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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恋歌--开在岩缝的花(长篇小说)-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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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你怎么能这样看?”她有些惊讶地望他。
“我不这么看又能怎样看?”他说,“我国几千年以来就没有尊重过知识,从秦始皇说起吧,秦始皇焚书坑儒,这历史上都有记载的。元朝时又把读书人列为第九等,是最低贱的一等。现在呢?读书人不仅成了小资产阶级,而且还成了反动文人,不仅一辈子要接受改造还要被打倒,不读书,不是要自由多了吗?”
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夏雨想了想,却又说:“我给你说个故事吧,是我父亲给我说的。”
“是吗?什么故事?”
她便说:“这可是史书上有记载的事。汉高祖准备废黜太子,另立戚夫人之子赵王如意,群臣纷纷劝阻,高祖都不予理会。吕后知道后焦急万分,派哥哥建成侯吕泽一再要求留侯张良想个对策。张良说:‘这事很难用口舌来争辩呀!如今皇上不能招抚的只有四个人,这四个人的年事已高,他们认为陛下为人傲慢,所以隐居山中暂不作汉臣。假使阁下能不惜金钱宝玉,请太子写一封亲笔信,派一位能言善道的使者去邀请他们,我想他们会答应的。来了之后,让他们不时陪同太子入朝,而且故意让皇上看到,对打消废黜太子或许有所帮助。’吕后便依张良所说的,卑词厚礼迎来了商山四皓。”
“这与读书有关系吗?”他忍不住问。
“别急,你听我说嘛!”她笑了笑说:“汉高祖十二年,高祖身体状况日益恶化,因此也就愈发急着要废黜太子。而太傅叔孔通引用古今的事例为废黜太子的事力争,高祖表面上答应不废黜太子,但内心却不以为然。”
“可是,你还是没有说到读书呀!”他说。
“这当然与读书有关,”她说,“一天酒宴开始,高祖要太子在自己身边侍奉,四皓随侍在太子身边,年纪都已过了八旬,须发尽白,器宇不凡。高祖见这四人不觉奇怪问,‘你们是什么人?’四皓立即上前各自报出姓名,分别是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高祖不由大惊说:‘朕邀请诸公有几年了,诸公却为躲避而隐居深山,现在为什么诸公却愿意服侍我儿呢?’四皓异口同声说:‘因陛下一向轻视读书人,经常任意乱骂,臣等不愿无故受辱,所以才隐居深山。现在听太子为人仁孝,恭谨有礼,尊重士人,天下人莫不希望为太子效死命,所以臣等愿意出山侍奉太子。’高祖说:‘那就烦劳诸公辅佐太子。’四皓就一同举杯为高祖祝寿,然后又一同向高祖告辞。”
“我明白了,”他高兴地说,“你这故事是说,一个国家不能没有知识,读书人还是能够为国家作出重要贡献的,对吗?”
她便格格地笑道:“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我父亲就常对我说:‘到了乡下可千万别丢了功课,’我相信,国家总有一天会需要的’。……”
“我想也应该是这样的。”他说。尽管他感到有一种难言的无奈和疲惫,可年轻的血液仍然倔强地在血管里奔突。
“我们不应该丢了功课。”她又说,仰起脸庞,一种像竹笋那样的生机蓬勃的东西,正在她深深的心田里萌动。
三十一
他在这里住了三天,第四天,就又赶回来了。
走进知青点,他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是那种让人惶恐不安的气氛,大家在屋里蹲着,都耷拉着头,谁也不说话,张小华显然还哭过,一双眼睛红肿红肿。他扫视了一眼大家,唯独不见了傅燕燕,他不由心里一愣,便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这一问,张小华就忍不住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得两个肩头不住地耸动。居然就满屋子哭声,男生一个个也掩住脸抽泣,泣不成声。
他突然像被雷击了似的,身子猛一哆嗦,继而大叫:“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邱文斌离他最近,平日又是邱文斌与他最要好,他便抓住邱文斌的肩膀用力摇着问:“邱文斌,你告诉我,突竟出了什么事?”
邱文斌的眉头渐而拧在一起,好像突然得了偏头风似的,咬起牙关来,好半天才说:“傅燕燕走了。”
“傅燕燕走了?她走哪里去了?”他依然没有听懂,用力摇他。
“她……死了……”
“怎么会死了呢?”他身子晃了一下。
“是前天走的。”
“是怎么走的?”
邱文斌这才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傅燕燕是得了山里的打摆子病死的。山里头湿气重,人容易犯病。前些日子,她就觉得头昏脑热。但睡一晚起来似乎好些,又照样出工。就在他走了后的第二天,她倒在床上说脑壳疼想再睡一会儿,可是到了晚上都没有起来,也没有吃饭。张小华给她送饭时看到她那烧得通红的脸和额上滚着豆大的汗珠,知道她病得厉害,又惊又怕,忙喊上邱文斌,一块慌慌张张地去找李队长。李队长一听说,也急忙赶了来,用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说:“嗯,是热得不同一点,年轻人火热的心,温度本来就高,不碍事的,睡一觉就好了。”又返身回去拿来一包神茶,说是他婆娘前些日子去敬菩萨求的神茶,能治百病。他给她吃了神茶,又给她盖好被子这才走了。邱文斌说他那里还有几片阿司匹林,就又给他吃了两片药。
她见大家都围着她忙,心里很过意不去,就对大家说:“谢谢你们,我没事的,你们都去睡吧。”说罢,她就两眼微闭,头放到枕上睡了。她脸色通红,像个大苹果似的。
那一晚,村里的狗“格嘞咣啷”地叫得厉害,后山上的麂子和猫头鹰也掺和着大凑热闹,此起彼伏叫个不停,知青们谁也不敢睡着,都感到一种神秘而难以言喻的恐惧。为什么狗们和山里的野物会这么叫呢?这谁也弄不明白。
第二天起床后,张小华来到傅燕燕的床前,一看,嘴里便不禁发出一声惊讶:“快,你们快……快来看燕燕!”
一夜工夫,傅燕燕变了,鲜红的嘴唇起了焦壳,白皙的脸庞成了紫色,一对眼睛凹陷下去像两个窟窿,干枯而黑乎乎的长发贴在太阳穴上,稀稀拉拉地掩盖着深深的凹陷下去的干瘦的面颊,让人见了心惊胆颤。
“燕燕姐,你怎么了?”张小华颤着声音问。
“我梦见我爹我娘了,我好想他们。”傅燕燕费力地说,两滴又大又重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地上。
“燕燕姐,你会好起来的,病好了就回去看你爸妈。”张小华安慰她说。
“我娘待我最好,我小时候娘就常教我唱歌。”她说着,脸上居然就有了一点红色。她笑了一下,就抖动着双唇,轻轻地唱了起来:
老鼠子,忙嫁女,
嫁到后檐岩洞里。
牛吹角,马抬轿,
驴子出来放鞭炮。
送亲的是喜鹊,
装烟倒茶是鹦哥,
一对公鸡打灯笼……
唱着唱着,声音就渐渐小了下去,忽然就没有了声音,嘴巴却仍张着,仿佛还要唱着她那没有唱完的歌。
“哇——”的一声,张小华忍不住大声哭了,她唱歌时,男生们就都进来了,一个个也都泪流满面。
李队长不知是什时候进来的,一见这情景急的大声喊:“还哭什么,快,赶快送卫生所去!”说着,一躬腰,忙背起傅燕燕。
大队有个卫生所,在岭背一个村里,有三四里路。大伙轮流背着她急匆匆地往那里赶。
天飘着毛毛细雨,又闷热得出奇,谁都感到好难受,胸口似乎装着了什么东西,吐又吐不出咽也咽不下。罐子说:“这鬼天老爷一副要收人的样子,只怕傅燕燕难逃这一劫了。”邱文斌赶紧朝他背上猛拍一掌:“莫乱讲,这号晦气话讲不得的。”罐子脸一红,忙朝地下“呸呸”地吐了几口,算是把晦气吐掉。
到了卫生所,屋里有一个老郎中,正要背上药箱出去,见送来了病人,便忙停了下来。他看了看病人,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郎中先生,不会有事吧?”邱文斌忙问。
老郎中摇了摇关说:“抬回去,准备料理后事吧。”
大家一个个全愣怔住了,像半截木头般似的戳在那儿。
“快,我们回去,还有好多事要办!”李队长一挥手,说完,忙又背起人便走。大家跟了出来,一出屋子,又全都哭了。李队长黑着脸子,什么话也不说,只顾着在前头赶路。
幸好,天没有再下雨,傅燕燕的遗体便摆放在知青屋门前的坪院里,村里几个妇女给她换上了一件她只有去镇上赶集时才舍得穿的洗得发白的红碎花上衣。
张小华在清理她的遗物时,从她枕下翻出一封未寄出的信,边看边哭,大家也都挤过去看,心里都像被什么给刺了,流着血,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痛楚,信上的几句话,他们都能背涌下来:
我娘送我送得远,
送到和尚码头边,
而今想见娘的面,
除非河水倒流流上天……
看到这里,李宇轩惊得身子犹如吊在冰桶里,把不住的寒颤。他说:“我们去看看她吧。”
于是,大家便都来到屋后背的山上。这里有很大一片空地,松树野蒿,密密丛丛,坟丘累累,满目苍凉。一株古松弯曲着身子,荫庇着身子下面的一座新土堆起的墓丘,墓前有烧着的好些纸灰。
天色分外阴沉,浓密的黑云低压在山顶。这天从早晨起就看不见太阳,天色带着愁眉苦脸的样子。一只远来的岩鹰,平展的翅不动地从空中斜插而下,几乎要触到树梢了,却又鼓扑着双翅,奋力向上又飞向远处的山里面去了。
李宇轩和大家一字儿排开站立在墓前,他拧着眉头,竭力隐忍着,可是他实在按捺不住,泪水终于涌流了下来。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燕燕啊,你还不到十六岁,你将永远在这绿树环绕的山坡上与野草蒿茅作伴长眠,真正实现了上山下乡时的誓言,一辈子在农村扎根!但你没有开花,却结下了令我们今生难忘的苦果。你本不会走的,你不该走,但你还是带着对你爹娘的思念,对家的渴望走了……”
又起风了,周围的蒿草都舞动着,那叶子一刀一刀的飘逸。
三十二
这几天,天下了几场雨,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凉,天自然就凉了许多,而且把人心也下凉了,知青点就没了一丝活气,听不到有人唱歌,也听不到有人说笑。而且,天老是阴沉着,西北风刮得树林又呜呜地叫。
这天李宇轩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却又没心思看,便把书本放下,看着房顶,这确实是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就像那厚厚的乌云笼罩在心头,使人透不过气来。
忽然,屋里传出一声尖叫,是张小华,她满脸泛白,一副十分惊骇的样子。她赤着双脚从她屋里跑了出来,张大着嘴却说不出话。
李宇轩忙跑过去,问:“张小华,你这是怎么了?”
张小华仍然心口乱跳,两手用力按着胸脯,口吃地说:“有……有坏人……”
“什么坏人?在哪里?”罐子与何建国几个男生也跑了出来。
张小华喘着气说:“我刚……刚才正……正在睡……睡觉,突然听到有……有响声,有个黑影悄悄溜到我窗前就……就停了下来,再侧耳细听,又……又没动静了,但总……总觉着有个黑……黑影子贴……贴在窗上,好……好骇人的。”她结结巴巴说了好一阵,总算把事件说明白了。
“可没有看见有人从这里跑过去啊!”李宇轩说。
“我也是,不仅没看见,连半点响声也没听到。”何建国说。
“不会是你眼花看错了吧?”邱文斌这样问。
“不会的,我看得很清楚。”张小华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这时,几个出来打猪草的妇女打门口路过,听见屋里吵嚷,便忙放下猪草篮子走了进来。一个丰满健壮用块旧蓝布头巾裹着一头又密又粗的满头黑发的妇女朝他们问:“喂,你们这里又出什么事了?”
“张小华在屋子里发现了一个坏人。”李宇轩说。
“坏人?我们村里可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坏人呀!”中年妇女说。
“我们也是觉得奇怪。”
中年妇女想了想,忽然口里“哦——”了一声说:“你们快给我拿把米来。”
李宇轩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依她给她抓来了一把米。
中年妇女接过米,一边往地上撒,一边口中念念有词道:“燕燕妹子啊,我们都知道你可怜啊,可他们也是跟你一样是离娘崽啊,你可千万别吓唬他们。我晓得你是不愿走,是舍不得这座知青屋,是舍不得这些离娘崽。你放心走吧,啊……投处好人家,你会有好日子过的。”说罢,又朝天作了三个揖。
知青们瞧着,心里也都七上八下,像浸进了一丝儿薄薄的凄凉,又像压上了好些分量沉重的东西,就感到鼻子发酸,又都想哭了。
“好了,没事了,”中年妇女对他们说,“燕燕妹子人善良,做鬼也是善良的鬼啊!”说罢,她们便转身走了。
李宇轩咬着牙,好一会没吱声,他领着几个男生绕着屋子查看了一圈,什么人也没有看见,却看见张小华的窗子底下有两个脚印,脚印很大,是穿着大号解放鞋的鞋印。村里穿解放鞋的汉子很多,这号黄帆布面子胶底鞋比布鞋耐穿,而且雨天也能穿,因此汉子们都喜欢穿。会是谁呢?这没人说得出,但绝对不是女人就是,更不用说是傅燕燕了。
进了屋,李宇轩对几个男生说:“张小华没说错,肯定是有什么人来过。张小华是我们的小妹妹,我们有责任保护她。这样吧,我们让出最中间的一间房给她,大家就住她隔壁的房。中间那间房是何建国的,何建国你就跟张小华换一换行吗?”
“没说的,我这就换。”何建国说的很干脆。
李宇轩就朝大家说:“那我们就都动手吧,帮着他俩把房子换好。”
忙碌了一会,很快就把房子换好了。
李宇轩觉着有些疲乏,就想坐下来歇息一会儿。邱文斌走过来,也挨他坐下。
李宇轩说:“文斌,这世上应该是没有什么鬼的,对吗?”
邱文斌点了点头说:“谁见过呢?应该是没有。”
“可我这两天老做梦,一合上眼就看见了燕燕。”
“宇轩,你可别吓我。”
“哪是吓你呢?我是真的看见燕燕,一个人朝我凄凄惶惶地总是唱着她信上写的那首歌。”说罢,他就轻声哼唱了起来:
我娘送我送得远啰喂
送到和尚码头边啰喂
而今想见娘的面
除非河水倒流流上天……
唱着唱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眼泪像熔浆一样烫,流过的地方很快就又干了。
第九章 这么叫喊着,表达着他们的友谊和关爱
三十三
公社马书记和李主任早已靠边站,现在公社掌权的是毛人初和唐卫东,他们成立了一个平阳贫总云雾山公社分司令部,毛人初自封为司令,唐卫东为副司令。毛人初原是部队复员军人,当过副连级干部,平日一副很严肃的样子,腰上常扎一根宽牛皮带,他打人时就用皮带抽,老百姓都有些怕他。晚上有孩子哭,只要父母说一声:“还哭,送你到毛司令那里去。”那孩子就果真不哭。
现在,毛司令居然进了云雾山,还特地到了知青点,说是来检查知青们学习和生活的情况。看得出,他是个长期过惯严格军队生活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他的皮带都孔得很整齐,身子挺得直直的。
他把知青们召集起来,他对他们说:“听说你们都干得很好,这好哇,就应该好好干,我们党的政策就是重在政治表现嘛!”
知青们就都看着他,没人说话,只有罐子脸上露出了一丝高兴的神色,但很快就又消失了。
毛人初用眼睛扫视了一眼大家,眼睛一下落在张小华的身上,他瞧着她,眼光就有些黏黏糊糊,好像几百年没吃过肉似的。他对她说:“你不是叫张小华吗,就是在《逛新城》里做女儿的对吗?那舞跳得好啊,不错,还评了个一等奖。”
张小华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脸庞上有了一种爆炸般的感觉,一下子绯红了。
毛人初就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东拉西扯,想显得自己与大家亲近一些,可他那张很少有笑容的脸,却让大家感到总有些拘谨,气氛就无法活跃起来。
他说了大半天,大概自己也觉得乏味,便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经过一阵微妙的变化后,最后定格为一个讥讽的冷笑。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来,朝张小华吩咐道:“张小华,晚上到我那里来一下,我有话要找你谈。我就住在你们民兵连长家里。”说罢,便转身走了。
大家就都有些诧异地看着张小华,张小华心里也就有些忐忑。
陈连长据说与毛人初是远房亲戚,平日难得走动,不知为什么毛人初竟然会进山来走亲戚。
张小华忐忑不安地走进了陈连长的家。陈连长不在家,陈连长的婆娘告诉她毛司令在东厢房里。
毛人初见她来了,仍是一副严肃的样子,让她坐下后,便关了房门,叫她汇报一下自己在农村锻炼的情况。
张小华想了想就从学习《青年运动的方向》这篇文章谈起,谈到自己对走与工农群众相合的认识和体会,又从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一直说到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开始还觉得紧张,说话有些口吃,后来就变流利了些。
毛人初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样子,还不时的点头:“嗯,这很好嘛,这说明你是个要求进步的青年,我们就是要培养你这样的青年。”
张小华受到鼓舞,人变得兴奋起来,脸腮就红扑扑的,像绽放的花儿。
毛人初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一种女孩子身上发出的味儿,全身的热血便往上涌,脑子里闪过一连串浑浊的念头。他瞧着她说:“我们想把你安排到公社中心小学去当老师,这可是公社对你的信任啊!”
“是吗?”她高兴了,双眼顿而放亮,却只一忽儿,就不由自主地变得慌乱起来。她瞧见他火辣辣的目光扑到她脸上,她打了个寒颤。她忽然觉得这间充满烟雾的小屋是一张大蛛网,她是撞在蛛网上的小虫。她曾经看过蜘蛛怎样把小虫的体液吸干,只在网上留下一层干枯的躯壳……啊!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心里头就如同有千百个铁槌击打似的,一回儿上一回儿下,半句话也说不出,半步儿也挪不动。灯一下灭了,她被压倒在床上。
涌过来一大块黑色的云,一下子便遮住了那弯月亮,四周就变得昏暗,几个男生都没有睡,都坐在坪院里等着张小华回来。张小华已去了好些时候,不会出什么事吧?
近处的山坡上,一定有一只凶狠的奸枭,在静静的夜里间或很凄厉地号叫一声,吓得他们的心“咚咚”的猛跳半天。号叫过后,便是一阵哔哔啪啪的撕打声、挣扎声,夹杂着另一只枭鸟惊恐而短促的低鸣。
邱文斌说:“宇轩,你说怪不,我心里总怦怦地跳,总觉得今晚上会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能有什么事呢?应该不会的。”李宇轩说,其实自己心里也很是忐忑不安,怦怦乱跳。
“我看毛人初这家伙不是东西,我们一块去陈连长家看看吧。”何建国说。
“人家是被叫去谈话,还有什么好看的。”李宇轩说。
“我就是不明白,我们几个男生,他为什么就不找去谈话?”何建国撇了撇嘴。
他这问话,没人能够回答。李宇轩就枯着眉毛,眼睛里燃烧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思考的亮光。这亮光远远地扯出去,咬住外边黑黢黢的山,不动。好一会,他才说:“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事。想想啊,他毛人初是公社武装部长,又是贫下中农造反司令部的司令,能会有什么事吗?”忽然,他又记起在一本什么书上,一位作家曾这么说过:“我们不否认每个人内心都潜藏着种种道德或不道德的个人欲望和动物本能。人类文明的目标之一,就是不断增强理性和完善自我。然而当文明遭受践踏的时候,才会无限制地放纵了欲望。”可是,这话他只是放在心里没有说。
三十四
张小华回来了,是双手掩着脸踉踉跄跄地跑回来的。
“张小华,毛人初叫你去谈些什么了?”邱文斌问。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却是“哇——”的一声大哭。
大家心里全都一震,也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尽管他们早已料到,但一但明白了真像,还是十分震惊。男生们一个个愤怒地瞪圆了眼。李宇轩还把两只汗湿的手掌紧紧地捏成了拳头,却仍然克制不住身体簌簌地颤抖。
张小华一头跑进自己屋里,便扑在床上,放声大哭,哭得声嘶力竭昏天黑地,直哭得疲倦了,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大家既愤怒,又难受,一个个黑着脸子,空气似乎很紧张。
夜色昏沉黑暗,怕是要下雨,电光偶尔一闪,照见的只是狂乱地摆动在大风中的树枝草叶。
这一晚,谁都没有睡好。
到第二天早上,她没能起床,也没心吃饭,仍然不住的哭。李宇轩与邱文斌一块给她送饭进去,一见,两人全吓了一大跳,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只一晚便变得形销骨立,两眼红肿如桃。俗话说,悲能伤身,一个女孩子,遇上了这样的事,谁能不悲痛欲绝呢?
“张小华,起来吃口饭。”李宇轩颤着声说。
她闭着眼,摇了摇头。
“你应该吃口饭的,你是不要命了?”邱文斌也劝道。
她仍然不说话,脸色竟是那样苍白,两颊陷下去居然成了两个深潭。她显然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轰”的一声,李宇轩只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一张脸顿时扯歪了,他粗重的喘着气,额头两侧的太阳穴急速鼓跳,一双眼珠子也全泛了红,他吼了声:“走,抄家伙!”
邱文斌便也旋身跟着出了屋,何建国也立时跟了上来,三人一人抓了一根扁担,便一径往陈连长家奔去。
毛人初还赖在床上没起来。
“咣啷!”一声,门被三个后生一脚踢开。
毛人初一下子被惊乍得睁开了眼问:“谁?”
“就打你这个扁毛畜牲!”李宇轩怒吼一声,手里的扁担便朝他身上砍去。
毛人初一翻身闪过:“你,你们要干什么?”
李宇轩见扁担没有砍到,随即又猛然一击。这一回,毛人初腰上重重地挨了一下,幸好身上裹着被子,不然这一扁担下来就够受的了。
“你,你怎么打人?”
“你还算是人吗?你这只畜牲!”又一扁担狠劲打了下来。
邱文斌与何建国也一齐上,三条扁担一齐猛打。毛人初虽说在部队学过格斗,可是人躺在床上,手脚一时施展不开,只得把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身子,三条扁担砍下来,居然把棉絮也打得一团一团地飞了起来。
“来人呀!来……人!”毛人初一面奋力挣扎,一面扯开嗓子大叫。
毛连长在上茅厕,听见喊叫慌忙赶了来,一见这情景,忙大声喝住:“住手!谁敢在这里打人?”
“你问她,他干的是人事吗?”李宇轩忿忿地说。
毛人初已被打得不能动弹,急得一张脸一会红、一会白,额上淌着汗,结结巴巴地说:“这是造……造谣,诬蔑……”
陈连长就瞪着他们说:“你们居然殴打革命干部,这就是反革命,老子今天就抓你们个现着!”
“他算什么革命干部,一个流氓坏分子,莫给革命干部丢脸!”何建国也气忿忿地说。
“谁是流氓坏分子,你有证据吗?”陈连长大声吼着,凶得脸都要崩开口子了。
他们三个对望了一眼,这样的事不能嚷得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们知道,一个女孩子的名声挺重要。一个个脸绷得像牛皮鼓似的,那个比毛桃还大的喉结上下直动。李宇轩气得双颊抽搐,他涨红了脸,怒目四顾,像是一匹被追急了的狼,眼睛就狠盯着毛人初吼道:“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说!”
陈连长板着脸子,扑过来伸手要抓李宇轩,他认为李宇轩便是这伙知青的头。没想邱文斌与何建国抓着两条扁担一下挡在了李宇轩前面,他只要一伸手,肯定要挨砸。他气得两眼泛白,忙把哨子放到口里使劲吹。这是民兵集合时用的哨子,一会便腾腾地跑来十来个基干民兵。
“上!”陈连长一声怪吼,十来个民兵凶狠地朝他们三人扑了过来。
三个人却居然不惧,抡圆手里的扁担,红着眼亡了命似的。“怎么,真打?那么,上来吧,老子今天也不要命了!”李宇轩吼道,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迎着近身的一个民兵,扁担一抡,一下就把对方打翻在地。邱文斌与何建国也使足力气逢人便打。俗话说,人怕亡命,人一旦亡起命来,比一头狼还凶。民兵们原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这么亡命,一下便被打翻了两三个,不由得乱了阵脚。
“住手,谁也不许打架!”是李队长闻声赶来了,大声喝道:“什么事非要打不可?就不能坐下来说吗?”
李宇轩一见李队长,便“哇——”地一声哭了,忙跑过来,一把抱住他说:“李队长,你是个好人,你可得为我们作主哇!”
“什么事?你说吧。”李队长黑着脸子道。
李宇轩说:“昨晚,毛人初在陈连长屋里把小华妹子糟蹋了,人家还不到十六岁,还没有成年呀!……”
就在他哭诉的时候,陈连长凶狠狠地扑过来,一下把他抓了,把他两手反扭到了背后,其他的民兵也一下把邱文斌和何建国抓了。他们这种亡命,居然把民兵们都激怒了。
李队长大声说:“谁也不许乱来!”
陈连长冷哼一声,冲他冷冷地道:“李青云,你可别插手,今天这事,老子非得教训教训这几个狼崽子不可!”
李队长知道自己势单力薄,硬来决讨不了好去,便说:“但不许打人,人家是毛主席派下来的知青,出了事,你是知道后果的。”口气却很冷。
陈连长一怔,却仍黑着脸子把他们三个绑了起来,关进一间小屋里,他留下两个民兵看守。
三十五
陈连长知道,必须让毛人初赶快回公社,便又吩咐了两个民兵,由自己领着,亲自护送毛人初下山。
毛人初一瘸一拐地走着,显然伤得不轻,一走动,便疼得龇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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