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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剑-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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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花弧摇头一笑:“莫宠他。”神态温文和煦。
自二人相识以来,这般家常闲话一般平和相待,却是初次。
介花弧拿起手边茶壶,为谢苏斟了一杯茶,“兰亭一直惦念着你的病,好在谢朗的药还见效。”
谢苏轻轻点一点头,接过了那杯茶。
介花弧又递过一张纸,笑道:“明日御剑门的方玉平大婚,想必你也知道。这是礼单,且看看有甚么不合适的。”
谢苏心道怎么礼单也成了我看,但仍是接过,见上边竟开有明珠、玉带等物,不由好笑,心道这份礼倒是惠而不费,只是也丹枉费了人情。
但除去这些之外,上面确也颇有一些珍品,尤以一柄镶金羊脂玉合欢如意最为名贵。这样宝物,不是罗天堡,却也拿不出来。
翻到礼单最下面,单列出一行,孤孤单单地只有四个字:
——“绝刀一柄”。
谢苏心中一惊。
当年生死门中,除日月天子为众人所知之外,尚有一位人物天下闻名,当年制订重大暗杀计划者虽均为月天子,但执行者多为他一人,堪称生死门中第一高手。他这一生,刺杀的来头最大的一位人物,正是当年的小潘相潘白华。
这人据传与日月天子一同长大,少有人见过他面目,也无人知他真实姓名,江湖中人,多以“绝刀赵三”称之。
刺杀小潘相一局,小潘相虽然身死,赵三却也丧命其中,他的成名兵器绝刀早是踪影不见。而谢苏当年自朱雀那里得知小潘相遇刺一事,月天子虽为主谋,但石太师非但默许,甚至暗通情报,心中暗想:介花弧的手中,虽未必就有那柄绝刀,然而小潘相一事,只怕便要从新掀起。
思索至此,他不由便问了一句:“当年小潘相那件案子,你究竟知道多少?”
当年那一起案子十分隐秘,介花弧本待与谢苏细细解说一番,听他口气,竟然亦是知情模样。也反问了一句,“你失踪之后将近一年,小潘相方被刺杀,当年内幕,你又如何得知?”
谢苏自是不愿与他讲述当年与朱雀相识一事,只道,“从一个朋友那里得知。”便不肯多说。
介花弧笑道:“好。”当谢苏问到详细情形时,他也只笑笑,掉了一句戏文:“山人自有妙计。”说罢便即告辞。临行时,却还是留了介兰亭的书信在桌上。
夜色渐深,谢苏在外面走了一日,此刻也有些倦了,他无意点燃灯火,只合衣倒在床上。
今夜月亮也没有出来,室内颇为昏暗。介花弧走时房门只是虚掩,这时忽然被轻轻推开,有女子轻轻言道:“公子?”
这声音清宁柔和,却从未听过,谢苏心中诧异,并未言语。
一个白衣窈窕身影缓步而入,却也只站在门前,光线昏暗,谢苏看不清她面容,那白衣女子似乎犹豫了一下,待到看到床上的谢苏身影,方才道:“公子,你果然在。”
这一声中的欣喜再隐瞒不住,但是颇为压抑,谢苏心中更奇,暂且不语,听那女子如何说话。
果然那白衣女子犹豫了片刻,终于道:“公子,上次一别后,我……我竟已有了身孕,如今家中逼我嫁人,婚礼便在旦夕,幸得今日在街上遇见公子……”
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想是女孩儿面皮薄,说到这等事情只求速速说完,谢苏却已大窘,他万万没想到这女子说得竟是这等事情,连忙坐起身,道:“姑娘!我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人!”
那白衣女子听得谢苏忽然开口,声音却与自己欲寻那人全然不同,这一下当真是花容变色,掩着口怔怔的,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苏一时间也反应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并不点灯,道:“此刻房内昏暗,我不知你为何人;刚才说的话,我亦是未曾听得。你速速离去吧。”
那白衣女子“啊”了一声,心知自己遇见了一个君子人物,匆匆的行了一个礼,掩面而去。
谢苏不免叹了口气,却也未将这件事如何放在心上。
第二日,正是御剑门方家大喜之日。
谢苏起得极早,昨日虽与谢朗到了寒江江畔,但先有金错刀门中人追赶,后来谢朗又大醉,并无多少时间赏鉴一片天景致,他知自这一日起,大概再不得安宁,眼见此刻时辰还早,便静悄悄出了客栈,来到寒江江畔。
此刻天光未明,江畔上微微升腾起一层雾气,谢苏寻了块干净些的红石坐下,眼望江水,沉吟不语。
时间实在太早,江面上亦是一片空茫,连一艘小渔船也无,江畔更是渺无人迹。谢苏手拂身下红石,遥想三十几年前一片天一战,不由叹了一口气。
他这边叹息,谁料身边不远处,亦是有人轻声叹了一口气。
谢苏转头看去,心道是何人凌晨有此兴致?一看之下,却是个白衣女子,身形窈窕,面目却生得寻常,她一只手轻轻击打着江水,口中却念着:“无端饮却相思水……”一句未了,又是轻叹一声。
这一句话出口,谢苏却是一惊,听其声音,竟是那个昨夜闯入他房间的白衣女子!
眼见那白衣女子坐在江水之畔,江边石头滑溜异常,又想到她昨夜言语,谢苏不由便想:莫非是她寻找那人终负了她,这女子来江边寻短见不成?
那白衣女子此刻心思已是烦扰之极,她孤身一人来到江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些甚么。见得江畔竟坐了一个男子,本应不豫,但抬眼望去,见那男子神态沉静,一双眼澄明如月,心中竟莫名安定了几分。
忽又听那男子开口,声音沙哑,本不甚动听,却与他这个人的气质一般,给人一种沉静安然之感:
“江边水深石滑,小心为上。”
那声音是安静的,没有多少起伏的,平平淡淡便如对一个朋友随意叮嘱一句那般,但那白衣女子听了,却如雷击一般:
“是你……”
一时间她心中多少委屈,直到见了面前这个对她种种不为人知的情形全然知晓的男子,便尽在此时发泄出来,她抬起头,狠狠地看着身边不远处的削瘦青衣人:
“你担心我跳江是不是?是,那人是抛弃了我,我未婚先有子,本就是个无廉耻的女子,而今日本应是我行礼之日,我,我……”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掩面痛哭起来。
一只白鸟在她身边翻飞鸣叫几声,倏倏地又飞走了,她没有抬头,毕竟是世家女儿出身,哭了几声又不敢放声,只强忍着呜咽。
那青衣削瘦的男子,只怕也如那白鸟一般的离去了吧,他也许会把自己的事情宣扬于外,众人皆知,不管了,自己还有甚么可以在意的……
那个沙哑却沉静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来,声音并不大:
“想哭便哭出来,不必避讳。”
她一怔,抬眼望过去,见那青衣削瘦男子依然坐在原处,一双眼清若琉璃,不起波澜。见她看过来,方又缓缓道:“喜欢一个人,不是甚么错。”
这话他自己说得也有几分滞涩,想必并不擅长情感方面劝慰言语,但那白衣女子并未留意,因自她识得那人以来,一直十分隐秘,她自己亦是晓得于礼法不容,虽是不悔,亦是常有压抑担忧之感。未想到了今日,竟有这样一个人,说出了这样一句言语。
她怔怔看着那青衣削瘦男子,慢慢地又道:“然而我已铸成大错,此生尚有何意义可言?”
这也是她深藏于内心深处的话语,却听那青衣削瘦男子道:“知错能改,有何不可。何况,”他一双清郁夺人的眸子很快地看了她眼下依然窈窕的身形一眼,低声道:“孩子无辜。”
这白衣女子其实亦是个沉静果决的性子,不然亦不会与那人结识,亦不会在嫁人前一月做出这一番事。听了那青衣人几句话,心下颇有所感,于是站起身来,伸袖拭去眼泪,眼角虽是泪痕未干,却已收敛其他神情,敛衽一礼,低声道:“多谢公子。”说罢,竟是毅然离去。
谢苏看了她远去白衣身影,一时间颇有怜惜之意,但此刻天已大亮,他便也起身,回到了客栈。
客栈里已是慌作一团,刀剑双卫中的零剑最先看到他归来身影,忙叫道:“堡主,谢先生回来了!”
零剑声音高,院落中人都听见了,介花弧本来亦是变了颜色,见谢苏回来,面上反做镇定,脚下却是几步赶过来,道:“谢先生可有用过早饭?”
谢苏已见他神情变化,心中好笑,道:“用过了。”
介花弧笑道:“好,那么请谢先生前去更衣,我们一会儿便去观礼。”
毕竟是方家婚礼,还须郑重。谢苏入内换了件雨过天青的长衫,出来时见介花弧也是一件青色锦衣,身上并无其他佩饰,唯发间两颗拇指大东珠贵气逼人,刀剑双卫亦是换了装束,却不见谢朗身影。
介花弧见他神情,已知其意,笑道:“谢大夫不惯热闹,我们去便可。”
谢苏点点头,随同罗天堡一行人上了马车。
尚未到御剑门方家,已见花红满地,锣鼓震天。
要知这古时婚礼,繁复之处并不下于今时,若是世家大族,那六礼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是一个环节也少不得的。方玉平虽是江湖儿女,但一来方家是江南武林执牛耳者,二来新娘身份贵重。这一牵连,莫说江湖上的知名人物来了大半,就是江南官场上人物,为了讨个好,哪又有不来的?故而这一场婚礼非但仪式不错,且场面之盛大,亦是罕见。
直至二三十年后,青州的老人谈到当年情形,亦不免摇头慨叹一句:“当年方家那一场婚礼啊……”
闲话按下不表,这一边介花弧身份与众不同,他下了马车,带了谢苏,便直赴正厅而去,刀剑双卫却在偏厅等候。
这一进正厅,便见门首处张灯结彩,门内屏开孔雀,幕展东风,桌上一溜的宝鼎名花,光华灿烂,又是一排的迎门盅儿,真正是应了那句“琥珀光摇金灿烂,葡萄香泛碧琉璃。”
此刻武林中几大世家,连同江南几个有头有脸的官儿统在正厅,厅内虽大,却亦略有拥挤之感。介花弧这一入内,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众人多有上前见礼者,介花弧不慌不忙,一一还礼,雍容进退。然则四下寒暄一番,却并不见石敬成又或玄武身影。
介花弧也不急,一轮礼让完毕,这才缓步向前,笑道:“方掌门,恭喜恭喜!”
方天诚早就看见了他,但他对介花弧来江南一事亦有三分知情,心中竟有几分惶惑,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应对更为合宜,眼见介花弧已经走过来,暗惊自己竟是对这位罗天堡的堡主失了礼数,连忙地道:“岂敢岂敢,原是介堡主客气了。”又拉过身边一个蟹青面色的老者,勉强笑道:“介堡主,这就是百药门门主,想必你们还未见过面。”又道:“亲家,这位便是罗天堡介堡主。”
介花弧确未见过白千岁,一见之下,只见这人并无特别出众之处,神色甚至略有恍惚,心想当是担忧此次自己与石敬成同至江南之事,也未特别在意,只从身上取出礼单,笑道:“小小心意,方门主笑纳。”又道:“石太师几时来?也请一并看过为好。”
他口角带笑,石敬成来江南一事并非众人皆知,他这么一说,便有几人向这边看了过来。
方天诚接过礼单,看到最后一行,手又不自觉颤了一下。
气氛正僵硬时,一个年轻飞扬声音忽然传来,“爹,管家说你找我?”声先至,人亦到,正是一身新郎服饰的方玉平。
他今日是新郎官,一身鲜丽,愈发显得神采出众,来到父亲面前尚未见礼,一眼却见到介花弧身边的谢苏,这一下又惊又喜,叫道:“谢先生,您也来了!”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谢苏微微一笑,虽未多说甚么,心中却亦觉温暖。
方玉平站在谢苏面前,又连珠问道:“谢先生,您几时来的?这一次在江南会住多久……”尚未说完,已被方天诚截断:“玉平,你懂不懂规矩!”
方玉平这才注意到一旁的介花弧,歉然道:“介堡主……”
介花弧笑着挥挥手,道:“罢了。”又向方天诚笑道:“令郎是性情中人,颇有气概。”
方天诚只是叹气。
便在此时,门外一阵的大吹大擂,弦管嘈杂,随即又是鞭炮声一阵阵地响起,绵延不绝。方天诚道:“莫不是花轿到了,我且出去看看。”说着便和白千岁一并走了出去。
方玉平眼睛一亮,也想跟着出去。被他父亲一瞪,又讪讪地缩了回去,只在厅内来回的转着圈儿。
鞭炮声音愈发的响亮,厅内的宾客自是议论不休,介花弧悄向谢苏笑道:“忽然想到,谢先生并未娶妻吧。”
谢苏倒未想到他问到这个,一怔之下,竟然想到了那跳“达摩支”之舞的波斯舞女沙罗天,暗忖这亦算是名分一种么?面上不由一红,连忙答道:“我无意于此。”
介花弧一笑,道:“谢先生莫非是想到甚么人了么?”
这下谢苏更不能答话,幸而这时外面一个傧相扯着一条高亢尖锐的嗓子,叫道:“吉地上起,旺地上行,喜地上来,福地上住。时辰到了,开门!开门!把喜轿请上来。”
他声音既大,连厅内都听得一清二楚,众人又都议论起来,这才把谢苏窘状遮掩过去。
厅内的方玉平亦是听到这傧相声音,面上放光,大是期待。
偏厅里的刀剑双卫亦是听得这声音,却不在意,不过相视一笑而已。
何琛与江澄亦是坐在偏厅之中,离刀剑双卫不过数步之遥,但自然不识。二人均未婚娶,亦无其他家人,听了这喜庆声音,一时也不由双双沉默不语。
而在方家切近,却有一道黄影飞腾起跃,正是那剑法奇高的异族年轻人,他来到一座幽静房舍之内,立在门前,低声道了一句:“主人,我回来了。”
门内一个声音传出,清冷沉定,“雅风,进来吧。”
十三 婚礼
花灯鼓乐一队队进了御剑门,满天星金钱呛琅琅连声不断,在这后面,才是一顶八人红绒装点的喜轿。
方玉平在大厅内翘首以待,耳听着花轿进了门,鼓乐一时齐住,傧相又扯着嗓子,一字一板的高声叫起来,大厅内听他道的是:
“彩舆安稳护流苏,云淡风清月上初。
宝烛双辉前引道,一枝花影倩人扶。”
最后一个“扶”字,声音拖得极长。这些傧相口里说出的吉祥话,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来的,文理固不精湛,道理也不见得通。便如“云淡风清月上初”一句,此时又非夜晚,哪里来的月亮。但此刻听来,自有一种吉祥喜庆之感,陈词滥调也变成了善祝善祷。
方玉平却想,这傧相怎的这般罗嗦。
这一个“扶”字完毕,又听鼓乐齐鸣,两个喜娘搀扶着一位吉服新人,袅袅婷婷地便下了轿,直入大门。
新娘子名唤白绫衣,乃是百药门掌门白千岁的义女,虽是义女,却也是由白千岁一手抚养成人,身份矜贵自不必说,更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此刻她红绸覆面,厅中众人虽不见她面目,却可见吉服之下身形窈窕,均想,不知这红绸之下,又是何等的姝丽?
厅堂之上,便有人向方天诚、白千岁笑道:“好一对佳儿佳妇!”
新人在喜娘搀扶之下,盈盈走过红毡铺设的地面,站到了方玉平身旁,方玉平偷眼相望,心摇神曳。
那傧相又赞道:“新贵新人面向吉方,齐眉就位,参拜天地……”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共入洞房。
三拜之后,方玉平站直身形,年轻俊秀的一张脸上满是喜气。
厅内多是身份尊贵之人又或长辈,也还安静。厅下却还聚集了许多人,一个个指指点点,满是钦羡。也有人小声道:“这少年人,这般有福气!”
这一年方玉平刚满二十一岁,父亲乃是江南第一大门派的掌门,他自己年少俊秀,剑法高明,所娶妻子又是如此佳人。他一生之中,若说志满意得之时,再无超过今日。
大礼已成,方玉平心情激动之下忘了形,众目睽睽中竟去握新娘子的素手。新娘子身子一颤,向后退了一步。
方天诚咳了一声,方玉平这才醒悟,讪讪地放下了手,却又不禁向新娘望去。
谢苏站在一边,见了这般小儿女情态,淡淡一笑。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忽然自厅下传来,冷飕飕一股凉意:“方天诚,白千岁,你们一个娶,一个嫁,这嫁的是甚么人,娶的又是甚么人?!”
随着这声音,一个人走了上来。这人不到五十岁年纪,生得瘦削,面色青灰,身后却背了把大关刀,刀鞘上一把金色丝绦飘飘洒洒。
他身后还跟了四个精壮汉子,看上去功夫也均不俗,身后亦是背了一把金色刀穗的关刀。
方天诚见得此人,脸色不由便是一沉,随即便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楚掌门也赏脸来喝一杯喜酒。”
这“楚掌门”正是金错刀门掌门楚横军,其兄楚横江为月天子所杀后,他继了掌门之位,但无论品性处事又或武功,均是不如其兄远矣。金错刀门到了他手中,竟是从此一蹶不振。
楚横军自是心中愤恨,却又不思进取,只想着如何压过御剑门一头去。
这些年来,他种种手段也都试过,但无非是自取其辱。如今见了方天诚招呼,也只冷冷一哼,“方天诚,你不必惺惺作态,你只告诉我,御剑门方家,今日娶的是甚么人?”
方天诚面色一紧,但仍朗声道:“这里来的诸位朋友,哪一位不知,犬子娶的乃是白家小姐。”
楚横军仰天打了个哈哈,“白家小姐,哪一位白家小姐?若是白绫衣,我听得她有闭月羞花之貌,不如让我先看一眼?”说着上前几步,竟有掀开盖头之意。
方玉平离他最近,怒道:“楚横军,我尊你是长辈,你怎的这般无理!”一伸手便去拔剑,却忘了这时自己穿的乃是喜服,哪里还有甚么剑?
这一耽搁,楚横军已到了切近,伸手便去揭那大红盖头。
方天诚此刻也顾不得主人身份,一掌便向楚横军击去。
他快,一旁的白千岁更快,他武功不及方天诚,用药之术天下却几是无人能及。他不必移动,指甲一弹,一股淡黄药粉飞弹而出,后发先至,直向楚横军袭去。
这一阵药粉来的果然迅速,楚横军武功未至一流之境,匆忙中身子向后一仰,躲过大部分药粉,却亦有少量药粉沾到面上。众人只听他“嗷”的一声,伸手捂住脸孔,手甫一碰到面上肌肤,却又烧了手一般缩了回去,乱甩个不住。
厅中有人忍不住,便笑了出来,原来楚横军脸上沾了药粉,这短短一刻间鼻子已经红肿发亮,足有原先的两倍大;再看他右掌,沾了药粉的三根手指也已肿的小萝卜也似。
好厉害的毒!
介花弧一笑,轻声向谢苏道:“观音印,白千岁倒是不留情。”
观音印名字慈悲,却是江湖上惹不得的三大毒药之一。这里的惹不得并非说它毒性了得,而是中了观音印后,纵是解了毒性,中毒之处红肿痕迹亦会终生不褪。
谢苏神色不动,心中却想:当时方玉平与白绫衣皆站在楚横军侧近,白千岁怎可贸然使出这等毒药?
这边楚横军已经疼得浑身发抖,倒在地上一面滚,一面大声哀叫,他也知道观音印厉害,手只四处乱挥,也不敢触碰身体其他部分。方天诚、白千岁等人不由皱起眉头,心道楚横军虽然不成气候,怎么竟然到了这样不堪地步。
方玉平在一边看了,虽恼他辱及妻子,却也觉有几分可怜。
这边楚横军在地上滚动,渐渐已到了白绫衣脚下,口中依然哀叫不停,众人也未留意。忽然之间,他身子暴起,一只未中毒的左手倏出,竟已扯下新娘面上的红绸盖头!
新娘子“啊”的惊叫一声,吓得呆了,动都不敢动一下。
事发突然,厅中诸人皆未反应过来,待到反应过来时已然晚了,新娘子泥塑木雕一般站在当地,方玉平一个箭步冲上去,喝道:“楚横军,你!”
楚横军却也不再动手,他一手扯着那块红绸,一手却指着新娘,冷笑道:“我?我甚么?方家小子,你看清楚了,你娶的究竟是甚么人!”
他脸上手上依然红肿的骇人,面上肌肉扭曲,这一番话说得又是讥讽,又是怨毒,但如今已无人看他,盖头这一掀,众人不由自主地,均向那新娘看过去。只见盖头下是个少年女子,眉眼虽生得也算清秀,但哪里称得上甚么“江湖上有名的美人”?再看其神色惊惶,又哪里有半分大家风范?
这厅中数十人惊讶不已,却只有谢苏轻轻“噫”了一声,“是她?”
介花弧在一旁听得分明,悄声问道:“她是谁?”
“小怜。”
湾头见小怜,请上琵琶弦。这女子昨日他和谢朗在街上见过,非但见过,还为她解了金错刀门之围。
然而小怜本是小家碧玉,又怎变成了百药门的掌上明珠白绫衣?
楚横军手指着小怜,又大声道:“你们眼下也看清楚了,这女孩子哪里是白绫衣!”
这厅中多有人与白家是通家之好,识得这女子身份,更有人便小声道:
“这不是白家小姐的婢女么?怎么在这里?”
此刻厅内惹出了这般事故,偏厅里不少宾客也跑了过去,刀剑双卫及何、江二人也随人群走过来,厅下挤挤压压十分热闹。
白千岁面上青白不定,一只手已经探入了腰间,犹豫再三又缩了回去;方天诚饶是老成持重,大风大浪经过多少,此刻口开了又合,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横军强忍着痛,乘众人惊疑不定,方、白二人尚难解释之际,又叫道:“以一个婢女冒充新娘,方天诚、白千岁,你二人分明均是知情!哼哼,白绫衣呢?是和别的男人跑了,还是怀着甚么人的野种,不敢回来了?”
这话说得太过恶毒刻薄,厅下便有人叫道:“楚横军,你会不会说人话!”
楚横军转过身,面孔扭曲,偏又是一个红肿硕大的鼻子挂在中间,看着又是可笑,又是可怖。只见他左手一扬,众人只当他要做甚么,却见一支响箭冲天而起,滋滋作响,顷刻,又是两个精干汉子带着一个身披白色斗篷的人从东侧一间厅堂走出,分开人群,昂然走入厅内。
今日方、白两家联姻,布置亦是周密,楚横军却能私带了手下,又藏了人在宾客中。众人初时见这楚横军大叫大嚷,武功又不济事,只当他是个无用之人,待到见了这一番布置,方晓得此人却也实是谋划深重。
那两个精干汉子将人带到,向楚横军行了一礼,却仍未离开那身披白色斗篷之人。
楚横军踉跄走过来,一把扯下那人头上白色斗篷兜帽,冷笑道:“这又是甚么人?”
兜帽除下,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女子面容,那女子似被封住了武功,众人一时愕然,心道谁知这是甚么人。
白千岁倏然大怒,叫道:“绫衣!”
这女子果然是白绫衣?众人一时错愕,但立即也有人想到百药门擅长药物易容,想必这白绫衣此刻便是易容,方会如此。
谢苏却是一怔,他识得这女子,正是今早在江边与他相遇之人。
方天诚却是一急,心道亲家啊亲家,你怎能此刻当众认女,即便今日白绫衣被夺回,日后说到她被金错刀门掳去一事,若有人议论她在金错刀门中数日究竟遭遇何事,却让御剑门如何在江南武林立足?玉平今后又如何做人?
但话已说了,收也收不回。他只得道:“楚横军,我道绫衣为何不知去向,原来竟是被你施计夺去!殊知御剑门虽与金错刀门相争多年,但争也要用光明正大的手段。你行事如此卑鄙,金错刀门日后如何行走江湖,令兄九泉之下又如何瞑目!”
他这一番话义正严词,厅上厅下众人一时也忘了方、白两家竟用婢女充当新娘一事,纷纷指责起楚横军,厅上更有一名老者排众而出,道:“楚横军,你今日若没有一个解释,江南武林今后再容不得你!”
众人识得这老者乃是“君子堂”叶家长老,君子堂亦是江南一带的名门正派,堂中长老个个行事方正,侠义待人,深受敬仰。他这一开口,众人皆是点头不已。
楚横军对那君子堂长老视而不见,到了这时,他也不似初时峻急,声音放慢,刻薄之意却愈发明显,每一个字里都似能挤出毒液一般。
“这女子是我金错刀门掳来的?可笑!她分明是私奔偷跑出的家门,否则,你两家怎会不敢声张!”
“不敢声张倒也罢了,竟是连婚期也不敢拖延,甚至要用一个婢女充当新娘,你们为何不敢拖延,哈哈,你们不敢说,我敢说!”他伸手一指白绫衣,“只因她已怀了身孕,是也不是!”
这一句话抛出,恰如沸油里泼下一瓢冷水,众人霎时炸了起来。
再看方、白二人,面上竟是不见血色。
楚横军不依不饶,手指众人,又续道:“想必你们有不信此事者,哼哼,不信之人,但凭你们去找稳婆来,她有没有身孕,一验便知!”
这话已经说到了绝处,便是君子堂那长老,此刻也不知说甚么才好。
便在此时,那身披白色斗篷的女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清越,犹不失宁定。
“楚掌门,你何必逼人如此。我确有不贞之罪,但此事为我一人之过,与家父及方掌门并无干系。”
她话语冷静,声音亦不算大。但这一句话出来,一旁诸多江湖人物又都炸开了锅。有些恶意之人,说话更是难听:
“这白家小姐竟做出了这种事情,果然生得美家里就留不住,啧啧啧……”
“这样说来,方家那少主岂不是戴了绿帽子?”
“岂止是绿帽子,还当了便宜老子,嘿嘿……”
方玉平面色惨白,这些话,一字不漏,全都灌进了他的耳中。
楚横军听得此言,嘿嘿一笑,道:“你倒是敢作敢当,既如此,你且说说,你偷的那男人是谁?”
白绫衣面上倏然变色,再不开口。
楚横军手一指厅上众人,“你们也想知道?”
这厅上皆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哪个肯开口,但此事太过香艳刺激,庸俗好奇心人皆有之,竟是无一人说个“不”字。
便在此时,忽有两个人齐齐道:“住口!”
众人诧异,只见厅下站了一双英姿卓绝的年青人,左边一个神色凝重,正是何琛;右边一个白衣如雪,却是江澄。
何、江二人也未想过对方会发言阻止,江澄见何琛也开了口,冷冷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何琛却道:“楚掌门,即便白姑娘有错,你又何必逼人太甚!”
楚横军不识得何琛,他短促笑了一声,“这位贤侄,你有所不知,这白家小姐偷的男人,关系可是着实的重大啊!”
他左手探入怀中,“当”地一声响,一块清冽透明的不知甚么物事已被他丢到了地上,迎着日光,看得格外分明。
“你们都是经历过前些年江湖上那一场浩劫的,且看看,这是甚么东西!”
那块物事和玉佩大小相仿,通体透明,上面铭刻着些古怪文字,光芒莹然。
一见之下,君子堂那长老虽是持重,却竟是第一个叫道:“琉璃令!”
此刻其余人等也已看清,又有人叫出声来,
“琉璃令!”
“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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