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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色朝熙-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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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婢女替柳朝熙冰敷,卫一色则站在旁边观看,双手别于后方,隐藏正因惭愧而扭捏交握的十根手指。
  「小姐,我、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惊扰妳的,我不知道…」
  「将军。」柳朝熙朝她扬起微笑,面色仍稍带娇红,不晓得是因为阳照,还是由于方才的事件。「该道歉的是朝熙,连累将军湿了一身。」
  卫一色摇摇头。「是我的错,我不该大声叫妳。」
  「是朝熙的不对,一时发呆了。」
  「是我的错,我该先通报小姐的婢女。」
  「是──」看着卫一色抿紧嘴唇的顽固神情,柳朝熙突然笑了。「这样吧,将军,何不当你我二人皆有错?接受彼此的道歉,也一起原谅彼此。」
  卫一色笑着点点头。「小姐,妳人真好,若今天换成沈军师,我又要挨揍了。」
  柳朝熙但笑不语,没询问沈军师是谁。单从卫一色的口吻和神情,已能推论对方与这名军师交情甚笃。
  「…谁叫你见了小姐就一副急色鬼的样子,真是个色将军…」婢女低声念着,本来只欲让柳朝熙听到,却不知像卫一色这样的习武之人,听觉也甚是敏锐。
  柳朝熙轻斥道“小翠,不可无礼”,颊上的酡红已遍布至耳根。
  卫一色干咳一声,假装没听到。她从怀中抽出折迭成四方的纸张,一边说明此次前来的目的:「小姐,还记得昨日我们谈及的事吗?今天我带了──」
  啊,字全糊了。
  卫一色皱起眉,苦恼地瞪着被水浸湿的宣纸。
  怎么办,难道回去再写一张?那今天是来柳府做什么的,来害人家小姐伤了那身细皮嫩肉吗?
  说起来,那手还真柔软,一点硬茧也没有。
  卫一色呆呆地望着糊掉的纸,一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有着硬茧和各种细小泛白的伤疤。单是一双手就跟柳朝熙天壤之别,像她那样端庄贤慧的姑娘家,才是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吧。就算自己恢复女装,大概也显得不伦不类,这么高,手又这么难看……。
  总觉得有点低落。她在心里发出叹息。
  「小翠,好了,妳先下去吧。」再一次,打散卫一色神游思绪的,是柳朝熙那道柔和雅致的嗓音。
  「可是,小姐…」
  柳朝熙摇摇头,不容置疑。小翠于是带着融化些许的冰块退了下去,临走前还看了卫一色一眼,双眼射出警告的光。
  好个泼辣的俏婢女。卫一色心想,若非柳朝熙管理下人太没纪律,便是下人太过爱戴保护她了。
  「将军今日二度来访,可是为了商讨契约之事?」柳朝熙拿起另一个茶杯,仪态优雅地倒着茶。
  「正是。不过…」
  「请坐,将军。」
  等卫一色坐在对面石椅上,柳朝熙便将茶杯轻巧地推到她面前。
  「看来确是朝熙的错。」柳家小姐的目光,先是停留在卫一色手中那份糊字的纸张上头,之后才扬起一抹苦笑,看向她说:「毁了将军一番心血。」
  「小姐言重了,回去我再写一份就是,费不了多少工夫。」
  「将军能先将契约内容告知朝熙吗?」 
  于是卫一色详实地照着昨夜所写的条约念了一遍,说完有些口渴地喝着茶,而柳朝熙沈思了一段时间后,柔柔地说:「将军的安排着实合情合理,彷佛已细细思考过而非仅是一日构思。」
  卫一色差点呛到,连忙回答:「小姐多心了,我也只是…不想给彼此增添麻烦罢了。」
  柳朝熙没有多说什么,两次见面下来,她似乎一直就懂得避开卫一色不想多谈的话题。恐怕,这也是因为她本身并无兴趣知晓吧。
  「将军,朝熙对您的安排并无意见。」
  「真的吗?小姐不想再修改什么、或是增添些约定吗?」 
  「已经非常足够了。」柳朝熙轻声说:「过去朝熙从不敢奢望这些自由,将军甚至愿意让朝熙出远门,再要求更多的话,总觉得会打破了这样的美梦。」
  卫一色不由得同情地望着她。「我曾听沈军师说过,关中有许多壮阔山岳、优美名胜,这对成长于关外的我来说,也是从未得见的美景。这次回朝,我自然也想到处走走,享受太平之世的时光,小姐所希望的事,并非奢求。」
  「将军曾想过到哪些地方去呢?」 
  「这个…大概会先到洛阳吧。沈军师老在信里说洛阳花季华美灿烂,城内寺庙个个高耸庄严…小姐呢,妳有想去的地方吗?」 
  「朝熙想去的地方这么多,一时之间倒不晓得该选哪处才好。」柳朝熙说话时,已经不是先前那温婉淡然的模样,反而口吻雀跃,眼神晶亮,一抹朝气红霞染上瑰丽的面容。「洛阳花季确实甚为有名,朝熙也曾想过去那儿瞧瞧,还有天下第一的白马寺和拥有十几万尊佛像的石窟…。」
  「也许哪天我们可以结伴同行呢。」卫一色看她说得兴致勃勃,不禁也对这样的未来有了期待。「还可以叫沈军师好好介绍洛阳名胜。」
  当然也要找哑莲一起。卫一色喜孜孜地想,四人结伴同游美景,定是人间乐事。
  柳朝熙虽是因这个提议而楞了一下,但随即笑了开来。「将军所言甚是,也许哪天我们该结伴同行…不过,将军在契约里不是写着,只能有一人出远门吗?偌大的王爷府,确实不能少了主人。」
  卫一色沉吟一声,最后才说:「容我回去想想,条约并非不能更改。」
  那天,她走回淮安王府时,依然是抱着一迭沿路百姓送的东西。
  夜晚,卫一色坐在桌前提笔,脑海清晰地浮现柳朝熙今日的笑颜,她有些好奇,当自己说到什么话题时,才会流露出像柳家小姐那样的熠熠风采呢? 
  柳小姐人真是很好。卫一色咬着笔端,双手抱胸地想,柳朝熙就跟哑莲和沈军师一样是好人,所以她会尽量完成对方的愿望,就如当年老将军收留她、为她保守秘密相同,只要是想追求幸福人生的人,她便也想助其一臂之力。
  其实自己真是非常幸运,身边全是一群好人。
  卫一色写完新拟的契约,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间,结束和平的一天。
  
  又一个隔日,卫一色带着新契约来到柳府,柳谊仍是捉狭地笑着,不过这次没说些令人汗颜的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口茶后,便道“你知哪里找得到小女”。 
  已经无需带路的奴仆,卫一色轻车熟路、施施然地走到凉亭。今日柳朝熙并未在此喝茶神游,倒是烧了熏香,心情极好地抚琴戏弦。卫一色记取教训,不敢打断她的专心,便傻呼呼地站在一旁,直到神气灵动的琴声渐缓、趋于平静。
  小翠是最先发现卫一色的人,只见她凑在柳朝熙耳边,喃喃地说了些话,引得柳小姐一阵脸红,水润的瞳仁望来,打招呼般地微微点头。
  “那个色将军又来了,猜一下明日他会以什么借口再来找小姐?” 
  卫一色看着小翠的唇型开阖,在心里读出这句话。
  这个俏婢女,还真是跟她八字不合,这样都能亏她一把? 
  要是将来柳朝熙带小翠嫁了过来,跟沈君雁沆瀣一气来个联机合攻,她卫一色的日子还要不要过啊? 
  「小姐,打扰了。」刻意朝小翠的方向作揖。「小翠小姐,妳今天也是风采依旧。」
  小翠被这莫名其妙的赞美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作贼心虚,吶吶地应了几声,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柳朝熙很善良地找了个借口,要她将琴收好顺便让她退下去。
  「将军对女孩子家的心思确是十分拿手。」柳朝熙幽默轻松的低语,加上朝卫一色投来、那虽具笑意却也稍带不满的秋水俏目,眉宇间竟是流露出一股轻嗔含媚的风情。
  这就是那个自命风流的沈君雁常挂在嘴边、所谓“美色醉人更胜陈年美酒”的意境吗?
  原来沈军师说得是真的! 
  卫一色眨了几次眼睛,脸部稍热,就像喝下好几升二锅头后的反应。
  沈军师,我以后都不会怀疑你的话了,对于女子相貌,你果然是至尊专家!
  「让、让小、小姐看、看笑话了,我──」卫一色狠咬下唇,这才克制下突生的结巴。「我无意冒犯小姐的侍女,只是…唔、不过我说得也是事实,小翠小姐确实俏丽动人。」
  「…她是在此唯一动人的女子吗?」柳朝熙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柔,几乎让卫一色以为听错了。
  「当、当然、当然小姐也是!」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为何想说句真话也这么困难。「小姐也是…不、不,小姐更是嫣然优美、飘逸高雅!」 
  「将军,请坐吧。」柳朝熙的唇边溢出一丝比湖面涟漪更自然纯净的笑。「请原谅朝熙一时淘气,方才所言实是失礼了。」
  「不会、不会…是我不懂说话,我怕说太多,唐突了佳人。」
  卫一色坐在同样的石椅上,心情与昨日同样忐忑难安,这时却多出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口暖暖的、又有些闷闷的。
  「这是西湖龙井。」为她倒茶时,柳朝熙以那道如吟唱的音调说明着:「西湖之泉,以虎跑为最,两山之茶,以龙井为佳,“虎跑水,龙井茶”便成杭州西湖闻名天下的双绝。昨日见将军匆匆饮下太极翠螺而未觉情绪舒缓,朝熙便想,或许将军不中意太极翠螺的花香和满口生津之感。今日特别泡了香馥如兰、滋味甘醇鲜爽的西湖龙井,不知是否契合将军所好?」 
  柳朝熙那头头是道、风雅至极的茶经,把卫一色说得一愣一愣的,她这个久居关外的粗野之徒,哪懂得品尝什么好水好茶?喝起来能止渴便够了,况且比起热的,她更喜欢冰冰凉凉的。
  「感谢小姐如此大费周章,但我…」她盯着碧绿明亮的热茶,语带羞惭。「恐怕会浪费小姐的一番心意,因为我并不懂得喝茶。」
  「将军,觉得好喝吗?」 
  在柳朝熙温柔耐心的注目下,卫一色轻抿了口茶,舌尖稍苦、入喉后却觉清爽温暖,香郁微甘,确实比昨日所饮那带着高锐花香的茶还要合胃口。
  「非常好喝。」她重重地点了头。
  「那便是最要紧的事了。」柳朝熙从头至尾都保持着微笑,直到卫一色说了“好喝”,那笑容更是如冬日阳光,暖和地让人舍不得眨眼。
  美人就是这个样子吗?卫一色突然不想让沈君雁跟柳朝熙见面了。为了找回思绪,她偷偷捏了下大腿后,从怀中抽出纸张。「小姐,我已将契约拟好,请妳过目。」
  柳朝熙接过后,徐徐缓缓地浏览了一遍。「女方底下一片空白,是何用意?」
  「要留给小姐填上自己的要求。」
  「若朝熙没有额外要求呢?」 
  「那便写个“同男方”,然后在底下签名,将来若有问题,自然会由宗人府决断。」
  「“若遇惜情知心人,此缘自当换来世”…」柳朝熙低喃后,慨然轻笑。「将军不愧为豪迈武将,就连婚姻缘分,在必要时也能断个一乾二净。」
  卫一色觉得似乎该为此解释些什么,但柳朝熙已将总摆放在桌角、以供她兴起提诗作画的毛笔拿了起来,于纸张上毫不犹豫地留下自己的名字。她也听到最坏的结局是交给宗人府决断的话,而她并不退却,卫一色不免有些惊奇,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大家闺秀,但柳朝熙的心思还真是令人摸不透。
  
  结成契约的当天晚上,卫一色坐在大厅内,一口一口地啃着厨房刚做好的肉包。她觉得回到关中当淮安王最好的一点就是这个了,皇上赐给王府的奴仆中,曾为御厨的人就有五名,瞧这肉包做得多么皮丰滑嫩、肉质鲜美啊!在关外军营里哪有这种空闲做些精致的食物,宰了羊只、烤个一下、用刀割肉便开始填饱肚子了。
  等哑莲和沈军师到来,她定要叫厨房做几十个肉包,这么好吃的东西,不能只有她一人独享。哑莲和沈君雁都瘦得跟从闹饥荒的地方逃出来一样,是该好好补补。
  说到瘦弱的人……。卫一色又咬了口肉包。
  柳朝熙也是一副没吃饱过的模样,该不会是这几年赈灾过头,把柳府的积蓄都花光了?
  卫一色喝了口茶,将最后一份肉包吞下肚,却不甚满意地皱起眉头。
  「王福,过来、过来。」
  「是,王爷有何吩咐?」 
  「你叫厨子泡份…」她想了一下,才道:「泡份西湖龙井茶来。要用…嗯、要用虎走水哦!」
  「虎走?」王福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是说…虎跑水吗?」 
  被纠正了,卫一色也不恼怒,理所当然地点头。「就是虎跑。」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吩咐。」
  柳朝熙今天特别为自己泡了西湖龙井。
  卫一色看着空空的盘子。
  那明天也特别带肉包给她吃好了。
  对于自己记得礼尚往来这点、卫一色相当自豪。
  
  柳谊今天的态度更奇怪了。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就喝着茶、翻著书,随手指了外头了事,柳府的待客之道还真是每况愈下。卫一色倒也不想追究,趁着肉包还烫热,香喷喷的,便加快脚步往凉亭走去。
  柳朝熙正在画画。
  她似乎每天都找得到能让自己一心一意去做的事。
  卫一色望着她凝神专注的侧脸,就这样静静望着,静静地抱着一团包在纸内的肉包。
  小翠又发现她了,并且近乎好笑地转了下眼睛,凑在柳朝熙耳边说:“看来咱们色将军总算又找到一个来见小姐的借口了。”
  柳朝熙这次并未抬起头,也没红着脸,神态平常地轻声回:“妳再这么爱跟我贫嘴,明日便不让妳在这儿了。”
  “小姐认为色将军明日还会来吗?” 
  柳朝熙终于还是晕红了脸,美目带着薄怒韵味,扫了小翠一眼。
  “小翠知道,小翠这就下去了。”
  「小姐,妳好,妳今日──」卫一色见对方已经放下笔,便恭谨地走上前,想起昨日的交谈,她颇为斟酌地道:「──更美丽袭人、唔…还有…」
  「将军,请坐吧。」柳朝熙几乎是哑然失笑地请她坐下。要等卫一色找到赞美之词,恐怕月亮都等不及爬上天幕了。
  松了口气,熟稔地坐在原位。「小姐,为感谢妳昨日泡的好茶,我今日也带了好吃的东西来。」
  「好吃的东西?」 
  卫一色摊开纸团,香味四溢、饱满白净的肉包便呈献在这片风骨傲然的凉亭里。
  柳朝熙看了卫一色良久,又看了看因为具有弹性、彷佛风一吹便能见其微微颤抖的肉包。
  移开桌上才刚完成、现在却感觉十分突兀的山水画,柳朝熙扬起微笑。「肉包?」
  「肉包。」卫一色志得意满地说:「这是御厨做的,平日只有皇上才能吃到呢。」
  「这可真是朝熙的荣幸了…」
  「小姐吃过肉包吗?」 
  柳朝熙楞了一下。「倒是不曾。」
  「那便请吃吧!包准妳会喜欢的,而且很适合搭配龙井茶。」
  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也不觉得有拒绝的必要,柳朝熙轻点了下头,拿起滑溜香油的肉包,撕了一口放入嘴里。
  「好吃吗?」人家小姐还未吞下喉咙呢,卫一色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了。
  「很好吃。」柳朝熙诚实以应,又撕了一口肉包。「将军不吃吗?」 
  「我怕吃了停不下,把小姐的份都给吃光。」
  柳朝熙微微一笑。「那么,朝熙吃一口,将军吃一口,二人平分,可否公平?」
  「自然公平。」
  于是,柳朝熙撕下第三口包子,递给卫一色。
 
  隔日,因为连续两日吃太多包子,肚子胀得要命的平西大将军,才刚觉得舒服了点,打算到院子里练练武术舒展筋骨,柳谊便来了。他奉皇上之命,得尽快决定成亲之日,卫一色虽然觉得这个皇帝也未免管太多了吧,但也随着柳谊一同在书房翻看黄道吉日一下午,最后便敲定在三日后。
  似乎还是太快了点。
  送走柳谊,卫一色独自回到书房,拿出沈君雁送来的信。
  “你这个傻将军,我才不过放你一个人几日啊?你马上便弄出这么大麻烦?我不理你了!可恶,洛阳官道淹大水,我得改道绕远路,还要过几日才会到,总之你见机行事,不可轻举妄动!”
  一边说不理人,一边又说几日便到,这就是沈君雁。
  看着熟悉的字迹,卫一色怀念地扬起笑容。
  好了,这时多烦恼也没用,反正是能安排便安排,不能决定的便听天由命。
  练剑去。
  卫一色结束每日练习时,只差一个时辰就是黄昏了。
  她站在院中看向清明的京师长空,顿时觉得有些孤单,然后想起柳朝熙,想起那位小姐似乎只要手中正做些什么事便不觉孤独的悠然神态。
  就算只是像那日一样,发呆般地望着天空,柳朝熙也是那么的自得其乐。如果自己也能多学学她,或许过去就不会在每个战后归来的夜晚低声哭泣了。
  说起来…柳朝熙正在做什么呢? 
  卫一色在院子里来回转了几圈,想着该找什么借口去看她。
  后来想到,既已择定成亲之日,自己亲自去告诉女方应该符合礼仪吧? 
  卫一色飞快地擦完汗、换了身衣服,马不停蹄地冲往柳府。
  柳谊十分讶异今日还会见到她。「贤侄,你又来了?」 
  「小侄是来见柳小姐的。」
  「几日后便要成亲,你还怕见不到面吗?」 
  「世伯说得是、说得是…」话虽如此,卫一色还是站在原地。
  柳谊找了一旁的奴仆问:「小姐现在在哪儿?」 
  「老爷,小姐还在凉亭呢。」
  「她还在凉亭?平时没待这么晚啊…」柳谊虽然疑惑,倒也没多想,转向卫一色说:「那贤侄你便去找小女吧,顺道替老夫告诉她,黄道吉日已定。」
  「是,世伯。」
  卫一色走到凉亭外时,柳朝熙正看着桌上的书籍。原来是因为在看书才会忘了时间,她想,柳小姐果然总能找到让自己不孤单的事。
  刚上前一步,小翠便生气地瞪来。
  这个俏婢女莫不是什么隐姓埋名的武林高手,否则怎么每次都能这么快就发现她?
  “小姐。”小翠的嘴型正这么说:“色将军来了,带着他那呆呆的笑容和没心没肺的样子来了。”
  哇,告御状?我没惹到妳吧?卫一色苦笑地想,脚步没有停顿。
  柳朝熙这次的反应非常奇怪,不如说,她根本没有丝毫反应。没有柔媚地脸红,没有娇嗔薄怒地跟小翠斗嘴,更没有朝卫一色微笑,她只是继续看著书,无视周遭任何事物。
  于是卫一色只好持续站在她身边。
  小翠终于翻了白眼。「卫将军您好,小姐正在看书,抽不出时间陪您了。」
  谁叫你来得这么迟!小翠的嘴型如此地无声抱怨。
  柳朝熙仍是没有抬头,亦没有招呼。
  卫一色习惯性地在不安时将双手别于身后,掌心冒汗,十指交迭。
  「小姐…?」她试探地开口。「那个…今日、今日世伯来找我商量黄道吉日,所以、所以…这才来晚了。」
  奇怪,她们两个又没约好每天见面,自然也没有迟到的道理,为什么她要道歉?卫一色心里实在不解,但见柳朝熙脱俗的美貌浮现冷凝线条,确是真的不喜欢了,她怀念昨天之前那柔和友善的微笑。
  「如果小姐忙碌,我说完话便走。」
  小翠怒道:「等了你这么久,一来就想走?太便宜你了!」 
  「这、这个──」真是有够凶的,关中女子不是柔情似水吗?卫一色被骂得退后一步,深恐这个俏婢女真是哪方高手,一不注意便中招了。
  「将军。」柳朝熙的声音,淡淡柔柔的,静溢却清脆。「请坐吧。」
  她还是没有抬起头。
  卫一色异常听话、根本是训练有素地坐在椅上,小翠只是受不了地摇着头,非常识相地自己退下。
  「小姐,我…」
  「将军,能让朝熙先把书看完吗?」 
  所以我要坐在这里等妳看完?卫一色张口,却又无语地阖了起来。
  她想看到柳朝熙的眼睛,看看她的微笑,所以她必须等。
  「我明白了,小姐妳…慢慢看。」
  我就坐在这里。卫一色瞄了瞄桌子。
  连杯茶也没有。
  她望着柳朝熙精致的侧脸。
  至少我不觉得孤单了。
  过了几刻钟,柳朝熙突然轻声叹息,当她抬头望来时,卫一色才发现原来书本一直都停在同一页。

第 3 章

男女成亲前总是要批过八字,即使是皇帝御赐金婚,柳谊也为了讨个好兆头便将女儿和未来女婿的八字庚帖拿给算命先生看看,这一看不得了,二人相差六岁,正好应了那句“白马怕青牛”的俗语。属马的卫一色和属牛的柳朝熙,基本命盘相冲,虽然不到相克的地步,但是……。
  「贤侄,你许是一辈子怕家妻的命啊!」 
  「啊?」 
  正拿笔在聘书上写着“天配良缘,百年好合”的卫一色,这下子“好合”二字可是怎样也下不了笔了。距离成亲只剩短短三日,虽然大部分迎娶前的准备事宜都能交给官媒去办,但仍有很多男方必须亲自完成的事,例如写聘书、下聘礼等等,为了省时有效率,卫一色今天便干脆到柳府家将聘书和聘礼等事一次办妥。
  她实在不懂关中礼俗为何要如此麻烦,想当初在塞外看人迎亲嫁娶,都是送几十匹羊马和奶酪便了事,好一点的嘛,还会直接塞给女方亲家一些财产地契。对大部分女人来说,丈夫的经济条件就等同于幸福的份量,而将幸福份量掌握在手中便如同成为人生赢家。
  「怕家妻?」提笔的手有些颤抖,想起昨日柳朝熙生气时那张美感冰凝的脸,那么冷淡又完全不理人,虽然最后对方略扬浅笑,总算是原谅她的迟到,但是…一滴冷汗冒出额头,她语带恐惧地开口:「这是指我、小侄以后都会被柳小姐──」
  「嗳,其实贤侄也不用担心。小女性子温柔,从小到大也没见她发过脾气,自然不会亏待你,放心吧!」柳谊在厅前大位上喝着茶,一副天下本无事的态度。「我柳谊的女儿是完美无缺的。」
  「世伯、跟、跟小姐的感情…真是好。」好、好吓人。卫一色的脸发白,心想柳谊这么爱女,将来要是东窗事发,她铁定逃不过柳家父女的双重追杀。
  「那是当然,朝熙的娘走得早,老夫可谓是父代母职地照顾她。原本还愧疚着为守约而使她逾嫁人之年却尚未出阁,这下也等到贤侄自边塞平安归来的喜讯,老夫实在是…」柳谊长叹,眼角几乎泛着泪光。「…总之,老天有眼啊。」
  卫一色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僵硬地笑了笑,低头写完“好合”,以及最后的“敬求金诺”四字。
  「世伯,聘书写好了。」柳谊接过来看了一遍,卫一色则说:「世伯认为可以的话,请交给令千金过目,小侄便在府中等柳府回柬。」
  「还等什么?这一来二往的等,要是过了吉日怎么办?」柳谊招仆人上前。「叫小姐来大厅写回柬给未来姑爷。」
  「世伯!?这、这、这不妥吧?」下人领命照办去了,卫一色却慌忙地挥着手。「一般不是都留待隔日──」
  「这是皇上赐婚,黄道吉日也已定,很多步骤都可以省略的,只是看京师百姓为朝熙出嫁全是一片赤诚地出钱出力,不想让他们失望罢了。毕竟他们可是为朝熙的嫁妆提供了八十抬抬盒,锦衾罗帐、金银首饰、雕屏彩瓶等贵重物品全是他们拿出来的,我柳府一个子儿也没花到。」
  「八十抬?!」 
  没听错吧,八十抬?将来嫁妆要抬到哪里放?卫一色愕然心想,她只准备了六十四抬聘礼,官媒保证这已经很符合男女方的身份地位了,可现在人家女方都有八十抬嫁妆,怎样也不能输吧?要是传了出去能听吗?堂堂王爷府的财力居然被尚书府压过去,难道这就是预言以后她卫一色这只小马会被柳朝熙那头猛牛给压倒的命运? 
  突觉一阵冷风袭来,卫一色是真的感到脚底发寒了。原本以为柳朝熙是温柔贤慧的大小姐,可昨天被她那冷冷地一凶,今天还余悸犹存,这也是刚才听到柳谊要柳朝熙来大厅时、她会极力反对的原因。而现在又是这个聘礼嫁妆之战……不,她不能输,为了爹爹的名声、为了淮安王府的匾额、为了…为了战胜“白马怕青牛”的俗语,回去就连夜要下人准备好九十六抬聘礼!
  她卫一色怎么说也是平“西”大将军,就不信镇平不了这个柳朝“熙”!
  「爹,您找女儿?」在她暗暗发誓时,柳朝熙已经光临厅中,听到这道柔和的声音,卫一色全身都绷紧了。视线先是扫射一下柳小姐身边那个高手俏婢女在不在,发现不在后,她才敢稍微提起一些勇气望向来者。
  「将军,您好。」
  就如初次见面那般,有礼温和、仪态优雅的柳朝熙,朝她盈盈欠身──对了,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一身青衣──卫一色吞了口口水,瞪大眼睛地猛点头。妳好、妳好,我就是白马怕青牛,以后请妳父女俩手下留情,放我一条小命,拜托拜托。
  「朝熙啊,来看看,聘书在这儿。」
  柳朝熙温驯地上前、乖顺地浏览原本该是让女子留在闺房中娇羞万分地看着的聘书,卫一色仔细审视她的表情,发现在人前的柳朝熙与凉亭中的柳朝熙十分不同,最大的差异就是那双眼神了,此时温柔娴雅却静若死水。
  卫一色觉得胸口某处地方似乎缩紧了,蛮疼的,她摸摸自己平坦的胸部,猜想不会是平日束得太紧,终于得内伤了吧?哑莲以前就老警告她别缠太紧,对肋骨不好云云,可她也没办法,因为、因为…胸部大嘛! 
  卫一色居然自己想着想着就脸红了。
  她觉得在女性部分上唯一比得过柳朝熙的就是胸脯大小,谁叫柳家小姐那么瘦。这点并非是能在每人面前展现的长处,卫一色心里却仍有些沾沾自喜,不过,以后如果劝柳朝熙多吃一点,她也一定可以有所“成长”。究竟要选择自尊心还是做人良知呢?要劝她多吃一点还是随便她呢?她到底会不会压倒自己这只白马呢? 
  「…将军?」 
  一股宜人芬芳飘来,卫一色眨了下眼睛,这才注意到对方已伫立于前,手持聘书回柬,上面写有“谨遵玉音”四字,是柳朝熙的笔迹。未干的墨汁泛着闇光,将回柬收下后,这个婚约就是毁不得的承诺了。
  卫一色的指尖,轻颤地接过回柬,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那些边塞女子收下财产地契时的感觉、那种终于将幸福份量掌握在手中的心安,但她确实感到手里有着深沈的重量,这是自己和柳朝熙、二份人生交缠的总和──两名女子的婚姻。
  柳朝熙离去前,卫一色看到那双原是平静的眸底,宛若浮起丝丝涟漪的湖面,闪着莹转碧亮的流光。

  她已经独自坐在喜房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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