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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玄幻风玫瑰 全本完-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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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我。”他吻了吻她的手背,低声喃喃。
“我当然原谅你。”阿黛尔无法控制眼中的泪水,声音却平静,“女神说过,要记得别人的好,而不要记得他的恶——你曾经救了我无数次。雷。我感激你。”
他无言以对,那一刻的沉默令室内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静。
“你是个天使。公主。”费迪南伯爵凝视着她,仿佛打定主意般地一字一句开口,“我最后一次请求您:跟我去卡斯提亚吧!趁着现在还来得及。”
“去卡斯提亚?不,我不愿再陷入另一个牢笼——我不愿像那些鸽子一样周而复始的被羁绊。”阿黛尔摇了摇头,“雷,如果我嫁给了你,也只不过重复以往的命运而已。”
费迪南伯爵的眼神凌厉起来:“可是,你以为逃到修道院就能解脱么?不可能的,公主!”伯爵冷笑,“西泽尔和父兄之间的矛盾很快就会激化,到时候翡冷翠将会有一场暴风骤雨——在漩涡中心的您,哪怕逃到了修道院里,又怎么可能不被卷入?”
阿黛尔颤了一下,脸色渐渐苍白。
费迪南伯爵冷冷:“要知道,教皇允许你进入修道院并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在那里他更容易控制你的一举一动——他会把你拿来作为压制西泽尔的棋子。公主,到时候眼看着兄弟操戈、父子相残,您该怎么办呢?”
阿黛尔脸色死去一样惨白,仿佛被他描述的可怕未来震惊,微微颤栗。
“跟我去遥远地卡斯提亚吧,公主!”他低声,“我会保护你。”
她在他的话语里颤栗,沉默了片刻,却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愿再逃。我要的是挣脱,而不是逃避。”
她的语气是如此坚定,以至于让对面的男人无话可答。
“那么,愿女神保佑您。”费迪南伯爵沉默了良久,最终没有继续坚持下去,转而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公主,这是我送给您的告别礼物。”
阿黛尔有些吃惊地低下头去,入手的却是颇为沉重的冰冷金属。
那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东陆的式样,背后有纹纽,雕刻着精美的图腾,细细看去,竟然是不知道是龙还是蛇纠缠在一起的花纹,还刻着一圈蝌蚪模样的字。
她忽然觉得这件东西有几分眼熟,脱口低呼了一声。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费迪南伯爵叹息,“当年我从刑场上捡回来的。”
阿黛尔震惊而意外的睁大了眼睛,看着手心里那一面铜镜——是的!就是这面镜子!拉菲尔的画像上,母亲手里拿着的那面镜子!
“当年,在您的父亲下令烧死琳赛夫人时,我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圣殿骑士——因为在故乡被叔父剥夺了一切,被迫流亡翡冷翠。”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息,“让我吃惊的不是教皇对情人的冷酷,而是他居然强迫当时只有八岁的您和十岁的西泽尔皇子来观刑。”
阿黛尔渐渐因为紧张和震惊而无法呼吸——是的,这一切她都已经忘记了,只留下模糊的记忆残片。但眼前这个人既然是当年的秘密行刑者,那么他应该知道更多秘密!
她抬起头,喃喃问:“我母亲……被安葬在哪里?”
“我不知道,”然而费迪南伯爵一句话就阻断了她的希望,“美茜·琳赛夫人的遗骸是由教皇亲自处理掉的,没有任何人知道。据我所知翡冷翠也没有她的坟墓。”
阿黛尔失望的垂下眼去,发出一声叹息。
“公主,您或许完全不记得我了——但是,当您昏倒的时候,却是我把你抱回去的。”费迪南伯爵笑了一笑,“我还记得当时您是那么瘦小,轻得如同一只小猫一样。那时候我就想:琳赛夫人果然是疯了,这样可爱的孩子怎么可能是魔鬼的孩子呢?”
阿黛尔说不出话来,哽咽堵住了她的咽喉。
原来她和眼前之人的牵绊。早在她记忆开始之前就已经存在,浮生倥偬,冥冥中,是否注定了他们之间谁也不可能逃过谁?
“我一直想要保护您,公主,可惜上天没有给我这个机会。”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息,“当时您是教皇的女儿,而我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流亡者;而当我终于可以站到阳光下向您求婚的时候,您却已经关闭了自己的心。”
阿黛尔轻轻地摇头,泪水一连串的落下:“不……伯爵。你说的很动听,几乎让我相信那是真的了。”仿佛是寻求勇气一样,她抬起手握紧了项链上的神像,喃喃:“可是你并不爱我。这只是相互利用——”
“不,我爱你。”费迪南伯爵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如西泽尔一般地爱你。”
她吃惊地看着他——在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得一如他指间的银刀。
“公主,为什么您总是想追求那种‘纯粹’的爱呢?要知道那是不存在的。”费迪南伯爵凝视着她,声音冷酷而犀利,“无论是西泽尔,羿,楚,或者我,其实都是非常复杂的人——复杂的人是没有纯粹的爱的。”
“对我们而言。任何一种感情总是夹裹着诸多因素:权力、金钱、地位、欲望或者责任,需要小心翼翼地加以权衡和取舍,不可能单纯的为了某人某事而不顾一切。”他微笑着,亲吻她的手背,“或许这样的爱,离公主您的要求有点远——但是,却不能说这就不是爱。”
“要知道我们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爱。”
阿黛尔怔怔地听着,为这样直白大胆的宣言而颤栗。
“所以,公主,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说我爱您:爱您的美丽和善良,也爱您的身份和地位——您的权势,对我来说就如您的美丽善良一样,也是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费迪南伯爵的声音是诚挚的,“要知道爱就是一种交换:不仅是感情的交换,也是物质的交换——您看,缔结这一门婚约对我们都有好处:您会给我带来王位和权力,我也会给你带来安定美满的生活。我们将成为命运的共同体。”
他顿了顿,再度重复:“公主,请接受我的爱,跟我去卡斯提亚吧!——相信我,这是您唯一可能获得幸福的途径。”
她望着他。
那个吸血鬼伯爵的脸色苍白而平静,在表白的时候也不见丝毫热忱,然而他的眼神却是诚挚而坚定的,仿佛对于自己那一套惊世骇俗的爱情理论坚信不移。
“不,”终于,阿黛尔从他的手里抽出手来,低声,“如果……如果这就是你们的爱,那么,我宁可不要。”
费迪南伯爵震了一下,脸变得比死更白。
“伯爵,我不要这样的爱。”阿黛尔垂下了湛蓝色的眼睛,将神像放到了心口上,低声回答,“与其如此,我宁可把心里所有的爱献给神:因为只有神才能回报我这样全心全意的爱,才能给予我想要的那种生活——而这世上的任何男人,都不能。”
这句话仿佛是一记重锤,令费迪南伯爵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里的光渐渐熄灭。
“真是无情啊……”他低声叹息。“我终于知道当初的楚感受了。”
阿黛尔脸色苍白的一笑:“是啊……除了自己的感情,我还能控制什么呢?这是我唯一能掌握的东西。如果连这样的‘自我’都没有了,我就彻底是个随波逐流的傀儡了。”
费迪南伯爵没有说话,仿佛面对这样绝决的拒绝也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我没有别的话好说了。我也不想留给公主一个令人厌恶的印象。”沉默片刻,费迪南伯爵低声叹息,意味深长,“只是,我劝公主不要再纠缠于过去的事情,这对您没好处——一切已经过去了。”
她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虽然,我相信西泽尔也会设法保护您,”沉吟了一下,费迪南伯爵叮嘱:“但无论如何,您还是要小心——公主的周围太险恶了,最好随身带着羿留给你的天霆。”
“进修道院我都会带着它。”阿黛尔叹息,“这是羿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那就好。”费迪南伯爵舒了一口气。“羿也是我所敬佩的人。他和我不一样,或许更接近公主您的要求也说不定——可惜他死了。”
仿佛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两人之间忽然沉默下去,只有风声在耳畔低语。
“那么,”沉默许久。他望着她,眼神渐渐苍凉,“别了?”
阿黛尔微微一笑,将手伸给了他:“是啊,别了。伯爵。”
他凝视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和脸颊——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因为知道这已经是最后的告别之吻。在那一瞬间,这个生于黑暗长于黑暗的男人眼里仿佛终于有了一点热度。然而那种热情也是沉默的,仿佛冰上的火。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恋,仿佛也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费迪南伯爵最后一次吻了公主的手背,跃上窗台,凝望着她,一步一步的退入暮色,最终消失不见。
窗台上只留下了一支玫瑰,斜插在花瓶中,迎风微微摇动。
她知道,这将是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了。
一个又一个,终究都匆匆地从她的生命里离去了。谁都不曾为她停留,谁都不能给予她所需要的东西——这一生里,她要送别多少个和自己紧密相关的人呢?阿黛尔颓然坐下。缓慢的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哭得全身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个诅咒仿佛又在耳边回荡
“听着:你们一生都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哪怕身在大海也喝不到一滴水,哪怕被无数人所爱也会孤独而死——这将是你们永生难以摆脱的诅咒。”
她握紧了手里的铜镜,全身渐渐颤抖。
在穿过小巷走向日落大街的时候,费迪南伯爵遇到了一个年轻的军人。
他站在阴影里,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头金色的长发,脸庞线条干净,有一种雕塑的美感,细长的眼睛里神色淡然。身上的黑色军服是异端审判局骑士们特有的式样,戴着白色手套,腰间配着黑鞘的直剑。他以军人特有的姿态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待了他很久。
费迪南伯爵在看到他时候顿住了脚步,苍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杀意。
李锡尼!
翡冷翠著名的人物,异端审判局的长官,也是七人党中的另一个重要成员。在成为西泽尔下属之前,他是一个身手不凡的刺客。因为刺杀了意图反叛教廷的属国大公,成功的避免了一场正面战争而成为翡冷翠的英雄。
他是一个站在光明里的刺客,和藏身黑暗里的雷完全相反。
费迪南伯爵的手缓缓下垂,一把银色的小刀悄然出现在指间。
“雷,好久不见。”李锡尼却仿佛没有察觉,淡淡道,“殿下有请。”
他微微一怔,蹙眉,抬头看了一眼小巷的尽头——浓重的暮色里,依稀可以看到一辆金色的马车停在那里,马车的门微开着。
费迪南伯爵警惕的看了一眼,没有移动脚步。
“不必担心,雷。如果想要下手,在你方才心神不定掠下高楼时,我的剑就刺穿你的咽喉了。”仿佛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李锡尼声音平静,“殿下吩咐过:如果你是偕同公主一起出现,那么我在第一时间便要将你格杀当场;但如果你是孤身返回的,那么,殿下要我请你到马车上去——他想在你离开翡冷翠之前和你做一次交谈。”
“……”费迪南伯爵不做声的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谈的。”
“当然还有,有很多。”李锡尼脸上泛起了一点点笑意,看着这个同僚,“雷,虽然现在你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同伴,也不再是七人党的一员,但你却是卡斯提亚的大公——西泽尔殿下依然需要你。他不会错过任何可能对他有帮助的人。”
“是么?”费迪南伯爵若有所思地喃喃,“他的确是这样的人。”
李锡尼抬了抬手,对着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费迪南伯爵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一个将要赴舞会的倜傥贵公子一般,缓步走进了深黑的长长巷子,银刀闪烁在他的指间。
那辆金色的马车在静静地等待。
正文 二十一、咬尾蛇(上)
费迪南伯爵离开翡冷翠的第三个月,便是苏美女神的百年祭。
为了这个百年一遇的盛大节日,翡冷翠教廷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整个圣城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面上洒了玫瑰花瓣,房顶上放满了鲜花,甚至连贫穷紊乱的东方区都变得井井有条。圣特古斯大教堂早早的被内外装修一新,在祭典前夜向教民开放。
圣格里高利历32年的3月15日,无数教民连夜涌向教堂,其中不乏远自千里之外来的虔诚教民,西域各国的君主都派了使者祭献参拜,甚至连东陆大胤和晋国都派来了使者道贺,盛况一时无双。
至高无上的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在民众面前罕见的露面,亲自主持了祭典,一系列盛大的仪式让人们眼花缭乱:主祭、共祭、辅祭、行礼致敬、念忏悔词、洒圣水礼、唱光荣颂、念集祷经、行圣言礼……
就在那一天,翡冷翠的阿黛尔·博尔吉亚公主,正式成了一名修女。
无数翡冷翠的贵族目睹了这教廷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幕。
她名义上的养父、事实上的亲生父亲,圣格里高利二世教皇在大弥撒上主持了新修女的发愿仪式。教皇手持金杖,朗声叩问自己的女儿:“阿黛尔·博尔吉亚,你愿意放弃俗世里的种种留恋,成为一个纯洁高尚的修女,舍身侍奉神吗?”
“是的,”美丽的翡冷翠公主头戴花冠,忽然抬起脸,一字一句地清晰开口:“我愿意永远侍奉女神,至死不悔。”
观礼的人群里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和叹息。
谁都没有想到,阿黛尔公主发的居然是永愿!
所有的女教民在成为修女时都要发效忠女神的愿,这被认为是修女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然而。一般入教的修女首先发的都是暂愿,即一年愿,以后又要连续发三年愿和五年愿。在此期间,发的愿可以随时解除,修女也可以离开修会。
但一旦发了永愿,便意味着永远的舍身侍奉女神,再不能回到俗世。
贵族们窃窃私语,带着一丝不信与猜疑——对于阿黛尔公主的这次出家,大多数贵族都认为这不过是教皇暂时平息流言的手段而已。然而,没有一个人想到、公主竟然是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出了不能翻悔的誓言,选择了永别尘世。
“端懿皇后品性如此坚贞,实为大胤之荣耀!”从东陆千里迢迢赶来的端木丞相忍不住上前一步。匍匐跪拜,“在下回国一定禀明皇上,为皇后广立牌坊祠堂,旌表天下!”
然而阿黛尔公主没有回答,只是静默地跪在神坛前。巨大的苏美女神像在无声俯视着她,仿佛俯视着一只无辜的羔羊——此刻人群的注意力全部都凝聚到了教皇父女身上。因此没有人发觉就在那一个瞬间,女神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了微妙的改变。
雕像的脸仿佛忽然柔和了,那种肃穆如冰雪的审判神色悄然变化。
人群在低声议论,然而教皇亲没有过多的震惊,只是注视了女儿片刻,在她发完愿后开口接受了她的奉献,并让她领受了终身圣愿的标志——一枚纯金的戒指,并将进堂时头上的花冠换成茨冠。
仿佛被这样神圣庄严的气氛感染,教堂内沉默一刹,然后掌声大作。
她的诸位兄长站在观礼的人群里。默默看着自己的妹妹脱去凡俗的身份,戴上那枚戒指,斩断和他们的亲缘联系,成为神的仆人,各怀心思一言不发。
苏萨尔皇子默默转头看了弟弟一眼,发现西泽尔的脸色平静如水。
此刻管风琴的乐声响起,唱诗班的咏唱和神甫的福音如海潮起伏,把仪式推向了高潮。苏萨尔皇子回过神来,和弟弟们逐一上前,与新修女握手、拥抱,做最后尘世间的告别。苏萨尔低声叹息,嘱咐妹妹保重;普林尼则泪水涟涟,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只有西泽尔没有说话,默然地上前拥抱妹妹,久久没有分开。
“等着我。”他侧过头,忽然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阿黛尔震惊地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的光芒闪烁莫测,隐隐令人恐惧。他缓缓对她举起了左手,阿黛尔身子忽然猛烈的颤抖起来——
一枚由发丝绕成的金色指环,在他的指间微微闪烁。
“连神也不能阻隔我们。阿黛尔。”他低声微笑,松开了手,缓缓退入人群,“等着我。”
西域最高贵的女性:翡冷翠的阿黛尔公主,就这样在苏美女神百年祭的大礼弥撒上发出了最为神圣的永愿——把自己永远献给女神,终身侍奉教会。
出于对女儿的爱护,她的父亲赐给她无数的金银器具。然而这番好意却被阿黛尔坚决的推辞了,在琳琅满目的珍宝里,她只选择了寥寥几样日常用品随身带走:比如东陆带回来的那把宝剑和一面不知是谁馈赠的小小铜镜。
那是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世界留给她的所有回忆。哪怕伤痕累累不堪回首,却依旧被静静保留在心底,不曾随着她的舍身而被遗忘。
然而,没有人留意到她独独遗弃了那一口古老的、曾经陪同她两次出嫁的柜子。
——除了西泽尔。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随着人潮一起离开了教堂。然而,当阿黛尔在熄灯后一个人穿过鬼蜮,悄悄回到教堂深处的那间密室里,准备在那儿祈祷忏悔到天明时,却震惊地发现那个柜子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镏金玫瑰的把手折射出幽幽的光泽,古旧华美的柜子仿佛一个小小的牢笼。
“哥哥!”她跪倒在地,抬手掩住了脸——他知道她想要遗忘什么,想要斩断什么。所以他在无声的告诉她:这不可能!
她在密室里跪了许久,终于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某种渴望,轻轻的打开了柜子。仿佛在空空的柜子里看到了昔年那一对在黑暗里相互拥抱的孩子,久违的刺痛钻入心底。
阿黛尔公主就这样被永久的关闭在了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修女院里。
翡冷翠对此议论纷纷。有一些贵族私心里希望皇室再出一次丑闻。比如被迫当了修女的公主会忍不住寂寞,做出一些有悖于教规的事情——然而所有人都失望了。
一年多来,这位曾经的舞会皇后、沙龙贵妇洗去了一切奢华,和其他修女过着一样的生活:当清晨的钟声敲响五下的时候,便起床洗漱,随后进教堂作默想、望弥撒、出堂、吃早餐,九点上课或在外边工作、学习,唱赞美诗。午饭后,再进教堂做私省察,念《圣言经》。晚饭前做晚课。饭后进堂做公省察,念第二日的默想题目。晚上九点出堂熄灯休息。
周而复始,规律而又安宁。
此外,帮助赈灾、救济穷人、到医院、养老院从事无偿服务,这些也都是修女日常从事的活动。所以每隔一个月,翡冷翠的贵族和百姓也能看到修女院大门打开,一群穿着黑白两色素衣的修女走上街头。为穷人募捐。阿黛尔公主也在其中。
“捐钱给穷人,就是放贷给神,终获回报。”
她的语声安详柔和,眼睛在面纱后宁静闪烁,令所有人都无法拒绝。有时候修女队伍也会遇到一些贵人,比如打猎归来的皇室,或者是出游的贵族们。到那个时候阿黛尔公主也不会回避或者退缩,只是走到那些马车前,对着那些用惊愕探究眼神望着她的贵族们双手捧出金盘,沉默着请求布施,往往能得到惊人的厚赏。
她仿佛从尘世里抽身离去了,翡冷翠上空却乌云密布。
大皇子苏萨尔和二皇子西泽尔之间已经是势同水火。他们拥有各自的亲信和势力,一个在教廷里发展势力,一个培植了自己的军队,针锋相对毫不退让。连教皇都已经无法阻止两个儿子之间的敌对。皇室里一场惨烈的争夺战即将上演,翡冷翠贵族圈里已经人人自危。
然而,只有修道院里的阿黛尔公主对这一切似乎毫不在意。
这样枯寂宁静的生活令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自从出生以来她身上缠绕着的诸多流言宛如涂抹上去的金粉一样,在神的光辉之下纷纷剥落,还原了她本来的面目。
那个宁静孤独的影子。走在白色石头砌筑的圣城里。仿佛是一个尘世之外的幻影。
圣格里高利34年3月的某一天,深夜一点钟。在贫穷凌乱的东方区,阿黛尔修女刚刚为一个死去的贫民祈祷完毕,准备和另一个小修女提灯返回修道院。
东方区的石板路崎岖而肮脏,每走几步就会溅起污水。小巷长而窄,挂满了各种褴褛的衣服和孩子的尿布,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只有在小巷上空升起的月亮,还是如皇宫里那样冷而亮。
在万籁俱寂的刹那,台伯河上传来了歌声。那是捞尸船上的船夫在月下歌唱。那个老人撑着船,在污水里打捞着,唱着各种俚语和歌谣,声调悠扬神秘。他在唱着:“那皇后的头颅在火里歌唱,她说诸王都将死去尸魔鬼的孩子被杀死在圣像旁……”
阿黛尔怔怔站在桥上,身子忽然间微微发抖。
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那个暗淡的影子模糊扭曲,如附骨之蛆一样默不作声地跟随着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仿佛是幻觉,她忽然看到自己的影子动了起来——
仿佛蛇一样的蠕动。
阿黛尔的手猛然一颤,那盏灯在叹息桥上跌了个粉碎。水上的歌声忽然中止了。台伯河里传来捞尸人的惊呼,那个和尸体打交道半生的老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震惊地低呼:“蛇!神啊……蛇!”
小修女吓得哭泣。阿黛尔脸色苍白地把她揽在身后,视角里却瞥见了一道巨大影子从河面上腾起。凄厉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无数冥冥的哭喊。
冷月下,果然有一条巨大的蛇!
那条蛇盘绕在水面上,身上的鳞甲都张开了,额心放着光芒。它张开了口。只是微微一吸,河里的冤魂们便在哭泣和呼啸中从水底升起,然后仿佛烟一样地被吸收入蛇口。
这、这是……魇蛇?!
阿黛尔捂住了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巨大的蛇蜿蜒从水面掠过,一路吸取了无数魂魄,然后消失在台伯河的上游。水面随即平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阿黛尔怔怔的站在叹息桥上,看着捞尸船从桥洞下无声随波流出——船上的捞尸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那一盏风灯还挂在那里,一明一灭。
阿黛尔怔了半晌。然后疯了一样的朝着教堂奔跑而去。
回到圣特古斯大教堂修女院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夜末。
阿黛尔筋疲力尽地回到自己居住的小房间里。
坐在床上颤栗了良久,终于撑起身体,在冰冷的水盘里洗了自己的双手和脸。然后拿出铜镜,对镜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就在那一瞬间,她全身忽然冰冷。眼睛!
有一双眼睛在镜子里看着她!
她怔在原地,无力地扶着水盆架。怔怔凝望着镜子里地那双眼睛
而那双漆黑的眼睛也在凝望她,带着许多个夜里曾经在她梦境里出现过的复杂表情,仿佛黑色的火。
“是你!”她低声脱口,撑住水盆架转过身来,“楚?是你!”
房间的玫瑰窗下坐着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那个黑衣男子有着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长发,眼神亮而静,整个人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他的手里持着一支紫玉箫。有不知何处来的风吹来,吹过他手里的箫孔,发出幽怨的长吟。
“是我。”那个人低声回答,宛若叹息。
龙在教堂外逡巡,他的身后环绕着淡淡的光芒,那种光芒是神圣的,令她不自觉的退避。
“你……”她怔怔看着他,“来了翡冷翠?”
“是的。”公子楚静静凝视着她,许久才轻声叹息,用华语回答,“‘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我说过一定会回来看你,我不是一个说谎的人。”
她无言地捂住脸,跌坐在单薄的木板床上。
“你变了很多。阿黛尔。”他轻声道,走过来坐在她的身侧,“当我在东陆听说你发愿成为修女时,并不觉得意外——因为我已经见识过了你的力量,知道你不会再听凭摆布。”
她微微笑了一笑,脸色苍白,却不置可否。
她死死抓住胸口的女神像,极力平息心中汹涌地情感。然而在他伸出手试图拥抱她时,她却抬起手阻止了他。他身上的那种光芒刺得她痛苦无比。
“楚,你究竟为什么来?”阿黛尔低声再度问,“没有听说过东陆皇帝到访翡冷翠的消息,你是私下来的对不对?是什么令你这么做——我哥哥还是我父亲?”
公子楚顿住了手,凝望了她片刻,终于笑了一笑。
“你比以前更敏锐,阿黛尔。”他道,放下手坐得离她远一些,“可是,越聪明,懂得的越多,往往是越不快乐的——为什么你不单纯地相信我是为了你而回来的呢?”
“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阿黛尔低声。
公子楚微微点了点头,终于道:“我是为了你的几个哥哥而来。”
她闪电般地抬起头看他,眼神露出了一丝惊讶——什么,翡冷翠的局势竟然已经到了如此紧张的地步么?居然惊动了千里之外的东陆皇帝!
“外面的局势已经很紧张。阿黛尔,”公子楚低声,眼神复杂,“在你的哥哥和父兄之间,很快就要有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到时候整个翡冷翠都会变成角斗场!”
“神啊,”她脱口低呼。
“这是你无法阻止的事情,”公子楚叹息,握紧了手,“就如当年弄玉也无法阻止我和徽之的争斗一样。”
阿黛尔怔怔坐在那里,许久才低声开口:“那么,你又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楚?——你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你秘密前来,是和谁达成了协议?”
“不错。”公子楚微微一笑,“我的确是把赌注压在了其中一方。”
“是西泽尔?”她抬起眼睛看他,“还是苏萨尔?”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看着窗外即将到来的黎明,叹息:“不要问了,阿黛尔……这不是你应该插手的事情——我这次前来,也就是为了给你这个忠告。”
“或许你还没觉察到,但你现在的处境的确很危险。”公子楚喃喃,“今天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潜入到这里——因为我发现修道院里布满了教廷的眼线和守卫。阿黛尔,你这几天最好还是随身带着羿留给你的那把天霆。”
她沉默着低下头,咬紧了嘴唇。
“羿死了,听说雷也已经离开了。而西泽尔忙于和父兄争斗——你身边需要一个守护的人。”他负手站起,沉吟了很久,才道:“我把止水留给你吧。”
“什么?”她吃惊地抬头,看到窗外黑暗的屋脊上隐约坐着一个青衣少年。
“止水是我最优秀的属下,也是东陆无双的剑士。”公子楚的声音冷定,“如果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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