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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平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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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学正答:“不,明旦,我们只能把金子拭净露出本相。”
  “平原二人也有本色。”
  “太老太油太旧,江湖味再难洗脱,光是乐队名字已经叫人吃不消:什么叫紫色平原?”
  明旦颓然,但仍然努力游说:“蒋姐,他们可以换个名字。”
  “明旦,你也知道他们去不到那里。”
  明旦叹气。
  “对他们来说,夜总会也是谋生好地方。”
  我们,他们,人分一等一等。
  “明旦,忘记这些人,莫叫他们把你拖低。”
  助手出来说:“明旦,过来看看唱片封面设计,给点意见。”
  明旦用手掩着脸。
  她将上车,车上只有一个位子,她不能带任何人同行。
  她放下手,睁开双眼,深深吸一口气,回答一声:“来了。”
  没想到,一谈便到中午。
  工作时忘我,人人丢下烦恼,全心为工作进展努力。
  他们初步选三十首歌,打算用八首,五新三旧,尔信手头上有的是现成新歌,但是蒋学正说:“请成轩来见一见明旦。”特地为她写歌。
  明旦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成轩最近闹情绪,没有灵感。”
  “加一点稿费,缪思女神就会与他重修旧好。”
  大家笑出声来。
  没有什么瞒得过蒋姐法眼。
  蒋学正转过头来,“明旦,你仍然打算回夜总会?”
  “曹大哥这一两天就将出院,乘人之危,落井下石都是小人行为。”
  蒋学正看着她,“今天是星期三,你唱完星期天无论如何要开始新生活,如有记者问起你的酒吧生涯,只说是暑期工。”
  明旦笑,“可是现在是严冬。”
  “那么,说是放寒假。”
  明旦讽嘲地问:“为什么不说我自哈佛医学院回来?”
  蒋学正抬起头,“因为他们未必有你这把声音。”
  明旦低下头,不再言语。
  她赶回去照顾母亲。
  卜医生正在诊治,看到明旦,微笑,“孝顺女回来了。”
  明旦说:“哪有医生说得那么好。”
  她母亲也微笑,“她自小另有主张,极之倔强。”
  明旦补一句:“像妈妈。”
  看护过来安排病人吃点心。
  明旦问医生:“怎么样?”
  卜医生轻轻答:“能够在家修养是种福气,爱吃什么多吃点,她喜欢做什么?”
  “看电影与听歌。”
  “这不难办到。”
  明旦心中明白,眼前像是强光刺眼,刹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怔怔落泪。
  只听得医生说:“我下星期再来。”
  她连忙站起来送出门去。
  医生的车走了,她仍然站在寒风里:心里像掏空一样,世界似就在该时停顿。
  她轻轻嚅动咀唇:“妈妈; 带我一起走。”
  忽然之间; 自小到大的委屈凄酸统统听到呼召而来; 聚在她胸中; 她缓缓蹲下; 抱着膝头; 头埋在手中; 哀哀痛哭。
  半晌,看护找出来:“明旦,你在这里,苏律师电话找你。”
  明旦摇摇头。
  看护一惊,“唉呀,你哭得面孔都肿了,叫妈妈看见十分不妥。”
  明旦一想果然是,连忙用被子擦去眼泪。
  “这里冷,不舒服,回屋里来。”
  茶几上近电话放着一大盘青黄柠檬,不但颜色好看,且清香扑鼻。
  苏英这样说:“明旦,祝先生想来探访你们。”
  “不。”
  “明旦,你不能替你母亲作主。”
  “好,我尽量问她,刺激她,叫她震惊,使她难受。”
  苏律师叹口气。
  这时,明旦听见母亲问:“这一大叠是什么?”
  “我迟些再与你讲。”
  明旦放下电话,回到母亲身边。
  “妈妈,这是唱片公司为我设计的封面草图。”
  她母亲高兴地说:“颜色丰富。”
  “这是初稿,一共两个意念,一个是打扮成吉卜赛,另一个,穿晚装扮贵妇,纱裙下露出细跟黑皮长靴,手收在背后,握着皮鞭。”
  “啊,还是吉卜赛健康点。”
  “那就依照妈妈的意思。”
  “健康最重要。”
  明旦握着母亲的手不放。
  那晚,酒吧客人不知怎样收到消息:“永明旦可是要进军乐坛?”
  明旦不回答。
  少说比多说好,不说又最好。
  “我们是她头一批歌迷。”
  “记得送唱片答谢我们。”
  曹原有点憔悴,“你极忙?”
  明旦点头。
  “还记得你第一天到这里来,浓妆、假睫毛,大彩衣……”
  明旦又点点头,“让我们唱几首好歌酬宾。”
  曹原取过式士风行云流水般伴奏。
  明旦轻轻地唱:“你微笑的影子,当你离去之后,仍然照明我的白日与点亮晨曦……”
  他俩配合得那样好,乐声与歌声如怨如慕,这不是心中没有创伤的人可以做得到。
  向老板同酒保说:“永明旦一走,营业额势必下跌。”
  “别太悲观,以前没有她也一样做。”
  “从前酒客不知有这样一个人,没有盼望也没有失望,现在不同,上了瘾戒不掉。”
  酒保笑,“永明旦叫人上瘾?”
  嘉儿走近,听见这话,便插嘴说:“你看看曹原便知道了。”
  酒保劝嘉儿:“你几时放下?一放下就自在了。”
  向老板问:“曹平出院没有?”
  “明早回家休养。”
  向老板不说话,看得出像在盘算什么。
  他走进后边小办公室去。
  酒保轻轻同嘉儿说:“我预测这班人客会随永明旦离去。”
  “别吓人。”
  “左角又开多一间酒馆。”
  “我知道,叫云和月,找来好几个年轻女子献唱。”
  酒保喃喃说:“云和月。”
  “名字好听极了。”
  他们往台上看去; 刚好那时明旦扬起红色纱裙; 露出修长大腿; 脚上穿同色细跟拖鞋。
  嘉儿叹口气,低声说:“蜘蛛精。”
  第二天,明旦买了水果去探访曹大哥。
  乃婵抱着孩子来开门,面色铁青,她说:“他正发脾气,骂完我,打了孩子,现在找阿原晦气。”
  明旦连忙说:“我改天再来。”
  屋里大喝一声:“是谁在门口鬼鬼祟祟?”
  明旦只得进去。
  只见曹平穿着便服叉着腰,红着双眼,一张浮肿的睑上全是胡髭渣,像变了样子。
  明旦吃惊。
  他瞪着她,忽然这样说:“猫一走开,老鼠就作祟。”
  明旦莫名其妙,僵立在那里。
  谁是猫,谁又是老鼠?
  只听得曹原说:“大哥,你误会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乃婵在一旁劝说:“两兄弟怎可以互相猜疑。”
  明旦不知是进好还是退好。
  “向老板叫我好好在家休养,不用再回去工作,不是你搞鬼还有谁?”
  明旦呆住。
  她不知道有这样的事。
  曹平苦涩地说:“他给我一张支票:‘辛苦了,当是遣散费’,给我钱,叫我不要再表演,哈哈哈,多稀奇!”
  明旦张大了嘴。
  她闻到曹平身上一阵酒气。 
 
  
 

四、 
 
  “大哥——”她走近一步。
  曹平厌恶地挥手,“走,走,我们一家过得好好,你一出现就搞得七零八落。”
  乃婵急急说:“他喝醉了。”
  明旦只是难过; 她低下头; 转身就走。
  曹原在后边叫住她:“明旦; 明旦。”
  他跟着她跑出去。
  乃婵把孩子紧紧抱在怀中,没有人比她更熟悉曹平,每次失业,他必然心情恶劣,无法控制脾气。
  她想一想,叹口气。
  她本来要说几句话,可是曹平已经捧起酒瓶。
  乃蝉回到房间,收拾几件简单衣物,可幸她还有一个支持她的娘家。
  就这样,她轻轻走出曹家。
  她已经厌倦这种含着泪抱着孩子四处张罗的生涯。
  那一边:永明旦怒气冲冲跑去找向老板,曹原拉都拉不住她。
  向老板一早在办公室核数,见到她,立刻欢喜地站起来,“永小姐,有何指教?”
  “你开除曹大哥……”
  向老板莫名其妙,“乐师并无合约,是,我叫他不必来上班了。”
  “他在这里受伤,你一脚把他踢开,你做的好事。”
  “每个行业都会裁员,稀疏平常。”
  “为什么?”
  “只有小孩才一天到晚问为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发觉客人根本不是来听他弹琴,他们需要娱乐,不是音乐。”
  曹原站在门口,黯然低头。
  “永小姐,我做错什么?我是个生意人: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蚀本的生意无人做。”
  明旦发呆。
  “曹原,明旦走后,你可以留下来,你那手式士风仍未过时,我已找到两个女歌手陪你,一个叫小宝,一个叫小圆,永小姐,留不住你,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得想法子换新血,你说是不是。”
  明旦心中气苦。
  曹原拉一拉她:“我们走吧。”
  在门口; 明旦摔开他的手:“你就打算这样忍声吞气?”
  曹原也气闷:“是,我决定做缩头乌龟。因为不能一家两兄弟都齐齐失业,因为没有唱片公司等着要捧红我。”
  两个年轻人气馁。
  半晌明旦说:“我肚子饿了。”
  “你看,怎样耍性格?饥肠辘辘,三餐一宿紧紧追逼,”曹原捧着头,“我何尝不想把向某打一顿出气?”
  明旦长长吁出一口气,忽然笑了。
  对曹原而言,这笑脸无异像乌云边探出来的金光。他伸出乎去,轻轻抚摸她发脚。
  他知道,这一生,他最接近她,也不过是这样。
  曹原心中凄酸,轻轻问:“你为什么走进我生活来?”
  “只有小孩才一天到晚问为什么。”
  “如果是缘份的话,为什么只有那一点点?”
  “又是一句为什么。”
  他们两个人都憔悴了。
  这时,街上有一辆公路车经过,车身上的大型广告叫曹原看傻了眼。
  他用手指着,说不出话来。
  明旦也看到了,她震惊,紧紧握住曹原手臂,像是看到怪兽一般。
  公路车上宣传大彩照正是她本人,一边写着尔信娱乐新人永明旦几个大字。
  原来在街上忽然看到自己照片与名字的感觉竟如此可怕。
  明旦缩在曹原肩后直至公路车驶过。
  她大大喘一口气。
  曹原由衷说:“我为你庆贺,总算有人可以飞出去。”
  “今晚我不去唱歌了。”
  “我明白。”曹原叹口气。
  “大哥已经不做,我得有点血性表示。”
  “你留下来也不过是为他。”
  “还有,也为着你。”
  曹原双眼发出亮光。
  可是明旦接着却这样说:“我很清楚; 以后再唱一千场; 也不会像同紫色平原一起那样开心。”
  “大哥知道你这样说一定很高兴。”
  明旦说:“苏律师找我,我得去一趟。”
  “我送你。”
  “他们有车子接我。”
  苏律师坐在祝氏大宅的书房里。
  祝氏轻轻问她:“全办妥了?”
  苏英点点头,“曹家班已经解散,向氏十分合作。”
  “明旦对他们彷佛很有感情。”
  “她是小孩子,对一只狗一只猫一个卡通角色都会亲近,将来会慢慢明白那些人真面目。”
  “这件事不可让她知道。”
  “祝先生请放心。”
  这时外头有人通报:“小姐回来了。”
  祝昆十分高兴,“叫她进来。”
  他迎到书房门,“明旦,你会下棋吧,来,陪我下一局,世事如棋局局新。”
  苏英微笑着退出去。
  明旦嚷肚子饿,立刻有三文治饮料送上来。
  她陪祝昆下棋。
  抬起头,看到银相架里她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姐。
  明旦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祝懋祯,祝懋宁。”
  “哗,罚抄时写死人。”
  祝昆笑起来,“名字由他们外公所改。”
  “他们为人如何,是否骄矜,会不会难相处?”
  “祝家孩子不至于那样小家子气,他们性格十分平和,你大可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当心你的炮。”
  “我还以为你打算同他们见面。”
  “对不起,没可能,无必要,我很怕交际应酬,你的车。”
  “明旦,对不起。”
  明旦不出声。
  “你的童年不好过吧。”
  “没问题,不过四处投亲靠友,长年借贷,遭人白眼,听了几百箩筐冷言冷语。”
  “我是无所谓,妈妈长年患病比较吃苦。”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有人闯进书房。
  佣人同秘书拦都拦不住。 。
  祝昆看见那人却很镇定,“不要紧,请坐。”
  明旦不认得那人,她正想退出,却看到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只名贵三问表。
  她见过他,他与祝昆曾经有过争执。原来他有一张瘦长阴森的面孔。
  他这样说:“祝先生,最后通牒。”
  祝昆肯定地说:“我已退出,你们不用多讲。”
  那男人忽然转过头来凝视明旦,“这位是你干金?”
  祝昆挪前一步,挡在明旦身前。
  这时,司机与保镖也已抢进门来。
  那瘦削的男人只得退出去。
  管家追问:“谁放那人进来?”
  “新来的佣人——”
  书房门关上,声音已不可闻。
  祝昆说:“我已失一炮一车。”
  他们又再坐下来,专心下棋。
  “明旦你棋艺精湛,从何处学来?”
  “街边,路旁,看得多了,学会多少。”
  “你比兄姐聪明多了。”祝昆有点感慨。
  那两个自幼不惜工本抚育成人,资质却平平。
  “怎么会,我是野孩子。”
  这时,又有人推门进来,“祝先生,靳法官来了。”
  苏律师叫明旦:“我同你回尔信走一趟。”
  明旦跟苏律师出门。
  “这么远来一次,就是为下一局棋。”
  “祝先生希望你搬回来住。”
  明旦想一想,“不。”
  “认识你那么久,听得最多的这声‘不’。”
  明旦很高兴,“我也终於可以说不了,不不不不不。”
  “你受了许多委屈吧。”
  “算得什么,不过是上门借贷,被人摸手捏腿,最后给十元八块,不过是拖欠学费,被万世师表当着整班同学羞辱,不过是陪着久病的母亲在公立医院门前大排长龙,风吹雨打。”
  苏英恻然。
  明旦重复:“不算什麽,这些也并不能阻止我出人头地。”
  苏英赞声好。
  明旦苦笑,“苏律师,我只是嘴巴逞强,其实内心也很怨恨。”
  “不,我看出你应付得很好,生活苦苦相逼,但是你志气高昂。”
  “苏律师,你是好人。”
  “别忘记我是祝先生雇员,我一定先为祝先生办事。”
  下午,明旦回到尔信,蒋学正笑问:“看到广告牌没有?”
  明旦轻轻点头。
  助手端详她,“咦,还没有骄傲,广告还可以放大些。”
  大家都笑了。
  他们坐下来筛选插曲。
  明旦态度很好,开放、谦逊、容易商量,换句话说,她性格成熟。
  蒋学正笑说:“每个行业里; 都有一种可怕的人; 他们叫未成名的大明星。”
  明旦骇笑。
  “即是说,公众其实并不认识他,他却以为他已成名,事事拿腔作势,才华少少,架子大大,明旦,这种人永远不会真正成名,他已刎颈自杀。”
  “真正大明星都是一级谦和,从不端架子。”
  明旦微笑,“多谢蒋姐指教。”
  “明旦聪敏。”
  明旦说,“我自幼失父,统共无人教导,请各位多爱护我一点。”
  明旦声音中有许多凄婉,大家听得鼻酸。
  半晌,蒋学正咳嗽一声,“我师傅同我说:‘你可以有性格。但不能有脾气,可以有主张,但不可多言语’,我记到如今,但不知可有做到。”
  “蒋姐没问题。”
  “蒋姐全中。”
  下属那样精乖伶俐,逗得明旦笑了。
  回到家,她同母亲说,“自今日起我正式有一份工作,同事对我像兄弟姐妹般。”
  她母亲倒底有生活经验,“公司抽多少佣金?”
  “百份之三十,一般。”
  “还算公道,看到你开心,我也高兴。”
  “妈妈,你说我家可算否极素来?”
  看护过来说:“一定是。你妈妈近日精神好许多,这屋子空气通爽,风水甚佳。”
  明旦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像头一天上课的小学生,絮絮把唱片公司事一一告诉母亲。
  家中忽然有了生气。
  从前,明旦从来不提工作,唱罢回家卸妆睡觉,第二天,把薪酬取出交给母亲。
  钞票有些新有些旧,都十分肮脏,带看暧昧的气味,母亲每次伸手来接,都带些踌躇,然后珍而重之,放进怀里。
  天下最坑人的是生活。
  正像曹原所说,人的肚子会饿。
  明旦见过快餐店内静静等人吃剩饭菜一涌而上抢过碟子狼吞虎咽的壮年汉子,对於自己还能说那么多声不,明旦都觉纳罕那勇气不知从何而来,又将归於何处。
  那天晚上,祝宅举行宴会招待外国朋友。祝昆百忙中到书房见苏律师。
  “尔信发出薪水给明旦没有?”
  “明早出支票。”
  祝昆想一想,“给她现金,她未必有银行户口,你替她办一办财务上琐事。”
  “知道。”
  “你可喜欢明旦?”
  苏英点头,“她性格可爱。”
  “她有一股精神,活泼、狡黠、机灵,是懋祯懋宁二人所没有。”
  苏英笑,“他们三人性格不同。”
  “苏英,你是我器重的一个人,你替我照顾明旦。”
  “祝先生有什麽吩咐尽量说。”
  “我已请彭翁重写遗嘱,明旦可获三份一资产。”
  苏英点点头。
  “照我估计,懋宁会带头反对,我给你一个锦囊——”
  这时管家前来请人,“祝先生,客人等你。”
  祝昆笑了,“苏英,明天再谈。”
  苏律师看著他离去,忽然觉得一阵寒风吹她后颈,叫她打了一个冷颤,寒毛直竖,她过去关紧长窗。
  至今,她都不惯听活著的人安排身后事。
  像祝昆,娓娓道来,语气越平静越是诧异。
  可是像他那样的人,生活中每件事都经过细心编排,一切均在他掌握之中。
  苏英记得他第一次得悉有一个女儿流落在外,震惊之余,不失镇定:“去,一定要找到她。”
  因有好事之徒向他报告:“……在本市,贫病交逼,十分潦倒,祝兄,曾经是你的人落得如此下场,对你来说,也不是好事,而且,她身边还有一个女孩,约廿岁左右,祝兄,你想一想,可有点跷蹊,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你于我有恩,我一定守 秘。”
  永明旦最应感激的,是这个多嘴的人吧。
  苏英对永明旦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太好。
  她觉得她粗糙,浓眉大眼,头发多得似野人,还有,巨胸,细腰,毫无贵相,江湖味太重。
  最近经过唱片公司琢磨,外型有所改进,还有,相处日久。她发现了明旦性格可爱。
  是,苏英曾经看低永明旦。
  此刻,她还有点歉意。
  苏英约了蒋学正。
  她问:“若无人事关照,永明旦会否走红?”
  蒋学正答:“你看她的名字永远盼望光明的一日,浑然已是一个美丽艺名,天生吃这一行饭,声色艺俱全,祝先生只不过为她打开一扇门。即使没有他,迟或早,一定有人发现她,将条件拔尖的她自平地捧起。”
  “凭她自己才艺,亦可走红?”
  “她此刻也全靠本身才艺,谁也帮不了她。”
  苏英放心,“那很好。”
  “我们都喜欢她,奇怪。”
  “永明旦的确有一股天生魅力。”
  “身世多麽诡秘,廿岁之前,只知母亲是歌舞团女郎火百合,今日,忽然得知生父是达官贵人。”
  “闲谈莫说人非。”
  “对,让我俩来说道德经:你看过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某的最新作品没有?”
  她俩笑起来。
  明旦在家做菜给母亲吃,不知怎地,她一直无故打喷嚏。
  “是谁在背后议论你?”
  明旦挺胸凸肚:“我的歌迷。”
  有电话找明旦。
  母亲看看她:“我不会说你不在,但是,你应懂得选择朋友。”
  明旦回答得很诙谐,“自然,等我名成利就之际,我会一脚把这些旧友踢开。”
  她的母亲第一个笑出来。
  是曹原找她。
  “大嫂失踪,大哥醉酒不醒,救命。”
  “我做了几个菜。你来我家吃饭吧。”
  “今日我交什麽好运?”
  “快来吧。”
  电话才挂上,母亲便轻轻问:“那是谁?”
  “曹原。”明旦有点惆怅。
  “我不喜欢这个人:油头粉面,不务正业。”
  明旦陪笑,“我也不过刚找到工作。”
  母亲不出声。
  客人已经来了。
  曹原换过便服,不知道他底细的话,看上去也像一般青年,若是仔细观察,才会发现习惯夜生活的他有种隔夜的倦意挥之不去。
  母女招呼他吃了一顿便饭。
  饭后伯母退下休息,曹原感慨地说,“若是天天有这顿饭吃,早死十年也值。”
  明旦嗤一声笑,“最后十年一无所用,你真会做生意。”
  “大嫂走了。”
  “她在娘家吧,叫大哥去赔个罪,就回来了,抱著孩子,能去哪里。”
  “伯母对我冷淡。”
  明旦讶异,“你打算叫她拥抱你?所有伯母都挑剔女儿的男友。”
  他感慨万千,“如果是医生或建筑师又两样吧。”
  “呵,你控诉家母势利眼。”
  曹原叹气,“不,所有伯母都这样,也难怪。她们盼望女儿生活稳定,你看我大嫂多年苦苦经营,仍然熬不下去,她真是受够了。”
  “难得你同情她,没赖她贪慕虚荣,不安于室。”
  “我也做过其他工作:银行、餐厅、售货……一点兴趣也没有,度日如年。”
  只有抓住式士风的时候,他又活转来。
  “大哥醉酒,我们去看他。”
  “醉酒分文醉及武醉,文醉:倒头大睡,不发一言。武醉:大发牢骚,打人摔东西。”
  “大哥是武醉?”
  “时文时武,昨晚什么都不说,昏睡过去。”
  “我去同他煮一锅白粥。他醒来有得吃。”
  她拉着他走。
  曹原一推开门。明旦就闻到一股霉味。
  看到室内情况,她呀地一声。
  家庭主妇这个人,天天在屋里不容易发觉她做过什麽,她一走,家变成狗窝,才知道她有多重要。
  明旦立刻去推开窗户。
  曹平已经醒了,用一块冰毛巾敷头。
  他看见明旦,怪不好意思,“明旦,你来了,请坐。”
  他浑忘骂过人,摔过东西。
  明旦问:“有无找过大嫂?”
  “她托亲人同我说,叫我珍重,她已到吉隆坡去了。”
  明旦急了,“去吉隆坡找她呀,把飞机票给她父母看,他们一定会把地址告诉你。”
  曹平不出声。
  明旦苦苦劝他,“你不挂住小孩?”
  曹平站起来,“阿原,你招呼明旦,我约了旧时兄弟,找份工作。”
  他披上大衣出门。
  明旦追上去,“大哥,振作点。”
  她走近了,他闻到她身上芬芳的香皂味,经过修饰。明旦整个人晶莹可爱,他低下头,她与他们的距离更大了,他自惭形秽,一声不响,开门走出去。
  明旦恍然若失。
  “我们去找大嫂的亲人,我们寻到吉隆坡去。”
  曹原笑,“又不是你的大嫂,是的话,也与你不相干,这是人家夫妻间事。”
  明旦顿足,“你们都不想挽回。”
  “被你看穿了。”
  “她带着幼儿走到哪里,你们不担心?”
  曹原说:“她要回来的话,她会回来。”
  明旦的手提电话响起,她一听,只说一句,“我马上回来。”
  “什麽事?”
  “家母急召,请送我回家。”
  “车子已经卖掉,我陪你去街角叫车。”
  “不用,小跑步回家也很方便。”
  “你看,人一穷多窘。”
  明旦笑,“你还没告诉我,新的拍档小宝小圆的水准如何。”
  曹原也笑,“一流。”
  他拉着她朝永家奔去。
  跑到门口,曹原急喘着想按铃,明旦拦阻他。
  她眼尖,她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大车,司机也看见了她,下车恭敬地叫小姐。
  明旦轻声问:“他一个人来?”
  司机点点头。
  “进去多久。”
  “十五分钟左右。”
  明旦转头同曹原说,“我家也有事。”
  曹原识趣,点头离去,“随时叫我。”
  明旦开门进屋。
  只看见祝昆站在露台边,母亲静静坐一角落。
  他们俩同时看见明旦,三个人都不出声。
  他们并非一家人。
  明旦做了茶捧出来,“祝先生,请坐,你也不预先通知我们,妈妈,他的样子可有变许多?”
  母亲不出声,神色平静。
  祝昆放下茶杯,“我唐突地说了几句话。”
  明旦说,“我去切点水果。”
  祝昆却说,“我还有个约会。”
  明旦说,“我送你。”
  她看着他上了车,才回到屋内。
  明旦急急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我不知道他会来,我已拒绝过他。”
  母亲点点头。
  “他说些什麽。”
  “他推介一个美国医生,请卜医生陪我去做手术,愿意负责所有费用。”
  “还有呢?”明旦追问。
  “他赞你在歌唱方面非常有才华。”
  “没有其余的话?”
  母亲忽然笑了。
  明旦轻轻说:“对不起。”
  “我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他需报上姓名,我才知道他是祝昆,我觉得尴尬,才打电话叫你回来。”
  明旦缓缓坐下。
  母亲仍是母亲,守口如瓶,一言不发。
  “可是大家都忘了?”
  她不回应。
  “妈妈你仍然漂亮。”
  母亲笑笑回寝室休息。
  明旦内心恻然,他可是来见她最后一面?
  苏律师随后来访:“祝先生吩咐我替永女士做护照签证。”
  明旦抬起头说:“我希望可以似激情电影里女主角那样握拳捶胸般大喊:‘太迟了,我不稀罕这迟来的怜悯。统统拿回去。走!一辈子也不要见到你’。”
  苏律师笑,“可是你并不认识祝先生,又怎么会恨他。”
  “这麽说来,家母也早已忘却这段感情。”
  “我看永女士的病治愈可能很高。”
  “谢谢你,我们决定接受祝先生的慈善心肠。”
  看护听到这个好消息十分雀跃。
  母亲出发治病那日,刚巧是明旦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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