腾。

  方念文这才觉江湖深险,吸了口凉气。

  出神间,众人已蜂拥远去,剩他一人一剑在空巷呆立。

4、梦中人
夕阳下,灰墙斜影,柳絮残盈。

  方念文想起不久前榜前伤心,今又技不如人,竟觉心念俱灰。

  忆起张旻,如今已贵为皇太子妃,愈觉惭愧。

  又念及那两灰衣人,生死未卜。俗言“救人救彻底,送佛送到西。”今日半途而废,置那二人生死不顾,同那贪生怕死的小人又有甚么分别。

  如此胡思乱想,在城巷中胡乱转折,仍不思归。

  如此拐到一巷角,忽地一人猛地撞到怀里,撞得胸肚生疼,再看那人倒地不起。

  这场景如此熟悉,方念文顿时有时空错乱感。

  再细看地上那人,更是万分惊措!

  那人粉颊朱唇,竟是张旻!!!

  方念文恍如梦中,拔剑便在指头割过,血流指痛,才知不是梦。

  定睛再看,那女子布衣素面,发髻散乱,不是张旻。只是那容貌神气,十分里有七分相像。

  这已足让他神魂颠倒,心如洪鼓。

  他急忙俯身去搀抱,只当那是往日情人,全忘了“男女授受不亲”之戒。

  俯身时才发现四五个黑衣汉在跟前喝骂,索要那女子,一人提腿便踹来。

  这一踹不要紧,勾起了方念文心里往事如滔滔江海,汹涌澎湃开来。他屈身一缩,举剑便劈,电光间划断了那人膝弯的经脉,那条腿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方念文本是性情极柔善的人,平日连虫鸟也不愿伤,只是这刻恍如隔世,那六年的苦痛顷刻涌上心头,连上落榜的怨气一一爆发出来,似乎打退了这些黑衣汉,便能找回六年前失去的心上人。

  似乎,这六年,只为等这一刻。

  方念文心狂而不燥,招招都下杀手。

  那些黑衣汉只是力大凶蛮,拿些棍棒,哪里抵得住方念文一阵生死猛削,纷纷负伤逃窜。

  众人已逃光,方念文仍兀自疯狂削舞,好一阵才停下来,眼中竟无缘无故泪盈满眶。

  俯身探视那女子,眼泪便滴下来,落到那女子嘴角。

  女子眉头轻蹙,仍是昏迷。

  探到女子脉搏无异,方念文心想,她定是惊吓过度。

  寻思半晌,便将她背回家中。

5、丧父
方家迁到徐州,仍开个源武镖局,数年苦心经营,一日好似一日。

  方念文此去会试两月有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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