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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夜唱-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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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他看着叶畅的目光,总是带着歉然,大约是觉得让叶畅去给三支充当嗣子,实在是对不住叶畅吧。

叶家三房,长支从上上一代起就非常强势,因此其余二支比较衰微,到叶曙与叶畅这一代时,二支最为贫困,主要收入就是族中拨付的一些田地。而大唐经过百年,均田制已经走向瓦解,朝廷发放的露田在有些地方名存实亡。故此,叶曙让叶畅去嗣三支,也有为他寻一条出路的意思。

“四哥,四嫂。”叶畅与他们招呼了一声,叶曙点了点头,目光中含有隐忧,看向站在众人堆中的一个长者。

叶畅也望过去,只见这长者身着葛衣,神情严肃,双眼中甚为严厉。在他身边,则是长支的伯父叶楝,还有一脸都是怒色怎么也藏不住的刘氏。

“你竟然敢如此,你竟然敢如此!”

见叶畅向自己望来,刘氏气得话都说不通顺,指着叶畅浑身发抖。

叶畅不理睬她,而是上前,向葛衣长者行礼:“见过宗长。”

这葛衣老者,乃是修武叶氏宗族的宗长,也是吴泽陂中的村正。依大唐体制,百户一里,五百户为一乡,象吴泽陂这样的地方,应当也设有里正,但是因为吴泽陂诸家并无勋官(唐朝常令六品以下勋官充任里正),这些年又没有出什么人物,因此里正一职就由相邻的小刘村人充当,而叶氏宗族因为人多,所以宗长得以充任村正。在一贯不愿意与官府打交道的乡野,里正、村正便是决断诉讼、缉盗捕寇和调解说和的权威。

叶氏宗长名为叶淡,论辈分乃是叶畅叔祖,见叶畅行礼,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以往对这个族孙,他都不怎么关注,叶氏是个大家族,诸房加起来人口过百,一个远支的族孙,平日里又默默无闻,自然进不了他的眼。但这一次不同,竟然“遇仙”,还在大旱之时找到了泉水……

想到叶畅找到泉水的事情,叶淡心中就有一种烦躁。这让他的心情很不好,看着叶畅的目光也有些冷。

“宗长在此,不知有何吩咐?”

“听闻你在外人面前说你本房伯母对你不利?”叶淡哼了一声:“你三房最近闹得是越来越不像话,你不好生经营生计,为何疑神疑鬼,诟陷自家伯母,岂不知这是忤逆之罪?”

一来便是一大顶帽子,叶畅看了刘氏一眼,原先还怒气冲冲的刘氏,此时便有些得意洋洋了。

“宗长说的是……”旁边的刘贵情知这是自己逆转局面的唯一机会,他虽然被绑着,可是嘴巴却没有被堵,这时立刻跪在叶淡面前:“小人亲眼所闻,十一郎竟然诬陷主母要害他!”

原本还有些犹豫当如何处置刘贵的叶畅,这个时候便下定了决心。这厮对刘氏倒是忠心耿耿,只要有机会就跳出来生事,这样的一个家伙,可不能留了。

“可有此事?”叶淡冷冷地问道。

“侄孙是说过,本房伯母刘氏觊觎本支的家当,有意为难我。”叶畅不知道为何叶淡会有些针对他,因此回应得不卑不亢:“至于忤逆,本房伯母于侄孙既无生恩,又无养德,实不敢当‘忤逆’二字。”

“嗯?”

叶畅这表现,让叶淡愣了一下。

什么遇仙之事,对于叶淡来说,是将信将疑的,但是在叶淡的印象中,这位远房族亲一向是个木讷少语的性子,兄弟俩都是一般老实,而现在叶畅的表现,则与此前他的印象完全不同。

叶畅言辞锋利,思维敏锐,痛快地应下了并不构成大错的指摘伯母之责,但又坚决否认忤逆之罪,这种避重就轻,只有能言善辩机敏过人者才有。

而且他神态间,也有大家之气,令叶淡刮目相看。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方才人们的传闻,叶畅遇到了仙人孙思邈。难道他真的遇仙人开窍,故此有现在的机智?

“十一郎,你这等胡言乱语,虽非忤逆,却是不敬尊长。”叶淡微微思忖了一会儿:“去祖祠领家法吧。”

这下轮到叶畅愣住了。

他推了忤逆之罪,因为他知道这在中古之时乃是大罪,原本他的理由很充分,叶淡也明显接受了他的理由,可是却还要用家法处置他,这是何道理?

叶畅毕竟是后世来人,故此对于此际宗族力量还没有深刻认识,叶淡即使心中认同叶畅的理由,今日之事却也非得处罚他不可。要知道叶淡在宗族中的声望权力,都是来自于宗法制度,他如何会不维护三房长支!

“只是这样,太便宜他了,族里分派的族田,得给他收回来!”刘氏在旁大声道。

“说的是……”有人低声应和,自然是和三房长支关系密切的。

“此事待叶思回来再说。”叶淡看了刘氏一眼:“十一郎是晚辈,少不更事,严加管教是要的,但他还不是三房三支的家主,做不得数。”

他要维护宗法制度,却也不会任刘氏摆布,而且此次三房兄弟睨墙,正是他居中渔利的好时机,如何会让事情短时间内就结束!

叶畅这时回过神来,看来一顿家法是不得脱了,他瞪着刘氏,那刘氏见他瞪来,便又大骂道:“你这没教养的小畜牲,还敢瞪我,宗长,你瞧瞧,他当着你的面,还敢瞪我!”

“十一郎……”叶淡心中怒意更大。

“宗长,我姓叶,我若是畜牲,那我们姓叶的岂不全是畜牲?”叶畅大声道:“我只是不敬她这个伯母罢了,她说我们姓叶的是畜牲,便是不敬我叶氏的列祖列宗,不敬宗长你老人家,也当家法处置!”

刘氏满嘴恶毒的叫骂顿时哑了。

她做泼妇骂街,却不曾想给叶畅抓着了漏洞,一句话便套了进去。叶畅对她一位本房伯母不敬,又不是什么大过,可是对祖宗不敬,那就是大过了。若说叶畅此去领家法要被鞭笞,那么刘氏也少不得要被用鞋底抽嘴巴了。

“咳,大哥,刘氏是被这小……被十一郎气坏了,口不择言,无心之失,还是不追究了吧。”

气氛一时僵住,叶楝向旁使了个眼色,一位微微驼背的叶氏长辈开口道。

他这句话,让刘氏原本僵成一块的脸终于又活动过来,叶畅却向这驼背长辈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那日跟着响儿四处转悠的时候,他已经见过这位长辈,名为叶浑,乃是叶淡同辈中的人,他要敬称一句九叔公的。只不过这位九叔公一向与叶楝关系好,故此这个时候,才会出面为刘氏说情。

见叶畅向自己笑,叶浑已经活了六十多岁,却没来由地觉得心中一抖,这个叶畅身上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来。

叶淡琢磨了一下,用家法处置刘氏,似乎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反而还会得罪了刘氏娘家,这个人情倒是要送出的。

“唔,既是一时激愤,那就罢了,不过,刘氏,身为长辈,当有长辈模样,今后休要做这泼妇骂街!”

第009章 翻云覆雨惹恶念

叶淡看来,训斥一番刘氏,也算给了大伙一个交待,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但叶畅却不这样认为。

刘氏被无关痛痒地训斥两句,换他去祖祠挨一顿家法,对叶畅来说,这可是赔本的买卖,赔本的买卖他是绝对不做的。

“宗长宽厚仁德,有长者之风,实为我叶氏楷模!”首先叶畅是以一个马屁开头,这让叶淡严肃的面容稍稍化解,然后叶畅又道:“只是侄孙也有下情,还请宗长容禀。”

“说。”

“侄孙指控长支伯母,也是一时激愤,只因当时刘贵这小人,以奴仆之身,竟然诬蔑侄孙这主人。刘贵是昨日长支伯母才打发到小侄这边来的,连身契都交与了小侄,可他却敢说小侄包藏祸心,早就知道山中有泉,偏偏一直不告诉大伙,想让大伙受灾——这可不是诬蔑小侄一人,咱们叶家的名声,全被他诬蔑了!”

“有此事?”叶淡眉头顿时拧起。

他是被叶楝与刘氏请来的,叶楝与刘氏可没有提起这个事。大家族中,恶奴欺主之事屡见不鲜,但也一向是他们这些为主者最为痛恨的,这可是动摇宗法纲常根基之事!

“宗长不信,请问诸位乡亲,若非如此,侄孙又如何敢指摘伯母?”叶畅转向正津津有味看着热闹的诸位闲人:“各位请说一声公道话吧。”

“正是,正是,方才刘贵确实说了。”

众人巴不得事情越热闹越好,自然纷纷证实,还有人说着刘贵当时口气说了一遍。听到这里,叶楝的脸色铁青,叶淡则神情更为阴沉,而刘贵则瑟瑟发抖。

对刘贵来说,事情大条了!

以仆诬主,就算不去官府,请出家法来,也要被打个半死!

“侄孙为其所诬,不知他背后是何人指使,故此口不择言,有得罪长支伯母之处,想必长支伯母宽大,不会与侄孙计较。宗长宽仁,这厮虽然目无主上,但终究是长支伯母的陪嫁小厮出身,须给长支伯母留几分体面……”

叶畅口口声声说要给刘氏留面子,实际上却是在挤兑叶淡:若是计较此事,那么刘贵和他背后的三房长支就全部要承担责任,如果不计较此事,那么叶畅那不敬尊长的些许过错,也应该轻轻揭过。

叶淡心中还是很不快,但也只有按着叶畅的布置来行事了。

“刘贵,你这厮身为家仆,竟然恶言诬主,实在是罪不可逭——来人,给我打!”

刘贵不是族人,只是一个下人仆役,自然是用不着去祖祠行家法,叶淡一声令下,族中自有青壮上来,将刘贵摁倒在地,然后又有人拿来棍棒,扯下裤子就对他屁股一顿打。打了几下之后,叶畅却出声道:“宗长,这刁奴嘴上油滑,当给他嘴上一些教训,让他以后不敢如此嘴贱!”

“嗯,抽嘴!”叶淡扫了叶畅一眼。

于是刘贵又被拖了起来,有人拿来硬鞋底,开始抽他的嘴,噼里啪啦之下,刘贵虽然连声求饶,还哀求长支给他求情,可是长支叶楝与刘氏都恨他办事不妥,加上要避支使他为难叶畅的嫌疑,一时之间,根本无人为他求情。

眼见十几鞋底抽下去,刘贵不唯嘴被抽肿了,连牙都抽出了一枚,叶淡向叶楝那边瞄了一下,示意他们可以开口求情了。但是就在这时,叶畅又上前向他行礼:“宗长!”

“又有何事?”叶淡的耐性都快被磨没了,这一次出来主持族中争执,却处处别扭,他现在还不大清楚原因是什么,但有一点不会错,就是叶畅这小子在其中起了极不好的作用。

“宗长向来宽厚为怀,这刁奴已经受了教训,还请宗长饶过他这一遭吧。”

竟然是出面为刘贵求情!

叶畅此举虽然出乎叶淡意料,但总算合了一回他的心意。而那边正准备出来说话的叶楝,此时不得不退回去。

他原本的打算是借机向叶畅提说,这刘贵既是刁奴,已经不适合在叶畅身边侍候,不如交还他们长支——从一开始他就不赞同将刘贵打发到叶畅身边去的做法,这只是刘氏被叶畅与方氏挤兑得如此,现在正是要回刘贵的时机。可是叶畅出来,就完全打乱了他心中的算盘,这让他心中不由狐疑起来,莫非叶畅这小畜牲看出了他的打算?

应该不是,若小畜牲有这等本领,早就该表现出来才是,除非他真的遇仙……可前些时日他昏迷的时候,自己亲自去看过,那分明就是气息奄奄,遇仙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形?

与这个相比,叶畅突然为刘贵求情,反倒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了。

“你为这刁奴求情?”

“宗长给他教训,让他以后不敢再犯,便足够了,侄孙家中无人,正需要人手,宗长饶他一回吧。”

“那便依你……不过,你不敬尊长之过,亦不能不追究,自己去祖祠跪上一个时辰吧。”

叶淡最后的决定,还是让叶畅愕然。

他心中也有些奇怪,为何叶淡会对他遇仙之事如此冷淡,按理说这大旱之时,他发觉泉水,应该是立有大功,可是叶淡不但不提这事,反倒有意刁难。

难道说是长支使坏?

不像是这样,若是长支真对宗长有这么大的影响,方才他就不会训斥刘氏,更不会依着叶畅的意思重责刘贵了。

“怎么,你要违命?”见叶畅没有反应,叶淡又哼了声。

“是!侄孙不敢。”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叶畅还需要叶氏宗族的支持,才可能在这个时代立足,因此他恭声应是。

这场好戏,也因之落幕,只有刘贵委屈地抽泣着,他眼巴巴看着叶楝,想要回到长支去,叶楝却只是向他微微摇头,让他稍安勿躁。

叶楝这个时候心时对叶畅当真是生出了杀机。

此前刘氏的行为,叶楝虽然知道,却并不是他的主意,他更多的象是在冷眼旁观。可今日见着叶畅几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特别是还闹出了一遇仙的事情,可以想见,随着这名声传出去,叶畅的影响会越来越大。

谁知那时叶畅会不会记恨今日之事。

一个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让敌人成长起来,变成庞然大物。

叶楝又向刘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叶畅身边,刘贵明白他的意思,只能忍着嘴上和臀部的疼痛,跟在了叶畅的身后。

不唯如此,他还得盯紧了叶畅,要随时通风报信。

他们的这些小把戏,都被叶畅看在眼中,也让叶畅明白,象刘贵这样的人,对他的宽容就是纵容。

“十一郎!”

到这个时候,他的血亲兄长叶曙才敢上来和他招呼。

叶畅叹了口气,无怪乎当初叶思要选他为嗣子时,叶曙几乎没有做什么反对了,这个兄长,倒是真怯懦。

“多谢兄长关怀,我无碍,这就去祖祠跪了,这个刁奴,兄长替我盯着,莫让他偷懒。”

“哦。”

叶畅到祖祠去下跪,一个时辰跪完,天色也已经黑了,当他出来时,双膝痛得像是针扎一样。叶畅心中暗暗恼怒,将这笔账暗暗记下,响儿早在门口等着,她这样的小使女是不能进祖祠的,因此连送口水给他喝都做不到。见他走起路一拐一瘸,小丫头顿时双眼朦胧:“十一郎,你的腿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吃过晚饭没有?”

“十一郎没回来,我不想吃。”

“啊,哈哈,以后别这么傻了,到时就吃饭。”叶畅怜爱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傻丫头,你这个年纪,吃饭可耽搁不得。”

响儿睁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叶畅。

她感觉自家小主人似乎又有些不一样了,在祖祠跪了一个时辰,不但没有让他精神萎靡,反而让他斗志昂扬起来。

“不但要按时吃饭,而且咱们还要一日三餐……再下一步目标,则是每周都有肉菜!”

“每周”是什么意思,小响儿是不懂的,但“肉菜”她明白,眼睛顿时就睁大了。

大唐极盛之时百姓的营养还算不差,但肉菜也不是乡里间寻常人家能经常吃到的,更何况小响儿这样的小丫头。在大多数人尚是一日二餐的时候,肉菜的诱惑力极大。

“咱们家里存粮不多,还得备荒,十一郎,你可不要乱来……”若响儿是很懂事的,此时就应该如此提醒叶畅,但她虚岁才是九岁,虽然比起后世九岁的小娘子更明白生活的苦难,可现在,对肉菜的渴望明显让她忘了把家里粮食吃光的危险。

又疼爱地摸了摸响儿的脑袋,叶畅活动了一下手脚,让自己变得神采奕奕,然后便向自家走去。

才到家门前,他就惊讶地发现,村子里几十号人都堵在了他家门口。

“十一郎来了,十一郎,快些喝水!”

“十一郎,听闻你喜欢采药炼丹,喏喏,你看看,这是我以前积下的首乌,你觉得可以用不?可以用你就拿去!”

“我这还有一棵灵芝,十一郎,不要客气,就送你了!”

一见他回来,众人就拥上来七嘴八舌。叶畅被吵得头昏眼花,团团作揖道:“各位乡亲,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何必如此?”

众人都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年纪最长的吴裕抱拳拱手:“十一郎,仙家点化于你,教你寻着泉水,但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如何将这水引到我们田里去,还得十一郎你来指点。”

叶畅这才意识到,为何这些人来寻他。

那眼泉水水量是不小,他们这种的又不是水田而是旱地,灌个几百上千亩地没有问题。但是泉水位置却大有问题,从泉眼所在地要挖渠引水到他们的田地那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众人方才都去看了泉眼之后,觉得似乎只有担水一途。

哪家不是十几二十亩的田地,靠着肩膀挑水,这两三里的山路,也不是好走的!

还是有人聪明,只说仙人既然指点了叶畅泉水的位置,那么自然也指点了他引水的方法,或者叶畅出面带头,领众人去药王观里祭拜,仙人慈悲心发,将那几座小山搬了也未必不可能。

听得众人七嘴八舌说到这个,叶畅微微笑了。

对于众人来说,这是个麻烦,可是对于叶畅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麻烦。在众人看来,引水只有挖渠一条道路,可是叶畅还有别的主意。

众人见他笑了,顿时觉得他一定有办法,或许药王仙人在指点他的时候,并不只是告诉他泉水所在地那么简单。

“十一郎快说,快说!”

在众人催促下,叶畅终于微点头:“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这世上之事,从来没有不劳而获者,仙人指点我何处有泉水,却也让我得了失魂症。”

这话一出,众人便都沉默了。

叶畅得失魂症之事,虽然他吩咐响儿不要往外说,可是不知怎的还是传出去。这样的一个偏僻村聚,难得有什么新鲜事情,因此只要知道的人,必然会和别人说起。到现在,村子里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众人并没有将失魂症与他遇仙的事情联在一起,现在听他这样说,众人才醒悟:得到仙人指点,绝对不是没有代价的。

众人相互望了望,终究还是那个年长老者陪着笑说道:“这个……这个……十一郎,为了乡亲们,你就,呃……”

他们的意思,就是让叶畅为了乡亲们牺牲牺牲,不过这话不好直接说出来,因此老者就有些结巴。

叶畅当然拒绝,然后是众人利诱——叶畅乃叶氏宗族之人,这些人还不敢用上威副手段。他们能拿得出的利益有多少,不过是一点针头线脑,叶畅自然没有放在心上。待众人求得都恨不得下跪,叶畅觉得时机成熟,已经员足了他们的胃口,便说道:“其实不用仙人指点,也不是没有办法。”

“十一郎果然有办法!不愧是仙人指点过的!”顿时各种各样的马屁又出来了。

“我这办法,却要大伙出工出力。”叶畅又道。

“若能引来水,那就是救了大伙性命,出工出力算得了什么?”众人纷纷道:“十一郎只管吩咐就是。”

“让让,借光……”叶畅正要开口,突然间听得人群后面传来了声音。

众人分开,叶氏的宗长叶淡又背着手走了过来。

叶淡在吴泽陂时,只要在外游走,必然是背着手踱着方步,原因无它,他几次进修武县城,偶然见着城里的县令、县尉老爷,便是如此步伐。初时还有人讥笑他,叶淡说早年看到修武尉苗公讳晋卿字元辅的,便是这样走路。

这位苗公如今可是大唐的吏部侍郎,正主持科举考试之事呢。

第010章 嫂子恕我做不到

“十一郎,我去看了那泉水。”叶淡看叶畅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无论这个侄孙是不是真的遇仙,有一点都可以肯定,他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想要寻仙访道炼丹长生的小子了。因此,叶淡开始正式自己的这个晚辈,现在他的心中还存在两可:一是打压他,防止这个旁支晚辈今后威胁到长房嫡脉的地位;还有一个就是全力扶植他,让他借助家族的力量一飞冲天。

修武自古人杰地灵,当地也有不少世家旺族,但吴泽叶氏却不在其中,归根到底,还是叶氏没有出什么杰出的人物。叶淡以前因为叶畅的平庸而忽视他的存在,现在却因为他的经历开始正眼看他。

“泉水位置不大对,那边的水,流不到咱们这边田里。”叶淡又说道。

“叶宗长说的是,流不到咱们这边,寻着泉水也没有用处啊。”有人感叹道。

叶淡不动声色看着叶畅,他的神情让叶畅眉头皱了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对。然后,听得叶淡又道:“遇仙之事,再勿乱说,有福缘的遇仙,那是进身之阶,象我们这等人家遇仙,难免变成取祸之道。”

他说完之后,向着院子里众人抱了抱拳:“诸位乡邻,十一郎年幼不懂事,诸位莫要再替他吹捧,免得他惹出什么祸端,连累了诸位。”

这个时候,叶畅惊讶了。

这位叔祖倒很有几分能力,难怪能坐稳宗长和村正的位置,只是几句话,便将这些人镇住了。

谁愿意被连累呢?

“村正,方才十一郎可是说有办法将水引到咱们的坡田去。”不过只安静了片刻,就有人开口。未来的祸患那是未来,可是现在若引不来水,大伙就要卖田卖地,甚至卖儿卖女了。

这个消息让叶淡眉头紧紧皱起:“胡闹,少年郎好为大言,你们也相信?”

“十一郎可不是一般的少年郎,他有仙人点化呢!”

“正是,换了一般少年郎,如何能在这大旱光景寻着泉水,老大一口泉,村正,你自己方才也是去看过了!”

“一时巧合,这夜色都深了,诸位还不回去,难道非要打扰十一郎休息?”

叶畅心中觉得奇怪,叶淡这个态度,似乎并不想让他帮助村子里把泉水引来。他皱着眉,见众人被叶淡积威所迫,渐渐都散去,心里也不由得有些不快。

如果引不来水,他在坡地上的那十来亩田没有收获,那么下半年他与响儿吃什么?而且,叶畅需要借助寻泉引水之事,树立起自己在村子里的威信,以后寻人做事什么的都方便。

众人都散去后,叶淡看着叶畅,在朦胧的夜色中,他的神情有些奇怪。

“十一郎,早些休息,不要胡思乱想,那泉水之事,到此为止。”

“宗长,我确实是有办法将泉水引上坡地。”

叶畅挑了一下眉,他的计划,不能因为宗长的不信任就中止。而且,若能得到宗长的支持,调动整个叶氏宗族的力量,那么他能更快地取得成功。

“十一郎,你不懂我的意思么,引泉之事,到此为止!”叶淡严厉地道。

“为何?”

叶淡没有说理由,只是盯着叶畅,从这个侄孙眼中,叶淡发现了坚持。虽然叶淡想要用严厉的眼神让对方屈服,可是对方的目光却始终清朗。

这小子,现在不知为何,意志如此坚定,不会轻易为别人改变啊。

过了会儿,叶淡点点头:“我不管你,不过,你也莫要想我们叶氏会出一人出一钱帮你。”

说完,他便走了。

他前脚走,后脚便又有乡亲进来,向着叶畅讨要主意。叶畅没有细说,只是让他们带好工具,次日一早等他消息就是。

将这些人打发走之后,叶畅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安静一会儿,却不曾想,响儿刚开始做晚饭,兄长叶曙与嫂子方氏又过来。

见刘贵猥琐地缩在墙角,方氏眉头轻轻挑了一下,低声对叶曙说了句话,叶曙大步走到刘贵面前:“刘贵,随我来。”

刘贵吓了一大吵,方才叶畅的院子里如此热闹,他都尽可能地缩在一边,暗暗记下发生的一切,等有机会向三房长支传递消息。现在,叶曙要他走,不知是为何。

但他无法拒绝,他是家仆。

“方才宗长来了?”方氏待刘贵被打发走后轻声问道。

“是。”叶畅心中一动,就他的观察来看,方氏还是可以信任的,他想不明白族长为何会对引水之事不上心,方氏有些智慧,或许能从她这里得到些答案。因此,他便将叶淡的反应说了一遍,末了请教道:“嫂子,你说说,宗长究竟是为何不太想让我去引水?”

因为询问答案的缘故,也因为后世的习惯,叶畅目光灼灼地盯着方氏,让方氏的脸不由自主微微发烧。方氏有些奇怪,在被扫帚星砸中之前,叶畅相当腼腆,莫说这样盯着自己,就是自己与他多说几句话,他也会面红耳赤,可现在,他却表现出了一种让方氏觉得怪怪的坦然。

这种坦然,似乎带着一些很强的逼迫性,让人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

“嫂子?”叶畅发觉方氏垂首不语,又催了一句。

“其实很简单,宗长看上了那些坡地了。”方氏定了定神,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开口说道。

这一句话就点醒了叶畅。

为何吴泽陂出现这么严重的旱情,身为村正的宗长叶淡,却不怎么积极组织抗旱。为什么自己指出泉水的位置,叶淡不但不欢喜,却有些不满。为何自己告知他有办法将水翻山引来,叶淡却不愿意提供宗族支持!

这个时候,叶畅深刻的了解,自己所处在的是一个什么时代。

均田制已经开始瓦解,土地兼并渐渐严重。对叶淡这样的地主豪绅来说,天灾是一次机会,乘着天灾,他可以低价将别人的土地田宅买来,可以大量蓄养奴仆。

至于这种旱灾也会损伤到叶畅这样的本族子弟的利益,对于叶淡来说,是无所谓的,远房亲戚,心地良善的话就赏叶畅一条生路,若是心狠手黑的话,管叶畅死活!

怒意在叶畅的眼中翻滚。

他无法做到像叶淡一样,视人命如草芥,特别是视那些对自己无害的人甚至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邻如草芥!

他的愤怒让方氏有些意外,方才抬眼瞄了他一下,然后又垂下去:“向来都是这般,要不我们叶氏哪来这么多田,便是你的份田,也是前些年族里买来的。”

叶畅的怒火顿时消了。

确实,这才是这个时代的常态,为这种事情发怒,他就失去了自己的立场了——他也是这套制度的既得利益者啊。

不过……叶畅虽然不怒,心中却还是不爽。毕竟要他就这样看着别人卖儿卖女家破人亡,他心中甚为不安。

“故此,你莫要再出头了,便是仙人指点了你什么引水的方法,你也莫要出头。待那些田到了族中,你再和宗长献出法门,那个时候,宗长少不得将那片坡田交与你打理。”方氏最后道。

“嫂子……我做不到。”叶畅心中挣扎了一会儿,方氏的提议,对他最有利,可是他确实做不到这点。

与高尚无关,只是拥有底线。

“你一心向善,打小就是如此,若是这样……也不是没有办法。”方氏沉吟了会儿。

因为光线很暗的缘故,到这个时候,叶畅已经看不清方氏的面庞,但可以感觉到她在聚精会神思考。叶畅点了点头,对于宗长叶淡,他没有方氏了解,因此也确实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对付。

“若是你能将泉水漂亮地引来,事情办得极妥当,宗长也会对你刮目相看。那样的话,或许宗长不会怪罪你坏了他的事情。”

“啊?”叶畅有些不解。

“咱们叶家这一代都没有什么杰出的人物。”方氏低声道:“再这般下去,连村正之职,只怕都要旁落了。”

听到这里,叶畅算是彻底明白了。

叶淡考虑问题的角度,与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宗族族长、地主豪绅一般无二,灾荒也好,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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