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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绘春-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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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笑嫣脚下一顿,止住脚步却没回头。

江无邪冷笑道:“夫人身体不适,府中人来人往,杂务繁冗,不便夫人安心养病。上京城郊十里的松林坡有江家的一处别院。清静雅致,倒适合夫人休养!”

虞笑嫣怔住了,转过身来已面色如常。她盈盈地对江无邪一屈膝,漠然道:“如此便谢过夫君了。笑嫣立马回房收拾东西去别院!”

“你家那点嫁妆,有什么可收拾的?”老夫人在背后大声道。

虞笑嫣置若罔闻,不紧不慢地走了。

江无邪冷冷地逼视着老夫人,厉声道:“陈婉如,是谁叫你引她来的?”

陈婉如一愣,哀柔道:“我不过是想和你……”

话未说完,江无邪已拂袖而去。。。。

        第004章 上香

“你说什么?二爷这几天都留宿在秋夕房里?”江家老夫人陈婉如将茶盏重重地搁在小几上。菜汤溅出来烫得她一缩手。

“小姐,秋夕可是你亲手送到二爷床上的!”一身暗绿色衣袍的王嬷嬷垂首站在陈婉如跟前。

“当初我不是为了让她去分香婵的宠么?谁知道……”陈婉如看了看自己陪嫁过来的看护嬷嬷。

“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王嬷嬷是看着陈婉如长大的,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客气,“这前我就警告过你,秋夕那蹄子可不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主。她的心大着呢!”

陈婉如忧心忡忡地道:“以前从不觉得二爷是个滥情人的,如今看来……”

王嬷嬷冷笑道:“二爷已不是当初那个在金水桥追着你还手绢的少年郎了。他能在老太爷过世时与你暗通曲款,不过是看着陈家的势力罢了。如果不是小姐你给舅老爷一封密信,二爷哪能这么顺利地坐上家主的位置?如今他的翅膀硬了,当然不用顾虑你的感受了。”

陈婉如皱了皱眉头,缓缓道:“不是嬷嬷想的那样,二爷是从别院那位进门后才对我冷了下来的……”

“呵——”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事王嬷嬷更来气了,“原本相安无事,二爷和你暗中来往就罢了。你偏要去招惹她!这事如果是一般丫头仆妇撞见了,乱棍打死也就算了。可她好歹也是老太爷定下的江家二夫人。二爷只能把她送到别院看着。”

“嬷嬷,我是不甘心呐!”陈婉如猛地扑到王嬷嬷身上怯哭起来,“当初二爷初见我时,一往情深。他说过他会想法退掉虞家的亲事,娶我进门的……谁知道我……”

看着平日持重,在外人面前摆着老夫人架子的陈婉如终于流露出了二十岁少妇的委屈,王嬷嬷放暖了语气:“这就是命。要怪只怪那天杀的贼子。如果那天你不去明香寺进香,如果那天不是突降暴雨,如果那天我不是有病……怎么会让你给江家老太爷救下?怎么会让他看光了你的身子?”

“我不信命!我的命都苦成这样了,还要怎么苦呢?”陈婉如恨恨地从王嬷嬷怀里抬起头,狠声道,“我当初没有得到二爷,如今还不是一样得到了么?我要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夫人!我要为他生儿育女!”

“祖宗!”王嬷嬷慌慌地捂住她的嘴,“这话以后可不许再说了。你和二爷的事若是给外人知道了,谁都活不成了……”

陈婉如瞬间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道:“嬷嬷,我们得想法让别院那位回来!”

“你疯了!”王嬷嬷且惊且怒。

陈婉如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南院那些狐媚子各个都有拿手的绝招。二爷面冷心软,必是听不得她们的妖言媚语。这事我管不得,别院那位可是正经的二夫人。难不成她还管不得么?”

“你又是在引火烧身!”王嬷嬷断然否决。

陈婉如不为所动,闲闲地道:“这事嬷嬷不用担心。虞笑嫣一幅《兰草图》已让二爷给她判了死刑。她回来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说不定二爷还会因为看见她想起我的好来!”

“你就不怕……”

陈婉如嗤笑道:“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把这事说出去。她在落月村还有父母兄长呢!二爷做事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过。如今我可是她名正言顺的婆婆。婆婆训媳妇,天经地义!”

可是,当江家的仆妇来到松林坡的别院说明来意时。虞笑嫣身边的大丫环小慧进入室内片刻后,满脸歉意地道:“各位婶婶来得不巧,二夫人身上不适,还想在别院静养些时日。各位请回吧!”

一干仆妇个个纳闷。这位二夫人新婚第二天便搬来别院养病,这一养便是一年多。如今老夫人发话要接她回去,她倒推却起来了!

为首的婆子拉住别院的管事江顺询问二夫人的近况。管事直言道:“二夫人的确抱恙在身,来别院一年多从未断过汤药。平日也只是静静地在书房看书写字,足不出户。”

虞笑嫣在房内看着一群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冷笑不止。这一定是陈婉如的手笔吧。江无邪对她的怨恨是恨不得她立马死去才好,怎么可能接她回去呢?

“夫人怎么不回去呢?”小娟不满道,“夫人大好青春难道就真的要埋没在这荒凉的别院了么?”

小慧瞪了小娟一眼,道:“夫人当然是要回去的。但是得二爷亲自来接才成!”

虞笑嫣但笑不语。就在这里终老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松林坡,顾名思义,满山都是苍翠挺拔的松树。风过处,松涛阵阵,木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干净而纯粹。别院的书房有不少珍藏的古籍,听下人们讲,每年入伏,江老太爷都会来别院小住。自老太爷过世后,二爷从来不曾来过别院。虞笑嫣了然,他能做出那种污垢之事,到别院来只会污了老太爷生前的清雅。

又是冬至,虞笑嫣一大早命小慧备好东西准备去上京郊外的明香寺上香。

“二夫人要出去么?”江顺惊异不已。

虞笑嫣不语,口快的小娟冷笑道:“二夫人是来别院养病的,不是被关在别院的犯人!”

江顺忙陪笑着着人备车。

明香寺是上京香火最盛的庙宇,每日香客如织。虞笑嫣一下马车,但引起了过往香客的注意。在贵女如云的上京,美而不媚,雅而不淡的虞笑嫣如一朵盛开在红尘俗世中的白莲。万般颜色阅尽,唯她独好。

今天是她十七岁的生辰,也是阿娘的受难日。她这一年多来一直与家里有书信往来,阿爹和哥哥都说家里一切都好。她却知道,阿娘一定因为思念她而彻夜难眠。她的回信也只报喜不报忧,不知心思慎密的阿爹是否能从字里行间看出端倪。

观音殿中的老尼一双老眼看透世事,见下跪在观世音面前的妇人虽然衣着朴素,但行止尊贵,忙道:“夫人若是诚心,倒可随贫尼去偏殿拜拜送子观音。明香寺的送子观音百求百灵……”

虞笑嫣抬起头来,淡淡地道:“多谢师太,我用不着。”

老尼这才看清虞笑嫣的真容,失口叫道:“观世音娘娘……”忽又觉察出自己失态,忙道,“是贫尼失言,不知夫人新寡……”

虞笑嫣漠然地起身离去了。新寡,倒有几分像在说她。

有好事者已将老尼将虞笑嫣误认作观世音的话传开了。不等虞笑嫣拜完菩萨,有意无意尾随者已有数十人。

来明香寺上香的善男信女多了,上京中的纨绔子弟也跟着多起来。平日里他们专挑美貌动人的小姐们瞅,遇上家世平常的,还会上前搭讪两句。不过也止于搭讪而已,佛门净地,岂由得他们胡来?

“公子们,适可而止吧。不要惹出麻烦来。”今日明香寺虽不是庙会,来的纨绔不多,但全都跟在了虞笑嫣身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出来阻止。

“老爷子您也年轻过吧?”一个纨绔轻笑道,“再说了,自四年前光禄寺署正陈大人的妹妹在明香寺上香回城时遇到贼子后,明香寺周遭巡视的衙役就没断过。日子太平着呢!会有什么麻烦?”

另一个接口道:“可恨那日我怎么就没有来明香寺呢?不然救下陈家小姐的怎么轮得到江家老太爷?”

“你是说陈家小姐当日受了委屈才嫁入江家做了填房的么?”又有人兴奋地接下了话茬儿。

“嘘——”那纨绔见众人都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故作姿态道,“这你们就想歪了。据说是陈家小姐当日衣冠不整地被江老太爷救了出来。一个闺阁小姐,无论你身份再尊贵,这辈子也算完了。幸而江家虽不是官宦之家,但也富甲一方,嫁入江家做正房夫人也不算委屈。”

“呵——”有人笑道,“你现在去问陈小姐委屈不委屈吧!”

虞笑嫣脚步未停,却将这桩公案听了个完。她一直刻意地不去打听江家老夫人陈婉如的事,今天是想不知道也难了。。。。

        第005章 莫言

明香寺外。小慧和小娟被虞笑嫣勒令守在马车中。两个女子已有十五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小慧一直沉稳安静,小娟可是给别院里闷坏了。难得出门一次,她当然不可能老实地呆在马车里了。

虞笑嫣步出明香寺时,只见别院的马夫和着小慧守在马车边上。

太阳已透过浓厚的冬雾照到了地面。斜斜地将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好长。“她在那儿!”小慧突然指着寺院的墙角叫叫道。

虞笑嫣抬眼望去,久久没有收回目光。吸引她的不是小娟,而是小娟身后的墙跟上躺着的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那人蓬头垢面,浓密的胡子遮去了大半张脸,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他不如一般乞丐那般伸手乞讨,对于善心的香客施给他的铜板也漠不关心。虽然隔得极远,但虞笑嫣能肯定,那人看到了她。而看向她的目光中不是常人的惊艳与探究,而是带着淡淡的嘲讽和怜悯!

虞笑嫣有一种错觉,那人是高高在上的王者,而她才应该跪地乞讨的人!她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小娟已被一路跟来的小慧叫住。虞笑嫣越过二婢,走到乞丐跟前,掏了半天却没掏出一个铜板来。她这才记起,之前带在身上的碎银已被她全捐作了香油钱。

江无邪虽然将虞笑嫣赶到了别院,但每个月八两银子的月例还是按时发放的。小娟小慧也算是她房中的大丫环,每月二两银子。小慧机警,忙掏出一锭碎银放到乞丐面前。

银子在阳光上明晃晃地,在稀稀拉拉的几枚铜板间显得格外突兀。

“富贵人家的夫人,收回你的怜悯吧。我用不着!”就在虞笑嫣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乞丐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但听得出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虞笑嫣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

“我说,收回你的银子!”那人提高了声音,有着不容人抗拒的威摄力。

“你这乞丐怎么这般不识好歹呢?我家夫人一片好心你却当作驴肝肺!”小娟怒斥道。

虞笑嫣不动声色地走到乞丐面前,蹲身与他平视:“我这是谢谢你的怜悯。你不是乞丐,鸟倦飞而知返,你的亲人在等你回家!”

那人如遭雷击,回过神来时,只看到虞笑嫣婷婷袅袅的背影。

虞笑嫣本就惹眼,这番举动更是让很多人侧目。有人认出车夫似乎给江老太爷赶过车,便道:“这是江家的小娘子呢。也不知是大爷还是二爷的妾室。端的绝色,却清苦至此,定是在江家不受宠的。”

那乞丐听见这话后,一个纵身跳了起来,奔到虞笑嫣的马车前,高声道:“请夫人赏口饭吃!”

小慧掀帘嗔道:“这倒稀奇,先前还故作清高的拒收夫人的银子。现在又来讨饭吃!”

那人伸长了脖子直往车里瞧,急道:“小的会种花,会养马……不会的也可以学!请夫人收下小的吧!”

这样一闹,江家的马车周围已是聚满了人。

车夫见状,黑着脸一马鞭抽了过去。那人看似随意地地一侧身,刚巧躲过,又道:“夫人面慈心善,好事做倒底,一锭银子虽能保小的几天饱饭可不是长久之计……”

围观者纷纷点头,都觉得是这个理,却都没有人想领这么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回家。

虞笑嫣不得已只好探出身来示意那人走近些。

“我不管你是谁,不要自讨苦吃。我家不缺下人!”虞笑嫣压低了声音冷冷地说。

“鸟倦飞而知返。如今飞鸟还不曾倦怠,哪有就回去的道理?”那人狡黠地眨眨眼,虞笑嫣正好挡住了小慧和小娟的视线。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只有她看见了。那人趁着虞笑嫣还没再次开口回绝时,便恭恭敬敬地对着她躬身一礼,高声道:“小的谢过夫人!小的本名莫言,请夫人赐名!”

虞笑嫣冷着脸摔下车帘吩咐车夫赶车。莫言看似身体单薄,哪知脚力极好,竟能从容地跟在马车旁边。车夫以为虞笑嫣真的收下了这个乞丐,虽有微词却不敢当面指责,只得由他一路跟着。

松林坡出现在眼前时,莫言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江无邪新婚第二天便搬到别院静养的正房夫人!

“二夫人,莫言带到了。在外间听候夫人发落。”江顺来回话。

虞笑嫣微蹙秀眉,似乎想不起莫言是谁。

小娟忙道:“就是夫人上午好心收留的乞丐。”

虞笑嫣放下书册,漠然道:“江顺,你在别院服侍老太爷多久了?”

“十三年。自从老太爷建了别院,老奴就在别院服侍的。”江顺不知虞笑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也算是江家老人了。”虞笑嫣神情不变,“江府每一个奴才该做什么都得由主子来派遣么?”

江顺心中一紧,惶恐道:“物尽其用,老奴这就去给他派活。”

别院除了拉车的两匹马供莫言侍弄,便没有其他活计了。江顺一时猜不透这位看似面百事不放在心上,实则内心清明的二夫人倒底是什么意思。只得安排莫言做他最拿手的活计——养花。

已是腊月,除了梅花无花可赏。莫言让别院负责采买的小厮带回了不少茉莉和桅子的种子,又在院墙根一带开了几块地。每日翻土,加肥,一心想将院中贫脊的土质养肥,只等翻春种花。

虞笑嫣的行动范围极小。每日饭后会在别院四处走走,之后大半时间都在书房里看书临贴。碰到阳光暖和的下午,她也会在小慧小娟的陪同下坐在院子里做做女红。别的女子做女红不外乎绣些汗巾子、手绢子、荷包之类的物件,她却绣着一张巾不像巾,毯不像毯的东西。

莫言暗暗观察了虞笑嫣一个多月,越发看不透这个清冷的女子了。她的脸上不见弃妇的怨怼,也不见年轻少妇的喜庆,有的只是端庄和置身世外的淡漠。莫言不自觉地想接近她,了解她,至到走进她的心里去看看是什么让一个豆蔻女子这般淡然。然而,她却像晴空的那轮圆月,只可观瞻却不容亲近。

莫言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将虞笑嫣堵在了别院的南墙一带。这里只得几棵低矮的松树,几块随意搬来的石头胡乱摆放着,倒有几分野趣。别院仆人本就不多,鲜少来南墙一带。

“夫人在躲着我。”莫言肯定道。

虞笑嫣头也不抬,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莫言飞身拦在了她面前,大有她不开口,他不让开的架势。

虞笑嫣蹙了蹙眉,寒声道:“这不是一个下人对主子应有的态度。”

莫言讪讪地让开,“也对,是我自请来江家跟着夫人的。”

“不是跟着我。你和别院中的所有下人一样,都是为江家做事。”虞笑嫣更正道。

“明年!”莫言信手指了指墙要新翻的土地,在他的调养下已变成肥活的黑色,“明年这里便会开满茉莉和桅子。它们都是我为夫人种下的。”

“明年么?”虞笑嫣目光空洞地望了望院外墨绿的松林,“明年我便不在这里了。而你,也应该飞累了吧。”

“你还要回江家么?”莫言不可置信地道。

“我是江家的二夫人,当然得回江家了。”虞笑嫣喜怒莫辨地道。她知道,明年,已容不得她不回去了。静谧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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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6章 回府

“北叔是说二夫人去明香寺上香后带回了一个年轻男子?”江无邪对于父亲身边的老人江北还是极为尊重的——至少维持着表面的礼数。

江北目睹了江老爷子对二夫人虞笑嫣的宠爱与欣赏,也见证了江崇德是如何被那幅虞笑嫣做的赝品害得病逝的经过。对于虞笑嫣,他的怨恨大于喜欢。“那是一个蓄着长胡子的年轻男子。在别院里负责喂马和种花。别院的人都是老太爷生前的老仆,人手不会短缺。至于种花么,老太爷生前最喜爱的便是别院的天然成趣,端地种些花草倒落了下乘……”

江无邪点点头:“我知道了。”

二月初,江无邪亲自来到了松林坡别院。一进院门,只见墙处一个身着青色布衫的男子正在挥锄撅地。旁的仆人见了江无邪纷纷跪拜于地,江顺急急地行礼后,忙支应婆子去告知虞笑嫣。

莫言放下锄头缓缓走了过来,对着江无邪松松一抱拳:“下仆见过家主。”

江无邪跟前的江全跳了出来,怒喝道:“大胆奴才,见了家主也不下跪!还不把这个眼里没主子的东西拖出去乱棍打死!”

几个壮实的小厮迅速朝莫言走去。

莫言轻笑道:“莫言不懂规矩,何须诸位亲自动手?棍子是现成的,我这就自己领罚!”说罢,他拿起傍在墙根的锄头,用力地将锄柄往腿上招呼。

只听得“嚓”的一声,儿臂粗的棍子断成两截!江全惊呼道:“那是柏木!”

莫言端正地对着江无邪抱拳一揖,歉意地笑笑:“可惜了这把锄头呢。家主若想乱棍打死我,得多备下些木棍才是。”

这一揖仿佛是给江无邪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江无邪眼中寒芒顿现,但瞧那人一脸浓密的胡须遮了大半张脸,那双幽深如黑曜石般的眼眸却端的有几分熟悉。他抬手略挥了挥,止住江全的下一步动作,眼睛却一瞬不眨地逼视着莫言,希冀从他脸上发现些什么。

正在二人对峙的当口,虞笑嫣在小慧的搀扶下翩翩而至。她从容不迫地与江无邪见礼。江无邪面色稍霁,走上前虚扶一把,将她让到屋内。

虞笑嫣行走让人扶着,真正地把养病的姿态做了个十足。江无邪不知道这是她在下人面前圆了他的面子,还是在向他示弱。

待到小慧退出奉茶,虞笑嫣寻了个借口将小绢一并打发走了。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

江无邪温言道:“这些日子为夫忙于生意,倒没得空来看望夫人,还望夫人见谅!夫人身子可是大好了?”

虞笑嫣不答反问:“可是春试发榜了?”

江无邪的笑容僵在脸上。去年恩科因着皇太后薨了,顺延到今年。今春恩科不过今晨才发榜,身在别院的虞笑嫣不可能就知道她的哥哥虞之远中了榜眼。虞笑嫣收到娘家的最后一次信是二月底。这女子心思慎密不容小觑!

虞笑嫣见好就收:“妾身这几日已觉大好,多谢夫君挂记。”

别院众仆瞠目结舌地看着江无邪搀着虞笑嫣上了马车。江顺了然地捻须微笑。他跟了老太爷十多年,老太爷的眼光是不会有错的。这位二夫人终是不会一直被二爷冷落的。

江全上前恨恨地道:“二爷,那个目无主子的悍仆如何发落?”

“府中不缺种花的……”江无邪头也不抬。

虞笑嫣放眼看去,只见莫言懒散地倚在墙根。胡须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双眸子中又流露出她初见他时的怜悯。她故意曲解江无邪的意思:“府中不缺种花的,就留在别院吧。”

江无邪淡淡地睨了莫言一眼,展颜一笑:“好好种花吧,别负了夫人一片苦心。”

虞笑嫣一回府中便来西院拜见陈婉如。出乎意料的是,江无邪竟一并跟来了。

西院玉兰依旧,人却并不比花娇。陈婉如二十二岁,韶华正好,眼角眉梢却有挥之不去的愁怨,与她孀居的身份倒也相宜。

“媳妇给母亲请安。”虞笑嫣虽然跪伏在地,但言语中的清冷不让觉得她比坐在上首的陈婉如矮几分。

江无邪站在一旁敷衍行礼,道了句:“老夫人安好。”

虞笑嫣恍然大悟,难怪拜堂时陈婉如抱病不至了,原来她是怕受江无邪一跪!

因着江无邪在一旁,陈婉如不好过份地为难虞笑嫣,忙离座将她扶了起来,慈眉善目地道:“听说你身上不好,我也一直病着,没空来瞧瞧你。”

虞笑嫣淡淡地道谢。

陈婉如见不得她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便道:“看你这身衣衫,素得还不如府中的丫环来得光鲜,头上的首饰也太单调了些。你在府中本就面生,撞见个不知事的,还以为你是哪房的丫环呢?王嬷嬷,去把我旧日存下的那几套裙衫拿出来!”

银红的,粉紫的,湖蓝的,都是上等的绫绡、轻纨之类,佐以艳而不俗的绣花,果真精美致极。小慧代为收下后,陈婉如又从头上摘下一枝金丝点凤钗插到了虞笑嫣头上,笑道:“回头我叫王嬷嬷再挑些体已的给你送去。”

虞笑嫣吃不透陈婉如是想讨好她还是想借机羞辱她嫁妆不丰,忙道:“笑嫣谢过母亲眷顾,只怕浪费了母亲的好东西。衣袍饰物,不为悦人,只为悦已。”

“不喜欢的话回头去挑喜欢的。”江无邪在一旁不冷不热地道。

虞笑嫣不好再推拒了。

江无邪竟然陪着虞笑嫣吃午饭,并带着她在府中熟悉各种事务。长房江无忧一脉已在老太爷过世不久搬了出去,原因江无邪没有细说。虞笑嫣却暗自冷笑,有了兄长同处一府,怎么能安心地与继母偷欢呢?

夜里,小慧忙着拾掇江无邪着人送来的一大堆华丽衣裙和首饰。小绢被金光灿灿的珠花晃花了眼,喜道:“原以为二爷两年不来别院看夫人是把夫人给忘了,不曾想竟是这样上心!”

虞笑嫣暗自冷笑,这些不过都是冲着哥哥那个榜眼的名号来的罢了。

江无邪步入室内后,小慧迅速铺好被褥同小娟一道退了出去。小娟临出门时回头顽皮地冲虞笑嫣眨眨眼。

虞笑嫣心跳如擂鼓,面上却越发冷清了。夫妻人伦,阴阳和合,她是懂的。嫁作人妇便迟早会有这一天,想到这里她反倒沉静下来。

江无邪习惯性地抬平双臂,等着虞笑嫣为他脱衣。

虞笑嫣面色如常,微微颤抖的小手轻暴露了她的心思。一颗珍珠侧扣解了好一会儿也没解开。江无邪莫名地心软,正欲自己动手,却见虞笑嫣一脸的漠然,长长的睫毛如休憩的蝶翅一般静静地垂着。眉心那点朱砂透露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虞笑嫣一言不发,恭顺的态度在江无邪看来却是嘲讽和鄙夷。这个女子太聪明了,他冷漠地任由她笨拙地除去身上的衣袍。

让虞笑嫣吃惊的是,只着一身中衣的江无邪并没有睡到床上,而是拿过一条锦被铺到了软榻上,倚着抱枕挑灯看书。

“夜已深了,你先睡吧。”江无邪故意翻了几页书后,才淡淡地道。

虞笑嫣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待她和衣躺下时,却怎么也睡不着。

烛光下的江无邪龙章凤质,眉目轩轩若霞举,神态俊雅如玉树芝兰。他只是静静地倚着,虞笑嫣已仿佛看到了朗月破云而出,春风过荒原,风姿如玉雪明珠。郎艳独绝,却做出那般污垢之事!

不知过了多久,虞笑嫣终是沉沉睡去。。。。

        第007章 做戏

“二爷他……昨晚真的在虞笑嫣房里歇着了?”陈婉如声音发颤,一条素白绣玉兰的绢子被她绞紧了。

王嬷嬷宽慰道:“二爷与她终是结发夫妻。圆房是迟早的事。二爷连秋夕那样的都瞧得上眼,何况是她呢?”

陈婉如寒声道:“嬷嬷是说我不如她生得好,还是说我老了?”

王嬷嬷立马噤声,半晌后喟叹道:“小姐当初可是上京的大才女,玉雪聪明,怎么一碰到二爷的事就糊涂了呢?”

陈婉如软下身段,哀柔道:“嬷嬷,你可得帮帮我。香婵就不用了,本是二爷的通房丫头,可秋夕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人。对于我和二爷的事又是知根知底。本指望虞笑嫣回来压压阵脚的。你也看到了,昨日我那般示好,她仍对我冷着脸子……”

“我的小姐!”王嬷嬷不动声色地道,“这些都不是问题,香婵已过了新鲜劲儿,秋夕心大。心大之人难免命运多桀,她低贱的命格恐怕承受不起江家的大富大贵……”

“嬷嬷!”陈婉如且惊且疑。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秋夕可是陈家的家生奴才!”王嬷嬷阴恻恻地道,“就是别院回来那位,二爷若要除她也是易如反掌。高门大户的人家,哪有不死个把丫头妻妾的?”

陈婉如倒底年轻些,已是吓得面色苍白。

王嬷嬷适时敲打:“现在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小姐从选择了跟二爷就该想到今天的。秋夕从虞笑嫣那里受了委屈是不敢去找二爷闹的。如果闹到你这里来……”

陈婉如缓缓踱到窗前,一朵粉嫩的玉兰被她掐碎,透明的汁液从指缝间滴落下来。

不多时,陈婉如陪嫁的四个丫环之一春喜满脸喜色地跑了进来。“老夫人,大喜啊!”

陈婉如最恨人叫她“老夫人”,私底下吩咐自己的心腹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都管她叫小姐。春喜见主子面色不善,忙改口道:“小姐,刚刚奴婢听二爷房中的抱月姐姐说,今晨她们收拾床铺时并没有发现床上有落红……”

陈婉如眉头紧锁,愁道:“这只能证明二爷昨晚并没有和虞笑嫣圆房。二爷留宿只是在做样子了。这个样子是做给谁看的呢?虞笑嫣难道还有什么让值得让江家巴结的地方不成?”

陈婉如猜中了。快到正午时,江府来了一位身着布衣的年轻男子。那人自报名号:虞之远。

要是搁两天前,势利的门房一定会把一身布衣的虞之远拒之门外。但凡江家来的客人,非富即贵,鲜少一个下人不带,只身步行过来的。何况他还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布衣。可是昨日二爷从别院接回二夫人后专门嘱咐过:一个叫虞之远的人是今春恩科的榜眼,也是二夫人的兄长。门房自是不敢怠慢,一叠声地唤着“舅老爷”把虞之远迎入府中。

虞笑嫣与江无邪相携迎了出来。

一大早她便起身沐浴,梳了个上京贵妇最喜爱的鸾凤凌云髻,插一支金银并蒂双花步摇。额头上带了一条水波细金链,正中一颗滴泪红晶石堪堪地将眉心那粒朱砂拦住,越发衬得虞笑嫣的皮肤白皙娇嫩,明艳不可方物。

虞笑嫣在江无邪送来的衣衫中选了一袭鹅黄的曳地长裙。裙摆为江家织造的绫纱,清雅飘逸。金线绣成的牡丹在一片鹅黄中枝枝蔓蔓,影影绰绰。

“哥哥!”虞笑嫣失态地越过江无邪快步走向虞之远。唇角的笑如一朵风结正好的百合徐徐绽放,开到极致,又缓缓收拢,一朵明丽的笑便噙在了唇齿之间。

虞之远从虞笑嫣十三岁之后便没有见过她这般笑过,一时怔住了。待到虞笑嫣已轻轻捉住他的袖子,流露出一丝小女儿情态时,他才省过味来,喟叹道:“笑嫣果然不负‘笑嫣’二字呐!一笑嫣然!看来你过得很好,哥哥心怀甚慰!”

江无邪有一种错觉,室内的明媚不是缘于窗外的四月暖阳,更不是因为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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