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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回心-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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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伯父。”陈则涛自二房的院子出来,不期然碰上陈于致,便让到一旁行礼。

陈于致瞧着二房仲郎沉稳中带着踏实,心中所有情绪不免化作一股寥落,除了唏嘘再说不出什么话来。陈于致缓缓走到陈则涛跟前,略点点头便先行一步。

待陈于致走远了,陈则涛才迈了步,脑中仍旧回味着伯父那隐隐怒气中带着些许悲凉的神情。

这边陈则涛还犹自奇怪今日伯父如何走得如此早,那厢便瞧见伯父房里的小厮奔忙疾走,更加觉得不对劲,赶紧拉住他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二少爷,大老爷吩咐,谁也不许放大少爷回府,小的急着通知府里下人呢。”小厮急道。

陈则涛闻言一惊,抓着小厮不放:“怎么回事?”

小厮斟酌了一番,才悄悄说道:“想是大老爷为昨日的事还在气头上,今早又听说大少爷彻夜未归,这才又添了气,不让大少爷回府。”

陈则涛听了缘由才放了小厮,一路担忧地出了门,刚转过门前大街的街角,就看见陈则涵在墙下来来回回地走着,一副踌躇不定的样子。

“大哥。”陈则涛疾步上前,语气里带着担忧,心却安了下来,想必大哥没有撞见伯父。

陈则涵转身,几乎六神无主:“仲郎,这可怎么办?我、我……我留宿落影阁了。”

陈则涛今日受的惊吓不少,闻言脑中一滞,才暗道不妙。陈府乃杏林世家,不管世风如何,但府中自有忌讳之处,不论妾室多少、风流几何,只一项不能眠花宿柳!往日耳闻大哥与姚娘素有交情,他便替大哥悬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了,如今……陈则涛不自觉伸手拭了拭额上的汗:“大哥,你且先避一避吧,伯父正在气头上。”

“他知道啦?”陈则涵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手不自觉攀上了陈则涛的手臂。

陈则涛摇头:“应该还不知,伯父只说不让你回府。你先去客栈暂住吧,省的人多眼杂又出了什么乱子,等我们探了虚实想了法子再做打算。”

陈则涵松了口气只不住点头,与陈则涛一起寻了个客栈住下。

陈则涛赶至一鹤馆后院大厅,见大家俱在,便向众人行礼赔不是:“小可今日来迟了,各位见谅。”

苏珺兮听到陈则涛明朗的嗓音,抬头,便见大家几乎没有人顾得上陈则涛,只略略扬了扬下巴或摆了摆手:“无妨、无妨……”

陈则涛了然,也并不放在心上,赔完礼便往自己的桌案走去。

经过苏珺兮身边时,陈则涛迎上苏珺兮的目光,一时间神色复杂,心中踌躇了会儿又回过头来:“苏妹妹,偏厅说话。”

苏珺兮本不打算过问陈则涛今日为何迟来,但此刻见了他的神色就不禁有些疑惑,只默默随着陈则涛到了偏厅。

走在前面的陈则涛站定,转头看着苏珺兮,良久叹了口气:“昨夜大哥一晚上没有回府,放在寻常也没有什么,却不知怎的今日一早被伯父知道了,大发雷霆,说要赶大哥出府,我这才耽搁了。”

“这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事,大伯父怎么就说要赶人?”苏珺兮更加疑惑。

陈则涛看着苏珺兮斟酌了好半晌,才开口:“昨日伯父考校大哥百草堂账务,训了大哥一番,结果大哥偏偏这当口彻夜不归,伯父知道了,以为大哥闹脾气,这才动了大怒。”陈则涛说得小心翼翼,惹得苏珺兮有些不明所以,“今早我出来时正好碰到大哥,来来回回在街角踌躇着不敢回府。苏妹妹,平日里就你与大哥最为投缘亲密,你去劝劝大哥吧,他再如此只怕……”

苏珺兮总算明白了陈则涛的用意,但是却颇为为难,这要怎么劝?她与陈则涵投缘,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陈则涵的世界里,那些玩乐、志趣、品味这些通通都能被世人认为是玩物丧志的东西颇能引起她的兴趣和共鸣……思及此,苏珺兮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不能拒绝陈则涛:“那大哥现在在何处?”

“暂时在晋安客栈住着。”陈则涛回道。

苏珺兮略想了想,斟酌开口:“二哥,先让大哥自己冷静冷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也正好避过大伯父的气头,我寻了适当的机会就去劝劝他。”苏珺兮见陈则涛点头赞同,才接着说道:“只是,眼下我有一事还要拜托二哥。”

“什么事?你说。”

“二哥可还记得那日赵成益非要我看诊的事?他是看上清风这丫头了,想要了去,我自然不能把清风给他,只怕现在已经得罪了他。我怕他来寻衅,所以想央二哥派我一个身手好些的小厮,日里出门带着,也好有个防备。”

苏珺兮昨夜想了一个晚上,也只能想出这么个保守的方法防备赵成益,心中不由苦笑,遇了事情还是得仰仗陈府。

陈则涛闻言当即点头,只带了歉意说道:“是我们疏忽了,本来你一个女儿家,出入自然要稳当些才是。”

苏珺兮摇摇头:“我们寻常出入都在家附近,在街坊邻里间也颇有一些人缘,何况也从不曾得罪了谁去,本来不必太过紧张,只是如今赵成益不是易与之人,还是小心些才好。”

“正是这个道理。”陈则涛当即到大厅吩咐自己的小厮回陈府唤了两名晓得武艺的小厮跟着苏珺兮。

陈则涵在晋安客栈百无聊赖地消磨了一日,此刻,正坐在房中,摆了几样下酒菜,让店小二上四时茶坊打了一壶海棠烧来,边喝边等着陈则涛。

大约戌时初,陈则涛才来寻陈则涵。

“怎么现在才到?”陈则涵有些责备,却又拉着陈则涛坐下,“来,喝杯海棠烧,这是淡酒。”

陈则涛今日将一鹤馆的事情忙完了才回陈府替陈则涵打探消息,听到陈则涵责备却也懒得解释:“大哥,伯父此刻还不知道你留宿落影阁的事情。”

陈则涵还没有来得及舒展脸上的表情,就又听陈则涛迟疑道:“但是,落影阁那边……”

陈则涵顿时一凛,这才记起自己今日凌晨慌慌张张从黛娘处跑出来,倒也没有撞到什么人,但是,只怕这件事早晚也要传出去。如果,黛娘怀了他的孩子怎么办……想到这里,陈则涵不由得开始懊悔自己昨日的一时糊涂。

陈则涛喝了一杯酒,想了想,还是劝道:“大哥,你还是早些跟伯父赔罪吧,这事情最好主动跟他讲明,日后他若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只怕更糟糕。”

陈则涛虽然这么说,但他其实也不能肯定伯父知情后会做何反应,只不过以他自己的性子,他觉得坦白得越早越好,越主动越好。

但显然,陈则涵并不这么认为。

“不行,爹要是知道了,非真的把我赶出家门不可。”忽然陈则涵似想到什么,喜道,“仲郎,叫妹妹帮我劝劝爹?”

陈则涛一时没有听明白,等想明白说得是苏珺兮时顿时变了脸色,也顾不得长幼有序,不禁责怪:“大哥,怎么能麻烦苏妹妹做这种事情,你让她在伯父面前以何种身份替你说话?”

陈则涵嗫嚅了一会儿,终是答不出一个字来,陈则涛也觉得自己刚刚对兄长说得重了,又觉得大哥应该挨点教训,因此并不道歉,只继续冷了语气说话:“大哥,我不可多耽搁,要走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说完,陈则涛就辞了陈则涵回了陈府。

……

杜氏趁着陈于致还在书房,就将自己的奶娘余嬷嬷叫来,关严了门窗说话。

“嬷嬷,老爷要赶大郎出府,这下如何是好?”杜氏心忧不已,说的话都带了颤。

余嬷嬷见自己的主子向来颇有见地,往日也是杭州府风风光光的才女,可称得上是杭州府数一数二的女儿家,但如今,每每遇了大少爷的事情就没了章法乱了分寸,真真唏嘘不已。

“嬷嬷说句倚老卖老的话,大老爷现也只是在气头之上才如此行事,哪里就真的要赶大少爷出府呢?”余嬷嬷条分缕析,将层层因果都说与杜氏听,“再者,老爷是个极讲究身份尊卑和门户规矩的人,你看这府里,那些姨娘们也没少了去,但凡厉害场合,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可见老爷心里明白,无论再怎么样,也不会有真把他的嫡长子赶出去自生自灭的道理。何况,这不是还有五少爷吗?五少爷也十八了,虽说行医的天分也比不过二房的二少爷,但是依嬷嬷看呐,他最是个心有计较的人呢。”

“我这真的是当心。也怪我自小惯着大郎,等发现了已经晚了。说到五郎,我总见他沉默寡言的,往他两个哥哥身边一站,就淡的没了影儿。”杜氏说着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哎!”

“小姐,你就信我一句话安了心吧,五郎是个明白人,指不定比二少爷还能耐呢!”余嬷嬷循循提点着杜氏,末了又交代道,“小姐平时也该多关心关心五郎。”

杜氏在余嬷嬷的劝慰下渐渐宽了心,才收拾了情绪,叹道:“如今我身边也就是嬷嬷还能替我分忧了。”

“小姐这是折煞我了,我跟了你几十年,不替你分忧着我还能替谁分忧去?”余嬷嬷说道。

杜氏点点头:“你说,这平日里大郎留宿在外,也没有传到老爷耳朵里,这次怎么就这么巧了呢?”

“那还能有多巧,想是抓住昨日大郎惹怒了老爷这么个机会吧。”

“哼!二房……”杜氏愤然说道,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余嬷嬷截了去。

“小姐,凡事还是谨慎些,这没凭没据的,老爷要是听见了必定不高兴。”余嬷嬷提醒杜氏。

—文—杜氏虽然住了嘴,到底还是心有不甘:“嬷嬷,我就是吞不下这口气。”

—人—余嬷嬷叹了口气:“大郎这事,怕也不会有个轻易的结果。”

—书—“你说,这苏姑娘,究竟可不可以一用?”杜氏问道。

—屋—余嬷嬷抿嘴细细计较了一番,才说:“此事,要么有个可以担保的结果,不然,可不能贸然行事。”

“或者试探试探?虽说她和大郎青梅竹马,但是,只怕她当着大郎的面也害羞呢。”

杜氏正说着,把门的丫头轻轻扣了两下门,余嬷嬷机警地先去开了窗,才转身就看到把门的丫环推了门,进来禀报:“二少爷来了。”

杜氏和余嬷嬷立即对望一眼,俱是不知所以然。杜氏略沉默了会儿,才起身去外室见陈则涛。

“见过伯母。”陈则涛行礼问安。

“今日怎么有空来瞧伯母?”杜氏看了陈则涛一眼,伸手端了丫头刚捧上来的一盏雪水云绿,揭开了盖子才又继续说道,“近日馆里的事情想是累坏你们这些晚辈了。”

“这是我们份内的事,况也是伯父偏着我们,才给我们晚辈研习前辈医案的机会。”陈则涛缓缓道,“今日侄儿来实是为了大哥的事。”

杜氏一听又是惊讶不已,刚送到嘴边的茶盏又放到了桌上:“何事?”

陈则涛略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大哥现在暂住在晋安客栈,侄儿特来告知伯母一声。”

杜氏乍一听到陈则涵的消息,顿时喜道:“他何时回来?”说罢想起这两日的几档烂摊子,又黯了神色。

陈则涛见状,只安慰着:“伯母放心,伯父不过是气头上。”陈则涛见杜氏脸色稍霁,才继续说道,“侄儿是背着伯父来的,如果伯母没有吩咐,请恕侄儿退下吧。”

杜氏点点头:“多亏你照顾大郎,我无事,你下去吧。”

陈则涛道了句“不敢”便走了,余嬷嬷看着陈则涛不见了身影才感叹:“二少爷倒是个实诚的。”

杜氏闻言,却不置可否。

第十二章 杜氏鸿门宴     就是到了傍晚,暑热也没有退去,渐渐延长的日照烤得脚下的土地也似乎要散出丝丝热气。苏珺兮已经在一鹤馆忙了半个多月,今日趁着大半个月来的紧凑工作,得以稍稍缓一口气,提前回家。

苏珺兮本想叫王婶提早准备热水,好舒舒服服沐浴一番洗去一日的燥热,不想刚进闺房清霜就递给她一张帖子:“陈大夫人送来的。”

苏珺兮不禁眉头一跳,一股烦躁感油然而生,心中只抱怨最近怎么这么不得消停,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去劝陈则涵呢,杜氏又递来帖子。苏珺兮接过帖子,一时哀叹连连,看得清风和清霜觉得好笑不已。

“小姐,老规矩,这事还得清霜跟着你去。”清风迅速声明。

苏珺兮在卧榻上坐着,闻言瞧了清风一眼,转头对清霜说:“就她最会躲,麻烦事都推给我们,我们今日好好收拾她一番如何?”

清霜笑道:“她要推可都是推给我呢,小姐你就是没人推给你你也躲不掉。不过若要教训清风姐姐呢,我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

笑话,平日看着娴静文雅、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能把她怎么样?清风这么想着,便只当她们两个在开玩笑,哪成想她们话一说完就擒住了她,将她推倒在榻上呵起痒痒来。清风一时愣住,随即忍不住痒痒笑起来,一边反抗一边求饶,只后悔又轻信了小姐。

“小姐,我算是长了记性,以后再不认为你是端庄娴雅的小姐了。”

苏珺兮只轻巧一笑,不停手下动作。清霜也不理睬清风的话,只和苏珺兮左右夹击。

最后清风无法,大喝一声:“小姐,大夫人在等着你呢!”

苏珺兮这才住了手,相当郁闷地坐起来,苦叫连连,任由清风和清霜帮她整理着闹散了的头发。

苏珺兮最不喜应酬。比如应付杜氏,有事吧,你要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没事吧,你又百无聊赖、索然无趣。当初守孝的两年半里,好不容易免了一应交际应酬不用去拜访她,现如今简直就是随传随到。

“小姐,簪这支银簪子吧,还是这支好看。”清霜打断苏珺兮的沉思,从苏珺兮的妆奁里取出一支银簪子来,只见清亮的簪子顶端生出一朵青梅来,青玉为瓣,银丝为络,看之便知不俗。

这还是陈则涵送她的及笄之礼呢。苏珺兮微微一笑,点头。清霜便轻轻替她簪了青梅簪。

整妆完毕,苏珺兮带了清霜和阿虎就走。

昨日陈则涛送来的两个小厮,一个叫阿虎,一个叫阿豹,本来清风打算让他们两个都跟着苏珺兮去,但是苏珺兮为了以防万一,便只带了阿虎:“我不过是去陈府,你当我是上刀山下火海去呢?也不用再劳烦王叔赶车,就让阿虎来就好。”

清风和清霜闻言“噗嗤”一笑,清风便也不再说什么。

苏珺兮的车架到得陈府,早就候着的领路丫环领着苏珺兮和清霜轻车熟路地穿过重重回廊进了陈府内院,直至平日杜氏待客的外厅。苏珺兮在杜氏跟前站定,万福:“问伯母安。”

杜氏起身上前亲自将苏珺兮扶了起来,一双眼盯着她的青梅簪直笑成了一条缝。

苏珺兮疑惑里顿时心中一紧,便有些不安,只怕这次不好对付。

杜氏携着苏珺兮在桌边坐了,对身边的丫环道:“给苏姑娘拿瓶琥珀光来。”吩咐完又转头看着苏珺兮,笑得慈眉善目,“平日里我总喝你送来的花露,每次邀你来玩,反而不知要请你喝什么好了。刚好前几日他们送了几瓶新制的琥珀光来,你便尝尝吧。”

琥珀光便是枫叶酒,在前一年的秋天里摘了完好鲜艳的枫叶来,洗净后与酒一同酿制,到了第二年,酒便泛着晶莹的琥珀光,尝着别有一番风味,故而人们美其名曰琥珀光。

“谢伯母厚爱,每每让珺兮在此长了见识。”苏珺兮先送出一句恭维。

杜氏笑着受了,拉着苏珺兮好一番家常叙话,苏珺兮不得其意,只好小心翼翼地处处应和着,竟疲惫不已,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已经是饥肠辘辘,果然是用脑过度。可是,苏珺兮左等右盼,也没有盼来杜氏的逐客令。

“嬷嬷,传饭吧。”杜氏转头对身旁的余嬷嬷吩咐,说着,携着苏珺兮到了用餐的房间。

不多时,丫环们鱼贯而入,一盘盘精致菜肴直摆了满满一桌。原来早有准备,苏珺兮无奈,却还是陪着杜氏徐徐进餐,一时痛苦不已。

她很饿,但是却必须每个动作都娴雅端庄、进退有礼,杜氏动了筷的菜,她要落后一步才动,杜氏没有动筷的菜,她便不能动,杜氏夹了半筷子的菜,她就只能夹四分之一筷子……一席晚饭吃下来,苏珺兮小心谨慎,几乎出了一身汗,望着没动几筷的饭菜却还是觉得饿。

丫环们给杜氏和苏珺兮分别先端来了一盆清水、一碟澡豆,待她们洗过手,又麻利地递上手巾,最后再送上漱口的茶,等她们漱了口,又迅速端上痰盂接着。

随后,苏珺兮随着杜氏回到了外厅,却警觉地发现,清霜不知被谁绊住,屋里只剩了杜氏、杜氏的心腹余嬷嬷和她自己三个,此外再无一人。

苏珺兮暗道不妙,果然,杜氏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替她整了整头发。苏珺兮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可她还没有不自在完,就感觉右手被杜氏拉着硬套了一只镯子,苏珺兮一惊,低头一看,白玉镯子色若凝脂,竟是羊脂白玉。

苏珺兮正要将玉镯取下来,却被杜氏按住了手,一时动惮不得。

杜氏先是抬起另一支手轻轻扶了扶苏珺兮发上的青梅簪,才笑着缓缓说道:“这是你及笄之时大郎赠于你的,你可知大郎的一片心意?”

苏珺兮不知杜氏为何选中她,但也不想知道,她对陈则涵只有朋友之义兄妹之情,根本没有想过情爱之事。她原以为陈府只会将他们视作兄弟姐妹,不想,还是她想当然了。

“伯母,大哥将我像亲妹妹一样地疼着,我心里万分感激。”说着,苏珺兮趁着杜氏微愣的一刹那迅速将右手腕上的玉镯取了下来,硬塞回杜氏手里,“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杜氏回神,旋即笑道:“怎么不能收着?都是自家人。”

苏珺兮暗赞一句高明,这话让她驳不得。她若是拒绝,便是否定了陈苏两家的情谊,苏家受惠于陈府,这事情陈府做得,她苏家做不得,若是不拒绝,那这自家人,她若是自视侄女,保不准哪天就被当作了儿媳,即使她自视儿媳,将来也难免让人觉得自己心有攀附之意,便授人以柄要仰人鼻息。

苏珺兮一时脑中转了无数回,如何也不能委婉绕过这句话,干脆心一横,将事情挑开,因此略作斟酌,便道:“我还以为这是伯母要留给未来嫂嫂的,哪里敢收。”

杜氏闻言暗道,苏娘子果然进退有度,只是你这是真无意于陈府还是人情世故使然假作谦辞?于是便不说话,只是拿着玉镯又往苏珺兮手上套,定要逼出苏珺兮的肯定态度来。

苏珺兮见此心中顿时有些恼怒,杜氏如此步步紧逼,难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对她另有所谋?苏珺兮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被人惦记着,只是事关自己一生的大事,她到底是个自私的人,杜氏频频触碰她的底线,她也顾不得许多,只推了杜氏的手,起身行礼,恭恭敬敬说道:“伯母,非是珺兮不敢接,实是珺兮不想接。”

此话一出,杜氏的神色先是惊愣,再是恼怒,苏珺兮不待杜氏反应,又接着说道:“伯母大哥待我如何,珺兮心中万分感激,只怕无以为报,因此早把大哥视作自己的亲哥哥了!”

苏珺兮紧接着的这句话,一是为了回环气氛,二是一赌杜氏如此行事并非陈于致授意,因此故意不提陈于致。果然,杜氏反应过来,立即换了脸色,虽然不似先前亲热,但到底还维持着客客气气。

“看你说的,怎么想歪了呢?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意。”杜氏再客气,遇了这样的情况,也再寒暄不出什么话,因此托乏让苏珺兮回去了。

苏珺兮直到出了陈府,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此时已是晚间,半盏月盘清幽幽洒下银辉,笼着杭州府的某条巷子暗影重重,扰得路上行人也不免生出些许惆怅。

苏珺兮和清霜坐在马车内,清霜瞧着苏珺兮的疲惫神色心中不免担忧,却也只能干担忧着,不免也生出一丝愁绪,心道自己能做的也不过如此了,便自车厢一角拿过一个小食盒,打开递到苏珺兮面前:“小姐,我知道你今日不似往日六小姐在时一般,怕是没有怎么吃饭,因此特意嘱咐阿虎偷偷出去买了些果子放在车上备着,你尝尝。”

苏珺兮闻言顿觉窝心,一股暖意缓缓蔓延全身,稍稍缓了疲乏,不由真心谢过清霜,才取过绿豆糕吃着。

清霜莞尔:“小姐还跟我们客气什么。”

苏珺兮轻浅一笑,旋即又想到杜氏和陈则涵,不禁叹了口气。昨日答应二哥规劝大哥,现如今是劝还是不劝,劝又如何劝?苏珺兮自认为不是大度大善之人,此刻便对陈则涵萌生了回避之意,不愿再搅进陈府的家事。

清霜看见苏珺兮刚松了口气,立即又愁眉不展,也知八九不离十是为着陈府的事情,自己实在也没有这个能耐替她分忧,也心知安不安慰小姐大抵也不会改变什么,因此并不做声,只寻思着说些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好转了小姐的心思。

清霜略一思索,忽然就想起近日杭州府的一桩大事来,煞有介事道:“小姐,我最近听说杭州府出了一桩大事。”

苏珺兮心下一惊,咽下口中的绿豆糕,问道:“什么大事?”

清霜见吸引了苏珺兮的注意,不由有些得意,便展了笑颜:“看小姐紧张的,其实也不关我们寻常人家的事。只不过是我道听途说来的,我们杭州府来了个昔日王爷。”

昔日王爷?苏珺兮面露不解。

清霜见状又接着道:“听说这个昔日王爷在东京犯了事,被陛下贬庶出京,来的正是我们杭州府。”

苏珺兮顿时了然,原来是这世的八卦新闻啊。于是继续吃着绿豆糕,只竖了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清霜口中不知还剩几分真相的茶余谈资。

“听说这个昔日王爷以前颇为受宠,虽遭贬庶,但在杭州府也还是按着王爷的品制生活。”

“听说这个昔日王爷年纪轻轻却只身一人,要在杭州府建一座奢华的府邸。”

……

“听说这个昔日王爷颇为神秘,鲜有交际,有说他瞧不起人的,有说他犯事后行事低调的,还有说他……”

清霜虽然平日里处事小心谨慎,但说起坊间见闻来就露了少女天真,也不顾传言的前后矛盾,只说得兴致勃勃,不料却被突如其来的停车打断。

清霜心中顿时警觉,便要掀帘向阿虎问个明白。

第十三章 并蒂莲不开     清霜心中顿时警觉,正要掀帘向阿虎问个明白,阿虎就隔着车帘轻声道:“苏小姐,遇到大少爷了。”

苏珺兮一愣,却见车帘被轻轻掀起,陈则涵大大咧咧地挤进来坐在车厢一侧,全然不顾苏珺兮的惊愕和清霜的惊怒。

苏珺兮颇为无语,她刚刚才决定避着陈则涵,陈则涵就来找她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正低头琢磨着,就又听到陈则涵吩咐阿虎:“去晋安客栈。”

“大哥,这是做什么?”苏珺兮不禁抬头看向陈则涵。

陈则涵却避而不答,只看了苏珺兮发间一眼,笑道:“这支青梅簪果然衬妹妹。”

苏珺兮顿时懊悔不迭,怎的就簪了这支簪子,怎的刚刚上车时不摘下来……苏珺兮再懊恼也只好回以一笑:“还是多亏了大哥的眼光独到呢。”

陈则涵闻言颇有些得意,便笑着不说话,只一双眼含情脉脉地瞧着苏珺兮,一时车厢内的气氛暧昧得有些诡异。

苏珺兮受不住陈则涵这异样的眼神,因此避开陈则涵的目光垂眸寻思,陈则涵可能也不知道今日杜氏找她,即使他真对她有意,可能也并不知道杜氏的打算,如此想着苏珺兮就开了口:“大哥,怎么在这里遇到你了?”

“出来逛逛,没想到就瞧见阿虎了,过来一问,才知道是你。”陈则涵说得轻柔,“你说巧不巧?”

苏珺兮看着他的神色,倒不似在说谎,便信了,只轻轻点点头。

一时车厢内三人俱是无话,只听到街市上传来的喧嚣繁华和马车跑在青石路上发出的声响。

未几,马车在晋安客栈的大院子里停了下来,陈则涵率先下了车,清霜本欲跟着下车,才略略倾身便看到大少爷转身朝着车厢伸出一只手来,这样子便是要扶小姐下车了。可是男女授受不亲,加之今日之事清霜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小姐的心思她也略明白,因此心中不喜大少爷轻佻,一时进退不是,只好转头看着苏珺兮。

苏珺兮明白清霜的意思,略一寻思,示意清霜从另一边下车。清霜得了指示,便从另一边下车,随即迅速转身拉着苏珺兮的手扶她也从这一边下来。

陈则涵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只收了手,转身率先进了客栈。

待三人到了陈则涵的客房,陈则涵却示意清霜退下。清霜再好的忍耐功夫,此刻也立时将一路上压抑在心中的不满通通表现了出来,只站着不动。苏珺兮看见清霜面露不愿之色,连忙递了个眼色给她,示意她放心。清霜这才收了脸上的神色,退了出去,却不愿意走远,只站在门口守着。

陈则涵见清霜出去,掩好了门,才转身走到自己的床边,取出一只轻巧的桐木匣,走到苏珺兮面前打开来:“你看。”

却是一支簪子。陈则涵素喜青玉,这支簪子却只一片青玉叶为底,俏生生伸出一朵绯玉并蒂莲,生动异常。

“平日总见你打扮得素淡,”陈则涵含着笑意看了苏珺兮一眼,才接着说道,“这支簪子活泼而不俗,戴在你的发间,我便分不清眼前是簪子的华彩还是你的华彩了。”

陈则涵眼光不俗,恭维又巧妙,苏珺兮也一眼就钟情这支簪子,但此刻苏珺兮如何能再收陈则涵的礼物,何况还是一支并蒂莲簪。

苏珺兮轻轻推开正欲替她换簪的手,退了一步,说道:“大哥,我不能再收你的簪子。”

陈则涵神色一顿,半晌方才垂头嗫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苏珺兮心下歉然。七岁前没有男女大防,从她会走路起,陈则涵就常常与她坐同席、睡同寝。那时娘卧病在床,爹爹随侍左右,除了王婶和请来的奶娘,双亲俱无暇顾及她,她混混沌沌中渐渐想起前世的记忆,常常在恐惧和无助中备受折磨。而自从那个四五岁的男孩子常常来苏家后,时而逗逗她,时而带着她玩耍,时而给她讲他探索到的新秘密,时而与她分享自己的新奇玩意……后来等他们都慢慢长大了,虽然不再如此亲密,但她也乐意继续与他亲近,只因他为她渐渐打开的新世界,让她渐渐淡忘了初来异世的恐惧和无助,让她渐渐克服了不同世俗给她带来的冲击和不适,甚至可以说,爹爹给了她在这个世界的温暖依靠和生存技能,而陈则涵则带着她在这个世界之中找到许多生活以外的价值和意义,比如方志杂说的乐趣,比如纷繁器物的雅致,比如……

然而这是爱情么?

苏珺兮可以肯定这不是。她与陈则涵这两个异世的灵魂有着天然的交集,却并不交心。陈则涵知道她的喜好,却未必知道她的所欲所求。那么,十来年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终究,酝酿成祸了么?

苏珺兮心中也不好受,斟酌着回道:“可别人不见得没有这个意思。”

陈则涵心中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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