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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又度玉门关-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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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羌浅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我只是越发觉得,你与我的那位故人相似。若非她已渺无生望,我就要将你当做是她。”戚烨再抬首时,眸光已复回宁寂深远。
  羌浅已被戚烨彻底弄糊涂了,刚刚他的眼神还有着震慑人心的力量,而这时他的样子又不似先前。耷拉着嘴角瞧着他,她不自在地回了一句:“哪里相似了?”
  戚烨从身间取出短笛,笛穗上的夜光石隐隐生光。这时夜幕已临,夜光石将车内燃亮,使得戚烨与羌浅身上都莹上点点光芒。
  凝着那微光,戚烨缓声道:“傻,但又很执着。就好比曾经一同走过的那程路,她总是缠着我,要我吹曲子给她听。
  幽静地看着羌浅,他又道:“你也一样,不过是为了一株七心莲,就从蜀中追到了大漠。在此地偶遇,便又拼了性命来相救。”
  “师父原来也总说我傻……”听戚烨音色和缓并无冷意,羌浅好像又没那么不舒服了。
  车内微光莹莹,她似也为之吸引:“是了,这笛子奇怪的很,不像是中原之物。还在清风寨中时,唐小姐见这笛子在我手中便义愤填膺……这笛子,是否对你很重要?”
  “这笛子也叫羌管,是西北高原上游牧人的乐器。许多年前,母亲将它留给了我。”
  “认识你也很久了,只知道你是清风寨的少主,却从没听你提起过你的父母。”
  “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戚烨静静道。
  “啊,对不起……”羌浅垂下头,“其实我和你差不多,我自幼被师父收养,根本不知自己的爹娘是谁,甚至连幼时的记忆都没有了。”
  她本低头自语,却忽又抬眸望向戚烨,唇角扬笑,眼中也莹烁着微光:“我还没听过这笛音,能不能也吹首曲子给我听?”
  “好。”戚烨将短笛置于唇边。
  笛音空灵而悠远,不惊烟尘却又隐带苍凄,自少年的指尖溢出,回转于羌浅耳畔,又流向渺远苍穹。
  听着这笛音,羌浅的心变得安宁,仿似整个人都浸润在笛音中。不知怎的,她有了一种感觉,宛若自己在很久以前也曾聆听过这声音。
  笛音飘渺流转,她在不知不觉间合上了眼帘。
  只是她却不知道,除夕夜,竟就这样过去了。
  ……
  这一夜,羌浅与戚烨就宿于车内。算不得舒适的环境,羌浅却睡得很安稳。
  一阵低咳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她睁开眼就看到戚烨坐在对侧,正掩首咳喘。
  “抱歉,吵醒了你。”见羌浅醒来,戚烨抬首用墨瞳望向了她,说话间仍夹带着轻咳,脸色看来苍白异常。
  顾不得整理衣衫,羌浅已坐至戚烨身侧:“你的身体没事吧?昨日还没有咳得这样严重!”
  “没事,不用担心我。”戚烨轻轻摇首,“多年痼疾,我早已习惯。”
  “一定是夜里风冷,又受了凉!”羌浅一下子焦虑起来,惶然转眸时望见了翻到在轮椅边的小火炉。
  她赶忙拾起小火炉,重新点燃炉中火焰,将之放至戚烨手中:“怎么样,感觉暖和点了么?若不是我将七心莲丢了,说不定现在你的病已好了!”
  坐回戚烨身边时,她已满脸懊丧。
  戚烨却看着她笑了笑:“你这么关心我,倒让我受宠若惊。霹雳堂我是一定要去的,但我一个人很难避开东厂的追捕。东厂的威力你已见识,不知旅途还有多少凶险。所以……”
  羌浅倏地抬起眼:“所以什么?”
  “所以,我终归还是需要你的帮助。”戚烨道。
  羌浅的目中不觉绽出喜色:“我的帮助?你是说要我与你一同前去霹雳堂?”
  “至少等到我与蔚翔人马汇合。”
  “蔚翔?!其实我昨日就想问了,清风寨中的人在哪里?你出行,他们怎么都无人跟随?”
  “不是无人跟随,而是走在了前面。”
  “走在前面?”
  “我只是不想暴露行踪,因此在陕西时便令蔚翔他们先行一步,以混淆东厂视听。他们此刻应已在豫皖交界处等候。不过可惜,我的行迹最后还是被曹千流识破。”
  “那雷大哥与唐小姐呢?他们或许还不知你我已暂时摆脱危险。”羌浅追问道。
  “这你倒是不用担心,只要他们接近安徽方向,自然会与清风寨人马相遇,蔚翔也会与我接应。”
  “那你又如何与蔚翔联络?”
  “你不记得我的朋友‘疾风’了么?”戚烨侧首望向窗外。
  二人谈话间,空中已传来苍鹰啸唳。戚烨将手臂扬出车窗,羌浅便见到那猛禽自天际飞来。不多时,疾风已笼翼落于戚烨臂弯。戚烨将纸卷装入疾风爪踝的信筒,疾风的头在戚烨掌心蹭了蹭,便又振翅远飞。
  见疾风消失于天幕,戚烨回眸道:“走吧,还是尽早与蔚翔汇合为妙。”
  “嗯!”羌浅将马车飞速驶往东南方向。
  ……
  新年伊始,沿途的村镇皆洋溢着喜庆氛围。一连数日,羌浅与戚烨的旅程也都很平静,并没有再遇到东厂的追截,以至于她几乎就要将此事忘却。
  一路上戚烨的话都不多,身体状况也不见好转,大多时候只独自坐在车舆内。他行动不便,羌浅也就不投客栈,每到夜晚便与他宿于车中。
  这时候羌浅总是很开心,看着炉中火焰照着戚烨的脸庞,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挑起话头,向他说起自己的过往,又兴高采烈地描绘起江南的风景。即使他不过坐在一旁,眼神清幽致远,并不知是否真地在听她讲些什么。
  苍鹰疾风亦带来了回音,雷霆与唐苏不再遭受东厂追击,与蔚翔相汇后已启行江南,而清风寨人马则于庐州守候,只是东厂兵马至今行动未明。
  离得安徽渐渐近了,羌浅竟又感到了微微的失落。她几次想问戚烨的打算,最终却都没有开口。当她驾着马车驶入豫皖边界的小镇时,便见到蔚翔率领数名清风寨众从风中奔行而来。
  “羌姑娘,一路有劳!”蔚翔面色凝重,向羌浅微一抱拳,便从她手上接过了缰绳。
  羌浅见了蔚翔神色,竟觉得他好像并不情愿见到自己,而清风寨众人在见到她后,脸上同样毫无悦色,这感觉简直与数月前她身处清风寨中时一模一样。
  她正犹豫着不知接下来该怎样,已听戚烨自车中道:“你也是要往江南去的,就同行吧。”
  蔚翔听了这话,便也没说什么,比个手势请羌浅进入车内,即驭驶马车继续行进。
  羌浅坐回马车中,得以继续与戚烨同行,她本该高兴才对。可她却不能就此安心,思来想去也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清风寨众人,只得小声问戚烨道:“为什么他们见到我都好像很不快?”
  “没什么,你不用多想。”戚烨道。

  ☆、第19章 久违的家

  一路之上,清风寨众人在看到羌浅时仍都板着脸孔,而羌浅也基本没和众人说过什么话,只默默地坐在戚烨身边,望着窗外的景色向身后退去。
  转眼又至月圆,她已随清风寨众人行至庐州。这晚月华如水,天气也不似前几日寒冷,戚烨的脸色虽仍幽白,但精神看来总算好了些。
  街中华灯初上,人潮涌动不息,庐州城内喧嚣非凡。马车穿行于长街之上,羌浅推开车窗便望见了街上斑斓的灯影。
  心中的阴郁好似终于被城中的喧闹驱散,她看看戚烨,咧开笑颜:“今日是上元节了呢,好久没遇到这么热闹的时候啦!大漠中人烟稀少,大概是看不到这种景象的吧。”
  戚烨也向窗外望去,墨瞳里似映上了灯火光华:“你想去看灯?”
  “一起去好不好?”羌浅睁圈水汪汪的杏目,期盼地看着戚烨。
  见戚烨不应声,她竟像个小孩子般扯了扯他的袖管:“去嘛!”
  “街上的人太多,我不方便。”
  “不是还有我嘛!”羌浅笑着将戚烨的轮椅挪下了车。
  戚烨终是无奈地笑了笑,同蔚翔低语几句后,便与羌浅来到华灯闪耀的大街上,而蔚翔则带领清风寨众人远远随在二人身后。
  街中来来回回的人摩肩接踵,戚烨的双手刚落于木轮上,羌浅已伏在他耳边道:“今天你好好呆着就是,让我推你走。”
  她的声音很轻快,似有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戚烨没说什么,轻轻地点了点首。羌浅掷下了银铃般的笑声,推着戚烨走入人潮。各式花灯在头顶闪耀着华辉,五彩光芒洒在两人的身间。
  过不多久,空中又传来了爆裂声声。羌浅抬眸之际,便望到碧空中绽出了灿烂烟花。绚丽的色彩短暂却迷人,火树银花璀璨夺目。她裂开嘴大声地笑着,发觉最近的这一年,自己已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秀丽跳脱的少女推行着轮椅上清幽出尘的少年,不多时便引得众人瞩目,人群中更不乏议论叹惜之音。
  羌浅却似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买了金钱饼、寸金、白切等糕点捧在怀里,与戚烨停在了一处小贩的摊位前。
  “姑娘、公子,猜个灯谜吧!”小贩热情地招呼着两人,“若是猜中了,这灯就送给你们。”
  “大戈壁上做鬼脸。”羌浅念出了一盏花灯上的词迷。她想了一会,可绞尽脑汁仍是猜不出,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姑娘,再想想。”小贩在一旁努着笑脸。
  羌浅已想到头大,不得不求助般看向戚烨:“你猜出来了没?”
  然而视线落在戚烨面上的那刻,她竟发现他的神色有异——戚烨不在看灯,眸光却凝在了小贩的脸上,眉宇深凛。
  那小贩笑看戚烨:“看公子的样子,应是已猜出来了吧,那就快点告诉姑娘呀!”
  戚烨不接小贩话语,轻咳了两声,突然自己转动轮椅离开了摊位。
  羌浅不免错愕,赶忙跑上前追上了他:“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么?”
  “这里有问题,我们要快走。”戚烨轮椅不停,低声对羌浅道,“那灯上的谜底是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羌浅讶然,也只得追在戚烨身侧。
  岂料二人未行出多远,便见到街边小贩个个身手矫捷地从摊位中跃出,每个人的手中都多了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在瞬时间已将羌浅与戚烨包围。
  街上行人见到这般情境,纷纷惊叫着四散逃窜。这些执刀者任由行人奔走却不做理会,摆明针对羌浅与戚烨二人而来。
  不过转眼之间,来人已与两人近在咫尺。羌浅惊愕非常,一个飞身拦在了戚烨身前,而来人也已于顷刻攻向了两人。
  敌方有十数人之多,又个个都功力超绝,羌浅与戚烨根本无分毫逃脱可能。
  羌浅刚抵挡住身侧一人的进攻,眼前立刻又有寒光骤现,第二人的刀锋已从另一边劈来。羌浅闪避而过,戚烨也在此刻飞转轮椅,手中银翎飞射而出,数道银光尽处,均有人哀嚎倒地。
  此时只听执刀者中有人喊道:“督主有令,女子可杀,但男子要留活口!”
  羌浅听到这喊话,心神稍有分散,又有一人的刀锋已向她砍来。她本可闪身躲避,但如此一来,刀锋势必会砍中戚烨,无暇细思,她便向戚烨身上扑去,欲用自己的身躯阻住刀光。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忽有一道剑芒横在了刀光之前,短兵相接激出火星点点,竟是蔚翔率领清风寨众赶至。
  蔚翔长剑上挑,划过那执刀人的胸前,执刀人鲜血喷涌而出,倒在了羌浅脚边。羌浅惊异看一眼蔚翔,不待表明谢意,已又跃上前一步与敌人拼斗起来,清风寨众人也在此际拼力与敌人抗衡。
  这时骏马嘶鸣渐近,戚烨先前所乘的马车已冲向阵中,蔚翔一个飞纵便将戚烨连人带椅擎上马车。执缰人与蔚翔对视一眼,便飞身下车加入战阵,而缰绳则换由蔚翔执掌。
  羌浅回眸之际,马车已飞驰向她身前。白衣广袖伸向车外,戚烨飞速抓住了羌浅的手臂,同时喊声“快上来!”。羌浅只觉臂弯被一股力量牵引,足尖离地便一跃而起,须臾间已坐于车上。
  蔚翔驾驶马车一路狂行撞翻数名敌人,直朝城外奔去。但在不知何时起,马车后方竟响起无数蹄音,羌浅回头去看,便见一众敌人已骑行追来。
  戚烨一手紧扶车栏,勉强支撑住身体,另一手又将银翎射出,几数银光分别击向几名骑士,有人从马上跌下,但有人手捂伤口仍扬鞭急追。
  蔚翔也向车后望去,面色凛然异常。他忽将缰绳转交到羌浅手中,又于刹那间抽出长剑。
  “少主,我去拦住他们,过后再与你会合!”蔚翔说着便向车后纵去。
  骏马仍载车飞驰,羌浅回望蔚翔,他正冲向骑士众人,片刻时间剑影已与刀光交错天际,发出了阵阵铮鸣响声,而她与戚烨已乘着马车与那片光晕渐行渐远。
  羌浅侧目看看戚烨,只见他眉宇紧凝面失血色,一阵垂首深咳,似正处在极度痛苦之中。
  “继续走,不要停。”饶是如此,他仍咬紧牙关对羌浅道。
  手中缰绳不敢有所松懈,羌浅直驱骏马奔向远方。
  ……
  一夜不眠不休地驱车疾行,羌浅与戚烨在天亮时已入江苏境内。见东厂众人最终没有追来,羌浅迎着朝阳松了一口气,渐渐收缓了缰绳,靠在车辕上不住喘息。
  身旁的少年在夜半时分就没了声音,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羌浅将马车驶入僻静林间才敢停下,随即便焦急万分地从车内取来水袋送至戚烨唇边。
  戚烨缓缓睁开眼眸,瞳光却显得涣散而无焦。他看了眼羌浅,又望了望四周,唇色惨白如纸,似已无力开口。
  羌浅心如火燎,却又不知能为他做些什么,忽然想起自己在大漠时曾输送内力给他,当即执起他的手便要提送真气。
  “不用耗费你的内力,我歇一阵就没事了。”戚烨却将手抽回,凭着仅余的气力道;“只怕东厂伏兵处处,我们还需尽快找个隐蔽的场所落脚。”语音未落,他已退入车中。
  隐蔽的场所……羌浅忽而想到了一个地方,那里的山景纵使在冬日里仍有苍松翠柏流水淙淙。定下心神,她又执起了缰绳。
  ……
  碧空中现出星月时,羌浅驱车行上了山径。岔路回转,树影中隐约呈现出几座错落的山居,其间似闪烁着点点火光。
  她在山居前停下马车,匆匆回身车内。戚烨的清躯靠在车内一隅,墨瞳与她相对,脸色仍苍白,但至少看起来稍微回复了一些气力。
  透过车窗望向山居,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我住的地方。”羌浅努力笑笑,将他的轮椅挪到了车外,又将他扶至了轮椅上。
  “山下的镇子名春风镇,山坳里的村子叫桃花村。我与师父在这里住了很多年,这里鲜有外人知,应是隐蔽得很。”她的话语间带着归家的感动。
  戚烨注意到了山居中的灯火:“里面有人?”
  羌浅抬眸,亦有些疑惑:“按理说,是不应该有的。”
  可也正是在此时,堂屋内忽然传出了哈哈大笑的人声:“回来的感觉真好!”
  羌浅一愣,戚烨微怔,这声音他二人竟都识得。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又无可奈何地扬起了唇角——这是盗圣司徒空的声音。
  说起来,盗圣司徒空自诩是羌浅的师叔,却不承认是戚烨的朋友。
  像是察觉了山径上难得一闻的车马声,盗圣先生精瘦的影子大摇大摆自山居内走了出来。看到羌浅,司徒空眯起了眼。但看到戚烨后,他又瞪圆了眼。
  “呵,呵呵,呵呵呵。”盗圣先生皮肉颤笑三声以表见到戚烨的惊讶,却面对羌浅道,“小师侄,近来可好啊?”
  “好……”羌浅张口结舌,“师叔,您怎么会在这里?”
  “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司徒空讳莫如深地看了看少年男女,晃晃手指,转过身回到了堂屋中。
  戚烨未动,羌浅的手却已搭上了他轮椅的椅背。
  见戚烨沉默,她便推着他一路前行在故里久别的小径。在门槛处时,她又使了大力令他进入厅堂。
  屋子内的桌椅陈设上,皆有一层薄薄的浮灰,这山居确实久未有人居住。
  “小师侄,我看灶房里可是柴米油盐一应俱全,你是否该去筹备一下晚餐?”司徒空指指身后,摆出了一副长者尊容。
  “呃——好……”羌浅不敢违背师叔之令,硬着头皮下了厨房。
  灶间仍保持着师父在世时的模样,她依稀记得师父在这灶台旁忙碌的身影。他老人家生平最大的爱好既不是劫富济贫也不是替天行道,而是躲在灶房内钻研花式菜肴。
  那日里,师父耗尽平生绝学研究出了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佳肴,随即长笑三声乘风西去,也算是了了一生夙愿。
  望着佳肴,羌浅不忍动筷,将它与师父同葬黄土。
  在此之后为了找寻记忆并且不把自己饿死,她便下了山,开始了游荡江湖的岁月。
  “师父,徒儿怕是又要给您丢脸了。”羌浅一张俏脸已被浓烟晕得乌漆墨黑,一边向灶眼内捅着柴火,一边悔恨着自己的学艺不精。

  ☆、第20章 山后的墓

  羌浅灰头土脸地从灶下出来时,油灯蜡烛已全部被司徒空燃起,山居中灯火通明。
  还没走到厅堂,她已听司徒空似嘲非讽道:“在这儿见面实在意外呀!看来大漠的风沙确实厉害,竟将戚公子一口气吹来了江南!”
  转到厅堂中,她便见到司徒空的小眼睛射出精光,不怀好意地对戚烨笑道:“我这小师侄的脑子可是不甚灵光,戚公子怎会屈尊与她至此?”
  戚烨的墨瞳也对上了司徒空,不动感情道:“盗圣先生向来自命不凡,还不是也认了这师侄。”
  “那还不是因为我师兄!是他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千方百计觅得了我的行踪,托我照看下这个丫头。”司徒空跳起了脚,从一张椅子飞到了另一张椅子。
  听着二人对谈,羌浅在一旁呆愣了好一阵,这才万分尴尬地端着食物走到二人中间,憨然道:“师叔,您多担待,请用吧。”
  面对羌浅花费了许久才折腾出的晚餐,司徒空在讶异地一声喟叹后,又是一番品头论足,简直感慨得没完没了。
  而羌浅只有垂头缩在了角落里,再不敢轻易出声。
  见戚烨一直在一边旁观,司徒空像是自觉没趣,终于把小胡子凑近了他,自己换了话题:“戚烨,听说你也惹上了东厂人马,这会儿是不得不躲上山来了吧?”
  “是又如何?”戚烨静目反问。
  “我就知道这件事定是与你有关!”司徒空转转眼珠,颇有你我心照不宣之意。
  “是什么样的事,盗圣先生知道,我却不知道,还请盗圣先生说说看。”
  “哼,你让我这小师侄送给唐自傲的宝贝,我已知道是什么了!”司徒空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你别忘了,薛万里的脑袋可是我带给你的,你该不会是忘记你的承诺了吧!”
  羌浅听到司徒空提及自己,又听到了薛万里的名字,在角落里睁大了眼。距离她与戚烨初相遇时,已过了大半年之久,但到现在她仍不知那木匣中所盛何物,是以听了司徒空的话,心下便又生出团团疑云,连忙竖起了耳朵。
  她总有感觉,戚烨在做着一件事——一件只有他自己一人知晓的大事。
  却听司徒空挑眉又道:“东厂从唐门撤兵的事,你可知道?”
  戚烨冷目看看司徒空,却不答话,似在等着司徒空自己往下说。
  司徒空果然扬起小胡子续道:“本以为曹千流与唐自傲非要耗个两败俱伤,谁想到曹千流突然就撤走了包围唐门的兵马,而唐自傲更是带着老大唐艺、老五唐苍、还有老八唐莽三个儿子到了江南!”
  “唐自傲来江南,应是为了霹雳堂雷厉的寿诞。”戚烨淡淡地瞧着司徒空,“说起来,雷霆也送了寿柬给你沧浪宗,只可惜门老前辈已仙去了。”
  “哦?”司徒空眯起眼,转而瞄瞄羌浅,“小师侄,可有此事?”
  羌浅一直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谈,心里的疑问却只增不减,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赶紧点点头。
  司徒空施施然站起身走向后室,又回头对羌浅道:“小师侄啊,元宝香烛都别落下,明日里与师叔一道去看看你师父吧。”
  盗圣先生话音未落,已如一阵风般从厅堂内消失,屋子里便只剩下了羌浅与戚烨两人。戚烨瞧着烛火,眼神如一汪幽静的清潭,仿佛给羌浅一种她招呼周到的错觉。
  羌浅坐回桌子旁,自己动起了筷子,同时对戚烨道:“虽然我厨艺糟糕,但也请你给个面子,吃一点。”
  她口中满是食物,因吃得太急打了个嗝,戚烨不禁微微笑了笑。
  好不容易结束了吞咽动作,羌浅抬起眼看着戚烨:“蔚翔大哥他们会没事吧?”
  “随蔚翔而行的都是清风寨中的精英,我不担心他们。”
  “一直没问过你,当初你让我送给唐自傲的木匣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听你和师叔说话就像猜哑谜一样。”
  戚烨的瞳孔似收缩了一下,但仍只是望着烛火不语,没过多久又不住低咳起来。
  羌浅的心即刻一紧,赶忙绕到戚烨身后轻抚他的背脊,直至咳声渐止。
  “你很想知道么?”戚烨抬首。
  “不说也没关系,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吧!”羌浅早没了心思去想什么木匣。见戚烨呼吸逐渐平稳,她便推着他走向了客居。
  在将房门合起时,戚烨忽用安详口吻道:“一日一夜,你定然累了,早点休息吧。”
  “你也是,早点休息!”羌浅咧嘴一笑,回到自己房间的一路似是踩在了云彩上。
  ……
  天还没亮,羌浅已起了身。随便理了理头发,她披上小袄就从山居跃上了小道。她要趁早到镇子上去,多买些足够吃上几日的成品回来。
  正月过半初春将至,山下的桃花村中已有早起务农的人家。羌浅背着满满一袋子东西回到山路上时,又是初阳正好溪水淙鸣的一日。
  她正欲从岔路口转行上山,举目时却望见了一道俏丽的女子身影。
  女子三十岁上下,着淡青色衣裙,容颜姣好身姿曼妙,轻施粉黛的脸瞧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只是长发披肩却不挽髻,在装束上好像与年龄不符。
  她也正凝目瞧向羌浅,似是专程等在此地,就待与羌浅相遇。
  羌浅从未在春风镇上见过这女子,心生疑惑的同时也提高了警觉,只怕这女子也是东厂手下。她正犹豫进退,女子已突然向她飞身而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女子手中亮出了柳叶双刀,已飞速攻向羌浅。来人是敌非友,羌浅大惊下慌忙闪身躲避,饶是她轻功过人,却仍是被刀锋扫到了衣角。
  女子丽影于半空巧妙转身,灵敏身形又已直攻向羌浅后身。羌浅身在两株老树之间,再无躲避余地,只得扬臂与女子刀锋相抗。
  羌浅发觉这女子武功身法与雷霆相似,但功力超绝又尤胜雷霆。她即时便发现自己不是女子对手,可又觉得这女子出手招招留有余地,似是有意试探自己的武功。女子游走在树下与羌浅拆了几招,眉间始终带着几分猜不透的深意。
  羌浅心下不禁大为疑虑,女子便趁她分了心神之际,用刀柄点了她胸前穴道。柳叶刀薄如蝉翼,女子冷睨刀片上羌浅的倒影,“唰”地收刀入鞘。不待羌浅开口,她已飘然起身,瞬时消失在山径尽头。
  山径尽头,正是去往隐匿山居的方向。
  羌浅惊出了一身冷汗,但奈何穴道被制丧失了行动之力,只能毫无办法地立在树下。到她穴道渐松时,女子已离去多时。
  羌浅暗叫数声“糟了”,在穴道解开后发狂般奔向山居。
  ……
  山居无门,造访者出入自便,羌浅心惊胆战奔入厅堂。厅中无人,只更令羌浅心急如焚。一心担忧着戚烨安危,她又飞一般冲往客居。
  戚烨所宿的房间房门紧掩,也不似有陌生人到来的痕迹。
  羌浅站在房间门前,喊声戚烨的名字就要上前敲门,岂料那房门忽被推开,淡青色的丽影步履无声地行出,正是方才的女子。
  羌浅猛地一惊,也正是在她这错愕的瞬间,女子已飘然来到她身边,一个偏身就擒住了她的手臂。
  一颗心就要飞出嗓子眼,羌浅又惊又怕:“你是谁?!你刚刚对戚烨做了什么?!”
  “别吵,他刚刚才又睡下。”女子施在羌浅手臂上的力道稍小了些,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放心,我是不会伤害他的。”
  “你想怎么样?!你究竟是谁?!”羌浅的心怦怦狂跳。
  女子轻笑一声,闪身面向羌浅,眼神意味难明:“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与戚烨相识很久了么?”
  羌浅听女子语气竟是识得戚烨,心里又是一阵惊惶,但仍咬紧了牙关誓不低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戚烨迟早会告诉我。”女子又笑了笑。
  “你到底是什么人?!”羌浅的汗水已湿透了衣衫。
  女子的目光游移在羌浅的身间:“我是什么人,就让他讲给你听吧。”说话间,她忽而卸去了加在羌浅臂上的力量。
  羌浅只觉手臂上的束缚须臾解除,再看女子时,女子已在数米之外。
  “小姑娘,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女子的声音似笑非笑,而身形已飞出了羌浅的视野。
  羌浅飞步奔出山居,但环目四顾早不见女子踪影,她也只有心乱如麻地再度奔回客居前。戚烨的房门仍紧闭着,羌浅站在院子内更不知如何是好,几次想冲入房间去看戚烨境况,可最终都还是呆立未动。
  司徒空的声音却又在此刻于耳边响起,她回眸时便看到司徒空正打着哈欠,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小师侄啊,你怎么一大早上就在这里鬼叫!”
  “师叔,你见到刚刚那女子没有?!”羌浅一步奔上前,焦急地望着司徒空。
  “女子?什么女子?这里的女子不就只有你一人么?”司徒空的小眼睛瞥瞥羌浅,“我说小师侄,你该不会是睡觉发梦还没清醒吧!”
  “您的武功这么高,竟没察觉刚刚有人到来么……”羌浅垂着眼角闷声道。
  “咳咳。”司徒空却于这时清了清嗓子,将羌浅拉到一旁,“小师侄,师叔可是有着千言万语想要对你师父倾诉呢。”
  说罢,他便率先踏出了山居。羌浅反应不及,只得跟着司徒空走向后山。
  ……
  山风清冷,偶有不知名的鸟儿啼叫,门前雪的墓冢立于一片群山深处。
  三柱清香两杯浊酒,司徒空坐在墓前陷入怅惘,那些“千言万语”全化作了一场悲戚的怆然无声。
  亘久的沉寂后,盗圣先生站起了身,绕着墓冢前前后后走了几遭,突又俯下了身子在墓后鬼鬼祟祟不知做些什么。
  羌浅瞧着司徒空神秘地忙碌,忍不住叫了声“师叔”,司徒空也不理她,仍顾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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