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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夜唱-第2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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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手的时候,他有意无意扣住了叶畅的脉搏,叶畅似乎不以为意。

李泌也通医理,从叶畅的脉搏来看,确实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他心里的信念更为坚定,松开手后再行礼:“叶公为国操劳,不顾病体,实在让山人感佩!”

“李先生这话说得太过,我身为唐人,为国效力乃是本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我等?”

李泌听得精神一振:“叶公说的是,泌此次来此,正是见了叶公文章,心痒难熬,特意来请教。”

“哦?”叶畅愣住了,他当然不相信,这是李泌来洛阳的主因,只是想不到,李泌会找这样一个理由。

“这不是说话之所,请到书房一叙。”他伸手示意道。

二人来到叶畅的书房,李泌看着明亮的屋内,又看了看玻璃窗,开口赞道:“叶公,这玻璃为窗,虽然奢华,但确实甚妙,只要不是天色太晚,就用不着点灯火,不虞被烟熏坏了眼睛啊。”

叶畅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李泌又打量了一下周围陈设,叶畅虽然号称奢侈,但实际陈列上却少有金银,座钟、檩木的书柜等等家具,显示出叶畅的奢侈与众不同之处。

“叶公在国富论中以为,财富唯有流通,方可公平,富人若只进不出,于人于己都无益处,如今看到叶公这边陈设,可知叶公所言非虚啊。”李泌笑吟吟地道。

这话别人说来有些讥讽之意,但李泌神情甚为诚恳,让人觉得他所言发自内心,并不是借口叶笑叶畅的奢侈。叶畅又是一笑,径入正题:“李先生有些什么事情要指教叶某,还请直说!”

“山人对叶公近两年所提‘道统’之说甚感兴趣,不知上古三圣之后,道统孰人所传承,又孰人所光大。”李泌缓缓说道:“此事困扰山人许久,又不见叶公接下来的论述,故此前来相询。”

“以叶某所见,三皇之后,道统已在我华夏百姓之中矣。集其大成者,为诸子百家,采撷其一二者,为能工巧匠。道统如水,万民如鱼,生于其间,却不自知。”

李泌听了叶畅这般解释,不由大吃一惊。

他带来的这个疑问,确实困扰他许久了,而且他心中猜测,叶畅的答案里可能会有哪些人。但不曾想,叶畅并没有指出哪个具体的人,却将诸子百家、能工巧匠、百姓万民都包了进去,认为他们都是道统的传承与光大者!

这可是人所未言之论,而且李泌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无论是从道家,还是从儒家,甚或法家,都没有这样的结论!

“以叶公看来,莫非孔子算不得道统之传承者?”

“孔子自然是道统传承者,我方才说了,诸子百家,皆为道统传承之中集大成者。”

“那董生呢?”

所谓董生,即是董仲舒。

儒家传承之中,董仲舒的作用,绝对不亚于孔孟,在某种程度上说,甚至高于孔孟。正是董仲舒之大一统,迎合了汉武帝独揽乾纲的权力欲望,才使得儒家从百家之中脱颖而出,成为一门显学。

即使是当朝尚道家,却也只是将老子认为始祖,并没有真正将道家思想作为治理国事的标准。

“董生故弄玄虚,为独尊儒家而巧言说动汉武帝,算不得道统传承。不过他虽是狡辩,却也有歪打正着之处,其大一统之说,倒是暗合三圣道统。”

“哦,此言怎讲?”

“三圣道统,说来说去,只有二字,利民。”叶畅徐徐说道。

李泌听到这里,心头象是惊雷响起,震得他双眼圆睁神荡魂驰!

叶畅此前的论著之中,其实对三圣道统有所解释,但“利民”二字,有如画龙点睛一般,让李泌对此前对道统不解之处,豁然开朗。

燧人氏钻木取火,为的是利民。伏羲氏结绳记事,为的是利民。神农氏遍尝百谷,为的还是利民!

不利民者,便是冠冕堂皇巧言令色,无论是编排上什么大义名分,终究是谬种流传。利于民者,哪怕一时沉沦于下,为牧奴、窑工,亦将青史称颂!

“江与河,乃华夏两条血脉,只是江河时有泛滥,天下时有水旱,当此之时,一地一域之力,不足以赈灾安民,故此华夏须为一统,此董生歪打正着之处。”叶畅又道。

李泌眼波微动:“故此禹治水而家天下……这家天下替公天下,并非为私,而是为公?”

“在启,家天下为私,在禹,家天下为公。”叶畅道。

“还有呢,叶公还有未尽之言!”

“天下万国诸族,非唯华夏一隅,若是华夏分割,兄弟阋于墙,则边患必起。周时有犬戎猃狁,秦汉有匈奴,我大唐先有突厥后有犬戎现又有大食,未来又有契丹、女直等等胡乱。若华夏不能一统,则亡族灭种之祸,不过旦夕之间!”叶畅道:“故此华夏一统,非为应对天灾,亦为应对人祸。”

此时离五胡乱华尚不遥远,李泌很理解叶畅所言,回顾历史,情不自禁点头:“正是,正是!”

他听叶畅谈论道统,只觉得句句真言,字字珠玑,每一句都发前人所未言,却又暗合青史,隐喻天道。听着听着,反倒把此行真正目的忘了,待回想起来时,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许久,一轮夕阳,悬于西面,透过玻璃窗子,将金色的阳光洒在叶畅身上。李泌向叶畅望去,只觉得眼前这肃容端坐之男子,光芒万道,宛若天人。

“叶公提出此道统之论,几近圣矣。”他忍不住说道。

第455章 前途至此心茫然

对李泌来说,叶畅的道统论就像是推开了一扇窗子,一个全新的世界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之一,自然知道,若这道统论真的大行于世,会给旧有的认知体系带来多大的冲击。

甚至会从根本上冲击儒家的思想和正统地位,把华夏重新拉回百家争鸣的时代。

不过李泌这个人,半道半儒,虽然以道掩其形以儒为其骨,却不是很有门户之见,所以对叶畅这种做法并没有太大的反感。就道统论又向叶畅请教了一些问题之后,他终于转入正题:“以叶公所见,学有道统,那么不知道国家是否有道统?”

“有!”叶畅毫不犹豫,近乎斩钉截铁地道。

“那道统有正统,亦有谬种曲解,国家之道统是否也有正统?”

李泌这话,让叶畅终于稍稍停了停,看了看李泌,然后笑了起来:“原来李公是在这里等我。”

“叶公智虑深远,天下无双,山人自然是瞒不过叶公的。”李泌也不否认,只是坚持着问道:“叶公,还请为山人解惑。”

“此前我说了,所谓道统,不过二字,利民。利民则正,不利民则误,上自天下道统,下至国是政略,皆是如此。”

听到叶畅这样答,李泌心里又是一喜:“叶公果然近于圣矣,既是如此,太子殿下身系万民之望,他若能顺利登基,天下自然安宁,正合叶公所言‘利民’。叶公,山人也不隐瞒,太子以为叶公有宰相之能,愿以孔明、安石之任托付于叶公!”

他说得毫不掩饰,也是因为他知道叶畅绝对不会到李隆基面前去泄露这番话的。叶畅听完之后笑了两声,这声音让李泌觉得极是异样,他讶然相望,却发觉叶畅面上神情已经收敛下来。

“既然殿下愿弃前嫌,叶某岂有不效力之理?”叶畅一脸诚挚地道:“李公的意思,叶某完全明白了,请李公放心就是,叶某效忠于华夏道统,绝无二意!”

李泌绝对不傻,他是这个时代最聪明者之一,听出叶畅话中隐隐还含有别的意思,他心里微微一动:叶畅心中所想,与他口中所言未必是一回事!

不过他原本也就不指望着能一次说服叶畅,在他看来,如今叶畅处境艰难,他替太子表露出招揽之意,只是打好一个基础,真正要收服叶畅,还必须是待太子登基之后。以李泌对李隆基的寿命判断,这应当还有三五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太子可以加深与叶畅的关系。

两人议定,李泌连夜又赶回长安。听得他离开洛阳的消息,叶畅冷笑了一声:“也不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无论他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郎君都不可为其言辞所动,太子其人,刻薄寡恩,为其权位,抛妻弃子亦无所惜。郎君与之仇怨早结,若能化解,几年前就当化解了,何须至如今?而且,天宝十一载西马场之事,李泌参与其中,他今日亦未说明,定是心中有鬼!”

栗援虽然在叶畅身边的时间不长,但是他参与的机密事情却是不少,因此很多事他都知道。叶畅听他如此说,不由笑道:“你担心?”

“以小人职责,原本不该胡乱说话,但此事干系重大,小人不得不进言!”

叶畅又看了栗援一眼,见栗援神情认真,便微微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就是。”

叶畅很明白栗援为何会进言,现在,以他为核心的一个利益集团已经稳定下来,象栗援,若是叶畅能身居高位,那么今后自然就可以水涨船高,无论是个人的权势还是家族的富贵都有所保障。相反,若是叶畅出了什么意外,或者叶畅的事业受到重挫,他们作为叶畅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才,即使为别人所用,也休想受到十足信任。

所以即使是为了其个人私利,栗援等都要努力推动叶畅的事业向前发展,有时叶畅甚至想,若他自己成为自己事业的阻碍,这些以他为核心的利益集团也会想法子影响甚至控制住他,让他不为阻碍。

他放出了一个奇怪的生物,现在还很弱小,可终有一日,这个生物会大得让他本人也不得不顺应的地步。不过叶畅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抵触,也许用不着等到那一天,他就已经功成身退了呢。

“事情总得往最坏处想,李泌此次前来,最坏之处,就是替李亨来安抚我。李亨急于安抚我,必然是因为他要有什么举动,否则的话,他应当做的不是安抚我,而是推动我与杨国忠相斗才对……他能有什么动作?”

叶畅收住心神,将精力集中于太子李亨等人的实际打算来。他在长安城中有不少眼线,也能得到许多重要情报,从这些情报中,他可以分析出许多事情。但是他的情报网再厉害,也做不到无孔不入,故此有些问题,他也只能打探到风吹草动,却离真相还很遥远。

叶畅的病情得到确认之后,朝野之中,似乎都松了口气,天宝十四载十二月一日,眼见年底将至,朝廷的钦使再度来到洛阳。

“圣人欲进叶公为郡王、兵部尚书,诏叶公回京?”

这个消息随着钦使的到来,很快就传遍了,没有一人觉得才三十岁的叶畅升到这一步有什么问题,相反,大伙还都有些惋惜:朝廷终究是小气,以叶公功劳才能,应当入进为相才对,虽然兵部尚书往往就是宰相所兼任,可毕竟在此次诏谕之中,并没有说让他入朝为相。

颜真卿此时正好到洛阳公干,闻讯之后,他立刻来求见叶畅。

“此事是真是假?”他性了耿直,与叶畅又是旧交,说起话来便不加掩饰,直接向叶畅问道。

叶畅笑着点头:“倒是真的,不过我对兵部尚书之职并无兴趣,我宁可做工部尚书,继续修辙轨。”

颜真卿沉默了会儿,然后抬头道:“叶公,你我多年旧交,我知道你才学渊博,故此有些学问上的事情,欲向叶公请教。”

“哦?”叶畅笑了,前有李泌,现有颜真卿,他们都来请教学问,这倒还真巧。

“昔日汉初三杰,张良、萧何、韩信,为何韩信封齐王而身死,张良为留侯而善终?”

叶畅原本是侧坐的,听得颜真卿此语,顿时坐正起来,双目炯炯,瞪着颜真卿:“颜公是听得什么消息?”

“只是想当然罢了。”颜真卿垂下眼:“兔已死,鸟已尽。”

叶畅用手指头轻轻敲打着案几,许久没有开口。

朝廷的意思,其实聪明人都猜得到,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那是当皇帝的传统。只不过是烹是藏,却要看臣子聪明不聪明。

颜真卿自然希望叶畅聪明一些。

“以颜兄之见,我当如何是好?”

“入长安,称病不朝。”颜真卿直视叶畅:“交出兵权,以待他日。”

他说时盯得叶畅紧紧的,仿佛要从叶畅的神情里看出他真实的想法。但是叶畅神色并没有什么异样,好一会儿之后,叶畅缓缓道:“杨国忠欲杀我,如之奈何?”

“什么?”颜真卿大吃一惊。

“此次召我入京,便是杨国忠欲杀我。”叶畅神态终于露出一丝苍凉:“他自知争不过我,哪怕我退一步,他为绝后患,也不欲放过我。”

“天子如何容他如此!”颜真卿大怒:“天子圣明,如何,如何……”

“天子疑我,前些时日,二十九贵主亦遣人来对我说,让我回辽东避祸。”叶畅缓缓道:“你说我称病致仕,返回辽东,如此可否?”

颜真卿嘴巴轻轻动了一下,轻声道:“此下策也。”

这确实是下策,若是放在平定中原之乱前,叶畅倒还可以躲到辽东去,躲个一二十年,等中原人们渐将他遗忘之后再回来。可是现在,他立下盖世奇功,功高难赏,缩回辽东去,几乎就是打李隆基的脸,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李隆基容不下功臣。

对于李唐皇室来说,他最好的结局就是回长安,然后被圈养起来,或者某一天饮了杯酒后暴毙!

杨国忠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有些肆无忌惮。

“我留在洛阳,称病不还,如何?”

“亦下策也。”

留在洛阳称病不去长安,也就意味着毫不掩饰他对皇家的怀疑,而杨国忠便有了借口,安禄山为何现在还在长安,不就是为了震慑他么?

“所以我还是非去长安不可啊。”叶畅缓缓说道。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二日,叶畅从洛阳动身,开始启程赶往长安。颜真卿在洛阳车站送他登上辙轨列车,看着这车远去,渐渐消失在林木之后,他神情惶然,不仅仅是为叶畅的命运,也是为自己的未来。

或许还有大唐的未来。

十二月五日,叶畅到了骊山,在这里,他也得到了李隆基的旨意:随侍伴驾,前往骊山行宫。

骊山温泉宫天下闻名,叶畅虽非初次前来,但到这里一见,还是觉得巍峨雄壮非同一般。而且这几年,靠着叶畅、杨国忠的奉承,李隆基用了不少财力来改造骊山行宫,再加上京中权贵纷纷在此辟园建屋,苑囿山石连绵不绝,当真是一处休假胜地。

“叶公请随我来……”

为叶畅领路的是个小太监,在叶畅下了肩舆之后,便一直是他为向导。不过并没有走多远,迎面便看到一顶肩舆停着,然后叶畅听得一声喝:“叶十一!”

声音清脆如铃,紧接着,一脸气鼓鼓模样的寿安从一棵树后露出脸来。

“原来是二十九贵主,吓我一大跳,还以为从山里出来一只母大虫呢。”叶畅笑吟吟地道。

寿安闻言更怒,厉声道:“过来!”

“不过去,看殿下这模样,就算不吃人,也要打人!”

在叶畅眼中,寿安仿佛还是当年十二三岁时的小模样,人前小心谨慎,在自己面前却是跋扈凶悍,但内心却又敏感纤微。不过他忍不住要小小地捉弄一下对方,或许也唯有对方,才让他对李唐宗室还保留着一丝好感。

“你不过来,我就过去!”寿安气得劈手从一个太监手中夺来拂尘,拎着衣角向叶畅奔去,叶畅转身就逃,却没有逃得太快。身后的小太监也要追上去,却被寿安的伴当拦住了。

“圣人要见叶公……这如何能耽搁?”那小太监跺脚道。

“唉,你既在圣人身边,莫非不知道叶公与殿下的事情?叶公为了殿下,可是敢对圣人握拳头的……”寿安的伴当笑嘻嘻地道:“他们许久不见,打闹一番乃是常事,你去凑什么热闹,当心脑袋!”

那小太监心里有些急,却也不敢真去追,只能远远看着,便见寿安追上了叶畅,拂尘伸出去便抽在叶畅的背上,叶畅一边躲一边笑,嘴里似乎还在说什么。

他却不知,这对看似在打情骂俏的人,说的却是严肃无比的事情。

“你还来干什么,我不是让牛天齐与你说,叫你速还辽东么?莫非牛天齐没有把我口信带到?若真如此,我非要了他全家性命不可!”寿安一拂尘抽过去,嘴里说道。

“他带到口信了,不过我觉得,我还是该来长安。”叶畅道:“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还要得到什么消息?安禄山大军便屯于长安南北两面,杨国忠三天两头宴请他,杨家姐妹每日进宫在父皇面前说你的坏话,你说,还要得到什么消息?”寿安道:“你立刻下山,让和尚护着你,哪怕是杀,也要杀回辽东去,唯有回到辽东,你性命才能无忧!”

“若回辽东,只怕今生再见不到你了。”叶畅道。文人小说下载

这话一说出,寿安手中的拂尘停住了,她盯着叶畅,仿佛是想知道,叶畅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心。

“当初我与李腾空有约,她只是借你数载,护住家族,只待父皇不再惦记她家,她便与你离缘。”好一会儿之后,寿安道:“此事你是否知晓?”

叶畅猛然想起,当初他与李腾空成亲时,接新娘的车队经过玉真观,寿安曾拦下婚下,钻入车中与李腾空说过什么话。原来那个时候,李腾空与她便有这样的一个约定!

“你们两个女娘胡闹!”叶畅哼了一声:“难怪空娘好端端的要闹出家!”

第456章 磨牙吮血问何谁

“你们当男人的难道不胡闹?”寿安撇了下嘴:“废话不说,你回辽东去吧!”

“虫娘,事情还没有到这一步。”听得她宁可终生不见,也希望自己能够安全,叶畅心中感动,便不再玩笑,看了远处的众人一眼,他快速道:“我料事情还会有变化。”

“还有变化?”

“圣人再不喜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对我动手,毕竟我方立大功,如果骤然得绺,圣人之人,必受损伤。”叶畅道:“不得圣人旨意,杨国忠岂敢擅动,他能借助的,无非就是安胡儿罢了,但是安胡儿不傻。”

“你是说……收买安胡儿?”寿安一脸嫌弃的模样。

她非常讨厌安禄山,当初安禄山便曾在她而且摆威风,以她来证明自己只忠于大唐天子。

“安胡儿是变数。”叶畅隐晦地道:“圣人太过信任他了。”

寿安不傻,相反,她很聪明,也拥有极强的政治敏感性,听到这里,她顿时觉得寒毛一竖:“他要谋逆?”

“我有这个预感,却没有证据。”叶畅低声道:“但对他来说,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那你还来做什么?”

“总不能看着他害了你们。”叶畅向着寿安笑了一笑:“我过去了,你做好应变准备,不要太明显。”

或许是长期以来习惯性信任叶畅,也或许是叶畅话语里展示出来的自信,寿公终于没有再阻挠他,放叶畅过去了。

没有多久,叶畅终于到了华清宫前,让他有些吃惊的是,高力士竟然在门前等着他。

“叶公,圣人令我在此迎候!”一见着叶畅,高力士笑眯眯地拱手道。

叶畅忙施礼:“怎敢有劳高将军!”

“圣人原本要亲迎的,说你劳苦功高,理当亲迎,只是怕这样替你招惹人嫉,故此才遣我来代他相迎。”

“天子圣恩,臣唯有肝脑涂地,方可报之!”叶畅一副百感交集的模样。

高力士暗暗赞了一声,他在叶畅少年时便见过,那时叶畅虽然还算大气泰然,可在他眼里,毕竟是有些稚嫩之处。可这才短短几年时间,再见叶畅的时候,他身上的那种圆滑成熟,已经与李林甫当年没有太大距离了。

李林甫,始终是大唐君臣上下心中的一根刺,叶畅若不是曾为李林甫女婿,而且至今庇护李林甫家族,只怕他也不会树上这么多敌人,不会招惹如此多的忌恨。

心念微转,高力士又道:“杨相原本也要来迎的,只是偶感风寒,故未能至。”

叶畅这个时候,那圆滑却又没有了,他挺直腰,昂然道:“我风寒初愈,他便又感风寒了……我是因为雪夜讨贼而感的风寒,不知杨相是为了何事感了风寒?”

这话语里的味道,让高力士瞳孔猛然缩了缩,然后高力士苦笑。

杨国忠与叶畅的关系,果然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了。

“何至于此?”高力士压低声音,做出他这一生中少有的冒险:“叶公年纪尚少,退他一步,又能何妨?”

高力士说得很委婉,叶畅长叹一声:“高将军,你说我已经退了多少步?退无可退,如之奈何?”

以高力士的奸猾,他能说出开始那句话,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听叶畅的回答,他也不继续说,只是展臂伸手:“叶公请入内,莫让圣人久等了。”

李隆基就算等得再久也不会无趣,他此时正在鼓掌大笑,因为在他面前,一个大胖子转个不停。

虽是大冬天,这个大胖子穿得却少,近乎赤着上身,但他的身手却是很敏捷,一身肥肉随着他的舞姿而甩动,看起来如同波浪一般。与大胖子对舞的,乃是李隆基最喜欢的妃子杨玉环,此时年玉环也已年长,等闲不亲自下场跳舞,今日实在是兴致高,这才会与大胖子合作,以娱李隆基耳目。

大胖子自然就是安禄山。

他憨笑满脸,看上去根本没有久镇边关的大将的凛然杀气,甚至连居于人上的大官的气势都没有,倒像是个被街头艺人牵着的憨厚狗熊,一副全然无害的模样。

单从外表,实在很难将他与已经致数十万人死去的安禄山联系在一起。

高力士进来时,他犹自在舞,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向着外边瞄了过去。

“圣人,叶畅在外求见。”

“请他进来,请他进来!”李隆基笑道。

他开了口,高力士便出去请叶畅,这边乐声不绝,杨玉环犹自在舞,安禄山却停住了步子。

“安卿舞得正好,为何要停下?”李隆基讶然道。

“正是正是,臣妾可从未见过安大夫这般的舞者,如此体型,犹能舞得如此好!”

“臣舞得好,只是舞与天子与娘娘看,至于旁人,臣才懒得奉承!”安禄山声音洪亮,瞄着正好走进来的叶畅:“那些小儿辈,也配见臣之舞?”

跟在叶畅身边的高力士身体微微一僵,只觉得额头冒汗。

安禄山与叶畅见面,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只不过高力士没有想到,安禄山会如此迫不及待,向着叶畅发出挑衅。

叶畅什么时候是能吃亏的人了,在当初他无权无势的时候,被驸马挑衅都要想法子报复回来的,此刻位高权重名动天下,怎么会容忍安禄山的这种挑衅?

两人不要当场打起来就好……

“臣叶畅,拜见圣人、娘娘。”叶畅仿佛没有听到安禄山刚才的话,他直接来到李隆基面前行礼道。

李隆基也不希望安禄山与叶畅当他的面吵起来,经过袁氏兄弟的叛乱之后,他更希望能粉饰太平,维护朝廷上的一团和气的局面。因此他笑着道:“叶卿辛苦,原本早就要催叶卿回畿内的,只不过听说叶卿身体有恙,这才拖了些时日……叶卿此次出征,不过数月便已擒住贼首,实在是劳苦功高,朕必不吝赏赐!”

“臣分内之事,不敢请赏。”叶畅道:“不过圣人既然提起平乱之事,臣倒是有件事情,要请圣人圣裁。”

“何事?”

“此次诸贼叛乱,从贼者数十万之众,他们虽曾从贼,终究还是陛下子民,如何处置,臣不敢擅专。”叶畅缓缓道:“另外,数十万百姓从贼,此乃当政之责,此责不可不究。”

李隆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看着叶畅的目光有些冷:“叶卿,你是要追究朕的责任啊。”

“当政之责也,与圣人何干?”叶畅抗声道。

李隆基狐疑地盯着叶畅,想知道叶畅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心。

如果不是追究他的责任,那就是纯粹找杨国忠麻烦了?看来叶畅果然还是对宰相的位置动了心思,此时若以民乱、叛乱为借口,将杨国忠拉下马来,那宰相的位置,叶畅即使不是唯一人选,也应当是大热门。

若真只是为了争权夺利……

想到这,李隆基向杨玉环施了一个眼色。

杨玉环款款上前,到了叶畅身边,敛衽向叶畅施礼:“本宫族兄得罪了叶公,本宫在此代他向叶公赔罪了。”

杨玉环这话,让叶畅心突的一跳,连忙避开。

此前叶畅与杨国忠多次争斗,杨玉环基本是保持中立,稍稍偏向杨国忠一点。但杨玉环现在这话,就是完全站在杨国忠那一边。

杨玉环与虢国夫人等不同,她的权力欲望倒不是很强,而且因为身份上的瑕疵,她在政事之上向来低调,即使吹枕边风,也少有为外臣所知者。

“如何当得娘娘此礼?”叶畅道:“臣与杨相,绝无私怨,今日所言,乃是国事,杨相虽然对臣多有误会,臣却不敢以此怪罪于杨相!”

话说得很客气,但实际上的意思却是非要深究此事。李隆基眉头又皱了皱,这个叶畅,当真是让人不省心,而且不知好歹!

以前他可是个知进退的人,现在怎么就如此不顾大局了呢?

他没有开口,杨玉环楚楚可怜的目光盯着叶畅,正待再说,却又有人插嘴了。

“哈哈哈哈……人都道我安胡儿跋扈,今日一见,我安胡儿哪里及得上叶畅!我不过是欺凌一下下属,你叶畅连贵妃娘娘都敢欺压,不就是倚仗着手里有几个兵么。叶畅,你要想谋逆造反,先得过我这一关!”

紧接着,安禄山腆着大肚子,目露凶光,挡在了叶畅与杨玉环之前。

他倒是抓着一切机会向李隆基、杨玉环表忠心,而且他心中,也不无当场激化矛盾将叶畅乘机灭除的打算。叶畅看着一身肥肉都露在外边的他,神情有些愕然。

见叶畅这表情,安禄山心中颇有些提意,很显然,叶畅没料到自己会表现得这么激烈!

高力士用手抚了抚额头,暗暗叹了口气,安禄山这是第二次向叶畅挑衅了。只不过第一次挑衅时,李隆基未必支持他,但这第二次,李隆基肯定会全力支持。只要叶畅稍有应对失误,便是李隆基责罚他的借口。

“你是谁?”叶畅开口了。

“啊?”周围人都呆了一大片。

“你说什么?”安禄山瞪着叶畅,目中几乎有火在烧。

他与叶畅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双方见过好几次,安禄山至今还记得,当初自己在途经修武之时,曾经遇到的那个陪在二十九贵主身旁的少年。

所以,叶畅这句“你是谁”,分明是一种羞辱,对他彻底的无视!

“你是谁?”叶畅重复了一遍,配合他一脸奇怪的神情,仿佛他是真的不认识安禄山一般。

安禄山如何会去真的介绍自己,难道真要说,我乃安禄山?

故此安禄山气得浑身发抖,那一身肥肉又如同方才胡旋舞时一般,掀起阵阵波浪。但是他却拿叶畅没有办法,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臣与圣人讨论国家大事,娘娘插嘴,那是因为事情关系到娘娘族兄,此为何人,竟然敢插嘴?”叶畅又转向李隆基:“事关国策,这等无礼狂胡,还请陛下斥退,勿令宫中消息走漏出去!”

李隆基当时也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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