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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美男谱-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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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漫思心中不可抑止地慌乱起来,她不明白岑律为什么在这个火燎眉毛的时候说这些话。此刻她心中只惦记着殷悟箫的状况,纵使隐隐感觉到岑律的心思,却也无法细想。她却不知,岑律一路追寻着她留下的记号而来,几度迷失,更不知岑律在卖身契已经期满的这段时间里,积压了许多从前不愿触碰的情思。
“阿律,你这是怎么了?”石漫思下意识地逃避此类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无法掌控局面的感觉了。
岑律深深看她一眼,伸手拉着她便往外走。走到他方才下崖后落脚之处,一手捞起她,便往崖顶攀去。
石漫思一惊:“阿律,你干什么?”她不敢扭动,怕岑律一个不小心便两人一起跌落深谷。
“带你上去。”
“你疯了!阿悟还在下面!”石漫思尖叫。
岑律不语,一路顺利地攀上崖顶,将她交给崖顶等候的黑羽卫。
“你心中永远就只有殷悟箫一个人。”
他话中平淡,连怒气也无。
“阿悟有危险,我自然要去救她的!”石漫思想破头皮也想不出这男人究竟是怎么了。“你怎么能扔下她不管?”
岑律静默半晌,点头:“好,我下去救她。”
“什么?”
“你不是担心她么?我再下去救她就是了。”岑律凝望着石漫思,蓦地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那是他一直都想做却没有做的。
“石漫思,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你身后追赶,究竟是为了什么?”
石漫思瑟缩了一下。
“因为……卖身契……”
岑律苦笑。
他将她颊边碎发撩至耳后,转身背对着她,轻轻飘来一句:
“如果我这次下去再也上不来的话,你会不会……思念我多一些?”
似乎心口猛然被狠狠撞了一下,石漫思张了张嘴,欲说什么,却见岑律已经飘然跃下悬崖。
莫名的恐慌像洪水一般蔓延过来。石漫思攥紧了拳头放在心口。
岑律说:如果他再也上不来的话……
怎么会有这种如果呢?
石漫思第一次觉得自己自由而奔放的生命被一种奇特的力量扼住了喉咙。这种感觉是她在收到殷府惨案的噩耗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常年四处奔走的生活让她很得意,可是如果身后没有了一个岑律,那么石漫思,也就不是石漫思了。
她此刻能够观望到崖下的整个局势,包括“无痕”下坠的地面,跌落山崖的众人,百里青衣的急智,还有那影影绰绰的水晶壁。
山崖又晃了一晃,方才婚宴大厅上又有几个“无痕”或乔帮的人站立不稳,跌下了山崖,在半路上便在突出的山石上砸出了脑浆。
石漫思猛地抽气。这里再不是玩弄小聪明便可以摆平的局面,这是攸关生死的战局。
殷悟箫在下面,岑律也在下面。石漫思忽然觉得,自己全部的生命就在这崖下。她甚至有些后悔让岑律再度回到那里。
这时身后忽然一道声音冷冷道:
“你们刚才说,殷悟箫在下面?”
石漫思和所有的黑羽卫都猛地转身,没有人发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的。
“你是……”石漫思颤抖着手指,指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绿衣男子。
“你是尹碧瞳!”
崖下,隔着一道水晶壁,一面是生死,另一面,依然是生死。
怪人听到殷悟箫情急之下的呼声,如遭雷击。
“你叫我什么?”
殷悟箫缓缓上扬眸光,再坚定不过地看定了怪人。如果说刚才她的喊声只是为了阻止怪人疯狂举动的情急之举,那么现在怪人的反应,已经足够让她确定自己的猜测。
“我说,筠姨。”
“你……”怪人倒退两步,“你胡说什么,什么筠姨?谁是你的筠姨?”
“你不用否认了!姨父都告诉我了,就是你,筠姨,就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怪人受了刺激一般大声叫喊,她后退转身,对这虚无的空气和天花板大喊起来:“乔百岳,你这混帐!你连死了也要让我不得安生么!”她愤怒地转着圈,仍然瞧不见半个人影。“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殷悟箫感觉到束缚她的绳索无声无息地被松开。她轻轻偏头,映入眼帘的是岑律放大的脸。
岑律躲在石台后,向她打个手势,示意她噤声,继续解开她的束缚。
趁着阮筠正发狂,殷悟箫以口型问他:出口在哪里?
岑律以手指了指墙角的一块不起眼的砖,以口型回答她:放心,我留了记号。
你不要管我,先出去搬救兵啊!殷悟箫急切地示意他,阮筠之所以没发现岑律是因为她现在神志昏惑,一旦她稍微清醒,他们也只能一起死在这里了!
然而这时示意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是你。”阮筠终于发现了他。“你怎么会知道密室机关所在?”
岑律坦然地站起身,淡笑:“你别忘了,我也是天机老人的徒弟。”
阮筠眸现怒色,忽地却又笑起来,她伸手取下面罩,露出未受过岁月侵蚀的雪肤花颜。
“嘴倒是很硬,我看你能硬到何时。”
她左手握拳,右手成爪,以诡谲的招式攻向岑律。
望着这两人连番过招,殷悟箫心急似焚,她虽不懂武功,却也看得出,以阮筠的功力,岑律在她手下走不过几招。
忽然左手一阵解脱感,殷悟箫抬头一看,解开她最后束缚的却是已被岑律解开穴道的宇文翠玉。
“你……”殷悟箫讶异地看看宇文翠玉,再看看战圈中的两人,恳求之意再明显不过。
宇文翠玉却避过她的目光。
“你不必妄想了,我不会出手。”
“你不出手,我们就会一起死在这里!”
宇文翠玉没有焦距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生、或是死,于我又有什么区别?”
“你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该想想逢朗哥哥。你不想亲口问他一句,当年他究竟有没有真心喜欢过你么?”
“……”宇文翠玉看她一眼,“不想。”
“你不好奇?还是你不敢问?你怕得到的答案让你所做的这一切看起来更荒唐。”
宇文翠玉再看她:“殷悟箫,当年就因为你一句想不想知道,我葬送了我全部的青春。”
殷悟箫哑然。
“如今你就快死了,却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我……我就算马上死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荒唐事发生!总要有人阻止这一切!”
殷悟箫使出最后的一丝气力拉住宇文翠玉的手:“求你!”她望定了宇文翠玉,目光里是不容抗拒的坚定。
宇文翠玉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感情的面容上终于兴起一丝波澜。
“……好,我帮你。”她向前,却又回头留下一句话:
“殷悟箫,你活得太累了。”
殷悟箫一怔,而后竟然轻轻微笑起来。
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活得再累,难道会比百里青衣活得更累么?
第二十二章 重叠喜庆成悲庆(四)
宇文翠玉握紧手中短剑,加入了阮筠和岑律的战局。然而她的加入却没有令岑律的状况有丝毫的改善。毕竟是多年的师徒关系,纵使明知自己被欺骗利用,宇文翠玉也无法立刻对阮筠起杀心。
可是数十招之后,宇文翠玉便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阮筠的身法极快,如鬼影幢幢。然而她的身体却坚硬得不似肉身。偶然能在她身上拍下一两掌,也只觉得触手都是尖锐的骨骼,无法施力。刀剑加身,居然发出金石交响之声。
岑律卖一个破绽,以独门手法侧面攻她肋骨,却像打在钢条上一般。未及回手,阮筠双手如鸡爪一般凌空而下,在岑律胸前抓出十个血窟窿。她满手鲜血,透过血肉反握住岑律胸骨,一把将他掷向山壁,那山壁竟也硬生生被他的身体撞出一个大洞来。
宇文翠玉骇然,短剑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自动削向阮筠双腕,阮筠微笑着一个翻腕,短剑铮然断裂,剑尖飞入宇文翠玉胸口。
宇文翠玉颓然倒地,殷红的血汨汨地从她指缝间流出。她面色惨然,不是无力,却是惊恐:
“师父……你已练成了灭魂绝杀的第三层么?”
阮筠冷笑:“不错!若不是我三年前练功走火入魔,又怎会将我的全盘计划拖延至今?”
“走火入魔……莫非三年前你被我打伤且昏迷,并不是伪装的?”宇文翠玉颤然道。她那时并不知道阮筠便是自己的师父,只当她和玉楠儿等殷府众人一样死在自己的灭魂杀之下了。
“当然是伪装。如果我不伪装昏迷,如何能够争得这三年时间养精蓄锐,又如何能暗中集齐这一对血玉玲珑坠,换来我神功大成?”阮筠从腰间掏出一对血玉。
“所以……你当时正是利用了我的嫉妒之心,命我潜回殷府,又在适当的时候命我杀掉殷府内包括你自己在内的所有的人?你为了这一块血玉,要杀你亲生的甥女和所有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人?”狠毒如宇文翠玉,回忆到此处也不禁为之动容。
殷悟箫脸上一片悲戚:“筠姨,你就为了这一块血玉,就要杀我?就算你要杀我,楠姨何辜?管家何辜?那些侍奉了我们十余年的仆人们何辜?为什么连他们你也要赶尽杀绝呢?”
阮筠冷哼:“箫儿,你错了。我要血玉,可是并不一定非杀你不可。我原本要杀的,就是玉楠儿和殷府上下全部的人!”
“为什么?”
“只因为我练功时被玉楠儿撞破!她虽然没有对你说,可是她却将此事泄露给了管家和几个丫环,命他们提防于我。你说,我怎么能容许这些会破坏我计划的人存在呢?箫儿,只有你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所以我才容许你活到今日。筠姨对你,可算是很不错了。”阮筠笑盈盈地迈前一步,那笑容却比骷髅还要可怖。
“箫儿,你这孩子,从小就心思极重。这三年来,你一定觉得,是因为你自己的缘故,害死了身边所有的人吧?所以你不敢出现,隐姓埋名,害怕牵累更多的人。你是不是每晚做梦,都会梦到他们怨恨的嘴脸呢?”阮筠低笑出声,“可是你不知道,事实上,是你受了他们的牵累呀。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我怎么忍心杀害我娇滴滴的外甥女呢?”
说到此处,她伸手轻抚上殷悟箫的脸庞,脸上竟然现出几分慈爱来。
殷悟箫却只有毛骨悚然。
“若不是翠玉这丫头只知道嫉恨迁怒,又怎么会放走了你这个祸根?如今我已练成了灭魂绝杀,就算是百里青衣和木菀风同时站在我的面前,我也不怕了!何况这两人一个折去了一半功力,另一个还心病缠身无法自拔,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阮筠办不到的?”
殷悟箫怔怔地凝视她许久,忽然厉声大笑:“不错,不错。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筠姨你办不到的?可是筠姨,你做下这么多的罪恶,是为了什么,你知道么?”
阮筠明显呆了一呆。
“我是为了什么?”她有些茫然,半晌才冷笑:“我自然是为了向乔百岳复仇!”
“姨丈已死,你如何复仇?”
“死?死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恨他死得太早了!我只恨他死的时候我没能在他身边,没能亲口告诉他我的全盘计划!”
“你的计划?筠姨,你哪里有什么计划?你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没有半点成就。”殷悟箫心中思绪飞转,一边口中刺激着阮筠,一边思考脱身之计。事到如今,真是到了靠无可靠之境,也只能靠自己了。
“谁说我没有?”阮筠怒喝,“我让他两个爱子反目成仇,我让他深爱的女人险些死在自己的亲生儿子手下!我怎么没有成就?”
“逢朗哥哥兄弟二人自相残杀,那是他们自己的贪妒怨恨所致,木菀风险些丧命,也是她前半生种下的恶果,与你何干?就算没有你,这一切事情难道就不会发生么?到头来,你也不过是做白功而已!”
殷悟箫一边驳斥,一边以眼神兜住了离自己不过三尺远的炸药引动的机关。她伸手入衣,握住了那个仿制的血玉玲珑坠,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你……你胡说八道!”阮筠脸上现出惊恐之色。她苦心十余年,却从未从这个角度看待过自己所做之事。她只当今日的一切全由自己促成,却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自己的促成,这一切是不是依然会发生呢?
殷悟箫望着阮筠,神情之中多了一丝悲悯。
“筠姨,你这么多年来,恨的是什么呢?我真不明白。”
阮筠望着她,竟也苦笑起来:“箫儿,你可记得你要嫁给木离的前几日,我曾对你说过,一个女人,能够嫁给一个疼爱自己的男人,平平淡淡地过一世,已是最大的福分了。”
殷悟箫点头:“我记得。”那时她只当阮筠依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我从前,一直是这样以为的。我在出嫁前,一直以为可以嫁一个疼爱我的男人,相夫教子,这一生,就已经足够了。可是我嫁给了乔百岳以后才知道,他不仅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心中也已经有了一个深爱的女人,再也没有半分的空位给我。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么?”
“可是你和姨丈成婚那么多年,纵然他从前曾有过别的女人,你难道就不能再与他培养出感情来么?”
阮筠惨然:“没有用的。我到后来才发现,一切都是骗局。他知道我喜欢他,所以骗我说他也喜欢我。骗得我嫁给了他,他却把我当做一个摆设,一个增加他势力,实现他野心的工具。你说,你会爱上一个工具么?”
殷悟箫默然,良久才道:“姨丈虽不爱你,可是也算对你尊敬有加,从不曾怠慢过你。就算他不爱你,难道你对他的爱,都是假的么?为什么要因爱生恨到这种地步?”
“你知道什么是因爱生恨?”阮筠怪笑,“箫儿,你还太年轻,不懂得。你知道一个女人,对自己所爱的男人,所求可以极少,也可以极多。你所求的那一样,他若是给了,你便是为他死也甘愿。他若是什么都肯给你,偏偏不肯给你你想要的那一样,那你就像是涸辙之鲋,被人夺去了那一口活命的水,半死不活,生不如死。”
一阵静默。
殷悟箫忽然明白了,无论阮筠做什么,也无法平息她心中的怨恨。阮筠是一只吊着一口气的鸟雀,二十多年的悲哀就是她给自己设下的一张巨网,捆得她动弹不得,至死方能摆脱。那些怨恨,不过就是她给自己的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罢了,她不怨,就无法生存。
殷悟箫恐惧了。
她一向自命洒脱,对于儿女私情,也自觉是可以看得很淡的。她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卑微怯懦的爱情,竟然能够引发这样惊天动地的能量,这样深刻的怨气。
“筠姨,你若是启动了炸药的机关,你自己也必死无疑,陪葬的,将会是上百的人命。如果你觉得,这样轰轰烈烈的死法能够让你摆脱二十多年的怨恨,那你就动手吧。”殷悟箫轻轻地说。
她是这样的平静,以至于阮筠都被她微微镇住了。
然后阮筠微笑:“好,那就让我们娘俩一同离开这肮脏的世间吧。”
话刚落,水晶壁轰然倒塌,大大小小的水晶碎块砸落在地上,有些则跌落山崖。
随着水晶壁的碎裂而跃入洞中的,正是百里青衣。他的双手上,满是为了击碎水晶壁而流出的鲜血。
百里青衣的出现,无论是阮筠还是殷悟箫,都始料未及。
谁都无法想象,一个人,如何用一双肉掌劈开那样厚实坚硬的水晶壁。
然而百里青衣却做得到。
他的忍耐力一向是无穷无尽的。无论是为救宇文家姐妹所挨的木菀风那一掌,还是为救殷悟箫消耗的一半功力,又或是与“无痕”主人打斗后又接下尹碧瞳一掌所受的内伤,对他而言,都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因此人们说他是神,不会受伤的神。连百里寒衣也常常会忘了,这个大哥受了伤以后,也是会痛会咬牙的。
可是只有百里青衣 自己知道,他并不是神,他只是打落了牙齿,也要和血吞罢了。
此刻他浑身笼罩着强大怒气,凛然立在洞口,仿佛绝美的惩恶之神。
他锐利的眼神扫过殷悟箫,脸色微白。
“你还好么?”他问,目光却直盯着阮筠,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我还好。”殷悟箫自嘲一笑。
手腕已断,额头撞破,血流满面。可是她还活着,的确是还好。
百里青衣迈前数步,道:“筠夫人,真的没想到,您就是幕后操纵一切的人。”
阮筠道:“我也真没想到,你一个后辈,竟然能把我逼到如斯境地。只可惜你再怎么煞费苦心,也是白费心思,只消我按下这把手,今日七绝崖上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百里青衣心中一凛:“筠夫人,玉石俱焚,于你有何益处?”
阮筠摆摆手:“玉石俱焚的益处,你们这些男人,又何尝会明白?”
百里青衣疑惑地看向殷悟箫。殷悟箫收到他的眼神,只有低头苦笑。
“青衣公子,筠姨已经练成了灭魂绝杀,你……你只怕无法匹敌,还是不要管这等闲事,尽快离开吧。”殷悟箫道。
百里青衣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小心阮筠的武功,笑道:“恶人未惩,无辜未救,青衣怎么能离开?何况,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更不能独自离开。”
殷悟箫触及他意义复杂的眼光,一愣,慌忙又低下头去。
阮筠见他二人眼神交换,心中一动。
“箫儿,你喜欢的人就是他?”
殷悟箫咬唇,不出声。
阮筠大笑:“我倒要看看,他值不值得你喜欢。”
百里青衣和殷悟箫同时一愣,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
只见阮筠身影一晃,直冲殷悟箫而来。百里青衣本就距离她两人较远,功力又已逊色了阮筠许多,所以竟丝毫阻拦不得。他不过跃前一丈,便见殷悟箫像一只幼雏一样被阮筠拎在手中。
“你要如何?”百里青衣神色更冷,手心竟微微沁出汗来。
阮筠瞟了一眼殷悟箫惨白的脸色,微微一笑:“久闻百里府青衣公子心怀天下,慈悲为怀。不知道是真是假?”
百里青衣心跳更剧。
“真不知道,情与义之间,你会选哪一个?”阮筠意味深长地看着百里青衣,一手握住了炸药机关的把手,一手将殷悟箫推前数丈,跌落悬崖!
齿轮转动的声音格格地响起。
殷悟箫知道,阮筠已经按下了启动炸药的把手。
她跌落下悬崖的那一刻,面上是微笑的。
百里青衣是会去阻止炸药爆炸还是会来救她,这还需要猜测么?筠姨啊筠姨,你若是了解百里青衣,就不会打这个赌了。这是多么简单的算术问题,数百条命和一个人的命相比,自然是前者比较珍贵,在百里青衣心中,更是如此。
此是情局,亦是死局。
第二十三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一)
当初和丫环们的笑谈此刻在她耳边回响:“我么……只求一个猜得透我的心,但又万事以我为重的人。”
万事以她为重。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只是为自己活着,即使是她,也不例外。正是因为这样,舍小爱而取大义者如百里青衣这种人,才显得弥足珍贵。
道理她明白的,可是却无法不难过。只因为,她喜欢他。她喜欢百里青衣。
殷悟箫,喜欢百里青衣啊!
猎猎风声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她知道自己在以极快的速度下坠。
既然全无生的希望,那就死吧。殷悟箫闭上了眼睛。
这时她的腰肢被人猛地揽住,带着一股宁死也不肯放手的力道。
殷悟箫讶然张眸,正望见百里青衣如玉雕一般沉静的侧脸,他的黑发在风中与她的纷飞在了一处,那高挺的鼻梁,刚正的额头和专注的黑眸比她任何一次所见的都要炫目,都要慑人心魄。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却听到百里青衣低沉的声音:“抓紧我!”
她下意识地环住他脖颈,只见他抽出腰间的短匕来,在刀削一般的峭壁上深深刺落。匕首在石壁上划出越来越深的痕迹,溅出金亮的火花,减缓了他们下坠的速度,最终使他们停在了峭壁上。
殷悟箫咬紧了牙关。百里青衣只用一只手臂擎住匕首,另一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而她则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贴在他身上。她小心地朝下方觑了一眼,只见云雾缭绕,水汽漫漫。
或者,这下头真有人修了一个水潭给他们,因为她殷悟箫虽然不是什么大角色,可是百里青衣却是个大侠呵。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耳边却听到百里青衣说:“别往下看。”
殷悟箫连忙抬头,正对上他夜空一般的黑眸,两人此刻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你……怎么会下来?”她喃喃道,依然无法相信百里青衣的举动。
百里青衣神色也有些古怪,他将抱住殷悟箫的手臂再紧了一紧,却不说话。
“炸药一旦引燃,伤及的是数百条人命。”殷悟箫瞪着他。
百里青衣苦笑。
“一人之命为轻,百人之命为重,这道理你该比我更清楚。”殷悟箫肃然,“何况,你不是早就定好了弃卒保帅之计么?”
百里青衣没有回答她,抬眼看看,道:“炸药似乎并没有引燃。”
炸药当然没有引燃。殷悟箫冷笑。她方才趁阮筠不注意,将那仿制的血玉放进了炸药的机关之中,只怕齿轮已被卡住,一时半会是无法恢复了。
“你早知道炸药不会引燃?”
百里青衣看看她,摇头。
“那你怎敢冒这样大的风险?”殷悟箫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她自以为十分了解百里青衣。他绝不可能将他心中那些仁义道德抛诸脑后的。
百里青衣叹了一声,将头埋在殷悟箫肩后,低低的笑声慢慢溢了出来,笑得极是无奈。
“箫儿啊箫儿,运筹帷幄,固然要考虑到取舍义理,可是方才,我何尝有思考的余地?”
殷悟箫呆住了。
半晌,眼泪从她眼中慢慢流出。她又是哭又是笑,双手却抱紧了这个男人,死也不肯再撒手。
在那一瞬间,他弃大义而保她性命。不是选择,而是本能。
若是给他多些时间思考,或者他不会选择救她吧?
可是对于百里青衣这个男人,她还有什么过多的奢求呢?
“你……后不后悔?”殷悟箫满脸泪珠地轻捶他一下。
百里青衣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看进她灵魂里去:“不后悔。我那时心里惟一的念头便是:倘若就这么和你死在一处,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殷悟箫动容。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个人。
只因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殷悟箫凑到他耳边,咬牙道:“我们若能不死,你以后……再也不许离开我身边!”
百里青衣心中怦然。他注视着殷悟箫,只觉此刻生死之间,柔情无限,所有的江湖道义,责任名望,都是扯淡。
“好。”
两人至此,便像是心灵相通一般,眉宇之间,再无隔阂,满满的都是情意。
忽地一条粗绳从崖顶坠落,在两人身边荡了一荡。
百里青衣微笑地看着殷悟箫:“我们上去。”
沿着绳子一路攀上崖壁,又回到了方才坠下的那个密洞。
殷悟箫脸色一变。手执绳子末端,另一手执短剑与阮筠对峙的,竟是绿衣绿眸的尹碧瞳。而乔逢朗和木离两人,也不知何时进入了这石洞之中,此刻都目光木然地望着阮筠,似乎也都是第一次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尹碧瞳!”阮筠怒喝,“还有你们两个,你们都要联合起来对付我不成?”
尹碧瞳漠然看她:“我并不是回来对付你的,我只是回来救她而已。”他伸手指向殷悟箫。
“救她?”阮筠冷笑,“她可是恨透了你。尹碧瞳,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一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一辈子也无法改变!这世间只有我,只有‘无痕’会收容你,难道你还想背叛‘无痕’不成?”
尹碧瞳皱眉,极认真地回答:“我并不想背叛什么人,我只属于我自己。”
阮筠一阵无语,半晌,她道:“有时候我真想掰开你这孩子的脑子,仔细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你当初肯为了养活你妹妹为我杀人,却又不从此再也不肯认这个妹妹。你明明对我言听计从,却又不肯承认你是‘无痕’的人。你究竟以为你是谁?尹碧瞳,你活在这世上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救人!”
尹碧瞳笑笑:“我原本也以为是这样。可是我现在明白了她的心情,那种不愿意别人在自己眼前死去的心情。现在,我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
阮筠险些被他气昏过去,她说不出话来,只得大笑三声:“好,好,好!”
尹碧瞳道:“既然你也说好,那我就要救人了。”
殷悟箫和百里青衣面面相觑。忽然觉得,尹碧瞳或者并不是一个恶人,他只是一个思维和许多人都不太一样的人罢了。
百里青衣松开手中绳子,上前几步,道:“尹公子既然有此觉悟,可否替在下先将箫儿带离此地……啊!”
他话音未完,殷悟箫就在他身后踹了他一脚。
“百里青衣!”她拖着一身的伤,狼狈不堪,咬牙切齿地怒吼,“你再敢和我玩这样的把戏,我就……”她一时想不到有效的威胁方式,于是脱口而出,“我就再也不理你!”
百里青衣愕然失笑,忙转身扶住她道:“你先脱身,我解决了此事就去找你。”
殷悟箫瞬间被他眸中深情给迷惑了一回。她垂眸犹豫一阵:“你说话算数?”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对百里青衣而言,的确是个累赘。这天底下唯一一个能让她放心托付一切的人,也就只有百里青衣了。
可是练成了灭魂绝杀第三层的阮筠,事先埋藏好的炸药,还有剑拔弩张的乔家兄弟,这一切事情要如何善了?她实在又无法全然心安。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百里青衣微笑着握住她的手:“相信我。”
殷悟箫深深看着他。
“我相信你。”她起誓一般一字一顿地说。
随后又补上一句:“你要是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百里青衣一哂。
阮筠不敢置信地瞪着这两人,他们居然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有心思打情骂俏?可是看殷悟箫的样子,却似乎和落崖前相比换了一个人一样。
阮筠无暇细想,于是冷笑着道:“我怎会让你们这么轻易离开?”她袖口一抖,手中已现出一件形状怪异的兵器,通体墨黑,刃口泛着森冷的寒光,阴邪十足。
百里青衣见此情形,神情也不由得慢慢凝重起来。
“你先走。”他轻推殷悟箫。
尹碧瞳将这两人之间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当下一把捞过殷悟箫,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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