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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君泱传-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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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说一起服侍皇上,可事实上,这后宫女子哪个不是服侍皇上的?不是不知道在这地方拉朋结派是常事,但君泱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哪里特别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先是许婼茗,再是马婕妤,怎么她们都会想到找她。

见君泱不答,马婕妤只以为她是犹豫,“妹妹想什么东西这么出神?”

“没什么,君泱不过近日来了身子,有些不适,多谢婕妤关心。”

将原本好不容易改了口的姐姐又换回了婕妤,这已是答案了。

马婕妤面上不动声色,神色间却是深以为然,眸光一冷间已是兀自坐上高位,似是觉得这人实在不识抬举。

“妹妹生得真是好,眉目如画……说起来,少使和那卫婕妤还真有几分相似呢。”

君泱不语,只是听着。

“只可惜,相似的东西有一样就够了,再多了,不是个懂事的,不可心,那便连替代品都算不上,至多也不过一件玩物……妹妹说是不是?”

像是没听懂一样,君泱只轻应了声,却并不说些什么。

马婕妤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传来通报,说是苏长使前来拜访。

苏长使……是,苏眉?

马婕妤面上的不快一闪而过,转眼便又笑意盈盈的宣了她进来。

苏眉进来后,先是给马婕妤见礼,随后抬眼,见了君泱在此,于是一阵惊讶。只是她的情绪敛得极好,倒是不容易让人发觉。而等到君泱注意到的时候,苏眉已是换上了明媚笑意。

这一点君泱没有察觉,马婕妤却敏感的将这捕捉到,于是眸光一闪,心下已是做了评价。这苏眉出身算好的,会做人,懂逢迎,极善伪装……这样的人,送上门来,真是不用可惜。只是,却也不能多用,更不能重用。马婕妤莞尔,却在瞟过君泱的时候,忽而在心底落下一叹。是极轻极浅的一声叹息,微风吹过,再无痕迹。

其实谁也不是天生喜好如此待人,便是如她,也不是没有过坚持的。但人都会变,在这里她无法不随波逐流。也曾有过向往期待,可如今,在她的心底早没了那些柔软的东西,便是看人,这些宫中女子也只分为能用和不能用而已了。

“长使来了,”马婕妤轻轻勾唇,随后笑着将眼一斜,牵出几许媚态,“还不给长使赐座?”

☆、019真心还是假意

宫人搬来一张锦绣簇花楠木椅,恭敬放在苏眉身侧,随后请了礼躬身退下,极为规矩。

而苏眉看看身侧椅子,又看看一直站在一旁的君泱,心底思衬着,也不知想到什么,面上忽然露出为难的表情。

“长使这是怎了,莫不是我这宣明殿的椅子太小,你坐不得?”

“不不不……”苏眉似是有些慌乱,“只是,只是我同君姐姐同时入宫,君姐姐大我些,常照顾着我……嗯,如今我来这里见了她,她先来的,却是站着,这样似乎不好,而婕妤方才看看我,亦是站了起来,如此我便更不敢坐了。总觉得,这样似乎有些,有些……”

马婕妤略微有些意外,但也只是迟疑了一会儿,又半带了笑意,转向君泱。

“苏长使倒是个念情的,那少使又怎么看呢?”

君泱站在一边,从苏眉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便在心底不知叹了多少声,虽然觉得苏眉仗义重情,却也觉得她如此说话多少莽撞了些。马婕妤这般的人,若非底线,完全可以周旋,可苏眉怎的就为了她而和她撞上了呢?就算说的话软,但那些个意思……

只是,君泱在心底默叹许久,却终是不能不反应。

“苏长使本就比君泱位高一些,如今来拜访婕妤,婕妤赏座亦算恩赐,苏长使还是坐了吧。君泱也相信婕妤在这宫中良久,待众姐妹皆是一视同仁,处事自是难有偏颇,最公正不过。而今婕妤给长使赐座,长使不坐,若传了出去,反让人以为婕妤不善亲厚。”说着,君泱略作停顿,“而君泱么……这些小事,苏长使不必介怀。”

马婕妤听了,微眯了眯眼,强牵出冷冷一笑。

“君少使……倒是伶俐。”

君泱颔首,态度恭顺,面上却是淡然的,“君泱不过初入宫廷,若言辞中有些许不妥之处,也请婕妤见谅。”

话音落下,气氛霎时冷然。

马婕妤笑看着眼前女子,暗想着,倒是个厉害的丫头,表面看上去温温软软,却并不是那样软糯可欺的性子,是个聪明人。如此,若能为她所用自是最好,而若不能……

马婕妤眸色一冷。若是不能,长得最大的野草,也要最先拔掉。

只是,君泱那边倒还好说,但那个姓苏的丫头早给她送过些东西,若她没猜错,那苏眉也该是想投向她这边的,如今却怎么……

“这里怎的这般安静,半点声音也没有。呵……孤还以为没人呢。”

那声音里带了些戏谑,几点笑意,君泱从第一个字就听出来那是谁在说话。

与此同时,听到这个声音,马婕妤的心底猛地跳了一下,不动声色睥了顺着眼站在一旁的苏眉一眼,眸中似有了然,更多的却是冷意。还以为怎么的……呵,果然,这个地方哪那么多热心肠。

也只一瞬,马婕妤便换了眸底凉意,敛衣行礼,曼妙眸光竟盈满了笑意,让人想起春风十里柔情,却又觉得都不如一般。

迎上来人,马婕妤自是笑得娇媚,“皇上忽的来这儿,可是想我了?”

“你啊。”刘骜看起来有些无奈,却终究只是轻笑。

随后,他瞟了眼身侧的苏眉和君泱,似是想了会儿才记起来似的。

“你们是在聊天?我可是打扰到你们了?”

马婕妤轻笑,“皇上说哪的话,什么打扰。”

刘骜笑着摇头,“话都让你一人说了。”

马婕妤闻言,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浅浅笑了。

☆、020面上的那一套

其实这般情景看起来是真的温馨,不管马婕妤平素如何,但在皇上面前,她确是温柔娇俏的,和他站在一起,看起来很是般配。君泱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看起来有些怔忪的样子,直到过了会儿,苏眉暗暗用手肘碰了她才回过神来。

君泱一顿,再抬眼,身旁是矮树繁花,哪里还有皇上和马婕妤的影子。

难得发个呆,却不想一呆便是呆了这么久,此时分明早离了宣明殿了。

“君姐姐,看你这样是出了多久的神了?之前和我一同离开,见礼什么的都还挺正常的,怎么这一路……”苏眉说着,眨眨眼,“君姐姐是在想着什么呢?”

“没什么。”

君泱心底有些乱,似乎是没有根据的发乱,她也不愿多说什么,只是见了苏眉低低应了句,忽然又想到之前她在宣明殿那些不顾虑的言语,于是又侧向她。

“你今日为何要和马婕妤对着?”

苏眉听着,想了想,露出些许迷茫来,“对着?我什么时候和马婕妤对着了?”

君泱摇摇头,“就是……”

“啊,想起来了!”苏眉嫣然巧笑,“其实也没有吧,我只是看着君姐姐站在那儿,一旁又有宫人看着,想着这样总不太好。宫里人多耳杂,若因这些事情便传出去些什么七七八八的东西,对姐姐也是不利的,毕竟马婕妤在这地方的地位不可谓不重……但是,我想着,马婕妤毕竟喜欢做出些亲厚的样子,我这样打诨几句至多被说不知礼,但姐姐站着那么久,谁看不出她是有意刁难的?如此,却难免遭有心人编排。”

眼前的苏眉仍是眉眼弯弯的模样,却看得君泱一愣。

半晌才叹出一声。

“你也知道她的在这地方的地位不可谓不重,如今却为了我开罪了她,你也要为自己考虑才是。”

苏眉面上笑盈盈的应了,心底却是丝毫不在意,只兀自回味着方才皇上投向她那个含笑的眼神。(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这后宫里边尔虞我诈的事情太多,难见的便是澄澈真心,而看多了心机复杂的人,自然会被简单干净所吸引。哪怕那只是一个笑,一句话,一声小小的打抱不平。就像冷漠的人难免羡慕阳光,刚硬的人也会被柔软所吸引,而长久看到的都是宫里琐碎繁复的东西,他所喜欢的,当然不会是这些。这就是互补。

皇上一直都在外边,她是知道的,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要让他看见自己重情的一面。

苏眉从不是个简单的人,她的热情是做出来的,但她也从没有说过自己多么热情无害,她不过是展露了看上去单纯明朗的一面……不过,谁说的眼见必然为实?明明是自己要这样以为,最后发现她不是这样,却又说她虚伪,那些人啊,真是奇怪。

是啊,每个人看到的每个人都未必是真正的对方,那不过是对方想让你看到的模样罢了。这一点,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是府上的姨娘们教会她的。而那些人没有上过这些课,于是不解,可这又怪得了谁呢?

只能说,他们小时候实在比她幸运太多,于是活该长大看得不懂。

☆、021琴声

好不容易入了这宫里,终于能到处走走,也许这是最大的好处吧。

只是,天光正好,景色正好,但看的人无心欣赏,又能如何?或者,便是看的人有心,但这园里,便是天气寒着,却也有姹紫嫣红开遍,那赏花人哪能看得过来呢?

拥有这么大一片花园,那赏花之人,定是不会但只注重其间一朵。

温采跟在君泱身后,看着她无意识将手指划过一朵开得正好的月季,却并没有多看一眼,眉头仍是皱着的,便知她心思不在此处。

“少使怎的如此心绪不安?”

君泱回眼,眸色如水,笑意淡淡,“没什么,或许是这天气太适合睡觉,晨间又醒的太早,有些乏了罢。”

正说着,前边忽然传来一阵琴音,空灵绵长,仿佛天外来音,一般的琴曲总是带些哀切之意,但这首曲子曲调轻快,叫人听着很是舒服。君泱不知道是不是有那么一种感觉,是只通过神思相交便能认得那人可做知己。其实说什么神思倒也玄乎,只是,很多东西都是可以不通过便表达清楚的,比如用画,用文字,用音乐什么的……

这些东西里边,君泱只懂些乐声,不同心境的人奏出的曲子是不一样的,而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心境下弹奏出来的曲风也是不一样的。所以,懂琴的人,可以从一首曲子里听出弹奏者的心境和心情。

“少使?”温晚看着她,似有疑惑。

君泱回头,悄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温晚温采一下子就闭了口。

她喜欢琴,从小时候第一次听见琴音便喜欢。君泱也曾想过,若她生为男子,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而有那么一件事,是需要她去做一辈子,且这一辈子只能做那一件事……那么她希望自己能以奏琴为生,她想成为一个琴师。

不为其它,只因她希望这一辈子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可以是自己所喜欢的。

可惜,她没得选择。而今,来了这里,便更没得选择。

恍惚间,君泱已是寻着琴音走了那偏僻小道。

其实她最初来这兰台,便是觉得这里人少,能寻个清净。而那奏琴之人还在兰台后边,可想也是不愿有人打扰吧。

想着,君泱停在了假山石后边,也庆幸着,自己今日只带了温晚温采在身边。虽然可能算不得什么,但能免得多生事端总是好的。

走得越近,听得越清。而这时候那曲子已进入后半段了,一改前边的轻快温和,曲子的后半段极是凄绝,像是被人硬生生改动了一般。君泱听着,只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段本应圆满却被那所谓命运狠狠践踏的故事,叫人忍不住为之叹息。

一曲终了,君泱呆立片刻,刚刚准备离开,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是那个夜里,那个人的声音。

虽能听得清那人音色,只是,许是那人说话声太小,而她离得又远,倒是听不清内容。

君泱一滞,难道,弹琴的那个人……是他?

被自己的想法弄得一惊,不自觉走近了些,这时候,君泱又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模模糊糊,被风刮得有些破碎,叫人听不真切。

她说,“虽是这么说的,但……若一生只能做一件事,我希望那是我喜欢的事。若一生只能伴于一人身侧,我希望那是我喜欢的人。”

☆、022绵里藏针

那人停顿了许久,君泱听见他说了些决绝的话,而最后一句是什么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不相见之类的,然后便是远去的脚步声。

还好,这地方并不止一条路可以出去进来,那人走的是另一边离开,所以他们也并没有打到照面。君泱不是不好奇的,却还是没有探脸去看那边情况,是怕被人发现,也是不便于在这种时候去打扰那没有离开的人。

却正是这个时候,君泱忽然听到凄绝的一声,瞬间断裂,像是琴弦忽然被利刃迎风劈下发出来的声音,像那首曲子的结尾,叫人光是听着都一阵心惊。

怔楞许久,君泱只呆呆站着,也不知在想什么,但最后还是回身,对温晚温采打了个手势准备离开。

却也不知巧是不巧,君泱才刚刚走出那岔路不久便见到了模样闲闲的马婕妤。

原是想避开的,但又想着,若是被人看见了,容易惹些闲话,不定还要给人落下个不知礼的印象,于是迎了上去。

看着眼前恭顺请礼的君泱,马婕妤笑笑,只是,原该温和的眼神却带上了些犀利。

“今个真是好大的风啊……竟将少使也吹来了这里?呵,真是巧。”

君泱垂眸,“不过无事可做,出来散心罢了。”

“无事可做?”马婕妤眸光一闪,“一月之后便是太后的寿辰,宫里上上下下都在忙活着,看少使心思灵巧,生得又面善,该是热心的。若是少使无事可做,倒不如助人为乐了。”

温晚听得直恼,心中愤愤,却无奈不敢出声。

……这马婕妤,她说这些话,哪有将君泱看做宫内女眷,这分明是将她当做普通的宫人来着。明明也没招她没惹她的,怎么她说话带了这么多刺。

君泱不动声色,“君泱虽不知其它,却记得入宫之后姑姑们是教过规矩的。那时姑姑特意说过,在什么位置便要做什么事情,不可逾越,亦不可低了自己的身份,否则都是不好。虽然君泱如今只是个小小少使,怎么说也是皇上亲口封赏……”

“呀,皇上亲封的少使。也是,不管那品阶大小,总是亲封不假。”马婕妤截断君泱的话,冷冷一笑,“不过,听少使话里意思,是我不懂规矩?”

马婕妤此人最喜找事,君泱很多时候不回应只是不愿惹事,她却一再寻她麻烦,不止之前安处殿的宫人被她宣明殿唤去做事,如今更要对她言语刁难……如此往复,怕是真会越发过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这样,那些问题都不是一昧忍让便能解决的。

“不敢。君泱向来不善言辞,只知实话实说,无意诋毁婕妤。方才言语中若有得罪,还望婕妤见谅。”

马婕妤微勾唇角,眼眸深邃如渊,透着细小如针的锋芒,寒凉如冰,扎得人心里一慌。

实话实说?真是好个实话实说!

“少使天真烂漫,入宫不久,学的规矩自是不多,这般说话,得罪人都是难免的。只是现在的新人若都如这般心直口快的,不知位份尊卑,不懂言辞礼仪,却不知要惹出多少祸事。”说着,马婕妤似真似假的叹了声,“你们啊,这遇上我倒还好,若是冲撞了别人,那又如何了得,说不定死都不知……呀,这话倒是严重了些,少使便当我没说吧。”

☆、023姜还是老的辣

忽然,马婕妤又想到什么似的,“少使方才说学习规矩,却不知教导少使的是哪个姑姑?”

君泱心底一顿,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君泱愚钝,平素也不记事,倒是记不清了。”

“记不清?”马婕妤扯出一抹艳绝的笑,“这也不妨事,只要去查查,总是查得到的。这些老姑姑啊,教导新人规矩的时候总喜欢偷懒……要么只教了礼仪没教规矩,要么就是教了规矩没教说话,真有教了说话的,又不教人心思该通彻些。虽说这些也是要看自己的,不是一教便能了悟彻底,但也不能成了那些老婆子偷懒的理由不是。唉,这般说来,真是活该她们一辈子只当个老姑姑,被人踩着。”

君泱低着头,藏在袖中的手握成了拳,面上却还带了浅浅的笑。

“婕妤说得是。”

马婕妤眉头微挑,“少使也觉得我说得有理吗?”

君泱顿了很久,而马婕妤就这样一直在边上笑看着她,也不说话。

半晌,君泱声音低低,似有压抑,“婕妤心思通透,看得多,知道的也多,说出的东西自然没有什么不对的。且婕妤待人亲厚,君泱也因是对着婕妤感觉亲切,说话难免口快……其间或有不妥,却不干那姑姑的事……”

马婕妤莞尔,“瞧少使这是说的什么话,弄得好像我要做什么似的,还需得你来求情了。不过少使要学的还真是多,对了……太后大寿的宫宴,少使品阶虽低,但这是大事,内宫女眷都要来的。到时候少使说话可注意些,别没规没距的冲撞了太后老人家,那才是大不敬。”

君泱听着听着便有些心神恍惚,以前在家中,大家都说她心思灵巧聪慧,她也只当自己能够从容处理好一切。如今入了宫,才知道自己多渺小,真要和马婕妤这样的比起来,不过一两句话便要败下。

不止是身份品阶,这后宫里边比的更是谁更得盛宠。君泱一开始就不愿意为了这些东西去讨好皇上,而见了他之后,便更不愿意他们的关系是那样的。在她的心里,感情这种东西总该纯粹一点,却忘记了,这个地方从不讲什么感情。

“君泱知道了。”微顿,她又补上一句,“多谢婕妤提点。”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妥协,对自己的妥协。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经不是以前一直坚持无谓的自己了。只是,又或许还不算妥协,毕竟,这时候的她,尚离纯粹的自己不远。

也不是说改变就是不好的,人生路漫,每个人总要变一些才能更好的适应这个世界。

说白了,很多时候,改变就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尤其在这里,不改变,可能就是活不下去,生命是很重要的东西,任何事情但凡和它一比,总是要弱些。

马婕妤也就是说了那么些话,有些东西不能不说,不然便被落了面子,也说得太白,否则便是刻薄。但同一件事情,说得多了,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024卫婕妤

说完了那些话,不一会儿她和君泱便离开了兰台,而她们走后,从那小岔路里边走出来一个抱琴的女子。那女子生得眉眼细长,脸色虽是有些苍白,却有一种别样的美感,像是朦胧间的六月飞絮,看起来柔柔软软,一条简单的银纹百蝶戏花裙也被她穿得清雅脱俗。

她的眸光有些涣散,呆呆的望着君泱离开的方向,过了会儿,又看向马婕妤行去的地方。良久,终是收回目光,却也并没有回复些焦距,只是怔怔的盯了自己的脚尖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会儿,从她那儿传来水滴落地的滴答声,再看去,那茶白的衣袖竟是被鲜血濡湿了,呈现一片殷红颜色。而血迹就这样顺着她的腕间淌下,划过琴板,最终滴落在地……

滴答,滴答。

这时,有一个宫人缓步行来,见了那呆立的女子,立刻垂了眸子过来给她见礼。

“给卫婕妤问安……卫,卫婕妤,你这是怎么了?”

耳畔传来宫人惊慌的声音,卫平却只是散着目光瞟了过去,强牵出一抹极淡的笑……

卫婕妤啊,她不姓卫,也不愿姓卫。但这是皇上赐的姓,她也知这是恩宠,不想受也还是做出欣喜的模样接受了。而被叫着叫着,慢慢也就习惯了,如今,连她自己都要忘记自己是姓李的,这宫里谁又还会记得呢?

“无碍,不过是不小心被瓦片划伤了,然后又被这忽然断裂的琴弦给割了两下。”

她的语调平淡,声音却有些沙哑,那微带着的鼻音竟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这琴,你帮我扔了吧。”

宫人接过染血的琴板,有些惊讶,众所周知,卫婕妤最是爱琴,尤其喜欢这把琴。

注意到宫人不解的眼神,卫平只是轻轻笑笑,转身离去,并不做任何解释。

再是爱琴又有什么用?她已经不想再弹琴了,因为,那个人再不会来听。

当日晚上这件事情便传到了刘骜耳朵里边,当时他正在批阅折子,听了,也不过微顿片刻,随即漫不经心似的回应,孤知道了。

孤知道了。

短短四个字,没有任何其它的反应,让人看了便觉得他该是不在意那卫婕妤的。

但怎么可能不在意呢?若真的觉得无关,那这件事甚至都不该传到他的耳朵里,毕竟后宫事宜皆有皇后处理,而特意派信任之人将她的事情告知自己,那便是说明了一切。

只是可笑,身为天子,连自己喜欢的菜肴都不能随意透露,更何况是喜欢的女人?于是他从不表达,不说,不特意对她关照些什么。

这也是一种保护,最不值,却最是有效。

刘骜坐在案前,前边摆了许多折子,他皱眉间,御笔亲批,看上去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是啊……看上去与之前并无不同,只是心底却是沉的,沉得厉害。

良久,忽然没有任何缘由便轻笑开来。也没别的,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身份很可笑,真的很可笑,比布衣都不如。可他偏偏又需要这个身份,身在皇家,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权势的重要性。以前以为只有最高的那个位子才是安全的,却没想到,在这地方,哪里都不安全。

站得低了,容易被踩住,站得高了,却也可能摔下来。

刘骜长叹一声,望向窗外。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皇帝,真正的好皇帝该是心怀天下,智者仁心,而不是像他这样,只因权势二字便不肯下位。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成功的皇帝,不够强大,连把持朝政的主导权都不在他……甚至,自己心爱的女人也护不了。

☆、025长定,安处。

当他处理完所有的折子,已经是很晚的时候了,走出门外,想着该放松些了,抬眼却只看见云幕低垂。刘骜重重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将那僵住的眉头松开,那模样似是有些疲惫,眼底却又带了几分难得的轻松。

负手而立,他终于将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感情释放出来,一向冷然的面上流露出几分温柔神色。想了想,刘骜转身,挥散那些宫人,随后随手拿了盏不算明亮的宫灯便向着夜色浓重处走去。他的面上微带了笑意,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带上些担心,而那忽然加快的脚步似乎也证明了主人的心情。

卫婕妤住在长定殿,其实从建章宫去到长定的路有很多,并不需要经过安处殿。

可是,站在岔路口,刘骜听到西边遥遥传来的模糊琴音,脚步却不自觉顿住了。

还记得初见她,便是在无意间听到一曲如诉,其实他不懂琴,却仿佛在那曲子里边听到了一个女子隐秘而温暖的小小心情。于是不禁向着琴声传来的地方走去,过了个转角,便看见在角落里边练曲的她。那时候她还是班婕妤身边的侍女,班婕妤温婉大度,知他有意,便将那侍女献给了他。

而他也顺着将那名叫李平的女子收为宫妃,封为婕妤,与班婕妤同位。其后,又想起从前的卫皇后,于是为她赐姓卫,其间是有寓意的,可她却波澜不惊,不论怎么都只是恭顺的受着,不曾因他的宠爱而喜,不曾因他的忽视而忧。

也许人就是这样,喜欢的人,不论他怎样对你都是好的,即便不在意,但只要他在你身边,那也是好的。却没有想过,若他心思在你,怎会毫不在意。

安处殿内烛光灰暗,君泱坐在案前,静静抚出一首曲。

那曲子并不算哀伤,曲调宛转,却也平和,没有几个特别低沉的音。只是,却莫名带给听者一种凄凄凉意。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女子笑着对你说着残忍的故事,而她脸上流淌着的泪只是你的幻觉而已。

毕竟,笑得那么开心的人,怎么会流泪呢?

君泱本是微蹙着眉的,等到一曲终了,才终于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烦心,但在这地方,似乎也没有什么是不烦心的。

凉风萧萧,门窗是开着的,那冷意吹来,夹杂了一声叹息。君泱听见,于是一顿,半晌,终于走到门口向外看去,带了小小的期待,却最终只看见一片夜色凉薄。

“少使,夜间风凉,就别站在门口了。”[汶网//。。]

温采和温晚跟上来,为她披一件披风。

而君泱一怔,低眼,摇头轻笑……自己,果真是想得太多了。

直至君泱转身离开房门口,温晚将门窗掩好,站在矮树丛边的刘骜才走出几步。看看手中不知何时熄灭的灯,只是轻轻勾唇,随意的抬眼看了那安处殿的牌子,低念那三个字。

安处殿,安处,安处……真是好寓意,和长定一般。

念及长定,又想到那个女子,刘骜眸色一凉,随即快步转身离去,连那掉落在地的宫灯也没再顾及。

☆、026变故

第二日,安处殿内,宫人打扫的时候在地上发现一盏有些摔坏了的宫灯,想了想,或许是那个冒失的丢在这里的吧。见它坏了,于是也就随手将它收收准备丢掉。

而君泱再出来,便没有了一丝痕迹。昨晚那声叹息,于是真的只是穿过屋檐传来的风声,幻觉而已。

清晨,按理来说该是一日之中最好的时候,可是身在宫中,即便住的地方名唤安处,但处之于此,却也不是那么安然的。

一大早的,便见永延殿来了一个送信的宫人,模样匆匆,送完了立刻离开。浅色的信封,细细封了火漆,漆印上落的是苏眉的名字。而君泱拿着那信,有些奇怪,她不觉得她和苏眉直接有什么秘密,更不解那宫人为什么弄得如此神秘。

但是,一切的好奇,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却化为了不解和震惊……

君泱紧紧拽住信纸,面色苍白,任由信封跌落地上。

那是一封短信,寥寥几行字,写的却不似句意简单。

苏眉的意思,是她的爹爹被查出贪污被捕,而家中几个哥哥却是申诉无力。扶住椅背,君泱的眉头紧紧皱着,思绪飞转。爹爹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他不是那样的人,她再是清楚不过。更何况,一方郡守的秩比是二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斛,不算低的,而家中没有什么需要急用的东西,爹爹断不会无故收受贿赂。

可这信上所言不似虚构,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历过了最开始的惊慌,君泱冷静下来,她细细想着,哥哥们既是无处申诉,那么别的法子该是走不通了,要说事情,最直接有效的地方……还是皇上。

可是,自己如今在这宫中品阶不高,也不曾得到皇上宠幸,真想做些什么,也还说不上话。转念间似是想到什么,君泱眸光一定,或许她该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而如今她所认识的品阶最高的宫妃,是马婕妤。

沉了沉心思,君泱将手中信纸细细撕碎,扔进杯中,看着那墨迹晕开,忽然感觉心定了些。起身,唤来温晚温采替她梳妆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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