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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剑-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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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诚一面听,一面心中思索。他自是分得轻重之人,方玉平讲述之时,便不曾打断,直待他讲完,忙走到介花弧面前,连声谢过他一番救助之恩。介花弧也自谦逊了两句。

谢苏独自坐在窗边,依旧是原来的位置。方才在为琬城外,方玉平一定要谢苏和他们同行,奇怪的是,谢苏并未坚拒,随着二人一同回了客栈。

这时方天诚已回到自家座位,起身向谢苏方向,谢了几句。

谢苏头也未抬,双手握着酒碗,微微的一颔首。

方天诚碰了一个软钉子,他是老江湖,并未说甚么,自坐下与众人商讨捉拿月天子一事,最后亦是赞成介花弧意见,待到天明,再行追击。

大家商议既定,此时已是三更,介花弧手下已吩咐客栈备好房间,于是各自进房休息。

介花弧走上楼梯,一抬眼却见谢苏依然孤零零坐在楼下窗边,面前一碗酒水,桌上一灯如豆,小小火焰光芒在他面上跳跃,衬着一双眸子便如琉璃一般,却不知他在想些甚么。

他脚步一顿,向楼下道:“谢先生夤夜饮酒赏雪,好番兴致。”

谢苏一怔,抬眼看上去,一瞬间他的眼神仿佛恍惚了一下,方道:“不敢当。”

介花弧道:“那么不打扰了,先生请自便。”说着径自上楼。

谢苏原当他必有一番说话,却未想介花弧如此简捷,心中微觉诧异。他端起酒碗,忽闻楼梯又响,一抬首,却是方玉平走了下来,身上换了件瑞雪色箭袖中衣,愈发显得俊朗非凡,只面上神色,却颇有尴尬之意。

谢苏放下酒碗,道:“你怎么不去歇息?”

方玉平又走近了几步,吞吞吐吐的说:“厄……先生……这个……我是来向您赔罪的。”

谢苏却有些惊讶,道:“赔罪,赔甚么罪?”

方玉平一怔,只当谢苏还在介意,忙道:“谢先生,我那时当真不是有意砍你一剑,我只当你是那月天子……”

谢苏这次才想起来,笑了一笑,“那件事啊,我都忘了。”

自方玉平识得谢苏以来,却是第一次见他展露笑容。以谢苏相貌而言,并不算得如何年轻,这一笑却颇有三分少年人的挥洒之意,一时间只觉十分亲切,虽然谢苏并未说其他甚么话,他却顿时放下心来。

他走到谢苏对面,问道:“谢先生,我坐下可以么?“

谢苏道:“你坐下好了。“

方玉平便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觉面前这盏油灯实是太过昏暗。又道:“谢先生,我去点些灯火好么?”

谢苏道:“你去点好了。”

方玉平便寻了蜡烛,点燃放在桌上。

这时灯火明亮,他又道:“谢先生……”

谢苏真有点啼笑皆非,道:“你要做甚么,直接去即可,不必问我。”

方玉平道:“我……我饿了,哪里能找到吃的啊?”

谢苏一怔,见方玉平正襟危坐,说了这句话却又努力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方玉平苦了脸,“谢先生,别笑我啊。”却见谢苏这一笑与方才笑容又自不同,四周烛光摇曳,衬的他一身颇有冷肃之感的青衣亦是柔和了许多,心中不由一动,暗忖面前这位谢先生,年少时定是个清彻秀致到十分的人物。

谢苏那边却不再笑了,回想一下,方玉平傍晚进客栈时并未用餐,之后又是雪地遇伏,一直没有吃上东西,他年纪尚轻,此时定是饿得紧了。便道:“你且等等。”起身离开。

方玉平又是诧异又是好奇,便坐在原地等待。

不一会儿,谢苏端着一个木制托盘回来,尚未走近,便觉一阵饭菜香气袭来,方玉平咽了口口水,只觉又是饿了几分。

谢苏放下托盘,里面放了一盘炒饭,一碗蛋花汤,还有两碟小菜,看上去十分的清淡爽口。

方玉平不由大喜,一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紧紧盯着那托盘。

谢苏怕他又问一句“谢先生我吃饭可以么”,连忙的先说了一句:“你吃饭吧。”

方玉平也不再客气,抄起筷子大口吃起来。一面吃,一面含含糊糊的说:“这里的厨子实在了得,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谢苏叹口气:“你错了。”

“第一,你觉得好吃是因为你饿了,而不是因为做饭的人手艺了得。第二,”他略停了一下,“这些东西不是厨子做的,是我做的。”

方玉平一口蛋花汤几乎喷了出来。

吃完饭,方玉平流连着却不想走,一眼又看到谢苏手上那副灰色手套,心中又觉难过,开口便问:“谢先生,是哪个卑鄙小人把您手伤成这样的?”

这一句话其实颇为莽撞。方玉平一时未加思索,脱口而出。谢苏也不恼,平静道:“不是甚么小人,和人比试,我输了。”

这本是件很不光彩的事情,江湖中人尤其看重名誉,谢苏却似全不在意。

方玉平大惊:“甚么人,武功这么高!”

谢苏侧了头,一面思索一面道:“一共是四个人,一个是南疆的刀客,还有一个是来自东海明光岛……”

“谢先生等等!”方玉平拦住他话语,“您是说,四个人围攻您一个?”

谢苏点点头。

方玉平怒道:“这些人怎如此不讲江湖信义,以多打少,岂是侠义道所为!”

谢苏淡然道:“有何不可,他们胜了就是胜了,至于用何方式,却是不必计较。”

方玉平用力摇摇头,他只觉这位“谢先生”,当真是处处都与他过去所见之人不同。虽觉他说的不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批驳。

三 揭牌

这个雪夜的经历,真比方大公子过去二十年的日子都要精彩的多,少年人初历江湖,不觉惊险只觉兴奋。他躺在床上,一会儿想到那潜伏雪下的用剑高手;一会儿想到神鬼莫测,却终未现身的月天子;一会儿又想到内力、掌法,声名均为当世一流的罗天堡堡主。只是思前想后,念头终又转回到那个一身清寒布衣,性子古怪的谢先生身上。

“也不知谢先生现在歇息没有?”方玉平自言自语了一句,他翻个身,不知不觉睡着了。

落雪无声,暗沉沉的压了一天一地。

第二日大雪方停,方玉平起身甚早,见窗外天色昏暗,几颗星子隐隐闪烁,雪光晶明,心怀大为舒畅。

他下得楼来,见谢苏依旧坐在昨夜位置,伸手烤着火。三四个伙计在他身后正忙着拾掇桌椅,排放热水热粥。炉里炭火融融,谢苏一张苍白面容微微泛出血色,不若昨夜那般憔悴。

方玉平兴高采烈的叫道:“谢先生,早啊!”

谢苏见得是他,点了点头。

方玉平正要再说点甚么,却听楼梯声响,罗天堡与江南诸人一并下楼,为首一人穿一件深黛色天水锦长衣,腰间青玉为饰,颇具威仪,正是介花弧。

方玉平见父亲也在其中,便迎上去说话。谢苏却未起身,只收回了手,端正坐在窗下阴影里。

众人简单用了早饭,便即出发。这些人中,止谢苏没有坐骑,只是他方一出门,便有罗天堡一名侍卫为他牵过一匹马来。方玉平走在他身边,心想谢先生性子骄傲,若是拒绝,便把自己的马让给他。

这匹马原也是介花弧坐骑之一,生得十分高大,毛色漆黑,目光炯炯有神,神骏非常。只是性子骠悍暴烈,寻常人难以接近。谢苏抬头看它一眼,眼中也现出赞赏神色。

他走到那黑马面前,那马见是生人,不住打着响鼻,前蹄刨雪,一副极不耐烦的模样。谢苏也不在意,左手一按马身,轻飘飘落在鞍上,毫无声息。

那黑马也无防备,霎时一声嘶叫,便要发作,谢苏却抢先一步,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扬起左手,一鞭子又快又狠,当即挥下;同时右手用力一勒缰绳,不容得那黑马前进一步。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漂亮之极。谢苏那一马鞭恰是抽在那黑马要害之处,那黑马一声嘶叫叫到一半,硬生生被卡在喉咙里,再动弹不得。

介花弧手下尽有骑术高超之人,见得谢苏适才举动,不由齐齐叫了一声“好”!

介花弧骑在为首一匹高大白马上,听得后面声音,回首看了一眼,面上不自觉带了一分笑意。

这一行人马,在为琬城外方圆百里足足搜索了半月有余,来往道路早被洛子宁封锁,严密程度直是水泼不进。虽然如此,却是一无所获。

月天子倒也罢了,他那侍从身中剧毒,又怎生逃脱?也有人想谢苏当日说银梭上有剧毒不过是一句大话,碍了御剑门面子没有当面问出,举止神色中亦有表露。

方玉平这些日子却一直和谢苏一起。少年人初入江湖,谢苏是他第一个交往略深的人物,又是好奇又是向往。谢苏虽是神色冷然,对方玉平间或还能假三分颜色。

谢苏身份莫名,方天诚其实并不大愿自家儿子与他整日混在一起。但一来谢苏毕竟救了方玉平一命;二来罗天堡堡主介花弧和他们一路,也不好多说什么。

这一日清晨,众人正要出发,方天诚却忽然收到飞鸽传信,道是江南忽现月天子与那侍从踪迹,要他速速回去。

江南诸人自然大惊,向介花弧解释情形,便即各自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这一边众人忙乱,那一边方玉平听了消息,惊讶之余想到要离开,倒有几分惆怅。也未和父亲打招呼,便匆匆去找谢苏辞行。

与众人不同,谢苏单独住在东南角一个院落。方玉平穿过数条长廊,一脚踏进院门,便叫道:“谢先生,谢先生!”

院内枯枝上几只麻雀被他一叫,扑棱棱的飞起。院内却无人应答。

他好生奇怪,大清早的,谢苏却是去了哪里?也未多想,也未敲门,推门便走了进去。

一阵冷风迎面吹过来,温度竟与外面一般无二。原来几扇窗子全然敞开,房内也未生火。床上被褥折叠的整齐,显是昨晚并未有人歇息。

方玉平却未留意那些,他的注意力被桌上的一幅字吸引住了。

说是一幅字,其实只有一行,纸上尚余大片空白,不知为什么没有写下去。

那一行字刚硬端凝,方玉平不谙书法,却也觉写的实在是漂亮,不由便念出声来:

——“一日心期千劫在。”

那幅字上面压了一块青石镇纸,被风吹得忽喇喇上下作响,上面深深的几道折痕。方玉平看着可惜,走上去伸手把纸抚平。

只是折痕太深,方玉平用力抹了几下,越弄越糟,心下一个不耐烦,力道大了些,白纸被镇纸压住的一角“哧”的一声撕开,冷风一吹,那幅字飘飘荡荡直落到地上。

方玉平沮丧抬起头来,却见面前不知甚么时候多了一个青衣人。

“谢先生!”他惊喜叫起来。

谢苏脸色灰败,额前散发被雪水打湿了大半,腰带衣角皆被冻得板结住了。他弯下身,默默把那张字拾起来。

方玉平有些不好意思,搭讪着说:“谢先生,你这副字写得真漂亮……”

一句话未完又知自己不对,谢苏右手少了两根手指,如何再能握笔?连忙又道:“对不住,谢先生,我忘了你的手……”

“是我写的。”谢苏似已猜出他心中所想,比一比自己左手,淡淡道:“这个。”

方玉平惊讶莫名。

谢苏走过来,静静拾掇桌上笔墨纸砚。方玉平想到自己过来目的,跟在谢苏身后,絮絮说着今天要走的事情。谢苏点点头,也未多说甚么。

“谢先生,以后到我们江南来好不好?”方玉平忽然冒出这样一句。

谢苏正用清水冲洗砚台,听到这句话,手中动作不由停顿了一下,却并未转身,声音依稀平静:“我在江南,住过一年多的时间。”

“啊,甚么时候的事情?真可惜,那时我见过您就好了。”方玉平叹口气。

“那是三年前的事,我一直住在寒江边一个小镇上。你还小,就是见过,又怎会记得。”

其实谢苏比方玉平年纪大的有限,但方玉平不自觉言语间便把他当前辈看待,谢苏也习以为常。

“要不,谢先生您这次就和我们一起回江南吧?”方玉平又发奇想:“我家是江南武林世家,父亲又好客,您想住多久都成……”

他说得起劲,谢苏却只道:“不必,我在这边,还有几件事情未完。”

方玉平觉得有点遗憾,却又想不到什么其他的话好说。

他又逗留了一会儿,到底离开了。

看方玉平身影逐渐远去,谢苏关上门窗,正欲更换被雪水打湿的外衣。忽听脚步声又响,他一怔,门啪的一声被推开,一个人影旋风一样又冲了回来。

“谢先生,谢先生!”闯进来的年轻人喘着气,正是方玉平。

“你得闲了,一定要来江南,好不好!”

这一句语出真诚,谢苏又是一怔,心中莫名一阵温暖,默默点一点头。

御剑门与江南其他人终于离去。谢苏一直留在房中,并未出门相送。耳听得门外由寂静到喧嚣,最终又归于寂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当年当是雨过天青的颜色,现在已被洗成月白。然后仔细束好发带,取出银梭机簧,一只一只检查了一遍,复又放回袖中。

谢苏走出门外,外面天气干冷,一阵大风卷着墙头碎雪直扑到他面上,双目霎时一片朦胧。

这样的雪这样的风,和三年前江南那一场风雪是否相同?

他没有停步,挺直了身子继续向前走。

这所住宅,原是介花弧的一处别院,穿过短短一段回廊,便是介花弧的住处。

朱漆门户,赤铜门环。谢苏停了一下脚步,随后推门直入。

室内温暖如春,熏香浓郁,介花弧着一件轻便长衣,坐在正中,看见谢苏进来也不吃惊,微微一笑:“你到底来了。”

谢苏缓缓抬起头,一双乌黑眸子凝若寒潭:“介花弧,月天子在哪里?”

介花弧自斟了一杯苏合香酒,慢慢的饮了,方道:“我若说他在江南,你信也不信?”

谢苏冷冷道:“也罢,那就暂且算他现在江南,介花弧,你为何要助他离开?”

介花弧笑起来,取了两个杯子,各斟了一杯酒,一杯自饮,一杯放在桌子对面,笑道:“好,好!你能猜出来,我不吃惊。只是我自认并未留下什么破绽,你又是怎样发现的?”话语之间有恃无恐,毫无隐瞒之意。

只是他也确实不必避讳,西域这里,有谁能奈何的了罗天堡堡主?

谢苏神色未变,“从方玉平初到那天开始。”

介花弧想了一想,笑道:“我明白了。”

那天方玉平奔出客栈之时,介花弧已经派了手下跟踪,后来江南诸人虽至,但派出一名总管去寻找方玉平即可,以介花弧身份,怎会亲身赶赴城外?

能让介花弧冒着大雪出城,丢下初次见面的方天诚等人去见之人,决非等闲人物。那日城外只有四人。介花弧不是去找方玉平,更不会去找谢苏,余下的,只有月天子和他那侍从。

谢苏银梭上的毒是天山有名寒毒,名曰寒水碧,毒性剧烈,当年玉京第一杀手清明雨亦曾折在这寒毒之下。即使当日月天子及时为那侍从拔毒,三日之内,那侍从也不可轻易移动。然而起初三天中,谢苏与众人一同搜查,所有地方筛子一样过了一遍,却未见得那二人踪影。

谢苏心思何等缜密,这些疑问加上半月来身边许多细节,他心中慢慢已有了定论。

介花弧毫无顾忌的上下打量谢苏一番,最后目光落到他半湿的黑发上,又看看他憔悴脸色,伸手推过另一杯酒,笑道:“为琬城那家客栈距此百里,你雪夜奔波,辛苦了——要不要喝一杯酒,暖暖身子?”

谢苏摇摇头,“不必。”

半月来众人搜遍了为琬城内外百里,未曾寻得月天子众人踪迹,然而只有一处。是他们始终未曾搜过的,那便是那一日,他们初遇的那一家客栈!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二人带至客栈中,又能将他们隐藏数日不被人发现,最后又将其平安送出西域,除了罗天堡堡主介花弧,尚有何人能够做到?

而谢苏前一夜正是为了证实此事,才不辞雪夜,前往查证。

简简单单几句话,二人已是分别了解对方心思。对对方防备之余亦是颇有钦佩。

谢苏眼神冰冷,看向介花弧,二人目光交会,一时间竟如薄刃相接,锋芒毕现。

“当我回到客栈时,发现老板换了人,便已猜到十之五六了。”谢苏平静道,“那家客栈不是你手下,难怪你不放心。你想抹去痕迹,岂不知抹去动作本身就是一种痕迹?

“何况客栈里还有其他伙计客人,问一问,一样知道真正情形。”

“问一问”三个字轻描淡写,其实这些伙计个个被介花弧控制,从他们口中撬出消息,真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办些。

介花弧笑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去告诉江南那些人?”

谢苏沉默片刻,终于道:“你亦知,他们不会相信我。”

要知罗天堡地处西域,正是朝中与北方戎族交界之处,势力既大,代代堡主又均是武功高超之人,在朝廷戎族之间,起着极其微妙的折冲作用。无论在官场江湖,那是何等势力!而谢苏不过是个一无名气的江湖客,就算是方玉平,也未见得会全然相信于他。

介花弧又笑了:“你怎知他们不会相信?”

谢苏疑惑看向他,介花弧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何以问出这样一句话?

介花弧慢慢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微笑道:“七年前的京师第一高手,太师石敬成的心腹义子,谋略心计名满京华的吏部侍郎青梅竹,梅大人,你以这个身份说出话来,又怎会无人听从呢?”

外面的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咣当咣当用力撞击着木板窗,时而又转为呜咽之声,如鬼夜哭。

室内的温度却极高,火炭烧得炽热,熏香的味道愈发浓郁起来。

介花弧面上带着淡薄笑意,不疾不缓继续说着话,声音遥远得不知从哪一个方向传来:

“三十六路浩然剑,一身千里快哉风。梅大人失踪七年,容颜与当年相比变化极大,已是分辨不出。但是其他东西会变,武功路数不会变。你不再使剑,平时亦是刻意隐藏轻功路数,只是那一夜城外,月天子侍从一剑刺向方玉平,你为救他,到底还是用了千里快哉风身法。

“在这世上,擅于千里快哉风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你义父石敬成,另一个是谁,还要我说出来么,恩,梅大人?”

谢苏猛然开口,声音尖锐,几近失控:“我不是甚么梅大人,我是谢苏!”

介花弧亦是一惊,实未想到他反应竟是如此激烈。

谢苏一句既出,亦是自觉失态,后退一步,伸手扶住檀木桌几,却因动作过快,一下子带翻了桌上那杯苏合香酒,衣袖沾湿大片。

熏香夹着酒气,中人欲醉。他又是一夜未曾休息,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介花弧不再言语,凝神看着他。

半晌,谢苏终是开口,声音压抑,勉强平静,便似介花弧方才甚么都没有说过一般,“那月天子是用甚么换你相助?罗天堡富可敌国,不会是财物,莫非是高明武学一类?”

介花弧傲然一笑:“介家称雄西域数十年,武学堪为当世一绝,何用他人武功!”

这一句语气神情,无不是高傲到了极点,只是由介花弧说来,却似天经地义一般。

谢苏沉吟一下:“原是如此,方才那句话,是我小觑你了。”

介花弧微微一笑,又恢复平日神情,“我与月天子交换的,是情报。”

“生死门一度势力极大,其中月天子专司门中暗杀情报之事。朝中许多官员,大小秘密事宜只他一人得知。拿这些情报换他一条命,我倒也不算亏。”

那里是不算亏,这些情报直是黄金难买!这人心计之深,眼光之远,实为当世人杰。谢苏心中转念,介花弧却又道:“只是梅大人隐迹多年,为何又对这月天子如此在意呢?”

谢苏眼神骤然一黯,却不曾回答介花弧问话。

片刻静默之后,他只反问了一句:“你把这些话说与我听,竟不怕外传出去么?”

介花弧笑容未改,一字一字缓缓道来,“我何时说过,要放你走了?”

最后一个“了”字刚刚出口,面前忽然一阵银光闪动,他一惊,一掌击出,内力深厚。三只银梭霎时被击偏方向,贴着他鬓边直飞过去。

这一招介花弧虽然躲过,却也着实的有几分狼狈。

谢苏口气冷然,“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手指微动,一只银梭破空而出。随即身形一转,又一只银梭追击而来。

要知介花弧指法如神,内力强盛,故而谢苏出手如电,不容他半分出手机会。

瞬息之间,他已连射出九只银梭,介花弧空有一身绝学盖世,竟是毫无还手机会。

只是谢苏手中这机关银筒,内里却只容得十二只银梭。

到第十只银梭时,介花弧一个躲闪不及,衣袖恰被钉在桌上。谢苏眼神一凛,左手方抬,却觉眼前一黑,猝不及防单膝跪倒在地。

也正在他跪下那一刹那,一股极强劲的指风向他袭来。谢苏几可听见指风破空的尖锐风响,却已无法躲避,正中前心。

谢苏并无内力护体,霎时间只觉天地倒转,一口热血直要涌出。但他性子倔强,硬生生又咽了回去。只是一时之间,再也无力站起。

介花弧已解开衣袖,负了手,笑吟吟站在他面前。

谢苏一眼看到墙角那只熏香炉青烟袅袅,心念一转,低声道:“原来是迷神引。”

介花弧笑道:“正是,这迷神引要燃上半个时辰才会发生效力,以你见识,原也能识破,只是那时你方被我揭穿身份,心神大乱,没有发现罢了。”又道:“那杯苏合香酒便是解药,你不喝,却怪不得别人了。”说着大笑。

能击败青梅竹这样的对手,深沉如介花弧,也不免颇有得意之色。

谢苏低声道:“也罢了,就是真实武学,你原也在我之上。只是……”他眼神慢慢冷下来:“若是先杀了你,那么我是否中了迷药,应该也没多大关系。”

最后的两只银梭,便在他说这句话的同一时间,疾飞而出。

北风愈发的大了起来,天阴沉沉的,方玉平骑在一匹白马上,一面走,脑子里一面不住转着念头。

“谢先生的字写的可真漂亮,他怎么用左手写的还那般好看呢?早知道,把那张字要过来好了……唉,上面写的甚么来着?”

方大公子自幼好武,诗词一道并不精通,正想着,忽听方天诚在前边喝道:“玉平,你在那里磨蹭什么,快些赶路!”

“是!”方玉平缩一缩头,他可不想惹自己老爹生气。手里加上一鞭,那白马飞快地向前驰去,北风呼呼过耳,一时也忘了自己方才想了些甚么。

原道是,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四 赌约

地上薄薄的一层细雪,夜色似渲染开的水墨,本就浅淡的颜色又被晕开了一层。

虽有雪,风却不算冷,江南的冬天,原就是这样的轻寒。

青石巷尽头一户平常人家,窗子却是开着的,灯光融融。一身青衣的削瘦年轻人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只青瓷酒杯,雪光映在酒中,澄明如水。

正出神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笑声,青衣年轻人一怔,抬首向外望去。

一个俊美青年正站在窗前,一双凤眼顾盼生辉。穿一袭红衣,在雪地中直是要燃烧起来一般。气派高傲不羁,但他此刻眼神声音,却是全然的真挚赞叹:

“这位朋友夤夜饮酒赏雪,好番兴致!”

…… ……

谢苏猛地睁开眼睛,头上一片潮湿冷汗,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做梦了么,三年前的事情……

他定一定神,不再多想,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地上散放的满是稻草;谢苏自己则躺在一块方方正正的石板上,墙壁亦为大石所砌。前方却是一道铁门,上面的栏杆足有儿臂粗细。

这种地方谢苏真是再熟悉不过,六七年前当他还在京师的时候,常与这种地方打交道。

地方不同,名字都是一样的。这类地方通常被称之为监牢;或者再具体一些,是一个专门关押武林高手的监牢。

他勉力坐起身来,只觉眼前金星飞舞,胸口一阵尖锐疼痛。心中暗道:罗天堡的大罗天指,果然名不虚传。

那一日,他与介花弧比拼到最后,其时谢苏身上迷神引已然发作,眼前模糊一片,朦胧间只见介花弧负手笑的真是得意,左手伸至袖中,触动机关,最后两只银梭便倏然飞了出去。

这一个动作已是耗尽他最后一分气力,银梭既出,谢苏身子一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小说网·。。]

这一击当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介花弧看其声势也颇为吃惊,他来不及躲闪,事实上也用不着躲闪。

铿然一声响,两只银梭正正击中了介花弧对面一面一人来高的铜镜。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银梭掉落,悄然无声。铜镜上两处凹痕赫然,这一击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此刻在监牢里的谢苏,自然不晓得最后那一击情形究竟如何。但略一推想,他亦知介花弧定然未死,非但未死,只怕连重伤也未曾受,否则,他怕不早被罗天堡一干人等活剐了。

他以手拄地,慢慢坐起身来,一呼一吸之间,疼痛愈发尖锐,介花弧那一指着实不轻。万幸的是并未伤及筋骨,行动尚无太大阻碍。

门外长廊中燃着几只松明火把,谢苏站起身,借着火光又仔细观察了一次周遭环境,他伸手入怀,欲取出一柄随身短剑,检查一下墙壁上有无机关暗道。这一伸手,却是吃了一惊。

他身上所有物事,如机关银筒、防身短剑、暗器毒药,甚至于火石、银两等物,统统被搜了个干净。除一身长衣之外,几是别无所有。

唯一留下的是一块玉佩,以一条墨绿丝绦挂在他贴身衣物上。这块玉佩颜色黯淡,一无光泽,看上去并非名贵之物,故而搜身之人也未留意。

谢苏摘下那块玉佩,握在手中,静静出了一会儿神。

随后他走到石墙一侧,屈指轻轻扣击石壁。

昔日石太师麾下,京师第一高手青梅竹,非但武学精湛,文采非俗,奇门遁甲、机关暗道之学亦是颇为精通。

他一处处石壁细细检视过来,但以谢苏之能,并未发现哪一处有何异状。

接下来谢苏检查的是地板,那地板亦是以青石铺就,西域气候干燥,这些青石也不似一般监牢潮湿,连上面稻草亦是十分干爽。

谢苏查看一遍,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凭着这里机关逃出的希望已告破灭,那铁门十分牢固,从那里逃出亦不可能,介花弧不会无缘无故把他关在这里,自然还是有用的着他的地方。眼下之计,也只得随机应变了。

多想也无用,他靠墙抱膝而坐,静静的闭目养神。

牢中无日月,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听长廊中脚步声响,声音钝重,并不似身有武功之人。

谢苏坐在一个隐蔽角落,双目似合未合,只做未闻。

脚步声近,原来是个六七十岁的老人,须发花白,手里拿了一只木盘,动作倒不算迟缓。他走到牢门前,弯下腰把木盘放在地上,也未看谢苏一眼,也未停留,就这么径直去了。

直到那老人身影消失,谢苏才起身走过来,见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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