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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江山-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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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陈恪,却变成一副垂首认罪的老实模样了。
他的动作很小,又站在最后,只有对面的苏家兄妹能看到。上首的长辈瞧不分明,只见到苏家姐弟笑得花枝乱颤。这让苏洵顿感颜面全无,大为光火道:“笑什么笑。和仲,你又皮痒了么呢?!”
“……”苏轼立马低下头,心中凄苦道:‘怎么每次挨骂都是我当代表……’
“算了,老泉兄,男娃娃活泼点好。”陈希亮却感觉很爽,抖擞精神道:“咱们还是说正事儿吧。”
“嗯。”苏洵点点头道:“你来说吧。”
“也好。”陈希亮便清清嗓子,对一众子侄辈道:“你等少年,读书上进,虽主要是在明明德。但毋庸讳言,在现阶段,考取科举才是最重要的。青神中岩书院,乃是大儒王方王老夫子开办,在眉州乃至临近州县地位卓然,其威望之高,导致在庆历兴学中,我们眉州都没举办单独官学,而是由中岩书院兼之。”
所谓‘庆历兴学’,是庆历新政的一部分,也是被延续下来的几项政策之一——其主旨明确,就是‘诸路州府军监,除旧有学外,余并各令立学。’为提高官学地位,‘新政’还规定,只有在学校里学习三百天以上的人,才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
显然,树立起官学的特殊地位,是对私学很大的冲击,短短几年时间,开国后一直兴旺的民办学院便呈凋敝之势。但如岳麓书院那样的超级书院,非但没有被官学动摇,反而摇身变成了官学,彻底成为学界之霸。
中岩书院在全国籍籍无名,于蜀中也不算翘楚,却得到与四大书院等同的待遇,这让那些名气远在其上的大书院,满地捡下巴的同时,只能羡慕嫉妒恨了。
※※※
令人昏昏欲睡的长篇大论后,陈希亮终于说到重点:“今年,中岩书院又开一班,后日开山门报名。尔等须得警醒,此次不同往日,以前,不在中岩书院读书,还可以去别的书院,或者自学,都不影响你取解。现在,规矩改了,入不了中岩书院,你们连考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不错。”苏洵实在受不了,陈希亮说话的啰嗦劲儿,接过话头道:“考不进中岩书院,都不要回来了!”说着瞪眼扫视一圈道:“还有什么问题么?”
“……”晚辈们面面相觑。
“有,请问苏伯伯,进中岩书院还要考试么?”陈恪举手道。
“以前不要,但现在是官学了,本周各县的学子,全都涌过来。”苏洵道:“名额有限,所以要考试了。”
“考不中,就只有等下年。”陈希亮补充道。
陈家子弟望向苏洵的目光变了,心说还没考试,就举家搬过来,苏伯伯可真二啊。但人家要是考上了,便二上加二,成了‘牛’了。
“那考些什么呢?”陈恪又问道。
“第一次设考,谁知道,但无非就是四书六经、诗词对联。”两位长辈不负责任的摇头道:“总之,要考试的赶紧回去温书,明日都不许出门,安心备考,散了吧……”
一众晚辈一齐向长辈行礼,然后鱼贯出去。
陈苏两家人,到了院子里,发现陈恪已经溜得没影,八成是洗澡去了。
“看来他不是不害羞,只是故意作弄咱们呢。”苏轼笑道:“却被他给坑苦了。”
“以后被坑的日子长着呢。”陈二郎打趣道:“我这个弟弟,有个诨号‘万人坑’,和仲可要小心。”
“以为我是吃素的么?!”苏轼马上燃起斗志道。
“戒骄戒躁,和仲。”苏八娘熟练的拧住弟弟的耳朵道:“明天不准出门,让陈家二哥监督你!”
“世妹放心,”陈忱本来还有些大哥范儿,闻言马上红了脸:“我保证不让他出门一步……”
“那你作甚?”当着陈家兄弟,苏轼颇不好意思,挣脱开,跳到一边。
“我会很闲么?你们这多人去上学,书箱备好了么?笔墨纸砚、雨伞木屐、点心嚼裹……”八娘一脸无奈道:“难道不需要准备么?”说完她朝陈忱微笑道:“已经跟陈叔叔说过了,三郎和五郎的也交给我来准备。”
“太谢谢了,世妹。”陈忱的脸像块红布道:“能帮我……”他本想说‘帮我也弄一个吗?’但实在是臊得不行,只好改口道:“这么大的忙。”
“举手之劳而已。”八娘大方的笑道:“好了,分头去忙喽!”说完便拉着小妹的手,准备去街上购物。
陈二郎想跟上,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青蛙,干鼓着腮帮子不出声。
“二哥,你也去吧!”熟悉的声音在月亮门响起,却是火速洗刷干净的陈三郎回来了。
“我,我去干啥?”陈二郎说完这句,恨不得抽自己。
陈恪也恨不得踹他一脚:“领路、会账、拎包……街上小流氓那么多,你还得保护她们!”
“那,我就去……”陈忱屁颠颠的追了出去。
※※※
下午时分。
陈府二进的小书房中,一具宽大的书架冲着门,书架上垒满了各色书籍。书架与门中间,相对摆着两张宽大的书案,书案上各设文房四宝,以及镇纸、水盂、笔洗、笔格等各色文具。
陈恪坐在右手边一张书案后,桌上摆满了四书六经,他正用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一本本翻看。
他看得极为投入,连陈希亮何时进来也没注意。
陈希亮也没出声,在他对面坐下。陈恪又看完一本,一抬头,才发现他的存在:“父亲大人,下次请记得敲门。”
“臭小子,还记恨我呢。”陈希亮失笑道:“你这记仇的毛病,也不知跟谁学的。”
“天生的。”
“好了,不说笑了。”陈希亮正色道:“我这几年只让你在家背书写字,没让你出去念书,明天考试会不会紧张。”
“本来不呢,现在叫父亲大人一问……”陈恪慢悠悠道。他高兴的时候,才会叫爹爹,一不高兴了,就改‘父亲大人’了。
“怎样?”
“还是不紧张。”
“好好说话。”陈希亮颇为无奈,他知道,自家老三每次挨了罚,都会变得言语刻薄,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脾气:“不紧张就好,好好考,发挥出水平,我相信你的实力,不会有问题的。”
“我也相信自己。”陈恪点点头,很认真道:“知道我为啥这么郁闷么?”
“为啥?”
“因为参照以往的量刑标准,本应关我三天禁闭。这次却足足多关了四天,显然我成了你和苏伯伯较劲的牺牲品。”陈恪摇头道:“父亲大人常说,君子应该恤刑薄惩……而且你也知道,我肯定不是出去玩的。”
“嘿……”陈希亮被说中了,他听说苏轼翘家那次,回来被关了六天,心说我陈家的家法,不能只有苏家一半啊,所以不仅翻倍还多了一天……心里有亏,他只好转移话题道:“要是告诉我去干甚,不就省了这通禁闭?”
“算了,都解决了,没必要说了。”这下轮到陈恪转移话题了:“父亲大人就别操心我了,你这次一定要考上进士,不然下回就得跟我当同学了……”
“呃,臭小子……”陈希亮那个郁闷啊,但这确实是事实。按照新政,所有人参加科举之前,都必须进学校读书一百天。这次朝廷体恤老人,格外开恩。可要是还考不中,下次就不管你什么年纪,都得进学校念书了……和儿子一起考试就够丢人了,要是还一起念书,直接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第52章 应试
一直看书到半夜,陈恪才回房睡觉。见二郎早就回来,正躺在床上,望着房梁直咧嘴。
“这是哭还是笑?”
“又是笑又是哭。”
“怎么讲?”
“笑的是,我终于和一个小娘子上街了;”陈二郎一脸莫可名状道:“哭的是,回来的时候人家说,她已经熟悉路了,再也不用麻烦我了……”
“唉,别灰心。第三者插足么,没点死缠烂打的精神,怎么插的进去。”陈恪吹熄了灯,胡乱安慰他两句,便抱着枕头会周公去了。只留下陈二郎在那里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
转眼到了报名的那天,一夜失眠的陈希亮,顶着乌黑的眼圈爬起来,先把五郎从被窝里拖出来,再去陈恪房间拍门:“赶紧起床,穿衣吃饭,不然要迟到了!”
等三郎穿衣洗漱完毕,坐在饭堂吃早点时,陈希亮才注意到:“你怎么没穿新缝制的遥溃俊�
三郎悲愤的看一眼二郎,闷声道:“你问他吧。”
二郎低头喝汤,装没听见的。他不会告诉老爹,因为听说那遥朗前四锴资址熘疲阄蕹艿那懒斯础�
吃完饭,陈希亮送儿子们到门口,正碰上苏洵也送苏轼苏辙。
“怎么,要亲自去送考?”苏洵见陈希亮拿着伞,似乎是要出门的样子,便明知故问道:“唉,又当爹又当妈,难免婆婆妈妈了点。”
“谁说我要去送?”陈希亮一脸不屑道:“我家小子省心着呢。”
“嘿……”苏洵撇嘴道:“难道我家小子不省心?”便把肩上的干粮袋,往苏轼脖子上一套道:“就送你到这儿吧。”
原本打算送考的老两位,全都不去了。要参加考试的三郎、五郎、苏轼、苏辙,便在陈二郎的带领下,有说有笑的出城而去。
县城到中岩寺要走十余里。
道左是山,道右是江坝。山上竹树葱茏,杂花满坡,坝上稻浪翻滚,油菜花黄,不时能看到农人、耕牛在坝上、山间劳作,这幅优美的山村田园图,深深吸引着逃离樊笼的少年们,他们指点着山水形胜,欣赏着如画的春光,用诗词互相唱和。
所谓唱和,就是作诗与别人相酬和。唱和有几种方式,最宽松的是只作诗酬和,不用被和诗原韵;最严格的是用同韵同字,这也是磨练作诗本领的好方法。
在这个年代,作诗的本领,是文人必须具备的能力。人为设置的障碍,正足以增加遣词捉韵乐趣。在这群人里,苏东坡诗才无双,韵用得轻松自然,诗亦富有美感,虽然还远未臻化境,但已透着喷薄欲出的天才。苏辙和陈恪的诗要差些,两人都可以轻松驾驭文字和韵律,诗词亦大气可观,却很难营造出那种莫可名状的美感。
陈忱虽然最年长,但作诗的能力中规中矩,只能勉强跟上他们三个的节奏。至于五郎,在使出吃奶劲儿憋出一首后,便一言不发、苦大仇深的赶路。
正当几人说说笑笑时,突然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赶路的士子们纷纷闪到道边避让,便见几匹高头大马骑飞快的驰过,不少人的衣裳被溅上了泥……五郎就是其中之一,他一路上极爱惜崭新的遥溃晕⒛嗯⒌牡胤蕉疾蛔撸⌒摹⑼蛐⌒模故潜唤α艘簧恚馊盟帜栈穑绯隽礁鲎郑骸盎煺耍 �
苏轼兄弟有些尴尬,因为他们看得分明,那几个骑在马上的,正是程家兄弟。
“是他们……”陈恪也认出程家兄弟来,当初在眉山就避让了他们一回,想不到在青神又一回。他眯起眼睛,定定望着马背上的身影,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好了赶路吧,不然要起个早五更、赶个晚大集了。”方才耽搁时间太多,陈忱看看升起的日头,催促起来。
※※※
眉州人都说,先有中岩寺、后有峨眉山。
中岩的寺庙始于唐朝中叶,由天竺高僧所立,后陆续扩建,终成为今日所见的宏大寺庙群。
整个寺庙群分下寺、中寺、上寺。下寺坐落在岷江之畔;中寺掩在半山腰的丛林中,距离下寺五里;上寺翘然于峰顶,距离中寺亦是五里。一条石梯小道盘绕岩边林中,将三寺串在一起。
中岩书院就寄身于这中岩寺中,起先是以中寺后院为讲堂。其创办者王方王老夫子,将书院建在寺庙中,一是这里环境清静、优雅,远离城市,正适合传道向学:二是寺庙住持乃是他堂兄,一家人自然好商量。
庆历兴学后,来书院求学的人数暴增,王方便在县衙的帮助下,又将上寺和下寺空置的禅院盘下来,修葺之后,作新增的教室、宿舍……虽然宋人崇佛,但僧侣人数远无法与五代相比,这都得感谢周世宗柴荣,一道旨意命天下僧尼还俗,至今宋帝国还受益于此,大量废弃的禅院便是明证。
此刻,陈恪等人并千余报名入学的士子,被引到寺后的讲经台下,那昔日的高僧讲法之处,有一块容纳千人的大坪。
一个穿着白绸遥馈⑼反骱谏ネ返闹心耆耍鱿衷诮簿ㄉ稀4ё用前簿蚕吕矗抛晕医樯芩敌赵鞘樵旱闹词拢骸岸燃热挥斜付矗驹旱暮么Ρ救俗圆幌秆浴V凰邓当驹旱募芄埂抑醒沂樵河腥读谩3跫度蒙柙谙滤拢屑读教蒙柙谥兴拢呒兑惶蒙柙谏纤隆!�
“尔等入门考试之后,成绩合格者,进初级之‘仁’、‘义’、‘礼’三堂学习。一年半后文理通者升入中级之‘智’、‘信’二堂学习。再过一年半,经史兼通、文理俱优者升高级之‘率性堂’学习,积满学分,方可毕业。”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袁执事最后道一声:“接下来,便是本院的入门考试,尔等需用心应答,这关系到诸位今年能否入院。”说完便敲响了台上的一面金锣:“领取号牌之后,找到相应的考场进行初试。”
马上有书院的人,抬着箩筐向学子们分发号牌。陈恪得到了个丁字号,与苏辙同号,苏轼和五郎一个甲字号,一个戊字号,四人便分头去找各自的教室。
陈恪和苏辙的考场,在讲经台东侧的一间禅房,两人到时,前面已经有二十多人人在排队。学子们一个一个的进去,最多盏茶功夫便出来,有的泪流满面,有的面色凝重,没一个神态轻松的。
“难道一个也没录取?”苏辙也有些紧张道。
“不会的,八成是不当场宣布。”陈恪宽解他一句,见前面一个出来,便道:“该我了,等我的好消息吧。”
“嗯!”苏辙重重点头道:“三哥定然没问题的!”
“嗯……”陈恪心里亦有些小惴惴的,深吸口气,便踏进了禅房。
禅房里,摆着一张长桌,长桌后,坐着三个中年儒者。待陈恪进来,中间那个便发话道:“关门。”
陈恪照做,回到屋子中央站定,便听那人问道:“姓名、年龄、籍贯。”
“陈恪,十四岁,青神人氏。”
“之前在哪里上学?”中岩书院是这年代的中学,读书人一般会先在私塾或学馆中,接受完整的小学教育后,才会来这里深造。
“学生未曾就学。”陈恪老实回答道:“在家自学的。”
“自学。”三个儒者笑起来道:“都学了些什么呀?”
“先治小学,尔后习《十三经》。”
“学到什么程度?”
“一知半解。”
“嗯。”结束了例行公事的询问,那人便不再吭声,换左手一位道:“考你几道口义。先背诵《孝经》诸侯章第三。”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也。”陈恪不假思索答道:“《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再背诵《论语》,宪问第十四。”左边考官又道。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这对陈恪来说,简直没有一点难度,他流利的背诵下去:“……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可以了。”左边考官喊停道。
“再讲一段经吧。”轮到右边的考官出声了:“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讲这句。”
虽说让你讲经,但其实还是背诵。每一本儒家经典都有注疏,孝经的注疏叫《孝经正义》,上面对经书每一条都有详解,你只须照章一字不改地回答,若是改了,就算错。固然僵化死板,但这是未来写出有理有据的文章的基础——据从何来,唯有十三经及其注疏。作为基础训练,是没错的。
“参闻行孝无限高卑,始知孝之为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陈恪本身就记忆力超群,又运用后世的归纳总结记忆法,因此回答的丝毫不差:“……法天明以为常,因地利以行义,顺此以施政教,则不待严肃而成理也。”
那考官又问让他讲了一句《论语》,听得分毫不差后,点点头道:“很扎实。”
“嗯,自学的很用功。”一直板着脸的几个考官,都微笑起来,中间那个直接道:“出去歇歇,等着宣布结果吧。”
“劳烦三位老师了。”陈恪知道,自己应该是过了,便恭敬行礼,退了出去。
第53章 打虎亲兄弟
四人相继考完后,在禅院门口会合,苏轼见山上景色优美,便提议游玩一番。苏辙却担心不知何时放榜,说还是不要乱跑,以免耽误了正事。
“不妨事的,晚一会儿怕什么。”苏轼满不在乎道。
这几日接触下来,陈恪发现苏轼,其实对举业兴趣不大,只是迫于严父慈母的殷切希望,才不得不勉强为之……否则也不会发生翘家事件。
“还是不要了,以后在这上学,保准你玩腻了。”陈恪赞同苏辙道:“我们还是去坪上,找个风凉的地方,边吃点心边等吧。”
“也是。”苏轼的脾气极好,便笑道:“日后可不许推脱。”
“嘿,你以为我不爱玩?”
四人便有说有笑的回到讲经坪,迅速占据一片树荫,从书箱中拿出油布铺在地上,然后打开各自的食盒,只见陈恪盒内是两样蒸食,一样是桂花糖糕,一样是松瓤鹅油卷。五郎盒内是烧鹅、腌鱼、煮鸡蛋。苏轼兄弟盒里则简单很多,是黄米饽饽、青团子之类的寻常吃食。
“苏家姐姐真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啊。”午饭是苏八娘一手备的,陈恪见差别这么明显,便笑道:“回去和她说,咱们都是一起吃的。”
“我八姐不一定想不到哦。”苏轼嘿嘿笑道:“女人心海底针,你不要太感动。”
“有这样说自己姐姐的么。”陈恪无奈道。
“是在好心提醒你呦。”苏轼捏起一个鹅油卷,一口吃下半边:“开动吧!”
“慢点,给我留一个……”四个少年便嘻嘻哈哈的你抢我夺起来,自然没什么好吃相。
“哈哈,看他们,好像狗在争食唉……”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少年们的快乐时光。
少年们回头怒目而视,便见三个锦衣少年,在一干书童、家丁的簇拥下路过,方才那句话,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丢下的。
“站住!”陈恪霍然起身道:“狗说谁呢?!”
五郎也跟着起来,黑着脸站在陈恪身边。
“怎么,说的就是你!”见有人挑衅,几个少年回过头来,其中较大的那个,一眯眼道:“不服气啊!”
“原来真是狗在叫。”陈恪大笑起来道:“好狗,好狗!”
“皮痒了吧,小子?”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撸袖子,亮出花里胡哨的刺青:“爷爷撕烂你这鸟嘴!”
“撕你个囊球!”陈恪冷笑一声,将衣裳下襟扎进腰带。五郎也挽起袖子。一看这兄弟俩,就是常打架的主。
“且住且住。”苏轼挡在了双方中间,和稀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自家人。”便朝陈恪道:“这是我程家的表兄弟。”又对程家兄弟道:“这是我们家的世交……”
“原来是和仲啊。”那程之元皮笑肉不笑道:“想不到你竟跟这帮狗东西厮混,看在你的面子上,算了……”话音未落,一根带着肉丝的白骨飞过来,正打到他腮上。
程之元惊愕的抬头望去,便见陈恪在那里摇头:“果然是三天不练手就生,本是要打狗嘴的。”
“愣着干什么!”见二哥受辱,程之祥气得张牙舞爪道:“收拾那泼才去!”
一干随从便一拥而上,苏轼兄弟赶紧使劲拦住。
“你们想干什么!”两个气愤的声音同时响起,竟是陈家大郎和二郎,带着许久不见的四郎,出现在场中。两个做哥哥的,把弟弟们挡在身后,怒目而视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竟敢打人!”“信不信,我立即禀报执事,把你们逐出山门!”
“……”程家兄弟稍稍一愣,旋即放声大笑道:“只管打,却看他怎么驱我等出门!”
“诸位做个旁证,是他们先动的手!”陈大郎朝着看热闹的众人一抱拳,大声道:“我们兄弟迫不得已才还手!”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们五兄弟,不能给老陈家丢脸!”陈二郎也一改平日里的温吞形象,变得亢奋起来。陈希亮教出来的孩子,没有一个是软蛋。
“他们人太多,再算我一个!”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陈家兄弟身边:“本人宋端平,最好打抱不平!”
“都住手!”接着,一声严厉的呵斥响起,一个翩翩佳公子出现在场中。
“大哥……”程家兄弟登时没了气焰,因为来的正是程家嫡长子之才。
“书院重地,聚众喧哗,程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光了!”程之才阴着脸道:“要打出去打去!别在这丢人现眼!”说着一挥手道:“闪到一边去!”
“知道了……”兄弟三个只好带着家丁撤走。
见没有热闹可看,众人也散去了。
程之才朝程家兄弟抱拳,一脸歉意道:“小弟从小骄纵坏了,真是对不住。”
“我家这俩也是臭脾气。”伸手不打笑脸人,陈大郎还礼笑道:“亦多有得罪之处!”
两人扯淡几句,算是给冲突画上句号,程之才方转向苏轼苏辙道:“和仲、同叔,咱们兄弟好久没聚了,我们在那边设了席,过去一起饮酒作对。”
苏轼是不会拒绝人的,他为难的望向苏辙,便听苏辙摇头道:“这边已经吃开了,日子长着呢,下回吧。”
“……”程之才满以为会轻易拉走两人,谁知苏辙一点面子都不给,俊脸上闪过一丝怒气,旋即又温和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下次吧。”说着拱拱手,道一声告辞。
※※※
“多谢这位兄台相助,敢问高姓大名!”陈家兄弟向那仗义助拳者致谢道。
“说过一遍了,我叫宋端平。”那瘦削的青年呵呵笑道。
“哦,你可是宋伯伯家的世兄?”陈恪恍然道,他猛然记起宋辅提过这名字。
“正是愚兄。”青年笑眯眯的打量着陈恪道:“你就是陈三哥吧?我爹整天念叨你!”
“原来是一家人!”陈恪大喜道:“我为你介绍!”
所有人都序了齿、行了礼。年轻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很快就打成一片。
倒是陈家兄弟间有些尴尬。
“三郎,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知道陈恪脾气不好,二郎开口相劝道:“大郎和四郎可从没对不住咱们的地方。”
“……”陈恪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叔辈兄弟,看的两人直发毛,才呲牙一笑道:“我也没仇可记啊,要不是四郎送药送饭,我们几个可能早就病死饿死了。”
“要不是大哥让我去找爹爹,你们还不知多受多少苦呢。”二郎又给大郎说话道:“你也看到了,他为咱们都被大伯打了。”
“过去的事情,就别再说了。”大郎很有大哥的气质,一摆手道:“这世上哪有比兄弟更亲的人?何事也不能动摇我们的感情!”
“大哥说的是。”兄弟几个一起点头。
※※※
一群人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未时,那袁执事带着三位中年儒士出来道:“这三位,便是仁、义、礼三堂的堂长,待会儿他们三位唱名,被叫到的便在他们身前集合!”
三位堂长各持一份名单,开始高声唱名。被唱到名的,终于放下一颗悬着的心,颠颠跑过去,在自家堂长面前站定。没叫到的只能越来越紧张……
三个学堂,大约每堂六十人,一百八十人的名单很快念完。令陈恪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兄弟三个,与苏轼兄弟两人中,竟只有五郎被义堂录取。剩下他跟四郎、苏轼和苏辙,全都不在其列。
反倒是程家四少,除了老大程之才外,全都榜上有名。
“难道我们都落选了?”苏家兄弟惨然道:“这下回去怎么交代?”
四郎也低下头,沮丧的说不出话。
“未必。”只有陈恪保持镇定:“我看应该还有别的门道。”开玩笑呢,得多黑暗的考试,才能连苏轼都落榜?
众人起先只道他是在安慰,但下一刻,那袁执事便证明了他的猜测:“以下念到姓名的考生,跟我上中寺。”
“苏轼、陈恪、程之才……苏辙、陈慵……宋端平……”加上这六位,一共二十人,顿时从地狱到天堂,在众人艳慕的目光中出列。
不容多问,袁执事便让他们跟上自己,离开讲经坪,沿石梯小道往中寺行去。小道旁的山涧里流淌着一条小溪,人在石梯上走,只听到叮咚叮咚的水声,却不见那厚重山林遮着的溪水,令人顿生山水灵秀之感。
虽然浓荫蔽日、景色秀美,但一气爬到中寺,还是累得学子们直不起腰。坚持锻炼不辍的陈恪还能神色如常,但比起气定神闲的宋端平,他又差了一截。
待这些学子喘匀了气,袁执事提醒他们整好衣冠,还有那些脚臭的,最好先去洗脚,免得待会儿进去脱鞋丢丑。
第54章 西昆和太学
这是一座修竹掩映中的唐式建筑,在室内见不到任何时兴的座椅家具。地板是木质的,所有人都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矮几。
中岩书院的山长王方,是一位峨冠博带、面容高古、长须飘飘的儒者。他坐北朝南,望着二十名新进来的年青士子。士子们全都跪坐,身体微微前倾,以唐礼拜见山长。
“尔等乃诸试官特荐之人,盖体夫子‘因材施教’之训。”王方的话语,带有雅致的古韵:“今日本座亲试,若实非常人,则无需按部就班,直入‘智、信’堂,由吾亲教之。”
说完他点点头,便有助教将试卷分发下去,待每张小机上,都摆好一张试卷。助教便点上线香,宣布考试开始。
学子们这才身体前倾,看试卷上的题目,只见上面有十道题。分别为经义两道、试题帖诗两首、赋两篇、史论两道、数术两道……别说一炷香功夫,就是到天黑也答不完。
显然要选自己最拿手的了。陈恪大体一扫,毫不犹豫的开始做两道数术题。第一道是‘竹原高一丈,末折着地,去本三尺,竹还高几何?’,不就是勾股定理解一个直角三角形么?这对学过几何的人毫无难度,陈恪转眼算出答案:‘四尺五寸五’。
第二道,陈恪一看就笑了,乃是著名的鸡兔同笼题,他知道八种解法,能算出鸡和兔的数量。
做完这两道题,那线香刚刚烧了个头。再看两首试帖诗,题目已经给定了,只需应试排律即可。这种诗,由于题材、格律的限制,很少能出真正的佳作。但这也正是陈恪所擅长的……在掌握了声韵、训诂之后,他押韵用典游刃有余,很快便写就五言六韵两首。
这时,线香已经燃了一半。
陈恪一鼓作气,又将两道史论完成……在对历史问题上,陈恪怕自己的看法过于惊世骇俗,便用了取巧的法子--照搬《资治通鉴》上的观点。想那司马公既然能得‘文正’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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