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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白马指天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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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血不足,卫阳不固,夫人近日可是时时畏寒,入夜难以安睡啊?”
“啊……诚如先生所言,确实如此。”
“哦……”那人夸张的口吻让夏轻尘不由自主地一皱眉头“夫人可否借掌心一看?”
“这……好吧。啊!”
那女子一声轻呼,夏轻尘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转过头去看了起来。只见路旁一个简陋的摊子,旁边竹竿上挂着一块招牌幡,上书“问生断死阎王判”几个大字。一名男子正一手握着对面女人的脉搏,一手正握着对面女人的玉掌,暧昧地摩挲着。夏轻尘观那女人侧脸,似有几分姿色;再看那男子,穿着普通,年岁比自己稍长,容貌十分出众,也难怪那女人半推半就,红着脸让他这么握着。只是那男子的笑虽然迷人,却是三分俊美,七分风流,眉目之间暗送笑意。他握完那女人的手,又伸出修长的指托起女人娇嫩的下巴,俨然已经没了大夫对病人那种一本正经的口气,而是用近乎慵懒的柔软嗓音说道:
“手这样凉,脸色这样苍白,夫人的症状是阳虚阴盛——”
“那依先生看”那女人早已红了脸,头一偏,轻举衣袖半掩面孔,声音也跟着嗲了起来“该怎么治啊?”
“自然是——采阳补阴啦……”
“轻尘,看什么呢?走吧……”阿得在身边催促着。
“呵……这个大夫很有意思……”古代社会,光天化日,原来也有这当街泡妞的事。
“哎呀,这些江湖郎中十个里面有十个是唬人的,咱们还是上医馆去看吧……”
“慢着!”
阿得将夏轻尘头上遮太阳的衣服拉低,牵着他正要转身,就听见身后一声大喝,转身一看,那郎中已经跃到了桌子上,拔出腰间扇子,指着阿得的鼻子,俨然要动手的架势。
第一卷: 落 魄 江 湖 第九章
“你说谁是江湖郎中?”
“别理他,咱们走。”
“哪里走”那郎中一个翻身挡住他们的去路“竟敢说我是唬人的江湖骗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这明明是算命的挂子,却在这儿冒充郎中给人看病,不是骗子还能是神仙?”
“让你给说对了,鬼手神针阴阳问,是生是死我一手判——我就是当今世上最神最风流倜傥的活神仙杨思修,你竟敢把我跟江湖郎中混为一谈,我打……”
“哎——不要打”夏轻尘举起手来劝道“这位小哥,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我们没有要妨碍你做生意的意思,你继续,继续啊……”说着一把拉起阿得就跑。
“休走!”那郎中一个箭步晃到夏轻尘面前“哈,脚轻身颤,又不是瘟疫你盖头盖脸的作什么?”
说着手中扇柄一挑,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掀掉阿得的臭衣服。阳光刺眼之间,夏轻尘分明得看到那男子的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惊艳的光芒。
“你叫什么名字?”轻轻托起夏轻尘的下巴,迷死人不偿命地看着他,突然眼神一变“你生病了。”
“嗯……”
“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是寒症;气嘘浅短……”说着突然弯腰一把搂住夏轻尘,脸紧紧地贴在他胸前。
“啊!”
“呼吸浑浊,是喘症!”
“诶!”
“肌肤红而微肿”温热的触感贴上夏轻尘的颈侧“仿佛发热,是敏症。你昨日吃什么了?”
“你放手!”不等他反应阿得猛地冲了上来,扯开他扒在夏轻尘身上的爪子,用力一推,将那郎中推得在地上摔一个大跟头。那郎中摸摸自己胸前被推的地方,脸上有些变色的抬起头来看着阿得:
“你好大的力气……”
阿得脸色复杂地瞪了他一眼,上前要继续揍他,夏轻尘却一把拉住:“算了,快走吧。”
“壮士留步!”
“你还要怎样!”阿得吼道。
“请问壮士姓名、师承何人?”
“我是个种田的村人。”
“不会吧,你刚才推我……”
“你这郎中一直缠着我们,到底想干吗?”
“我替他治病,你与我打一架,如何?”
“你这人真是好没来由,咱们走……”
“哎,你若不让我替你身边的少公子看诊,他只怕活不长了。”
“你少胡说八道!”
“他啊”那郎中抖抖衣服站起来“脸色白中带灰,有气血亏损的迹象。胸中闷气累及心脉,显然是抑郁成疾,如今再加上这新染的敏症,你若不让我诊,这个秋天咳也能把他咳死。”
“阿得,他说的好像都准诶……”
“嗯……”阿得犹豫片刻“你当真会看病?”
“当然,我是杨思修啊,天下第一神针手,你们没听过?”
整齐地摇头。
“总之你记得我叫杨思修就行了,这初县里最近拐骗良家妇女的案子都是我犯的”一边说着一边来到桌前拿起纸笔飞快地写成两张药方“今日也算有缘,这两副方子送你们,分别治他的喘症和敏症,记得多加休息,切勿劳心费神。诊费嘛就免了,看你们像是别处来的,跟你们打听个消息。”
“什么消息?”
“最近可曾见过一位身长八尺、浓眉大眼的男人?”
“浓眉大眼,你说的是阿得吗?”
“我九尺!”阿得重重地用外衣将夏轻尘包起来,不让周围热辣辣的目光看到。
“呃呃,是我形容错了……应该是一位气宇轩昂、剑眉星目、举止雍容的高贵男子。”
“没见过。”
“这么肯定。”
“医生,你这样找人找上三年五载也找不到,至少也该画张图啊。”
“这,我要是画得出来早就画了……”那郎中话未说完,只闻头顶一声大喝,抬头便是一面鞋底:
“你这该死的小辈!”
“哎哟喂呀——”那郎中狼狈地避过一脚,从桌下滚了过去。
“张之敏!你竟敢顶着我的名号四处为非作歹!”
“师兄,你终于出山了!”年轻郎中从地上滚起来。
“我不出现,等你再继续败坏我的名声吗!问声断死阎王判”那人一把扯下招牌上的布幡“这也是你配用的称号吗!你这以下犯上的蠢材!”
“师兄,你听我解释,我有要事拜托你……”
“毁我清誉还敢跟我谈条件,给我死来!”
“师兄饶命啊——”张敏之绕着桌子躲跑了起来,眼看自己不敌,连忙抽出腰间扇子抵挡。这一来自己接招不要紧,对方怒意更胜。
“张之敏,你竟敢用五文钱一把的纸扇冒充我的‘阴阳’,你你你,你该死!”
“师兄,师兄,我是逼不得已,我真的有天大的要事啊——”张之敏一边躲一边急急解释,眼看撑不下去,拔腿就要逃跑,忽又瞟到躲在角落里的夏轻尘,猛地冲上去捧起他的脸,隔着空气做了个吻的嘴形“小公子,来日有缘,你要陪我饮酒。”说完高声道:
“杨思修,有种来城外拼命!”
“张——之——敏——”那人大喝一声手上阴阳扇面骤开,强大气劲瞬间劈碎木桌。
阿得一把将夏轻尘扯到怀里,一个转身避开余劲。待尘埃落定,咒骂追逐声已然远去。
“轻尘,受伤了没有?”阿得松开怀抱,查看着怀里的夏轻尘。
“没有。就是吓一跳。”
“咱们赶紧抓药去吧。”
“嗯。”
于是阿得扶着他到药铺确认那方子确是治病的良方,这才抓了药,随后又到城中铁匠铺去购水车用的铁棍,在布店扯了一丈青布,两人便回米粮行推了板车,赶回村子。
“唉,还真是巧,铁匠那儿就有几根差不多的棍子,把头上这么打一打,就成了。这要是往时订做,怎么也要等上两三天的。”
“一会儿回去就装上,看看好不好用。”
“肯定好用!我在想啊,这回,真的可以不花力气,就能磨粉了……对了,轻尘,你饿不饿?我忘了在集上给你买些吃的了。”
“不太饿。”
“就到了,回家我就做饭。”
“嗯。”
将近傍晚的时候,两人渐渐可以从路上看到村庄的轮廓。
“呵,快到了。”阿得笑着对他说,加快了脚下速度。待行至村口时,忽见田间人群聚集,有马匹兵卒走动,两人顿时心里一慌。
“阿得,会不会是来抓昨天那个人的?”
“糟了。”
两人丢下板车往村里跑去。
第一卷: 落 魄 江 湖 第十章
“等等!你别进去。万一有什么动静,你就跑,听到没有。”行至村口阿得一把将夏轻尘拦下。
“嗯。”
夏轻尘靠在村口的树后,只见阿得猫着腰、身贴篱笆,警戒地往家的方向一点一点移动。忽然此时,通往田间的小路上远远得跑过来小翠,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阿得,夏公子……”
“小翠姐,出什么事了?”
“你们……你们快到河边去……”
“怎么了?为什么村里来了那么多官兵?”夏轻尘心虚得问道。
“呼……呼……”
“哎呀,你说啊!”
“千……千户大人巡视领地,传唤……你和阿得过去问话……你们快去河边……”
“好……”
“轻尘”阿得跑回来拉住他,将他拖到一旁小声说道“你别去,先躲起来,等我回来再说。”
“为什么?”
“万一当真是要盘查我们窝藏贼犯一事,你去了,岂不自投罗网。”
“那你不让我去,是要自己去顶罪吗?”
“我……”
“人是我搬回来的,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你要是怕出事,我们现在就一起逃跑;你要是想逞英雄,也带着我一起英雄一回。”
“轻尘,你……”
“走吧,先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再说。”
于是两人和小翠一同快步跑到河边,远远只见成队的武士守在路旁,岸边有数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路边齐刷刷跪满了村中的所有人,个个伏跪在地,不敢抬头。他还要再往前几步,忽然就觉得身边一空,回头一看,阿得跟小翠已经伏倒在地,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拉着跪了下去,强行压低脑袋,行了伏礼。只听得耳边阿得与小翠齐声说道:
“拜见千户大人。”
“村长——”锦衣千户开口“就是这两人吗?”
“回大人,是他二人。”
“河边这个磨是你们造的?”
“啊?”不曾想竟是为了这个兴师动众,夏轻尘虚惊一场,身体一松,刚想抬头,不料一旁武士当头大喝:
“大胆!千户大人问话竟敢不答!”
“呃!是!是我造的!是我们大家一起造的!”
“听说这磨不用牲口,不依人力便能转动,可有此事?”
“回大人,确有此事。”第一次如此文绉绉地说话,夏轻尘背上顿感一阵恶寒。
“此物可有名称?”
“这个……旁边转动的竹轮名叫水车,连磨一起暂时命名为水磨。”
“嗯,水磨……以水推磨。只是为何只见水车转动,不见磨盘运行?”
“回大人,这是因为连接两者之间的木轴昨日断了。我们今日才补做了铁轴,还没来得及换上。”
“铁轴何在?”
“已经运至村口。”
“来人,去村口将铁轴搬来。”
“是。”
夏轻尘一直趴着,直趴到自己腰酸背痛,武士才扛着他们今天买回的两根铁棍跑过来。他才被批准弯着腰爬过去,指挥村里的几名青年将铁轴装上,然后回到原地继续趴着。
眼看着石磨在水车的带动下缓缓转动,夏轻尘暗松一口气,心说,终于没有像上回那样转了几圈就停下。
“此物甚妙!这是谁先想出来的妙法?”
“是我……”夏轻尘觉背已经有点抽筋了。
“大胆!”
“呃,回大人,是我。”
“大人面前竟敢自言尊称,该死!”
“怎么又不对呀……”夏轻尘嘀咕道“那草民……”
“好了,此处并非庙堂,不必拘于礼数”马蹄声响,来到夏轻尘面前“你便是发明这口水磨之人?”
“是。”
“抬起头来。”
夏轻尘直起腰来,从未尝试过下跪的滋味,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阶级的压力。他在很低的视线中抬头看着马上的贵族,为首一人玉带锦衣、高戴厚履,端秀中不乏俊挺,看似有些脂粉气,但那半分脂粉却又在眉目流转间显得意味深长。那人骑在马上,一瞥夏轻尘的容貌,眼中顿时一亮:
“好一位形貌昳丽、绝尘脱俗的人才!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轻尘。”
“轻尘?轻如尘埃,这名字倒不合你这出众的容貌。”
“大人,不是那个意思。轻尘是一种意境——‘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好诗,如此一说果然是人如其名,好名字。”
夏轻尘淡淡地一笑,当看到锦衣千户的服装,听到他称赞“好诗”的时候,他已经隐约知道,自己所在的时空至少是隋唐以前——或许离隋唐以前更为遥远。
“你姓夏,中州夏云侯是你什么人?”
“并不认识。”
“哦?你祖上何处?”
“祖上,祖上……”祖上中国,他这么说,会不会被痛扁。
“你可有士籍?”
“市集?我没有市集啊。”
“如此人才竟是庶族,可惜了。”
“千户大人”阿得伏在一旁突然开口道“他其实本是士族。”
“嗯?”
“是,小人救下他的时候他确实穿着士族的衣服。他乃是因为远游途中被山匪伤中头颅,同行亲随尽数身亡,他惊吓之余意识昏沌,一时记不起自己的本家来,这才自称庶族。”
“哦?果真如此吗?”锦衣千户看着夏轻尘。
“嗯……嗯!”夏轻尘木木地点了一下头。他现在士族庶族都不是,他是没有户口的黑户啊!但是阿得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定是有原因的,此刻他若否认,只怕旁边的武士会砍了阿得的头,所以认就认了。
“既是士家子弟,就不必再行伏礼,起来吧。”
夏轻尘立起身来。
“举止大方、言谈不似鄙贱之人,看来你旁边之人所言不假。夏士子可还记得家住何处?若是临近州县,我可替你查问本家。”
“雍津。”夏轻尘一头冷汗,心说,对方怎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他就知道两个地名,当然不能说是近在眼前的初城。反正雍津离这儿远得很,这个锦衣千户应也不至于无聊到要跑那么大老远替他兑户口吧?
“雍津……这就难办了,雍津之内仅望族就有数百,打听起来恐有难处。”
“没关系的,不用打听了”千万别打听,一打听就露馅儿了“我的脑子已经好多了,再休息两日就能想起自己的本家了,到时我自己回去就成。”
“嗯……既然如此,你可愿暂时移居我的府邸?一来有人保护你,二来待你回想起来,我也好派人护送你。”
“这,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在这儿住得很好,无需另寻住处。”
“可你毕竟是士族,住在此地不合你的身份。”
“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相信我不管住到哪里,都能同样获得圣上的庇护,平安无事。”夏轻尘心急火燎中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对方倒也欣赏,答道:
“阁下少年才俊,能有如此胸襟,他日必当位列公卿之首。我乃主上钦封的锦衣千户,本家姓阮,单名一个洵字,汴州一带都是我的领地,他日你回家时若有什么难处,可到汴州来找我。”
“多谢阮大人。”
“这水车当真妙不可言。散大人……”
“下官在。”
“传令属地内各县,在沿河田中仿造此物,以应秋收之需。”
“唉……我的知识产权……”夏轻尘悲哀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夏士子,阮洵尚有别处需要巡视,不便相陪。他日若有机会,必将登门拜访。就此别过了。”
“阮大人慢走。”
阮洵在马上一揖,策动缰绳,驱马带着随从浩浩荡荡地从田间土路上慢慢走远。
第一卷: 落 魄 江 湖 第十一章
“唉,哎呀……都是你乱说啦,这回大家真的把我当成士族了,以后还怎么混啊!”夏轻尘扭着发酸的背走在村中小路上。
“你以为我愿意那么说,冒充士族是死罪!”
“那你还撒那么个弥天大谎!”
“我若不说你是士族,只怕这会儿你已经被他带走当奴仆了。”
“为什么?”
“他是整个汴州的领主,这周遭土地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田地、麦子、村子、女人、男人,他想要什么,没有人可以违抗,你若不是士族,他便可以随意将你带走,撤了你的庶人身份,降为奴仆,终生没有自由。”
“他带走我干什么!”
“因为他想要你!”
“哈?”
“我不能让他这样就把你带走!”阿得从身后搂住他“我不能……”
“我知道了……那你说,万一这个谎穿邦了要怎么办?”
“那我就带着你远走高飞。逃到没人能抓到我们的地方去。”
“到时再说吧……”夏轻尘叹了口气“咱们先回家去做饭吧,我快饿死了。”
“啊,对,对,天都黑了,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走。”
于是两人手牵着手跑回村口,推了板车回家。
夏轻尘一进门就扑倒在床上,全身打挺地滚了一滚,长长地一个懒腰过后,他对上了一双死死盯着他的大眼。
“哇——”
“轻尘!”听见叫声,阿得破门而入“怎么了?”
“没事……”轻尘在炕上趴起来“我忘了家里还有别人,吓了一跳。”
“啊……你真是……你想吓死我啊!”
“对不起——”
“老实歇着,炕上那个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喊我。”
“哦……”夏轻尘看着阿得气呼呼得转身出去,这才慢慢回过神来,盯着床上不能动弹的人看了半天“哎,你没乱跑吧?”
那人看了一眼墙上,夏轻尘抬眼望去,只见他枕边墙上,用木炭笔写着“醒了别乱跑”几个大字。
“哈,你可真听话。喂,你——到底认不认识我啊?”
那人转过脸来,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以捉摸。
“说话呀,你到底认不认识我?”
“咳……水……”
“哦……你一天都没喝水了……”夏轻尘下床往桌上倒了一碗水端来,来到炕头托起他的脑袋,慢慢喂他喝了几口。
“啊……”受伤之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依旧用让人猜不透的眼神看着他。
夏轻尘迫切地看着他,希望能从他那高深莫测的表情里看出一个答案,可那人,干裂苍白的唇颤动了几下,虚弱而沙哑地问道:
“你是不是……”
是他。夏轻尘心里轰然一响,果然是他。此刻他的眼中有着与自己同样迫切探求的神情。
“你认识我……”夏轻尘失神地端着盛水的碗“那你是认识我了……”
“你……”那人艰难地抬起手来,举到夏轻尘面前,慢慢遮住他的双眼,然后缓缓地拿开,眼中似有光芒闪动。
“是你……是不是?”夏轻尘细细注视他的容颜,失血过多而苍白脸上沾着昨日没有洗净的尘垢,汗湿的发随粘在他饱满的额上。他深陷的眼疲惫而温柔,微阖的薄唇轻轻地颤动:
“你能说话……”
“嗯。你叫什么名字?”
“我……”那人犹豫片刻“我叫阿袤。”
“我叫夏轻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有人要害你吗……你不用担心,这里是我家,你感觉好一点没有?”夏轻尘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在发烧。对了,我今天进城抓药的时候,偷偷替你买了金创药,我去拿来给你用。”
“哎……”
“别动,我马上就回来。”夏轻尘将手中的碗放到桌上,就跑出了门去,来到篱笆外的板车上。他拿起装药的包袱,却听见屋后传来阿得的说话声,只当他是在叫自己,于是抱着包袱就往屋后走,不料走到屋角灶台边上,却听见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迟疑之下停了脚步,躲在灶台后面偷听起来。
“为何擅离族地!”夏轻尘从未听过阿得如此霸道的口气,那口气冷漠,同时又严厉地不容忤逆。夏轻尘难掩心中的疑惑,探出头去,从墙后小心望去,只见阿得与另外一名女人对面而立。黑暗中,夏轻尘看不清她的脸,只依稀见得她服饰华美,盘起的蝉鬓两侧饰着摇摇曳曳的流苏坠子。她开口说话的声音,如同黄莺出谷一般清明悦耳。
“太巫占卜天象,北域有妖惑之星闪烁,疑似妖狐降世。只因我的容貌与中原人相似,所以特命我前往除之。”
“结果呢?”
“遍寻不得。”
“废物!找不到又来此作甚?”
“妖狐虽未寻得,但却打听到一则重要的消息,所以特来禀报。”
“说。”
“皇朝龙主半月前离开雍津,九王爷趁势谋反,命人在皓镧一带围杀龙主,如今龙主遇刺,下落不明。”
“嗯?!当真?”
“千真万确。我确认之时已传信回西苗。”
“皇位动荡,对我们有益。九王爷必定会在龙主返回雍津的途中加紧追杀。”
“不错。九王爷已派人传来密函,要西苗在暗中助他除去忧患。”
“可以。可有画像?”
“画像在此,我已命人复制多张,分派至各地探子手中。”
“嗯。”阿得接过纸卷,背过手去“我需要钱。”
“要多少。”
“随便。”
女人在袖子掏了一下,从一叠银票中抽出两张递给他:“这里是一万两。”
“够了。”
“族长要你莫再逗留中原,速回族地。”
“我在中原尚有事未了。待了结之后,我自会回去。”
“眼下是西苗起势的大好时机,你却犹豫不决,是什么阻碍你的决断?”
“我的私事,不用你过问。”
“这么多年了,你第一次借口推托命令,你的身边有碍事的人了?”那女人上前一步,伸手抚摸阿得冷漠硬朗的脸“是女人吗?中原的女人不值得爱,也不应该爱。”
“你管得太多了。”一抬手,隔开触摸自己的玉手。
“怎么?中原的麦子已经将你驯养成了温顺的绵羊了吗!”
“虎之威力由深山赠与,鹤之俊美赖白云造就。我从未忘却自己的出身。”
“那就杀了你身边的碍事之人!你若下不了手,我可以替你杀了她。”
阿得猛地一抬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宽大的手掌像鹰爪一般死死扣住那女人的喉头。
“呃……咳……”那女人被他钳住,企图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夏轻尘只见她鬓上的流苏在昏暗的光线中瑟瑟颤抖着,渐渐低垂下去。突然,阿得手上一甩,将她重重掷在地上:
“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准动他。”
“哼……”那女人摸了摸被掐疼的脖子爬起来“那你最好尽早出手。否则此事被族长知晓,到时候她就指不定死在谁的手里了。”
此话一出,夏轻尘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口中所说要杀之人,可不是自己么。为什么?待他如亲人一般的阿得当真会杀了他吗?他缩回身子来,手捂着口和鼻子,大气不敢喘一下。
第一卷: 落 魄 江 湖 第十二章
夏轻尘失魂落魄地躲回屋里,难以相信,刚才在屋外的,真的是阿得吗?他抱着药纸包在炕边坐下,手心里不由自主地捏着汗。
忽然,一只微烫的大掌包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啊,阿袤……”
“怎么了?”
“我……没什么……”
“外面……有人?”
夏轻尘心里一惊,手中的药纸包掉落在地。
“出什么事了?”
“没事。阿得在外面做饭,一会儿就进来。”
“阿得?”
“阿得是我哥哥,他脾气不好,一会儿他进来了,你别吭声,别理睬他就是了。对了,你的伤口该换药了。我帮你……”说着,夏轻尘轻轻撩开被子,慢慢去解他肩头的布条,那布条已经被血粘住,拆解不开,他只好拿了剪刀,将布带剪断了。
伤口先前撒了草木灰,如今与血污掺杂在一起,模糊不堪,夏轻尘用棉花沾着开水慢慢替他清理了,这才发现伤患处已经有发炎溃脓的迹象,连忙将金创药粉替他撒上,重新将昨日撕了一半的衬衣拿出来,剪成布条替他扎上。
“一会儿阿得进来,千万别告诉他我替你买了金创药,知道吗?”
“为何?”
“因为他会不高兴。”夏轻尘说着,爬到炕尾,打开靠墙的木柜,将金创药的纸包藏进去。转过身来捡起地上的血污布条要拿去外面烧了,忽又想起阿得此刻正在外面与那陌生女人交谈,于是又停了下来,将那堆血污之物堆到墙角,回到炕上坐了。
“我要水……”
“哦,好。”夏轻尘起身又倒了水来喂他喝下。
“你去办一件事。”
“嗯?”
“为我准备一匹马。”
“啊?”
“替我找匹马来。”
“这”夏轻尘一下没反应过来“这恐怕有些难度诶……”
“有何难处?”
“方圆百里只有一个村,村里唯一的一头牲口是只驴子,你让我上哪给你弄马呀?”
“附近州县应有马匹出售,随意去寻一匹来……”
“你……有钱吗?”
“钱?”
“是啊,给我钱,我才能去帮你买。”
“买?”
“嗯。”阿袤疑惑,夏轻尘更加疑惑,他心说,这个人是外星来的吗?先前独处时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奇怪,难道是发烧烧糊涂了脑子,连日常用语也听不懂了?于是他可怜地摸摸他发烫的脑袋:“阿袤,你伤成这样根本动都动不了,怎么能骑马呢……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你家不是生活条件很好吗?怎么会落到被官兵追捕呢?”
“你如何得知有官兵追杀我?”阿袤的声音虽低,但眼神却警觉起来。
“不是。我不知道,是阿得猜的,他说,你是被弓箭所伤。只有官兵才用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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