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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香-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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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开口了。

穆婉秋放下手里的白玉杯,“…听说韩兄的香料行要出兑?”

韩长生腾地坐直身子, “黑公子想兑?您…”声音戛然而止,他上下打量起穆婉秋。

这么豪气阔绰的一位公子,怎么会看上他那个千八百两银子的小买卖?

莫非…

他是在装阔?

念头一闪,韩长生又摇摇头,暗道,“不可能,就算他有几个银子想装阔,这天香楼的黎掌柜却不会陪他闹着玩。”都知道这天香楼是大业黎家的产业,是朔阳第一楼。

一瞬间,他便把刚刚冒出来的念头压了下去,随即想道,“对了,对了,黎家大公子腊月里进了我的料,就已露出要打破朔阳姚家一人垄断香料市场格局的苗头了,这人和黎大公子称兄道弟,显然和黎家关系匪浅,难说不是黎家人看不惯姚家欺行霸市,化了名过来,想先盘了我这小店,然后一点一点地分化瓦解姚记一家独大的香料市场格局…”

想到这儿,他脸上又是一喜。

被姚家逼入绝境,他比谁都希望能看到姚家衰败的那一天。

轻摇着象骨牡丹美人纹折扇,穆婉秋望着一瞬间韩长生变了几变的脸微微地笑。

对上黑纱下,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韩长生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哈哈大笑起来,“我对外要价是一千三百五十两,黑公子想兑,我就让一让,一千二百两…”神色一正,“如何?”

轻摇折扇,穆婉秋但笑不语。

“…怎么?”韩长生的心瞬间沉下来,难道他猜错了?

他被姚家打压在朔阳已不是秘密,试问,朔阳谁不怕姚家?

怕是他这个香料行除了眼前之人和姚记,是没人敢接的,给了姚家,他死也不甘心

定定地看着穆婉秋,韩长生的脸微微涨红起来。

“…韩兄先说说看,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把店盘了?”啪的一下,穆婉秋笼了折扇。

“这儿…”目光闪了闪,韩长生躲开穆婉秋灼灼的逼视,“家父病重,追着我回去…”顿了顿,“也…急着用银子。” 他赌穆婉秋未必知道他和姚家的争斗。

毕竟他是黎家的朋友,姚家打压他起因于黎君,是没人个敢和他说这事儿的。

“…是吗?”穆婉秋拉长了声音,“我没记错的话,韩记是老字号了。”

“这…”韩长生心里发苦,他硬着头皮说,“百善孝为先,家父病重,又缺钱用,也顾不得了。”余光偷偷嗳着穆婉秋的神色。

把玩着手里的象骨牡丹美人纹折扇,穆婉秋蹙眉不语。

渐渐地,韩长生的衣服贴到了后背上。

“黑公子的意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怎么听说韩兄和姚家不和…”瞧见韩长生变了脸,她又接着问道,“我还听说韩兄后院的三个大库都盛满了料,积压了半年之久卖不出去,远近大大小小的债主都已经找上门来了…”她看着韩长生微微地笑。

刷的一下,韩长生的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黑公子明察秋好,看来我这小店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啊…”不愧是商界老手,只一会儿功夫,他便沉静下来,端茶喝了一口,哈哈笑道,“不瞒您说,小店突然外兑,的确是受了排挤,支撑不下去了…”简单地将和姚记的争斗说了一遍,他话题一转, “不过,我也没有框黑公子您,那价钱的确是实打实的…”

“…你的价钱的确是实打实的,可是我没那么多银子啊”端坐不语,穆婉秋腹排道。

“想是您也暗中调查了…”见她不语,韩长生继续说道,“…别的不说,光我后库积压的那些香料,也值上六七百两银子了。”说起这些,他心疼的直咬牙,“更别说我那块老字号的招牌了,怎么不值个三五百两?”又道,“再加上其他杂起杂八的,一千二百两,这还是压了又压…” 腮边的肌肉抖了几抖,“黑公子,我是真没框您一两银子啊”如果不是碍于男人的脸面,他真要声泪俱下了。

左手扯着扇角,穆婉秋一寸一寸地拉开手里的象骨牡丹美人纹折扇,仔细地端详着上面的美人,缓缓道,“…我不要你那块牌子。”

“…你不要韩记的牌子?”韩长生猛直起腰,直直地看着穆婉秋,想分辨她这句话的真假。

良久,又缩回身来,眼睛却没离开穆婉秋,“闯一个牌子可不是过家家…”语气中有股调教的意味,“…谁都能闯”

真是纨绔子弟,以为手里有几个钱,家里有些背景,就能手眼通天,不知天高地厚了,在这遍地香料行的朔阳,想要闯个牌子,可不是有权有势就能办到的

“…那也得分是谁来闯” 语气不容质疑,啪的一下,穆婉秋合上扇子。

韩长生一哆嗦,刚刚生出的一丝藐视之意顿时被这股汹汹的气势压的干干净净。

伺候在一边的两个丫头下意识地直了直腰,大气不敢出一声。

雅间里落针可闻。

“…好”沉默了良久,韩长生猛一点头,“既然黑公子如此说,我也给您个痛快…”停顿了半天,“一千两”又补充道,“不能再低了…”

一千两

是够低了,穆婉秋心颤了颤。

可惜,她还是买不起。

微低着头,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用折扇敲打着手心,穆婉秋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韩长生的底线。

“黑公子如此身家,想是也不差这几两银子…”见她不语,韩长生呵呵笑道。

“不过是闲着没事儿兑个店玩玩…”穆婉秋也轻笑起来,“如果黎兄知道我花了冤枉银子,一定会笑死我。”

生意场上的人大都如此,论朋友,我可以花千金请你一顿,可是,要谈买卖,一文就是一文,再好的朋友也是不能相让的,听了这话,深谙此道的韩长生暗叹一声:“…真的不能再低了。”又换上一脸哀求之色,“我也是看黑公子是个顶天立地的人,才一开口就压的这么低,我可是一点诳语都没打…” 踌躇了半天,他狠狠咬咬牙,“不瞒黑公子说,今儿上午姚富才来找过我…”

他看着含笑不语穆婉秋,大喘了口气。

“…您也知道,姚记的牌子比谁都响,他也是不要牌子,开口就给我一千两。”

只是,他没答应。

早已恨之入骨,不到万不得已,他才不想便宜了姚记。

“姚记兑了去和我兑了去绝对不同…”抬起头,直看的韩长生心里发了毛,穆婉秋才开口,“他盘了韩记去,不过是随手收了一个小作坊罢了,朔阳香市这一湖水…”声音猛提高了八度,“波澜不起”又顿了顿,“你留着那块牌子也豪无用处,有姚记一家独大,他是不会让你在朔阳死灰复燃的…”话题一转,“可是我,就不同了…”

“您…”韩长生声音微微发颤,“怎么说?”

第一百章 成了

“如果我挤身香料行,一旦打破了姚记一家独大的格局…”她放缓了语气,一字一顿,“搅混了这一湖水…韩兄…自然就可以浑水摸鱼了…”

如果姚记自顾不暇,韩记自然就有卷土重来,重立牌子的机会

虽然知道凭她一个孤女,想斗败姚记,无异于水中捞月,镜中摘花。

可是,既然瞧出了韩长生的心思,她就不能不赌一赌,给他画一个挂在天边的五彩金饼,让他有点念想,绝了和姚记合作的念头。

“真的…”绕是身经事故,韩长生的声音也变了调,“您…您…”他欣喜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果然让他猜中了

这黑公子真是黎家派来的,专为打破朔阳香市格局。

“还有…”没让他有太多时间思考,穆婉秋再接再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在十天前,为您顶门立户的两个大师傅姬素、任源喻双双投靠了姚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盘了去,直接就可以上手,我兑了来,却还得雇大师傅”叹息地摇摇头,“…说的好听些是兑,我也不过是借你那块地儿用用罢了…”又缓缓地捻开象骨牡丹美人纹折扇,一瞬不瞬地盯着上面的美人,“…还得费心地把你后院那些香料给折腾出去。”一派不屑的模样。

恍然间,他后院那些香料就是垃圾。

韩长生的脸瞬间死人般的灰白,如霜打的茄子般,他迅速萎顿下去,嘴里喃喃着,“您…您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又自嘲地笑笑,“也是,这么大的事儿,您怎么可能不知道?”叹息一声, “不是两个大师傅走了,我也不会就这么认了输,贴出兑店的告示…”

穆婉秋但笑不语,挥手让丁香续茶。

韩长生不停地擦汗。

屋子静默下来。

直到穆婉秋的心也悬了起来,暗自琢磨着自己是不是有些狠了,正想着怎么转圜,就听韩长生才长叹一声,“也罢,既然黑公子这么坦白,我就当花银子交了您这个朋友,按本钱给你,嗯…”他神色变的极为凝重,伸手比了个七,“…一口价,七百两”

如果眼前这位黑公子真能斗败姚家,让他重振韩记,今日就是赔上三百两也值,他心里暗忖,“…就当花钱听了一次曲儿。”

想起一进门听到的恍如仙乐般的曲子,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这话却是不能当着穆婉秋的面说的。

“再不能低了…”见穆婉秋沉吟不语,他语气中几乎带了哭腔,“您去打听打听,不说别的,七百两银子,连我后库那些料都买不回来啊”又在心里补了句,“…虽然你不稀罕,但那总是银子啊。”

静静地看着他,穆婉秋猜这已经是他的底线了。

尽管自己还是买不起,可,确实不能再压了。

“…好”斟酌片刻,她重重地点点头,“就这么定了”

韩长生长出了一口气,如果七百两这黑公子还不答应,他就只能含恨兑给姚记了。

“那…”

什么时候签约?

遇到一个不怕姚记、敢兑他的香料行、又这样有魄力誓要打碎朔阳香料格局的人不容易,怕夜长梦多,韩长生犹豫着要不要趁热打铁,催着他把契约签了。

想起眼前之人的精明,话到嘴边韩长生又打住了,他生怕穆婉秋看出他哪怕一丝的心急,再给压下去二百两。

穆婉秋朝丁香招了招手。

丁香转身从套间里端出一个红木雕花托盘,递到韩长生跟前。

穆婉秋一伸手,揭去上面的锦缎,“这是一百两订金,我们先签了契约…”顿了顿,“我在朔阳的时日无多,明日一早就去点货交接,齐了后再给你三百两,剩下的三百两…”她沉吟着,“待手续齐了,香料行正常运转了,一次付清…”静静地看着韩长生,“…如何?”

“这…”

道上的规矩都这样,没有谁会一次把兑银全部付清的,总是要等到各种手续都交办齐全了,免得以后有了纠纷找不着主儿或者被原主拿捏,可也没有人像眼前这位黑公子,一开口就留下了近一半。

嘴唇动了又动,韩长生想拒绝,目光从红木雕花托盘上那一颗颗成色十足银光灿灿的元宝移到穆婉秋腰间价值连城的祖母绿玉牌上,他果断地点点头,“好,我就信黑公子一回…”

暗舒了口气,穆婉秋偷偷拭去指尖的细汗,盘算着剩下的二百两银子怎么开张。

…

“…公子要去哪儿?”远远地瞧见穆婉秋神态悠然地走出天香阁,李老汉心砰砰乱跳,见她朝自己走来,忙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凑到她身边低声问,“…谈得怎么样?”他一直在这儿守着,刚刚瞧见韩长生风风火火地出来,心就一直忐忑着。

“…成了”穆婉秋喜滋滋地说道,又大声说,“师傅,去东街。”躬身蹬上了马车。

“好嘞…”李老汉满脸是笑,随手关上车门,小声说,“…你婶儿把衣服送来了,都在包袱里,你就在车里换了,我拉你回去…”他以为穆婉秋说去东街只是遮掩的话。

身子一顿,穆婉秋又打开门,压低了声音,“叔儿,先去孔大师的碑撰楼,我要订一块招牌…”

“…订招牌?”李老汉险些喊出来,回头看看左右,又压低了声音,“韩记不是有现成的吗?”谁家兑店不都是带着招牌的,就算韩记的那块旧了,想换新的,那也得看看自己腰包里有多少银子啊。

他很不理解穆婉秋这种张扬的做法。

买卖还没开张,她的银子是花一两少一两,这个时候还是能省就省。

“我没要他的招牌…”

“你…”李老汉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阿秋…”

“不要牌子,他给便宜五百两…”怕说多了解释不通,穆婉秋直接说出结果。

“五…五…”嘴唇哆嗦了半天,李老汉早忘了这是在闹市上,良久,才透过一口气,“阿秋,你上当了,没有那块牌子,他那个料行一文不值,就他那些香料,压了快半年了,不好卖啊。”他一直给李记拉料卖料,对这些非常了解。

“我已经签约了…”知道李老汉是关心她,可大街上穆婉秋没法解释,“叔就先拉我去东街吧,趁天没黑先把招牌订了…”伸手要关车门,“这事儿等回去再说…”

“契约都签了?”李老汉急得直跺脚,手把着马车门不让关,“这个韩长生,单看他那双鹰眼,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善茬,果然骗了你…”一把关上车门,“走,叔拉你韩记找他,把契约退了…”又道,“香行会有规定,签了约三日内都可以悔…”

韩记的买卖好,靠的就是那块老字号的招牌,如果没有它,穆婉秋光兑回一堆韩记都卖不动的积压货,想把买卖折腾起来,一个字,“难”

比登天还难。

闹不好,那六百两银子就打了水漂

“叔儿…”穆婉秋又打开门,“不要牌子是我提的,已经定好了,我如果毁约,不管三不三日的,都要赔他三百两银子…”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说通的,又在大街上,她干脆告诉李老汉这件事儿悔不了。

“…赔他三百两”李老汉脸腾地涨红起来,瞬间又变的青黑,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哪有这事?”又骂道,“这个畜生,就会欺负孩子,走,叔带你去香行会理论…”

潜意识里,李老汉一直把穆婉秋当成那个孤苦的小姑娘,竟忘了,她此时扮的是一位翩翩阔公子。

“叔儿…”穆婉秋一把抓住他,“香行会首先会追究我乔装骗人…”她朝车外看了眼,“这儿人多,叔儿先带我去东街,这事儿回去再说…”

目光落在穆婉秋一身光鲜亮丽的锦缎上,李老汉也冷静下来。

是啊,真追究起来,还是她先装阔骗了人家。

余光瞧见街头的行人已经纷纷驻足朝这面望来,李老汉的汗水刷地往下落。

“叔儿放心…”穆婉秋低声安慰道,“是我不想要那块牌子,我早想好怎么经营了,没事儿的。”语气十分坚定。

“真的没事儿?”有些狐疑,对上神色悠然的穆婉秋,她这一身装扮,的确给人一种高不可攀、深不可测的感觉,李老汉恍然觉得一切均在她掌控之中,心没由来的就安了几分。

“没事儿…”穆婉秋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那…”还有点不踏实,李老汉想说什么,余光瞧见身后已有人聚过来,忙一把关了门,跃上车辕,猛甩了一下鞭子,“驾…”

“…好字”穆婉秋放下笔,碑撰楼的镌刻大师孔勇就鼓起掌来,“柏…叶…坊…”他喃喃地念着,“想不到黑公子年纪轻轻,书法造诣竟如此之高”

“就是有点女人气了…”他在心里补了句。

看着案上六尺见方的白纸上,清秀隽永的三个大字,李老汉眨眨眼,暗忖,“看不出来,阿秋的大字写的这么好,做牌子都行。”又回头看看穆婉秋,“…她真是苦寒人家的女儿吗?”

第一百零一章顿悟

棋琴书画,这些都是她前世身为青楼名ji必修的功课,听到身后的赞叹,穆婉秋暗叹一声,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从来没学过。

她很少彰显这些,就是因为这一切都刻画着她不堪追忆的前生,刻着她前世那洗也洗不去的屈辱,刻着她对他刻骨铭心的恨。

“…这字行吗?”穆婉秋回了头问孔勇,“用来做招牌,会不会清秀了些?”

她知道自己的字不够苍劲。

“…不会”孔勇摇摇头,“黑公子的字清秀隽永,用在一般店铺做招牌不够苍劲,可是,用在香坊却是极好。”

“…为何?”这个穆婉秋还是第一次听说。

“…大多数人都以为调香只是一个行业。”

“…调香本来就是一个行业嘛。”李老汉不解地看着孔勇。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孔勇捻须摇头。

真是酸腐

李老汉别过头去,他最讨厌这些酸腐的自以为是自命清高的人。

真有能耐,干嘛不去考状元。

孔勇也不看他,转向穆婉秋,“您想想,把几种香料调和在一起,就造出一种美好的香味,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儿?”见她点头,又道,“细究起来,调香不仅是一门手艺,更应该算是一门技艺,能事先想象出各种神奇美好的香味,然后调出来,这才算是一个真正的调香师,这不仅仅要手艺好,更要修养高见识广才行…”叹息一声,“可惜,世人都不理解这些,只知道死记硬背、照搬照抄祖宗的秘方,到现在,放眼望去,魏氏之后,整个大周再没有一个真正的调香人了…”语气中有种逝者已逝的悲哀。

李老汉哼了一声,没言语。

穆婉秋心却一动。

魏氏调香术的开篇就说,“调香是一门艺术,就如同绘画不是颜色的大杂烩一样,香也不是香料的简单堆砌;要调制一种好香,不仅需要敏捷的嗅觉记忆力,还需要丰富的想像力…真正的调香师可以在想调制的那种香存在之前,就闻到意念中的香味了,就像画家在作画前就构思好了画的轮廓的一样…”

开始她还不理解,越往后,她越觉的这句话的深奥,此时,经孔勇一点拨,她顿觉豁然开朗:

是啊,都说创香难,是因为人们不知道怎么创香

就像作画,那些仿照名家,一笔一划的模仿出来的赝品,即便颜色布景微妙微翘,在逼真,也还是赝品,不堪为大家,一个道理,那些利用祖传秘方调香的调香师,即便能调制出一手好香,可那终究不是自己创作的,总不堪为宗师

只有创作,才能独成一家。

那些书画名家,在创作之前,都是事先构思好了要画什么,才会去选择运用什么颜色,怎么起笔,怎么运笔,最后勾画出意念中的美好。

香也一样,如果能够记住了各种单香的味道,和他们混在一起的味道,那么,当你想造出意念中一种新奇的香味,只要按记忆中的味道选择适当的香料,慢慢的调试就可以了。

而世人恰恰相反,只知道按祖传秘方下料、调配,就能制出特定的香,至于那香的形状味道,只有做成了才会知道是什么样。

就像当初她按魏氏调香术制造的青香,之前,她也不知她会做出什么,只知道按魏氏的秘方一步一步地来,直到晒干了,她才发现自己出的香竟然是青色的,不是天风香馆的齐掌柜慧眼识香,让点燃了闻,早就被林海当做废品处理了。

那时,看着一罗罗青光闪闪的香,虽然隐隐地觉的那香错不了,可她一点自信都没有,更不敢强辨那是一锅绝世好香

如果,当时她就知道自己制造出的会是什么样的香,那天还会有那尴尬的场面出现吗?

如果,她能掌握一种这样的秘技,把闻过的香味,都能试着调出来,那不就是人门说的仿香吗,同理,把这个世上不存在的意念中的香味,用这种方法调出来,不就创造出了一种新的香品吗?

至于创出的香是好是坏,全凭意念中的那股味道,这个却是要靠个人的见识、修养和灵性了。

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悟。

真能达到那种境界,那么,放眼天下,在她面前,谁还敢说自己手里的秘方独一无二

灵光闪过,穆婉秋的心砰砰地跳起来。

虽然她还不会调香,离那个境界还远,但她感觉她已经摸到香道的大门,怀里的魏氏调香术不再是天书了,脑海里硬记下来的那秘术纷纷地活跃起来,让她周身血液沸腾,跃跃欲试。

“…好,好。”她连连点头,“孔大师说的对极了。”

“阿…公子…”李老汉诧异地叫了她一声。

他就没听出孔勇这番话好在哪里?

和那牌匾上的字体是清秀还是苍劲又有什么关系。

“…孔大师是说,调香要的是高超的艺术修养,香味要的是隽永醇厚,不是苍劲有力…”穆婉秋看着孔勇,“我说的对不对,孔大师?”

“对,就是这个意思…”孔勇目光闪闪地亮起来,“而且,调香界女人居多,更喜欢这隽永清秀的大字…”目光落在穆婉秋有些不自然的脸上,声音戛然而止。

他忘了,黑公子是个男人。

“…好”穆婉秋轻咳两声,“就用这三个字挞了做成牌匾。” 看着孔勇,“多少银子?”

“柏叶坊…”孔勇又低低地念了一遍,“就这三个字?”抬头看着穆婉秋,“…不再改了?”他觉得这个名字不论不类,任谁看了,也猜不出这个柏叶坊是做什么的。

这样的招牌,连声吆喝都赚不来,能赚钱吗?

“…怎么?”穆婉秋一怔,“这字写得不好?”

“不是,不是…”孔勇连连摇头,话题一转,“黑公子既然要开香坊,莫不如用黑记,抑或…”他低头想着,“坊中的招牌香名儿…”低头看着几个大字,“这个柏叶…实在…”他摇摇头,声音戛然而止。

柏叶是用来烧火的,太平凡了,实在没什么攥头。

“孔大师说的对…”李老汉插话道,“公子不如就用“黑记”两个字吧…”他也觉得这个柏叶没什么寓意,又不响亮,怕是不好闯。

这“柏叶”就是她以后的招牌香

父亲是朝廷钦犯,她是不敢用穆姓做招牌的,却也不想就便宜了黑氏这个姓,所以她才选了柏叶香这个她预定的招牌香做店名。

穆婉秋果断地摇摇头,“就用这个…”又神秘地笑了笑,“不怕,等过了斗香会,这 ‘柏叶’两字就响亮了”

斗香会后?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她,都不明白,这么平凡的两个字,怎么过了斗香会就会突然响亮起来?

微微一笑,穆婉秋也不解释,看着孔勇,“多少银子?”

对上黑纱下隐约的笑容,孔勇有一瞬间的眩惑,越发觉得眼前之人深不可测,直愣了半天,才开口道,“这么大的字,连写带刻一个要三两银子,您自己写了,我们只负责拓印雕刻,加上木料,嗯…”敛回心思,他仔细想了想,“您就给我五两银子吧…”打心里钦佩眼前这位风度翩翩恍然带着股神秘特质的公子,他少要了些。

“…好”穆婉秋掏出一块碎银,估摸有七八两,“不用找了,后日我来取货…”

心疼的直咬了下舌头,李老汉嘴唇动了动,随即又闭紧了。

“谢谢黑公子…”接过碎银,孔勇激动的脸色发红,“我就给公子用上好的红木,公子后日一早来取货便是。”

点点头,穆婉秋带了李老汉就向外走。

“黑公子留步…”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孔勇想起什么,又回头叫住她。

“…什么事儿?”穆婉秋转过头。

“黑公子要不要个落款儿…”他指着柏叶坊三个大字。

像题诗联对,朔阳流行在牌匾的左下角留下题字人的名字。

如午夜繁星,穆婉秋空灵的大眼闪闪地亮起来,她说了一声,“好…”

看着她用腰间的玉牌沾着红印清晰地在柏叶坊的左下角印了个“黎”字,孔勇错愕地睁大了眼,“难怪此人这么神秘,原来他竟是黎家的人”

猛转过身,望着门外消失在马车中的翩翩身影,孔勇喃喃自语,“黎家的人竟跑大业来开香坊了?”抬头看看灰蒙蒙有些起风了的天,“要变天了…”

…

“…阿秋,柏叶那两个字确实不适合做店名儿…”卸了马车,李老汉一进屋劈头就说。

正拉了穆婉秋坐在炕沿说话的锁子娘一怔,“又怎么了?”

“…大叔是嫌我给作坊起的名字不…好…”穆婉秋拉着锁子娘笑道。

“名字不好?”锁子娘更糊涂,“…不是有现成的招牌吗?”

韩记是老字号了,招牌硬的很。

“我没要…”看了李老汉一眼,穆婉秋漫不经心地跟锁子娘说,“七百两兑下韩记,就是因为没要他的招牌…”接着把和韩长生签约事儿详细地说了,“…我上午去看时,光后库那些香料也值六七百两。”

一年来不间断地收集香料样本,她对香市了如指掌。

“…真的”锁子娘一脸喜色,“价钱真给你压下来了?”眨眨眼,锁子娘还有些不相信,穆婉秋竟有这好手段。

“…女人家懂个啥”斜了锁子娘一眼,李老汉闷声道。

第一百零二章示人

“…就你懂?”锁子娘一眼瞪回去,“你什么都懂也没见你挣回几个大钱”又道,“我和锁子不一样跟着你喝面子粥…”

李老汉闷声不语地装旱烟。

“要抽出去抽,仔细熏着阿秋…”气儿没顺过来,锁子娘上前去抢烟袋。

“婶儿,我不怕熏…”穆婉秋拉住她。

“没了那块老字号的招牌,韩记一文不值…” 李老汉点着烟袋吸了一口,语气中不无担忧,“咱不是姚记,有多少香料也不愁卖。”

压了那么多香料,连韩记都卖不动,穆婉秋连个响名都没有,要能卖出去才怪

锁子娘瞬间也明白过来,转向穆婉秋,“阿秋…”

穆婉秋打断她,“我早想好了,我暂时先不做香料生意…”

“…不做香料生意?”两人同时看向她。

不做香料生意她兑香料行干什么?

银子多了烧的?

那可是六七百两银子啊

“我就做黄香、青香和柏叶香…” 穆婉秋胸有成竹地说。

李老汉皱了皱眉。

要做香,何苦花那冤枉钱?

只要二三百两银子就可以兑个不错的香坊了。

“阿秋…”锁子娘语重心长地叫了一声,“在朔阳这地儿,做香不如炮制香料挣钱…”

“我知道…”穆婉秋点点头,看着李老汉,“大叔,你知道韩记为什么压了料?”

“为什么?”

“他遭了姚记的妒…”把黎君进料的事儿说了,“…即便今儿我要了牌子,有姚记挡着,那些香料也不好卖…”嗤笑一声,“韩长生倒是有现成的牌子,不就是因为卖不动才出兑吗?”

这倒也是。

李老汉闷声不响地低了头。

“这…这…”锁子娘脸色一阵苍白,直瞪着她,“那你还兑?” 眼眸忽然一亮,“对了,你是黎公子的朋友,就找他把香料卖了。”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才兑了…”穆婉秋笑着点头,不过,她话题一转,“这还得等我以后有了钱,去大业找到他才行…”

他去了梓潼镇那个前世的鬼门关,还能活着回来吗?

想起这些,穆婉秋心里一阵不舒服,怕锁子娘担忧,她强做出一脸笑容,淡定地看着她。

“也是…”锁子娘点点头。

“所以啊…”穆婉秋松了口气,“我才想着盘下韩记来,就先制香,这和姚记没有冲突,暂时可以让他放宽心,抬抬手让我把买卖能支撑下去,解决燃眉之急…”她还欠韩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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