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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盲妃-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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霏霏笑了,眼底仍然冷若九幽寒冰,“既然如此,无论是身为女人,还是野心家,都能够被满足,我又为什么不嫁你?”
119 昭璃,我要嫁人了
名分,臣服,献媚,荣华……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哪怕他真心实意欢喜,构想出无数未来婚后的图景。
哪怕他明知道天界仪典之上不会有他们在凡间的只字片语,仍然忍不住按照九重天的礼节安排了他们大婚的所有环节。
哪怕他明知道她不爱他,不会稀罕他给的一切,仍然亲自执笔勾勒,描画百遍两人成亲的吉服,亲自挑选了最合适她的胭脂妆缎。
天界、人间、幽冥,她从来不肯成全他分毫,哪怕一个梦。
原来,他几天几夜来不眠不休的心思,都不过等同于……一场你情我愿,无情有欲的交易。她是人间芳菲,斩三季予他人,却只把无尽的冬留给他。
宫南傲漆黑的眼睛定定地落在霏霏的脸上,忽而弯着眸子笑了起来,声音轻渺而诡谲。仿佛自那一夜之后就陷入沉睡的妖魔,再次醒来。
“好……果然是本王喜欢的女人。”他姿态慵懒,眸光荡漾着似有似无的宠溺,语气却凉薄到骨子里,每一个字都咬得让人毛骨悚然,“但是,男人从来爱新鲜,得到过,也就不再稀罕。本王的名声你也知道,你就不担心,本王听了这些话,一怒之下,你便竹篮打水——一场空?”
“呵。”没想到,霏霏直接笑了出来,笑声短促而讥诮,仿佛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你会生气,你在生气?宫南傲,我以为,对你来说,唯一值得关注的就只有利益罢了!我身上能够利用的地方还有那么多,所求却不过尔尔,我如此明白坦诚,摆明了是我的亏本生意。宫南傲,你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死一般的寂静。
是啊……
还有什么不满意。
宫南傲闭上了眼睛,嘴角一分分上扬,挑一抹宜喜宜嗔的笑。良久,他抬起手。潋滟的紫色宽袖之中探出雪白的手指,放在发冠边轻轻一划,那上好的白玉立即豆腐一般裂成了整整齐齐的四块,三千青丝散落如瀑,遮没那如玉如雪的容颜。
他额头天生血蝶,缘是因为他母妃乃是天界蝶族女君,尊容无比。在凡间却被愚昧的世人视作妖魔的象征,导致了他整个被排挤和鄙夷的冰冷童年。此生中唯一一次束发露额,唯一一次想要正襟危坐,让一个女子明白他的心意,却仍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笑话。
他起身,迳自走向帐门,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停。长指拨开她前额的刘海,让那眉眼更清晰地呈现在自己指尖,他危险地眯起魅眸,“果然是个小贱人,非要别人践踏着才舒服。”
霏霏觉得他指尖的力道太重,刮磨着她的脸火辣辣地痛,火气上涌,遂挑衅地回道,“傲王过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君是个什么货色,做妻子的自然也该有模有样地学,不是吗?”
夫君……
夫君。妻子。夫妻。
宫南傲又有片刻的失神,随即抿起唇,目光在她眉眼间飞快转过一圈,似是憎恨。下一刻,他用力甩开她的脸,几乎让她摔倒在地,迳自越过她而去。
“既然如此,你给本王记好什么是做妻子的本份。本王会肃清后宫,你身上的风流债,自己了干净。另外,本王觉得你对大婚应该也没什么要求,不如越简单越好,繁文缛节自可一概免除……那么,就五天。”
她不明所以,他淡淡说完,“五天之后,本王娶你。”
直到宫南傲走了许久,霏霏脱力一般跌坐在地,她缓缓蜷起自己的身体,将脸埋进手臂之间。
她终究说出了口,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说出了让他娶她的惊世骇俗之言,不敢去探寻丽铮言语之后的真相。她宁愿相信那是宫南傲的攻心之计,也不愿相信……她和上官昭璃是兄妹。
还有五天,她就是人妇了。而四国之中那个恶名远扬,最让人颤栗胆寒的魔君,会是她的夫。
……
五日期限的第四天。
上官昭璃犹在沉睡,棱角分明的容颜又瘦了不少。霏霏悄无声息地坐在他床边,指尖小心翼翼得触碰他的轮廓。不知什么时候,或许是感觉到了她的温度,她指腹下那上薄下丰的唇,忽然就勾起了淡淡的笑。
霏霏呆了呆,一股莫名的心潮突然涌上心口,痛苦,悲伤……甚至还有委屈。她想起那一夜心口上再无法抹去的疼痛,他嘴角的弧度却那么暖,仿佛安慰,不知为什么,她的泪水便怔怔地流了下来。
她又发起愣怔,从小的经历让她觉得有些耻辱,转眼却又释然。想笑,便笑好了。想哭,便哭好了。在这个熟睡的男人面前,她再不用伪装,再不用坚强。
从她进来,她已经坐了大半天,却始终不曾开口。她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只好执拗而荒谬地认为,他的心该是懂她的。
眼泪还没有干,她向着他展颜一笑,一双原本没有光亮的金色眸子浸了水雾,恍惚又恢复了曾经的光彩灼灼。她就像是下了决心,要把她所有剩下的好,全部,不剩丝毫得给他。
昭璃,你怎么那么贪睡呢?再不醒,我都要嫁人了。
就定在明天,是不是很仓促?不过你放心,我,会幸福的。
她的手指攀上他的眉眼,自己狠狠得笑了起来。
都说做新娘子是女人一生最漂亮的时候,我也会很美,是吗,昭璃?她漫无边际地想着,时哭时笑,状若疯癫,脸上那种静水深流的温柔,却始终不变,美得让人惊艳而疼痛。
向来情深,奈何缘浅。
昭璃啊,我们的缘分,是不是太浅,太短了?
泪水沿着下巴低落,沾湿了他的眼睫。她颤抖着伸手抹去那滴泪,脸上的笑容摇摇欲坠。他的眉轻轻得皱了皱,似乎听懂了她的心。她俯下身去,把侧脸贴在他的胸口,已经筋挛的手指颤抖着,一遍又一遍近乎贪婪得描摹他的眉眼,似乎如此就能刻入心里。
昭璃,我记得你,也请你记得我。
记我一辈子。哪怕……用恨的方式。不要忘记我。
120 今日王后,明日太后
最终,霏霏近乎落荒而逃。从上官昭璃的帐中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步伐踉跄,却还是勉勉强强扶着帐篷支撑起身体,然后一刻不停地向前走。似乎只要停下来,她就会颓然倒下,再也不想起不来,再也起不来。
平坦的地面上有一小块凸起的陡坡,霏霏目不能视,又心绪凌乱,脚下一绊,身体前倾,就直直地向前扑去。然而,在她落到地上的前一刻,一双手托住了她的手肘,一带就将她拉进了怀中。
霏霏怔了怔,脸上突然就露出了喜色,昭璃,是昭璃醒了吗,是昭璃接她入怀吗?
下一刻,她的笑却无声崩落。上官昭璃明明还在她的身后的帐篷里,便是这个怀抱,冰冷至此,也不可能属于昭璃。
“虽然本王一向想要个谪降天仙做夫人,小菲儿也没必要用脸着地来博本王的欢心啊。”刻薄又恶劣的话,充分说明了来人是谁。
到了这地步,她到底还能奢望什么,还在犹豫什么。
那个人,分明睡得好沉,好沉。
霏霏睁大一双微肿的眼睛,眼底完全地空了,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宫南傲的讥嘲,手随意地向旁边一拨就想将他推开。宫南傲妖魅的眸子立刻眯了起来,手上的力道加大,将她拽回来。有力的双臂钢铁一般圈紧她的腰,直到两人之间再无丝毫空隙。
“瞧这么一脸的魂不守舍,看来本王的爱妃果然听话,旧情断起来极为干净利落。”
他身上那种华凉而浓郁的香气顿时扑鼻而来,霏霏的腰被他勒得快断裂一般,胸前被他的胸口压得像要窒息。她低低地喘息了一声,皱起眉,“宫南傲,你放开。”
宫南傲同样充耳不闻,甚至伸出手,轻柔地按揉起她的颈后。若非她已经瘦得浑身是骨头,每一寸肌肤都绷到了极致,他或许还想像对待小猫小狗那样,把她颈后光滑的皮儿揪起捏弄。
“宫南傲——”她被这样的对待激怒,在他怀中挣扎,低低地喝道,整张脸都冷了下来。
“闭嘴!”宫南傲却像比她更愤怒,手指突然就失去了温柔,狠狠得压下她的脖颈,将她的脸按在胸口,不容许她再说出一个字。就算她没有了内力,他也不许她利用尖利的指甲张牙舞爪。
霏霏被那浓烈的香呛得几乎无法呼吸,在心底把宫南傲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这个疯子,当真是喜怒无常!“新婚夫妻婚前不许见面,宫南傲你放开我!”
“本王叫你闭嘴!新婚夫妻?难得你还记得明天就要嫁给本王。”他似笑非笑,华丽的嗓音充满阴鸷,“本王看来,只要能远离本王,无论什么理由你都能扯得出来。”
霏霏疲倦地闭上眼睛,既然他都明白,何苦一直纠缠不放。若非是他,她和上官昭璃何至于走到这一步,走上有缘无份的绝路?
但是……她攥紧了他的衣襟,嘴角勾起一丝冰封嗜血的笑。就算他现在想放手,她也不可能回头了。
宫南傲,无论以后我做了什么,都是你自作孽,怪不了我。
过了许久,宫南傲才像是平静了下来,双臂直接从她的腿弯处一抄,将她抱了起来。霏霏面若冰霜地任他抱着,手肘却立起,冷硬得抵在他胸口上,隔开了他们两人,无声地表达了她的抗拒。
王赭远远瞧着还觉得郎情妾意,两人完全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人。待宫南傲抱着她走近,他一见霏霏的动作,立即变了脸色,心中为宫南傲升起一股不甘和怒意。
然而不等他出声怒斥霏霏,宫南傲手臂突然一松就把霏霏扔到了地上,背转过身,冷冷命令道,“你把她带下去,找人给她收拾干净,明日本王娶她。”
明天?王赭一呆,明显脑子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就道,“王,娶后是要升祭祖坛的啊,而且您不是在京城准备了……”
宫南傲忽然抬起了头,那种前所未有的阴冷眼神顿时让王赭闭上了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扬了扬眉,嗤笑道,“她?”
“这种女人还不配祭本王宫氏的先祖,大婚越简单越好。何况,血枫王庭什么都不缺……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本王的王后?”
他猝然蹲下身捏住霏霏的下巴,她漠然地闭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对。”
霏霏又转脸对王赭笑起来,神色明媚,似乎不胜欢喜,一双凤眼媚色入骨,“麻烦动作快些,最好今日本宫拜堂做王后,明日本宫就能守寡做太后。”
她自己竟然不知道,她从来都知道怎么让他痛。宫南傲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他咬牙切齿地道,“本王若死,你必然殉葬。”随即他没有预兆得将她推开,甩袖而去。
霏霏只是将脸向着他的背影,弯起了嘴角,笑得妩媚而决绝。
王赭冷冷哼了一声,也望着宫南傲离开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复杂。主上临时作出这样的决定,当真是觉得霏霏不配他一直以来的隆重准备,想要让她狼狈吗?为何他总觉得,被伤到的人,只有主上自己呢?
……
整整一个晚上,霏霏就像是一个玩偶般任一群侍女摆弄。十多个时辰,她甚至无法有片刻的安眠。耳边满是嘈杂的声音,祝福,羡慕,也有一些阴阳怪气的讽刺,吵得她无法闭眼。
天终于亮了。
浅金色的光从外面洒进来,落在那张面容之上。侍女们停下手,看向霏霏,不由齐齐倒吸了一口气,眼中浮现惊艳的神色。
正襟危坐的女子穿着水红色的凤袍,窄肩宽袖,腰部被红绸束出秀美的曲线。一张天生丽质的面容白皙细腻得像剥了壳的荔枝,本就浓丽的黛眉也没有修整,不过是在那凤眼眼角勾出一抹凤纹,又用一点子白粉盖住了眼下的青黑,再在粉色的唇瓣上晕开一层鲜艳的红色口脂,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美得像是草原上红如烈火的火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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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盛开得如此艳丽,也隐隐让人感到不祥……仿佛是把这个女子一生所有的精神气血都吸榨干净,然后在此刻全部燃烧之后的最后的华光。
见霏霏一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倾国倾城的容颜更像是一张僵硬的面具,几个侍女对视一眼,终于自觉无趣,交代了她几句就离开了。
霏霏坐得身体都快僵了,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发髻,却只触摸到冰凉的宝石。不知是不是侍女们疏漏了,她头上竟然没有任何簪子和步摇,只是靠珠花固定,一件尖利的物事都没有。
她嘲弄地笑笑,放下了手。罢了,堂堂傲王,真是既懂得她的心意,也足够胆小惜命。
不一会儿就有人抬来了八抬大轿,霏霏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淡淡讥诮——算宫南傲本事,在异族的地盘上,竟然都能鼓捣出中原的婚礼。她听嘴碎的侍女们说,他在雁回山下等着和她拜堂。雁回山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所以要坐轿去。
霏霏只关注了雁回山这个地名,却没有留心,侍女们曾经羡慕地说,雁回雁回,雁子回时。雁回山是血枫的姻缘山,卓格草原之上的圣山。在那里成亲的男女,没有哪一对不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就算是彼此之间有着深仇大恨的男女,也能破镜重圆,正如……
冰雪消融时,雁子自南归。
一个像是喜娘的人步伐轻快地走进来,一身富贵吉祥的深红色,脸侧胡乱缀了三四粒碧莹莹的翡翠,嘴角一颗硕大鲜明的黑痣。
她虽然努力地笑着,眼神却带着怯意。她虽然住在卓格草原上,骨子里却是十成十的中原汉家女,也从没做过媒婆喜娘的活。一天晚上,她竟在梦中被人打晕,醒来莫名其妙就到了这里。还有一个凶巴巴的男人,让她务必把什么婚事操持得像模像样,十全十美,否则就要她的命!
喜娘哆哆嗦嗦,满心胡思乱想——莫非是茹毛饮血的草原人抢了他们汉家的好女儿,一不小心又把心肝落在她身上,所以才想要办个中原的亲事。因为这个念头,她对眼前这个新娘可谓是又怨又怕,生怕伺候得不好。
虽说新娘的眼睛似乎有点问题,焦距全无,却是华贵的金色,连上那通身的气质,让人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喜娘一边说着讨喜的话,一边就颤着手拿过一边摆着的盖头,想给她盖上。谁知,喜帕落下的瞬间,霏霏脸一偏,像避让什么脏东西一般,让了过去。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色盖头仿佛一张破布,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喜娘瞋目结舌,想是从来没有见过嫌弃盖头的新嫁娘。她脸色变了几变,才鼓起勇气陪着笑,神色诺诺地道,“夫人可能初为人妇,不知道这成亲的规矩,老婆子给您解释一二。这姑娘家嫁人啊,盖头必不可少。只有由夫君亲自用金秤挑开,才能算是礼成。也只有这样,日后才能夫妻恩爱,和和美美,白头……”
霏霏歪着头听着,听到此处蓦然扬唇一笑。这种恍若害羞的娇艳神色,呈现在她染了些许胭脂的脸颊之上,顿时显得更加明艳动人。
喜娘纵是个半老徐娘,见着这么一个笑也不由愣了愣,不自觉地住了口。同时,她也稍稍放下心来,这新娘如此美丽,应该也是晓事明理之人,不会为难她。
她正打算躬下身子去捡,面前那长长的殷红裙裾忽而便荡开水波般浅浅的波纹,下面探出一截月白的绣鞋,好巧不巧地踩在了喜帕上。
喜娘脑子轰地一炸,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整个人几乎都成了一块僵硬的石头。面前妩媚入骨的新娘却依旧那样笑着,微微侧脸,微微勾唇,双颊微微驼红,白色的鞋尖精确地落在盖头的正中央,慢慢地碾。
“夫……夫人……”喜娘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任她如何舌灿莲花,见到这种情况,也是舌头打结,无话可说。
“不过是些无聊的繁文缛节,走吧。”霏霏终于不再刺激她那颗玻璃心,当先向外走去。喜娘一呆,顶着张苦瓜脸,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霏霏没有拒绝喜娘的搀扶,任由她把自己带向前方,带向她一片漆黑的双眼之中,最黑暗的地方。嘴角的笑容仿佛是画上去的,一直保持着那个弧度——她的幸福根本不在这个男人身上,谈什么相敬如宾,和和美美?
霏霏弯腰进了喜轿,一动不动地坐着。轿子终于平稳地抬了起来,几个穿红戴花的男人喜气洋洋地吹奏着唢呐,铜锣敲得梆梆响,一切都和民间普通的嫁娶没什么不同。王赭率领了几百名卫士,负责护送,或者说押送。
喜娘面如土色地跟在旁边,不断在心底祈求这姑娘一路上不要出妖蛾子。只要她好好地嫁她的人,她就能好好地回她的家——她刚刚看得真真的,那新娘不止穿了一双白鞋,里面还有一套纯白的长裙,边缘勾着一圈阴冷的黑色莲纹。
新婚之日见到任何白色都是不吉利的,哪有人会在自己的吉服下面早早套一身白衣?那是成亲还是送葬啊?
然而,喜娘其实杞人忧天了。一路上霏霏真的一直很安静,静得像是他们抬了一顶空轿一般。若非偶尔轿身震动,轿帘掀起,露出一方薄薄的雪色下颌来,喜娘简直怀疑她凭空消失了。
与她所想的完全不同,霏霏根本也没打算折腾什么,她已经累了。近日来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对她而言都可谓雪上加霜。她曾经倨傲,曾经倔强,曾经恨不能与天比高,无论如何誓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途……但如今,她已经认命。
所谓穿一身白,不过是霏霏不想让宫南傲太痛快太得意罢了。敌对至此,她凭什么成全他?
不过,从某方面而言,喜娘有一部分的预感确实是对的。这成亲之路有坎坷,却不是霏霏折腾出来的。
走了接近一个时辰,天从熹光微薄到日上梢头,抬轿的轿夫又换了一批,喜娘已经走得快要累趴在地的时候,走在最前的王赭终于传令休息片刻。他不屑地瞥着气喘吁吁的喜娘,这才走了一半呢,还是主上英明,让他们早早启程,否则就该耽误吉时了。
喜娘苦着脸捶腿,似乎从她见到霏霏起,就一直保持着这个表情。
正当喜娘稍稍放松下来,眯着眼睛四处打量的时候,旁边的喜轿突然被人掀起了轿帘,一个好听却沉冷的声音响起,“这里面太闷了,扶我出去走走。”
喜娘本来就受惊的脸顿时又添了几分愁色,当着霏霏那张冷脸,早就准备好的理由一个也想不起来,只得老老实实把王赭的话重复了一遍:“夫人,统领说了,除非您的夫君来了,不许您离开轿子半步。”
她以为霏霏听了这话必定要冲她发怒,谁知那美艳女子只是蹙了蹙眉,面无表情地放下了帘子。
霏霏的脸上波澜不惊,帘子落下的瞬间,纤瘦的手指却深深地陷入了自己华美的喜服。她的手指多次受伤,就算上官昭璃和宫南傲一直用最好的药养着,仍然不复当年完美修长的手型,此刻死死攥紧一截袍角,像是要将自己的骨节拧断。
无法言喻的情感充斥了她的整颗心……这么熟悉的感觉,这么熟悉的气息,难道,是那个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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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出来,她就觉得像是有人在她身后注视着她,哪怕她坐进喜轿,那人犀利灼热的目光也根本没有被木板阻挡,仍然死死绞着她的身影,一路尾随。
她初时还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但刚刚掀开帘子,那一刻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就像有实质一般!那其中的火辣、惊痛、悲伤,无一不是她熟悉的,甚至还有淡淡的怒火和让人心疼的怨。
他不是还昏迷着吗,他不是深受重伤吗?他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难道不知道这里危险吗?他要是轻举妄动,会不会再次落入宫南傲的手心?他的伤还痛不痛,他怪不怪她那天一刀刺进他的胸膛,他,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已经……
霏霏猛地低下头,把自己越来越烫的脸狠狠埋进冰冷的掌心,脑子里无数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在几乎把心脏撑得涨破的惊喜之后,就是没顶的绝望。
她颤抖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丝毫不在乎脸上精致的妆容会被抹花。就算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就算她早就决定嫁给宫南傲,就算她害怕面对上官昭璃知道她失身于宫南傲之后的怒火,她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问一句:上官昭璃,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昭璃,你知不知道我好害怕,你知不知道我一点也不想嫁给宫南傲,你是不是来接我的?你知不知道?
霏霏的指缝之间,漏过一丝晶莹,她放下双手,眼角的妆容已经花了,金色的墨痕拖出一道泪水的痕迹。她笑着哭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大力地仰起头,像要把自己的后颈折断,膝头上手捏成了拳头,全身都在颤抖。
上官昭璃,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良久,霏霏才平静下来,绝美的面容更加冷硬。无论如何,只要上官昭璃打算出手劫亲,她就必须配合。以上官昭璃的性格,只要他不死心,谁的话都无法改变他的决定,而一旦时间拖延,他就会有危险。
她宁愿她之前的费尽心思,下决定时的艰难都付水东流,她宁愿再花百倍的决心离开他身边,再费百倍的力气取得宫南傲的欢心,也无法让他因为她,再落进宫南傲的陷阱。
霏霏焦虑不安地坐着,一时希望上官昭璃不要管她,自己逃走,不要破坏她的计划,一时又想要他能为了自己冲冠一怒,做点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越想越烦躁,只能不断深深呼吸,把满腹心事尽量压下去,再压下去一点。
如果上官昭璃要动手,自然是他们走到中途,又处于休息的时候最方便。然而,一直等到王赭传达口令,再次上路,都没有任何动静。
霏霏时冷时热的身体终于完全地冷下去,她虚脱一般靠在软垫上,轻轻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心头微酸。她茫然地睁大一双无法视物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遗憾什么。
良久,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根本就是她的幻觉罢了。她如今的行为形同背叛,上官昭璃是王啊,那样骄傲又多疑的人,若当真清醒,不一刀杀了她就好了,怎么可能为现在的她做什么不理智的事?
然而,不等轿子完全抬起来,羽箭破空之声响起,“啊”的一声惨叫,随行的侍卫们突然大叫起来。
有兵刃相交的声音传来,花轿也开始左右摇晃。因为才休息完,人人都还有些懒散,甚至很多人没有回到自己的岗位之上,队伍稀稀拉拉,拖得比开始还长一些,王赭大声地吼叫着什么,声音从那头远远传过来……霏霏靠在软垫上的身体蓦地坐直,脸色苍白得可怕。
她征了怔,随即掀开轿帘,毫不犹豫得钻了出去。
“砰!”
将出未出的时候,她的额头狠狠地撞上了一副胸膛,霏霏脑子一晕,差点又跌回去,那人却后退一步,低低口申吟了一声,似有痛意。
霏霏霎时如遭雷击,头很痛,她却像感觉不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蠢女人,你这么迫不及待往后倒,是想摔得后脑开花吗?做了他的女人,人也变傻了?”一个熟悉刻骨的声音狠狠地想起,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或许是因为之前的大病,许久不曾说话,哑得厉害,不复曾经的磁性清朗。
他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修长有力的手臂将霏霏的身体拉了回来,没让她摔下去。
霏霏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每一个关节都像生满锈铁的失灵机械,那灼着自己后腰的热度,那揽着自己身体的力度……这一切,就好像是梦。她的泪水哗啦啦地落下来,反反复复在心底自语,反反复复向自己证实,是他来了,他竟然真的来了!
上官昭璃从来没想到她会哭成这个样子,明明没有表情,没有声音,脸颊上两道泪水却不停地流着,仿佛一辈子的眼泪都集中在这一天流下。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想放开她的身体,去替她擦脸上的眼泪,又怕一旦放开她,凭她现在这副呆呆的样子,立刻就会倒下去。
上官昭璃几乎急出一头汗来,只好笨手笨脚地拍着她的后背,硬邦邦地道,“哭什么,你这是给他尽职尽责地哭嫁,还是恨我破坏了你母仪天下的机会……”
话一出口,臂膀之间那柔软的身体就颤了颤,上官昭璃立刻住了嘴,棱角分明的俊脸黑如锅底,恨不得腾出手抽自己一耳光。他懊丧地垂下脸,眼底映着一片鲜艳灿烂的大红色,似乎也烧开一片嫉妒的烈焰。实在是她今日太美,实在是他的心太疼太慌乱,所以他妒忌了,并没有讽刺挖苦她的意思。
四处的砍杀打斗之声还响得震天,两人却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似乎与世隔绝。言飞不得不承认,这一幕确实很美好,但是……他切菜一般削又下一个敌人的脑袋,抹了一把满脸的鲜血,扯着嗓子大叫道,“主上,要小别胜新婚也请您记得咱们是在抢亲,在战场上!您别一个兽血沸腾,在宫南傲的花轿里就把房圆了!”
“……”
上官昭璃嘴角一抽,脸黑得更厉害。霏霏仍然……是那副呆楞到没有表情的表情,眼泪像下不完的雨,浇得上官昭璃心软成了一团。
他承认自己一直想看她有些正常人的情绪,笑也好,哭也好,尤其想看她为他流泪。
但到了今天,在她真正的为了他哭得花了妆容的时候,他却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兵败如山倒。无法去抵抗,无法不心疼,恨不得把她的眼睛封住,让她一滴泪都再流不出来。
他飞快扫了一眼周围,他们暧昧的姿势让他的脸又黑了一点——霏霏的身体后仰,他的身体前倾,两人都是上身在轿子之内,腿在轿门口,看起来既像他“兽性大发”,把新娘子摁倒扑入轿中,又像新娘主动投怀送抱,要把他扯进轿中一样。
“还不起来,真那么喜欢他送你的花轿,那么舍不得走?”他的话依旧难听,声音却轻柔下来,不再嘶哑,低沉悦耳,像哄小孩子一样的音调。
霏霏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眼泪倒是缓缓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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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昭璃轻轻松了一口气,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笑容,正当他抱着她站直身体的时候,怀中那受伤的小兽一般脆弱的女子却突然抬起了头,然后,她借着他拉她的力道,“凶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同样消瘦的身体狠狠相撞,对方突出的骨骼铬得两人都疼了,上官昭璃伤口被扯痛,忍不住又退了一步,她却紧紧跟上,坚决地抬手环上他的腰,用力收紧。
“昭璃,你来得迟了,但我一直在等你。”
霏霏闭上眼睛,嘴角轻轻勾起,声音轻薄如烟。她这一生从来没有真正放肆过,以前不能,以后也不能,所以此时此刻最后的机会,她不想再放过。
上官昭璃按着她的腰的手颤了颤,随即更用力地按下去,嘴角的弧度霸道而笃定,声音同样地轻,只有她能听得见,“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等我。哪怕你认为已经晚到不可补救的时候,哪怕你完全绝望的时候,都不准放弃等我!”
霏霏心里涌过澎湃的暖流,脸颊却离开了他的胸膛,仰着头挑起一边的眉毛,神色俏皮而挑衅:“凭什么?”
上官昭璃学着她的样子挑起眉毛,没有说话。他眼底的光变得戏谑和邪恶,他突然单手搂住她的腰,灵巧地翻身跳上了一匹马。不等她在他身前坐稳,他用另一只手勒紧马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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