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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色朝熙-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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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朝熙离去前,卫一色看到那双原是平静的眸底,宛若浮起丝丝涟漪的湖面,闪着莹转碧亮的流光。

  她已经独自坐在喜房里足足两个时辰了。
  柳朝熙觉得脑袋昏沈,不晓得是由于头上厚重的凤冠或桌前点燃的花瓶香油。她的夫婿、平西大将军正在外头向宾客一一敬酒,柳朝熙不知道他得敬到何时,毕竟宾客除了他过去的战友同袍以外,还有京师的所有百姓。
  卫柳二府的宴席摆了连续三天三夜,就连公主出嫁也没这么大排场。事实上,她对卫一色如此挥霍是稍感不悦的,但仔细一想,摆宴除了王爷府出钱以外,京师百姓每人都多多少少资助了一些,放开心胸去看待,这也能算是种普天同庆吧。
  自己的“高龄”出阁能办得如此风光,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但她还是不喜欢卫一色太过挥霍。
  “嘎咿──”推门的声音响起,伴随刻意引起的脚步声,柳朝熙知道卫一色进来了。她曾研究过他走路的姿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古时曹子建所著《洛神赋》中曾描述行止飘忽若神、凌波微步,而卫一色的形姿确确实实令她联想起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境界。
  那样昂然高凛的气质从未在关中男子身上见过。
  或许是由于有着深厚的武学基础,才让卫一色的举手投足皆轻盈洒脱、宛如仙人。
  必须承认的是,比起爵位功勋或那张威朗俊秀的面容,卫一色的言谈举止才是首先吸引柳朝熙的目光之处。
  可是几次在凉亭的实际接触中,他显得是那么稚嫩单纯、洁如赤子。他会懂得以赞美之语减低小翠的防御心态,而当柳朝熙微恼他的迟来时,却又不会说些好听的话来安抚,只是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下子看看桌上怎么今天没有茶了、一下子又瞄瞄她怎么还在生气啊。
  真是个傻将军。柳朝熙叹息时,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抹浅笑。
  这道叹息声彷佛惊动了不知道进门后就在忙些什么的卫一色。
  「小姐?妳肚子饿不饿?」模糊的咕哝声。
  这人居然一进喜房就在吃东西?柳朝熙又恼又笑地回:「新娘从早上到洞房都不能进食,这是礼俗。」
  说到洞房二字时,只有柳朝熙自己才清楚心跳漏了一拍。
  「那妳不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卫一色的声音听来惊讶又关心。「不成、不成,难怪妳一副柳府闹饥荒的样子。就算是礼俗,桌上有这么多食物,妳就该自己偷偷吃一点啊。沈军师也常说,用兵之道的精髓就是出其不意,所谓兵者、诡道也……呃,总之,我的意思是,只要没被人发现就好了。妳要不要吃水饺?这水饺挺有趣的,双双对对都用红线系着呢。」
  「那是代表夫妻“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意思…」而第一对水饺自然要由夫妻共享,柳朝熙觉得脑袋更昏了。「将军,您该不是自己先吃了吧?」 
  「吃了啊,还是咬断红线才吃的,不然不干净。」
  柳朝熙抚住胸口,觉得心跳差点停了。「之前官媒并未告知将军关中迎娶的礼俗吗?」
  「似乎有说过。」听出柳朝熙声音中的不对劲,卫一色警惕地停止用筷。「我记得官媒说过会把花生、红枣、栗子、莲子撒在喜床上,代表早生贵子、儿子女儿花着生…之类的意思。」
  「您就只记得这个吗?」 
  「生孩子是很重要的。」卫一色认真地回答:「以前我在边塞看过,因为妻子婚后多年未曾生子,丈夫又不愿再娶偏房,部落长老便强迫那对夫妻在离缘和逐出部落中选择一条路。」
  柳朝熙初次听闻外人强迫丈夫休妻之事。虽然关中也常因夫妻多年无子使丈夫再娶偏房,可注重婚姻完满的汉人并不会强迫丈夫定要休弃正妻。「…真过份。」
  「我也是这么想。人家夫妻俩过得好好的嘛,做什么硬要人分开呢?沈军师虽然曾说过,边塞民族的后代有时是一族血统的唯一传承者,所以孩子的有无才会如此重要,但我实在不能体会,要我的话…」
  卫一色突然停顿了,使柳朝熙难得好奇地追问下去:「若是将军又会如何?守着妻子而离开族人,还是休弃妻子以延续血缘?」 
  原来卫一色是又开始在吃东西,难怪话说到一半。「我当然是守着妻子,谁知道不能生的人到底是妻子或自己?要是娶了别人还不能生,那不是白费力气?」 
  柳朝熙笑了,那是打从心底、开怀畅快的笑声。「自古总将生育成败归咎于妻,男子从未想过也许是自己不存有生育能力,将军此言实是精辟睿智。」
  「人跟羊马大致相同,公羊公马都有不能生的,人自然也是如此──男子女子,皆是如此。」
  男子女子,皆是如此。
  柳朝熙又是一声叹息。她已经等了多久?就等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
  等着能说出这句话的人。
  「夫君。」柳朝熙改变了称谓,而她觉得这是最为自然的事。「我可以自己掀盖头吗?」
  「小姐不怕晦气吗?」 
  「只要没人知道,偷偷做一次有何关系?兵者,诡道也。」
  卫一色微笑地说:「小姐天资聪颖,将来必是兵家高人──我双手酒气潮湿,无法为妳掀盖头,劳烦小姐自己动手了。」
  柳朝熙站起身,往桌前迈开脚步,并一把拿下艳红的盖头、解开沉重的凤冠,脚踏精绣红莲的足靴,身穿皇家贵妇的霞披,而她笑意绵绵的脸蛋上,充满无以否定的喜气洋洋与妩媚风情。
  「夫君,水饺好吃吗?」柳朝熙坐在卫一色身旁,倒了两杯酒。
  「很好吃。」卫一色望着她的举动,一边说:「小姐要吃些吗?」 
  「这是留给姻缘注定的两人吃的。」柳朝熙先是轻摇了头,一手拿起酒杯,一手将另一酒杯递给夫婿。「今夜由我自己掀盖头,愿来日知心人也能与你共交首──夫君,我先干为敬。」
  卫一色被这名女子的坚定气势震慑地动弹不得,只能微微张嘴,看她仰头将交杯酒独自一饮而尽。
  豪气干云。几乎想为柳朝熙鼓掌。「妳还是吃点东西裹腹吧,不然很容易醉的。」
  本来就未曾喝过酒的柳朝熙,脸颊果然飞快地染上晕红,但她还是微笑地摇头,为自己再倒一杯酒。「夫君凯旋归来,我尚未为你洗尘,这杯便恭贺你的显爵荣光。」
  「小姐──」
  「第三杯,祝夫君此后飞鸿凌云,志节如青龙升腾。」
  「小姐。」卫一色在柳朝熙放下酒杯时,右手轻放在她仍握着酒杯的手。「妳是否心情不好,借酒浇愁?」网 @
  「正是相反,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何谓无愁。」柳朝熙光丽醺红的脸蛋,比平日更为清媚惑人,说不出的娇弱风流。「夫君,请容我当第一个如此告诉你的人──我比谁都庆幸卫一色终能班师回朝。」

  新婚洞房之夜,卫一色作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恶梦,醒来时虽然记不得内容,但胸口所感觉的沉重闷热依然残留,她稍稍低下头,却吓得连手指也不敢再动分毫。难怪作恶梦,因为柳朝熙的脸颊正好躺在她的胸部上,还能稍微探测对方随自己呼吸而颤动的韵律,就像枕于摇篮,差别这个摇篮并非左右晃动而是上下起伏。
  她们二人仍旧穿着大红喜服,虽然发冠、衣襟皆已凌乱不堪,但总归是整身完好,看来是谁也没吃亏,更没酒后乱性迷迷糊糊丢了清白。
  「…难道我真是逃不过青牛压白马的命?」平躺床榻的卫一色,望着上方喃喃自语:「这个柳家小姐太冲动了,就算因为高兴,也不该一晚喝那么多酒啊。」
  柳朝熙婀娜高贵是真,但爽直古怪也是真。经过昨夜灌交杯酒灌到醉的震撼洗礼,她得重新定位这名初以为端庄守礼的女子了。
  蓦地,胸上的头微微移动,卫一色听到足以令每个男子心神摇曳的娇柔嘤咛。
  谢天谢地,柳朝熙终于要醒了。
  她觉得自己胸口快要瘀血,哪有人躺了一整晚却连动也没动过?以前听人形容睡得像死猪一样等语,柳朝熙却是睡得像战场上最多的死尸。
  「嗯…」被淮安王当成尸体的淮安王妃,先是皱起眉,然后睁开迷蒙的双目,尚未明白自己身处何方。「小翠,妳昨夜扑了什么软裘?这个不错,很柔,很好闻…」
  「小姐,天亮了。」
  卫一色无奈地发出低语,虽然觉得刚苏醒时傻得跟她有得比的柳朝熙颇为可爱,但下腹正嘶吼着发泄欲望,现在茅厕才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存在,任何阻止她亲近这个最可爱之物的人,都是不共戴天的敌人。必要的时候,卫一色会干脆一把将柳朝熙丢往地板,她认为自己必须时时刻刻挑战青牛压白马、白马怕青牛的厄运,怜香惜玉跟尿急之时是相克矛盾的两种个体。
  柳朝熙面露疼痛地压住额头。那道在自己耳边响起的近距离声音,如山间崩石,啪啦啪啦地敲裂她的耳膜,攻击原本就像有人正于其内狂敲大鼓的涨痛太阳穴。
  「──小姐!」最后通牒,就算是地牛也要翻身了。
  这个低吼并不使人畏惧,反而是沉厚实在,温润稳重的声音。柳朝熙抬起头,与卫一色四目相对。
  「啊…!」她惊呼一声。身子交迭、肌肤亲密的暧昧姿势,豪爽也好优雅也罢,总之是不可能在此种处境中发挥出来的礼节。只见柳朝熙撑起手臂想要拉开两人距离,却又瞬间重重跌下,脸往卫一色的胸口狠狠一撞。
  「小姐,妳没事吧?!」这结实的一撞,不会流鼻血吧?美人流鼻血,不好吧?
  「手、手麻了…」柳朝熙的声音自胸部处闷闷传来,乍听之下颇有幼童学语似的稚气,卫一色彷佛能感觉到说话热气穿透衣料直达肌肤,使她脸部发烫,燥热不已。
  「那、那请恕我失礼了。」利落翻身,卫一色将柳朝熙放到隔壁枕头上,并且没有多想地按摩起对方发麻的手肘肌肤,一边说道:「以那种不良姿势睡了一夜,妳这是血气不通,揉揉便好。」
  柳朝熙的脸倒是红润有光,浅笑依依。「我压了你的胸口一整夜,是否也要为你揉揉?」
  卫一色红着脸,半是惊讶半是恐慌,用力摇头。「谢、谢谢小姐关心,我乃习武之人,被压个几晚无所谓的!」 
  柳朝熙平躺于榻,乌黑秀发如丝绸般点缀鲜红色的枕头与棉被,因笑意而略弯的眸子带着半丝羞怯、半丝倨傲,使她看来实是妖艳性感,再也没有凉亭相处时那种玄妙的宁静清淡。
  「夫君,你我二人成亲了…。」
  卫一色不知道柳朝熙为何要强调性地说出现况,不过她点了头。
  「…那么便一切都不同了。」柳朝熙光彩明亮的眼,无丝毫宿醉之人的昏聩。「我的人生从此刻才要开始。」
  那样满是期盼的神采,足以风靡任何人──男子女子,皆是如此。
  卫一色知道,自己的人生此后便加上这名女子的幸福份量了。
  不过在开始新的一天之前,她得先上茅厕。
  卫一色尴尬地笑了笑,抓着下摆冲出喜房,就连初上战场也未曾如此剧烈跳动的心,此时热切地令人害怕。
  希望这一切反常的感受只是因为太想上茅厕。卫一色久经战事磨练的敏锐直觉,正警告着自己,这些情绪可能不是她担负得起的未来。 

第 4 章
  将契约送交宗人府时还特别强调,若未来卫一色要求契约生效,该纸契约便等同于休妻之书,相同道理,若是柳朝熙来要求,契约书便成休夫书。
  宗人令掌管天子皇家宗族事多年,也算是见惯这些龙孙凤子的各式家庭纷争,甚至之前皇后跟皇上吵架,也跑来宗人府嚷着要休夫,但听到堂堂王爷居然亲口说出若符合条件便愿意被休等语,还是忍不住语带惊讶地问:「王爷,您可当真?」 
  「当然。契约讲求的是公平、诚实和足以经由他人检验的公证力,我这方的所有权力,契约另一方自然也该拥有。」
  「可是…莫说是休夫,王爷休妻、对象还是名满京师的柳家小姐,已是足以掀起轩然大波,要是反过来由柳家小姐休夫…天下岂不是乱了?王爷自小长于塞外,自是不太清楚关中礼俗规矩,但柳家小姐饱览经史,怎会签定如此有违纲常伦理之契约?」 
  「铁定是因为,对她而言,有某些东西比纲常伦理还要重要。」卫一色好脾气地笑了笑,便丢下仍是一脸愕然的宗人令,神清气爽地走回淮安王府。
  沿路上,几乎每个见着她的路人都围上来道贺,说卫一色娶了个好贤妻,定要好好待柳朝熙,不然就是跟全京师百姓为敌…这些恭喜祝福与威胁交杂的招呼,让卫一色哭笑不得,只能点头称是。
  回到府内,能独自出门早就迫不及待的柳朝熙,穿了一袭雅致的翠蓝袍,头戴文生巾,双飘绣带,脚踏白袜云鞋,腰系丝条。出门前还是笑容可掬的贵妇人,此时俨然成了儒儒雅雅、气派俊秀的美公子,正站在厅中准备向卫一色辞行。她怔了半晌,惊奇地凑在柳朝熙身边,绕了一圈并细细打量她的“夫人”。 
  「就连沈军师也没像小姐妳这样…完全就是个公子儿了!」 
  「夫君认为这身打扮可妥当?」柳朝熙摆了摆衣袖,毕竟是第一次男装打扮、又将第一次出门游历,心头不免有些忐忑。
  「嗯…」卫一色摸着下巴,沉吟道:「妳…走几步路看看。」
  柳朝熙依指示走了几步,卫一色看着她的举止,指点性地说:「脚步再开一点,下半身不要乱晃,肩膀处尽量维持平直,下巴抬高,将妳最自傲的表情摆出来,想象自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这样就很像了。」
  几乎是全身姿势、里里外外连同心态都被指正过了,柳朝熙苦笑道:「当男子也确是不轻松。」
  「男子有男子的苦处,女子也有女子的难处,重要的是──」卫一色双手别于身后,风范俊朗;沉稳的微笑,英豪冲霄。「──何种身份能助我们完成所愿。」
  「夫君…不,卫将军果真英明盖世,在下佩服佩服。」柳朝熙抱拳作揖,举止颇具风流才子之气,压低的声音已非平日柔婉娇媚,却仍是温和润泽、舒服干净的音调。
  「柳公子谬赞了。」感染到对方的雀跃和顽皮,卫一色也玩心大发,学着沈君雁的语气开起玩笑来。「柳公子生得如此俊美无俦,一人在外要多加留意,可别无端勾走哪家姑娘的芳心,留下一堆桃花债呢。」
  柳朝熙皱了皱鼻子,十足的女孩子家神态。「夫君,这可是个人经验之谈?」
  「嗳?我?不不不…!」卫一色脸微红,不好意思地说:「我才学不足以得女子青睐,脸还因刀疤而破了相,姑娘家见到我无非是拔腿就跑…小姐就别笑话我了。」
  「夫君实是妄自菲薄了。」柳朝熙的眼神与她此时的浅笑相同,温润动人,瞳内氤氲水气,彷佛正送媚含情,卫一色被她看得十分紧张,不由得屏住呼吸。「其实你──」
  「小姐,轿子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出发!」 
  柳朝熙楞了一下,无论方才想说什么,小翠的出现都阻止了接下来她与卫一色的任何互动。
  「我知道了。」朝小翠点点头,她看着卫一色,轻声说:「按照约定,明晚回来。」
  「那么,便不送了。」卫一色拱手作揖,成了新婚第二天妻子就不在家的丈夫。
  无论柳朝熙要上哪儿去,之所以约定明晚便得回来,就是要赶上“三日回门”。成亲后第三天,男方必须协同女方向岳家祖宗牌位行磕头礼,再向岳家长辈行礼,而岳家则摆宴招待,于是柳朝熙不管怎样也得在第三天之前回来。但卫一色并不担心对方毁约,因为上次不过迟了一些就惹柳朝熙如此生气,这样的人自然不会允许自己迟到。
  卫一色抬起头时,大厅只剩下她……和小翠。
  「小翠小姐,怎么没跟妳家小姐一起走?」少了俏婢女这个武林高手,柳朝熙的安危颇让人担忧。卫一色决定等会儿便派府里三名身手最好的汉子跟上轿。
  「小姐…夫人要我留在王府监视王爷,免得王爷趁她不在时招蜂引蝶。」小翠的回答似假若真,还不忘配上一副锐利的警告眼神。「若王爷爱惜自己的生命,不想跟全京师百姓为敌的话,就管好您外头的桃花债。」
  卫一色当然明白小翠是在调侃她,却仍不懂怎么回应,只能咕哝道:「妳怎么跟妳家小姐一个样,净爱如此开我玩笑?妳也很清楚,京师小姐们是不会看上我这种老粗的。」
  小翠露出一种奇妙的神情。「夫人说得没错,王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 
  小翠沉默了。骨碌碌的眼睛望着卫一色的轮廓转,饶是灵气。
  时下风气确实是才子型男子深受女子欣赏,但小姐们每日闲来无事,听多了说书人所描述的塞外豪情、金戈铁马,对护国救民的战场英雄自然加倍憧憬,而问天下还有何方豪杰比得过年轻俊朗、英姿盖世的平西大将军?有谁人的剽悍战功能与十九岁便接掌帅印的淮安王爷相提并论?更有甚者,哪家才子能胜过卫一色那威仪出众却也神华内敛的气质? 
  柳朝熙就曾说过“将军恐怕对己身魅力毫无自觉,缺乏自信,但也因此更有吸引女子怜惜之感”等语。当然这类对男子品头论足的评语,身为千金小姐是绝对不能告与人知的,只有于私下闺阁里,因为耐不住小翠的频频追问,柳朝熙才会说出与卫一色几次接触后的感想。
  ──前提是,站得远远地看卫一色才行。
  「小翠小姐?」 
  五根手指、一份善握刀剑的掌心,在小翠眼前晃了晃。
  她回过神来,瞧见卫一色那近在咫尺的脸庞,下意识用力推开对方。「你这个色将军想做什么!?」 
  「我、我没做什么啊?我只是想叫妳…」卫一色抚着疼痛的左胸,敢情是中了峨眉师太的无影掌?下手还真狠。
  小翠玻鹧劬Γ可涑鋈绲兜木狻!敢院笸跻咏惶甘保ㄒ3秩揭陨系木嗬搿!�
  「三步?」这个暴力的俏婢女,莫不是当她有痲疯病会传染?「跟妳家小姐也得这样吗?」
  「我家小姐是王爷的夫人,莫说三步,就算王爷想直接黏在她身上都成。」小翠念了句“傻将军”,便自个儿离开大厅了。
  留在原地的卫一色,仍在皱眉揉着胸口。
  柳朝熙早晨时提过,这次出门只是到很近的扬州参观江南四大牙人合办的评鉴会。牙人是一种促成交易买卖进而抽取佣金的特殊商人,因时常接受商家委托与另一方搓合贸易,也就必须具备准确鉴赏物品是否真实、有无瑕疵的能力。这次四大牙人于扬州隆重举办评鉴会,正是要向天下才子与收藏家们宣传、他们如何鉴别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究竟是真迹或临摹本。
  在此之前,柳朝熙从未奢望,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能于才子富商云集的地方,亲眼目睹他们将女子摒弃在外时所做的事。更别提还能近距离见识王羲之的墨宝,了解这些特殊商人是怎么发挥眼光、知识、才能和调查工夫来完成他们的工作。本来只能在书本上、只能藉由别人口中所听到的事迹,柳朝熙现在能亲自参加,甚至成为将来转述的人,要她如何不感到兴奋期待? 
  新婚第二天就把丈夫丢在家里,想起来是有些愧疚,但她一上路很快便忘了这件事。幼年时期就常被父亲说她太雷厉风行,一旦决定做什么其它事情便都不管,成长后虽然有些收敛、也变得端庄文静许多,但与卫一色的几次谈话轻易地打开她心中被封闭教条锁上良久的禁忌之门……。
  把小翠留下来有两种目的,一是替柳朝熙看清楚,才刚嫁过来喜床都还未睡热便抛夫出门去的王妃,府邸的气氛和下人的反应对此将会变得如何,以供柳朝熙回府后拟定应对计策;二来,是为将来必有、距离更长远的游历来测验与训练自己。假设没了照料生活起居的人,她柳朝熙能捱过几时?
  这些缜密心思与循序渐进的详实计划,卫一色自是没有察觉,她只要确定柳朝熙是快快乐乐出门、平平安安回家,那就非常足够了。

  隔天晚上,无所事事的卫一色悠闲地晃到某处房间,注意到这是成亲前一日特别用来堆放柳府嫁妆的地方,她自然而然地便晃了进去,蹲在一堆形状不等、容量不同的大红礼盒山里,一个一个地拆着嫁妆。
  听说她送的九十六抬抬盒,柳府根本无法清除足够的空间摆放,皇上便爽快地赏给柳谊一处京师的府邸,作用就是专门放淮安王府的聘礼。那场面风光地让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卫一色却觉得柳朝熙好像有些不高兴…柳朝熙外表温温柔柔,骨子里却挺有大小姐脾气的,生气时也不会给卫一色好脸色看。
  如果是骂她打她,那还顶得住,但柳朝熙不言不语的冷淡攻击,旎丽美目简直能凝霜冻天,她就算现在想起来仍是深觉芒刺在骨,不寒而栗。只是迟到就被赏了这样的惩罚,那要是被柳朝熙发现自己实为女子之身…?
  「…沈君雁你这个笨蛋、色鬼、风流军师!为什么还不来救我!」卫一色边拆嫁妆,边哽咽地喃喃痛骂:「就算官道淹水,是兄弟的话死也要游过来嘛!你那边水深,我这边可也火热啊!我要是被柳家父女杀了,做鬼也会诅咒你娶不到妻子、酒楼关门大吉、一堆桃花债压死你、还有──嗳,这是什么?」 
  卫一色打开某个礼盒,里面放着质地柔软、光滑如丝的青翠色衣料。她拿起来翻看,蓦地大叫:「肚、肚兜?!」 
  哗,是哪个不要脸的,居然送这种东西当嫁妆?而且嫁妆是给男方,换言之,这份翠青俏丽的肚兜是要给卫一色的。她、她能用吗?不,不对,一定是要王爷转送给王妃,以增加夫妻情趣。
  真不晓得该说那人脑袋太好,还是太色情下流?总之真是禽兽啊! 
  卫一色将肚兜放回礼盒内,不敢再多看一眼。的
  ……青色的。
  突然想起新婚早晨、躺于榻上朝她微微一笑的柳朝熙。
  突然想起新娘子那晶莹赛雪的肌肤、纤柔的腰只与枕于自己胸口上时,穿透衣料所传来的两处柔软之感。
  彷佛能在脑海中描绘出穿着这件肚兜、洁净却妩媚如沾露青莲的……。
  禽兽啊!卫一色用力地摇着头,想要把那太过香艳的画面甩出脑中。
  她变得怪怪的,总会想着怪怪的事,而且想要跟柳朝熙一起做那些怪怪的事。
  喔,不不不,卫一色当然不是对男女床事陌生,她在军营中看过太多这类的行为了,沈君雁甚至还挺喜欢凑在她耳边,描述他对那群军妓是如何左拥右抱、大展雄风,还要卫一色多学学,免得被士卒们误会为龙阳君或再世木兰…卫一色想到这里,眉间烦恼地紧皱,沈军师难道是在暗示什么吗?
  算了。不用多做联想,她信任沈君雁就如老将军信任自己一样。
  总而言之,那些所见所闻的床事都是“男女”,偶尔男兵之间也会有彼此…慰藉…的传言,但女子与女子?卫一色从未听闻,也从未想过。
  「王爷…」小翠终于在这堆礼盒山里找到人了。「王爷?王爷!」 
  卫一色惊吓不已,像在跟老天爷发誓般大叫:「我、我什么都没想!」 
  「想?想什么?」 
  「我、我…」
  卫一色看了看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小翠,再次肯定这个俏婢女定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因为她居然没发现对方的气息。又望向地板那些拆开的礼盒,迅雷不及掩耳地,她把肚兜抽起藏入自己宽大的袖口,那动作快到使人只感觉有一阵风呼啸而过。
  「小翠小姐,妳、妳找我何事?」 
  小翠虽觉这个色将军形迹诡异,但并未多说什么,因为卫一色跟“很奇怪”这个形容词在她心中都是摆在同一句话里的。「夫人回府了,正在大厅。」
  「柳小姐回来了?这么快?」 
  「正好是约定时间,不迟不早。」
  「那好。」卫一色整理着衣服。「麻烦妳叫厨子煮些清淡爽口的小菜,我们要为妳家小姐洗尘接风。」
  「是,王爷。」小翠难得、不如说,首度恭恭敬敬地回应。
  柳朝熙跟她说过与卫一色的婚姻有些不同,也说过那纸契约的事。小翠明白这种安排于柳朝熙简直是天赐大礼,难怪原本总对出阁之事兴趣缺缺的小姐,也对要嫁给卫一色这件事喜上眉梢,但平西大将军写契约是何用意,就实在让人猜不透了。若新任淮安王居心叵测,那他贪得是什么?再者…小翠跨出门外时,转头瞧了正在意地摸着袖口的卫一色一眼。
  这个傻将军看来实在不像心有城府之人。或许小姐真等到了一个天赐良缘,等回了能提供她自由并助她完成梦想的良人。
  卫一色在走回大厅的廊上,正巧遇到王福。她向这名机敏的仆人招招手。
  「王爷?」 
  「柳小姐…王妃,是否回来了?」 
  「是的,就在大厅等您。」
  「那她…王妃、看起来如何?」 
  「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比昨日出门前更美了。」王福想也不想地回答,发现卫一色正以沈静难测的眼神望着他,才歉然低头。「小人该死,无意中轻薄了王妃,请王爷恕罪。」
  卫一色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你就回去罚写一份生平所知用来赞美女子的词语,提醒自己不可再有今日的失礼……然后把罚写的卷子拿来给我,懂吗?」 
  「是,谢王爷轻判。」王福看着卫一色的背影,一脸疑惑地准备回去罚写了。
   卫一色走入大厅,穿着一袭月牙长衫、仍是书生打扮的柳朝熙,同一时刻笑意嫣然地转向她。
  「小姐,扬州一行如何?」 
  「收获良多。」
  「看得出来。小姐此时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比昨日出门前更美了。」这个卫一色,居然把王福的话现学现卖。
  「一日不见,夫君的口才进步神速。」柳朝熙的唇边溢出淡笑,眸光柔润,欣然接受赞美。「可是因为遇到了能训练口才的佳人?」 
  柳朝熙真是越来越爱调侃她了。尤其现在对方打扮得就像个潇洒倜傥、面若美玉的贵公子,卫一色心底不禁觉得甜滋滋的,有些害臊,彷佛柳朝熙成了爱情故事中的才子,而她终能当一次被追求的窈窕佳人。
  「那倒是,毕竟夫人留了小翠小姐下来。」卫一色没有察觉自己换了称谓,继续说道:「我已经命厨子煮点东西,妳可得多少吃一点,外面食物不比家里好,妳又是初次出远门,一定吃不习惯。」
  这番老妈子似的言谈,令柳朝熙“噗嗤”地笑了出来,卫一色则是那么无辜茫然的表情。她在稍微克制笑声后,往对方站了一步,彼此相距虽未如洞房隔日那般暧昧,但有某种更为紧密依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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