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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香剑雨-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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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沉默知死,就连风声,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已停顿了。

锺静,却仍木然望着自己掌中长剑……

孙敏双目一张,轻笑道:

“你快些动手,我绝不怪你,你若觉得有一些难受,就请你在我母女死后,将我母女葬在一起,然后……”

凌琳突地张目接口道:

“等到后来,希望你能到我的棺材或者死前,告诉我……告诉我,明天他究竟来……了……没……有……”

语声逐渐低微,于是四下又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突地……

“嗡”然一声,锺静掌中长剑一抖,但见朵朵剑花,漫天而起,森森剑气,眨人肌肤。

这一剑功力之深,使得凌琳秀目一张,却有一丝微笑,凄凉的微笑,悄悄滑上孙敏的面靥,她方待合起眼睛,接受死亡。

那知——

锺静抖手一剑,突地长长,长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似乎要将生平忧郁都在这一叹中吐尽,然后反腕又是一剑,向自己喉间刎去!

孙敏,凌琳,齐地惊呼一声,眼见这柄长剑,已将划在这少年的喉头上,她两人大惊之下,竟不知出手援救。

又是一阵风吹来——

一声阴森,冷峭的轻笑,随风飘入。

一阵尖锐,凌厉的风声,挟着一丝乌光,也随着风声,穿窗而入。

“铛”地一声,金锣清响!

“呛”地一声,长剑落地!

孙敏,凌琳,骇然后退。

锺静一手捧腕,大惊转身。

只见——

深沉浓重的夜色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条颀长黝黑的身影,远远立在窗外,孙敏,凌琳,纵然用尽目力,也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见他一双目光,有如两点寒星,在夜色中闪闪生光。

在这一瞬间,孙敏母女两人,只觉天地万物,彷佛齐都变了颜色,因为她们此刻已知道,立在窗外的人影,便是“天争教主”萧无。

又是一声其寒入骨的冷笑,随风飘入,只见窗外人影缓缓道:

“锺静,出来!”

锺静头也不回,缓缓走到窗外,轻轻一跃,掠出窗外,缓缓走到窗外人影身前,伏到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头,缓缓站了起来,静立一旁,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孙敏.凌琳,呆呆地望着他的身影,掠出窗前,只觉房中的寒意越来越重,凌琳悄然移动脚步,靠到他母亲身侧,这一双孤苦伶仃,相依为命的母女,直到此刻,更是谁也不愿离开谁一步。因为,她们纵然要死,也要死在一处。

第九十二章 他来不来

孙敏轻轻伸出手掌,握住她女儿的小手,又冰又凉的小手,刹那之间,心中勇气忽生,纵然窗外站着的是个人力不能相抗的恶魔,为着她的女儿,她也要拚上一拚。

她紧了紧手掌,轻轻道:

“琳儿,不要怕!”

凌琳缓缓摇了摇头,凄然道:

“我不怕,我只是……只是有些难受,他究竟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孙敏银牙一咬,目光闪电般望向窗外——

那知——

窗外人影却突地轻轻一笑,缓缓道:

“你们不用害怕,我此来却无加害之意,你们只管放心好了。”

孙敏惊愣交集,呆了一呆,突见他手掌一扬,又是一片金光,穿窗而入,“铛”地一耸,落在地上,竟是一面小小金锣。

只听窗外人影缓缓又道:

“此面金锣,乃是本教防身密物,你母女两人,此后行走江湖,若遇无法解决之事,持此金锣,于闹之中轻敲三响,自有天争教徒,前来为两位效力。”

语声一落,长袖微拂,轻叱!

“走!”

身形动处,已在数丈开外,这一声“走”字,竟无法分辨他是立在何处说的。

孙敏,凌琳又自一惊,一愣,只见锺静似乎呆了一呆,但立刻也一掠而去,深沉浓重的夜色,瞬息便将这两条人影吞没。

孙敏母女并肩相依,心中似乎骤然轻松许多,又似乎骤然沉重许多,若不是那面小小金锣仍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地发光,这一切真的就有如一场恶梦,一场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恶梦。

“萧无这恶魔为什么会放过我们?不但放过我们,还留下这一面可以防身救命的金锣!”

这问题孙敏纵然想上十年,却也无法想出此中的因果。

你说是么?

嘉兴县南二里,鸳湖之水与其支流,至城东南会于一处,依依杨柳,点点荷花,绿浸波光,碧开天影,雕舷笙瑟,靡间凉燠………这便是天下闻名的“南湖”!

南湖湖心,波光水色中,有一片小小的“岛屿”,比南湖更有名的“烟雨楼”,就是在这片小小的黄色泥土上。

五月端阳,南湖湖边,万头钻动,游人如织,南湖湖中,也不知有多少条小小的昼舫,载着不知多少个游人,汤漾其间,但见波光水色之间,嫣红绿,万紫千红,呀!虽然已是五月,但这南湖湖畔,却仍是春天。

烟雨楼头,一双人影,凭栏而立,一个清朗的口音,在她们身后曼声朗吟着烟雨楼头的名联:

“栖台围十万人家,看槛外波光,郭外山光,如此天水,要有李北海豪情,方许到亭中饮酒;

鱼鸟拓三千世界,正芦花秋日,荷花夏日,是何景物?倘无杜少陵绝唱,切莫来湖上题诗。”

语气清朗,中气亦足。

凭栏而立的一双人影,骤闻诗声,倏然回过头来,却见朗吟之人,只是一个中年蓝衫道人,不禁轻叹一声,似乎颇为失望。

她们失望的是因为直到此刻,还没有见着她们期待的人——吕南人,而她们自然便是孙敏与她的爱女凌琳了。

天色还没有亮的时候,她们已到了南湖,用尽世间所有的力量,也不能使心急的凌琳晚来一步,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想的只是:“他来不来?”怕的只是:“他不来了!”

随着天光的大亮,南湖上的游人越来越多,甚至连烟雨楼四周的胜迹:鉴亭,菱香水榭,大士阁,菰云,鱼乐园,钓鳌矶,浮玉亭……,都拥满了游客,但是吕南人,却仍杳如黄鹤?

她们动也不动地立在烟雨楼头,纵有轻薄的少年,在背后讪笑,她们也像是根本没有听到。

人越多,凌琳心中的焦急,也就更重,她一双清澈的秋波,此刻已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红丝,她奇怪,萧无的约会,为什么会定在这种地方。

“他不来?怎地萧无那恶魔也不来?”

凌琳轻轻地问着她母亲,而孙敏的回答,只是忧郁地摇头,纵然萧无来了,她却也无法认出。

“不会来了吧?不会来了吧?……”

这句话,一次又一次地在凌琳心中打转,每转一次,就像是有一柄千钧铁,在她心房上重重地打击了一下。

暮色渐生…………

夜暮已垂…………

南湖四侧,亮起千点灯火,晚上的南湖,比白天更美了。

但是——

“他来不来?他来不来?他来不来?……”

夜色渐深,渐浓,渐重…………

游人渐去,渐稀,渐无…………

灯光点了,星光亮了,归去的画舫,双浆轻拍湖水,声声乃,终也消无,未去未变的只剩千缕柳丝,万点荷花,清清湖水,巍巍楼阁……还有楼阁上的一双人影。

“唉!……他只怕不会来了!”

孙敏终于长叹着,说出了这句她不知花了多少气力才说得出的话,她紧紧握着凌琳的手,再也不敢放松一下。

但是,凌琳却像是已全然麻木了一样,望着栏外满怖苍穹的点点星光,突地幽幽长叹一声:

“他……真……的……不来了……”娇躯一软,缓缓倒了下去。

孙敏惊呼一声,一把拦住她爱女的纤腰,失色惊呼道:

“琳儿,你怎样了?”

没有回答,没有声息,星光下,秀丽的面容,苍白如纸,晚风中,纤柔的手掌,寒冷如冰。

突地——

一方淡黄字柬,自栏外飘飘落下,孙敏目光动处,心头一凛,伸手一抄,这字柬竟像是有着灵性似的已自飘落在她手上。

虽然是黑夜,但字笺上的字迹,却仍十分显目。

“久候不至,我先去了!”

孙敏低喝一声:

“萧无!”

长身而起,嗖地掠上楼头,晚风习习,四下寂然,只有湖中反映的万点星光,明灭倏忽,闪动不已,那有半条人影,她愣了一愣,掠入栏中,昏迷在池上的凌琳,却已有了一声叹息。一声轻微,幽怨.悲哀,沉痛的叹息,随着晚风,一丝一丝地飘送出去……

第九十三章 辣手蛇心

静寂的春夜,静寂的街道,突地几声砰然拍门的声响,划破这蜿蜒于春夜中街道的静寂。

睡意朦胧的店小二,睡意朦胧地打开店门,睡意朦胧地引着迟归的客人——孙敏母女,穿过走廊,引至房间,睡意朦胧地开开房门……

突地——

一声惊呼,连退三步!

睡意朦胧的店小二睡意不再朦胧,他颤抖着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已经敞开的房间颤抖地惊呼道:

“你……你是谁?”

孙敏心头一凛,面容突变,别地,掠至门口,探目内望。

突地——

她竟也一声惊呼,颤抖着伸出玉指,颤抖着指向门内,颤抖着呼道:

“你……是你!”

凌琳双目一张,脱口问道:

“是谁?是南人?”

刷地,她亦自掠至孙敏身侧,探目内望……

突地……

她竟也一声惊呼,颤抖着伸出玉指,颤抖着指向门内,颤抖着呼道:

“你……你怎地了?”

这三声惊呼,虽有先后,却几乎发生在同一刹那之间!

三人六道目光,齐地呆呆地望向门内,只见当门的一张红椅上,竟如痴如呆地端坐着一个满身浴血,面容苍白,神情木然,目光空洞,右臂已自齐根断去,伤处竟未包扎的少年!

他呆呆地望着孙敏母女,就像是他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她两人似的,更不知回答凌琳的问话。

孙敏一个箭步,窜到他身侧,焦急,惊惶的泪珠,已流下她的娇靥,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焦急而惊惶地问道:

“你……你怎地了?你……怎地不回答我的话,你……唉!你到底怎么了呀?”

坐着的人,依然坐着不动,不动……

凌琳突地一声大喝:

“锺静!你难道不认得我们了么?”

锺静的目光缓缓一转,终于投落在凌琳的面上,于是他空洞而呆滞的目光,渐渐开始泛起一丝火花。

但是,他却仍是动也不动,说也不说,孙敏谨慎地替他包扎伤口,温柔地问道:

“告诉我……是谁?是谁有这么残忍的心肠,毒辣的手段?”

锺静没有回答。

锺静无须回答。

因为孙敏母女,此刻已知道了答案。

“违命背师,其罪当诛,却因心慈,仅残其身,事由尔起,罪由尔发,是该尔等养其终生!”

淡黄的纸柬,黝黑的字迹,就像是孙敏方才在烟雨楼头接到的一样,此刻正被压在锺静身后桌上的茶杯下。

孙敏劈手拿来,撕成两半,她再也想不到,萧无竟会将自己的爱徒,摧残成这般模样!

她温柔地扶起锺静,触手之处,只觉他身上的肌肉,有如棉絮一般,柔软腐弱,她知道这少年的一身武功,也已被他那有毒蛇一般的心肠和毒手的师傅毁去,于是她暗中沉重地叹息着,将他轻轻放倒床上。

她不敢更不忍去思忖这少年此刻的心境,一个坚毅,沉稳.矫健,敏捷.英俊.挺逸的少年,竟变成了一个痴呆,麻木,迟钝,颓靡,苍白,孱弱的残废,而这其间的变化,却只是一天中的事,她悄悄地转过脸,又有两粒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窗外,东方,已微微有了鱼肚般的白色。

又是一天——

以后的许多天呢?

她开始后悔,不该到西梁山去,她们不去西梁山,有许多事,就不会发生了,最少,吕南人不会丧失在那无底的绝望中……

但是她不敢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后,只会更增加她爱女的悲伤。

她只是沉重地叹息一声,缓缓说道:

“这孩子的伤,剑先生和你师傅大概能治得好,但是……要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他们两位老前辈呢?”

凌琳失神地生在靠窗的椅子上,呆呆地凝视着窗外的苍穹。

“他们或许能治得锺静的伤,但是……南人呢!难道他们也能将南人救出那绝壑吗?”

她一字一字地将这句话说完,说得那么缓慢,就生像每个字后面都拖着一付千钧铁似的。

孙敏只得又无言地叹息了,她开始轻轻说道:

“这孩子伤得真重!他武功已被废,只怕再也受不得车马颠簸了,我们只有在这里等他伤势痊愈,唉……伤势痊愈……他又怎么会痊愈呢!他肢体已残,他心里的创痕只怕再也不会痊愈了!”

凌琳却仍呆呆地凝视着窗外。

“可是他还活着,妈!不是吗?活着,总比死了要好的多了!”

她话头却仍又回到吕南人身上,她愿意牺牲自己一切幸福和欢笑,去换取吕南人的性命。

可是,死去了的生命,又岂是任何代价所能换回的呢?

锺静终于渐渐痊愈了——正如孙敏所说,断去的臂膀不会重生,心里的创伤,更不容易痊愈。

从清晨到白昼,从白昼到黄昏,从黄昏到黑夜,从黑暗又到清晨……

他只是痴痴地呆坐着,面容苍白,神精呆木,目光空洞——除了在望向凌琳的时候,但是,凌琳却又像他一样麻木。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他们从未踏出过这客栈一步,世上的所有一切,在这许多天中,似乎已和他们完全断绝了关系。

锺静想着的似乎只有凌琳。

凌琳想着的自然只有吕南人了。

而孙敏的一缕幽思,满腔热爱,却化做许多份,分赠给许多人!

吕南人,凌琳,锺静,甚至那早已不知去向,有如天际神龙的武林异人“三心神君”与剑先生!

终于——

锺静的伤口已合,已无性命之忧,孙敏总算放下一半心事,而凌琳却又开始逼着她母亲,再到西梁山去。

“我今生纵然再也见不着南人,可是我无论如何也要再见他的骨一面!”这就是凌琳的话,这就是凌琳的心意。

第九十四章 一讯冲天

房门突地响了。

凌琳皱着眉打开房门,秋波转处,面容微变,轻叱道:

“阁下是谁?来此何干?”

门外笔直地并肩立着四个满身银衫的大汉,银巾包头,银带扎腰,手中却各各捧着一个银色拜盒,当先一个汉子躬身道:

“小的们奉敝教教主之命,送上四色水礼,望请笑纳!”

孙敏心头一凛,沉声道:

“朋友们是那一派高人?贵教教主是谁?”

那汉子微微一笑,似乎他已看出房中这两个女子亦是武林中人,先前那种拘谨的神态,便较为轻松了些,含笑说道:

“敝派崛起江湖,才不过月余,想必两位未曾听起。”

他语声微顿,一笑又道:

“只是小的们可向两位保证,不出三月,江湖中就全都会知道敝派的声名,有如此刻人们全都知道——“天争教”一样!”

孙敏面色微霁,一双柳眉,却皱得更紧了,沉声又道:

“如此说来,朋友想必不是天争教派来的了,不知贵派与天争教有何关系?”

那汉子面容一整,正色道:

“敝派非但与天争教毫无干系,而且……日后两位自会知道的。”

说着,躬身一礼,肃容步入,将那四个银色拜盒,一齐放到桌上,目光向僵坐桌旁的锺静一转,面上似乎微露惊诧之色。

却听孙敏又道:

“贵教教主是谁?我等素不相识,怎可无端受礼,还请四位朋友带回去的好。”

她老于世故,此刻心中自然惊疑交集,不知道他们突地送来这四色礼物,究竟有何用意?

那汉子微微一笑,缓缓道:

“嘉兴城中家家户户,都收下了敝派之礼,两位如不收下,却教小的如何回去交待?”

孙敏,凌琳齐都一愣!大奇道:

“家家户户,都收下了贵派之礼!难道贵派竟备下数十万份礼物,在嘉兴城挨家挨户地送了一遍么?”

那汉子又自微微一笑道:

“正是。”

躬身一礼,退出门外,轻轻带上房门,孙敏愕了一愕,送将出去,却见这四个神秘的银衫汉子,早已走出这小小的跨院了

四个银色拜盒,整齐地放在桌上,一方银色的拜帖,平整地压在盒角;十六个秀逸的字迹,整齐地写在拜帖上!

“强权必灭,正义必张,四色菲礼,敬请笑纳!”

下面署名,竟是:“正义帮主谨拜”。

这“正义帮主”是谁?为什么他要花费这么多人力物力,在嘉兴城中挨户送下这一份厚礼,最奇怪的是;他怎会有如此丰富的人力物力,莫是说盒中礼物,单祗这数十万个盒子,已不是常人梦想能做到之事。

孙敏虽然老于世故,阅历极丰,此刻却仍不禁为之迷惑,她从未想到过世上竟会有如此人物!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事!

她呆呆地愕了半晌,突又微拧纤腰,转身奔了出去,她一心探究出这些几乎不可解释的问题的答案,但是那四个神秘的银衫汉子,此刻却已不知走到那里去了。

突地——

一阵悠扬的乐声,随风自户外飘来,她柳眉微皱,追寻着这乐声的方向,走了出去,却见这家客栈门前,已拥满了窃窃私议,不住蔼叹的人群,她迟疑半晌,亦自从让开的人群中走到街头,秋波微转,目光望处,却也不禁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叹,她只见……街的尽头上,此刻正有一行人马,缓缓行来。三十六对银衫曳地,秀发如云的妙龄少女,一面吹奏着手中的纯银箫笛笔琶,一面当先行来,后面紧跟着三十六对显见经过严密挑选的纯白良驹,纯银鞍辔,银丝绳,三十六对眉清目秀的少年,牵着银丝绳,随着乐声,缓步而行!

然后是一顶银光闪闪的大轿,纯银轿顶银丝垂,十六对银色劲装大汉,手托轿竿缓步而行,然后又是七十二对少年男女,掌中各各托着一方银色拜盒,随在轿后。

日渐西沉,却未西沉。

漫天的阳光,将这神秘诡异,从来未见的行列,映得令人耀目生花。

“这些想必就是那“正义帮”中人了,轿中坐的,想必就是那正义帮主。”

孙敏几乎忍不住想要掠上前去,掀开深深垂下的轿,看看轿中坐的,这富可敌国,神秘诡异,有如天际神龙,倏然降临人间,又有如十彩莲花,平地涌起武林的“正义帮主”,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藉藉无名的人物,突然由平淡趋于绚烂。像奇迹般扬名于江湖。

可是,却从未有一人,像这“正义帮主”如此神奇,如此声势,如此诡秘……

孙敏心念数转,暗自寻思:

“他或者原本就是个名声甚着的武林豪士,但是,他为什么要弄这些玄虚呢?难道……”

那知她心念尚未转完,却听那倏扬轻柔的乐声,突地变的热烈激昂,裂石穿云,乐声方变,那七十二对手捧银盒的少年男女,突地脚步微顿,手掌微扬,一手将银盒盒盖掀开……

只听一阵振耳的银铃之声,随着数百只颈系银铃的健翼银鸽,冲天飞起。

每方银盒之中,竟各飞出四只银鸽,而每四只银鸽足上,竟俱都缚着一面玄乌丝巾,银鸽飞起,鸟巾垂下,四鸽一巾,一巾二丈。

霎眼之间……

只听铃声漫天,叮当不绝。

只见银翼翱翔,低回飞舞。

而那百十面玄乌丝巾之上,每面各有十数个径尺银字,凌空闪闪生光。

孙敏惊叹之中,凝目望去,却见这十数银字,有的赫然竟是!

“正义帮主谨向天争教主萧无挑战!”

有的却是:

“八月中秋,烟雨楼头,敬候大驾。”

月光之下,纵是目力稍差之人,也将这些银光闪闪的字迹,看得清清楚楚,乐声再变,突地变为一长声尖锐的哨声。

那数十只健翼银鸽,四个一群,有的飞向东方,有的飞向西方,有的飞向南方,有的飞向北方,刹那间使已去远,只剩下远处天际,不时还见乌巾飘舞,银翼翱翔,铃声……

乐声再次一变,行列依然前行。

但是——

“正义帮主,谨向天争教主萧无挑战。”

这一个足以惊天动地,震撼江湖的讯息,却已随着这漫天的银鸽银翎,传送到东方,传送到西方,传送到南方,传送到北方……传送到普天之下武林江湖,每一个地方。

第九十五章 窗中人语

直到行列已经去得很远,孙敏却仍呆呆地站在那里,她听到满耳杂乱的低语和惊叹,她也看到街上人群中,有数十个黑衣大汉,悄悄地尾随着这一行诡异,但却眩目的行列走去。

她略为迟疑半晌,却见对街竟有两条黑衣大汉,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她一拢鬓发,悄然走回店中,在她内心的深处,虽然不止一次,有着也想尾随这神秘的行列,去一探究竟的冲动,但是生活的磨练,却使得她只是将这份冲动,深深地隐藏,压制了下来,因为她知道她自己已有了太多要做的事,而一个像她这样有着太多事要做的人,是不该再去理会这些与己无关的事了,纵然这些事是那么多彩和眩目。

那四方银色的礼盒。仍安静地排列在桌上,她低念着盒边字笺上的字迹:“强权必败,正义必张……”她嘴角开始泛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而她的女儿凌琳和锺静,却仍然呆呆地坐在椅上。

她目光转向这一双忧郁的少年,心事涌起,微笑消失,有一些话,她在心中已隐藏了许多日子,她不知该不该说出来。

但是,此刻,当她的目光转向这一个少年时,她忍不住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我一定要告诉他,也许这一份快乐,能够冲淡他心中的痛苦与恐惧,唉……”

长叹一声,她凝视着窗旁的少年,她但愿能以自己的力量,重新燃烧起这少年生命中已将熄灭的火花。

又是一天时光流去,夜深了。

嘉兴城中,突地轻烟般随风飘入一条人影,他来得就像晚风般那么轻灵,那么自然滑过一重又一重的屋脊,飘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目力,能辨清他的身形,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脑海,能梦想到他的身手。

五月的穹苍,星群闪烁,他在一幢高大的屋脊后,略一停顿,倾首轻轻一叹,叹息中虽有忧郁和悲痛,但却已有着幸福和欢愉,就像是沙漠中艰辛的旅人,终于望见他的目的地时一样。

然后,他目光闪电般一转,辨了辨地势和方向,便毫不犹豫地掠向孙敏母女投宿的客栈……

客栈中人声已寂,只有西面的一间小小的跨院,还有微弱的灯火,他目光再次转动间,似已流露出许多欢乐的光辉,脚下微动,一掠数丈,他已笔直地掠入这间小小辩院的窗前。

突地,昏黄的窗中,飘出一丝幽怨,深沉,却又娇弱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使得这身具武林中绝顶轻功的人影,像是突然被魔法催眠了似的,倏然顿住身形,呆呆伫立在昏黄的窗槛前。

只听窗内又自传出一声叹息,一个低沉,缓慢,慈祥,娇美的成熟妇人口音,带着无限的关切和爱护,缓缓说道:

“琳儿!你该睡了,我有几句话,想对你静哥哥说。”

“我不想睡,我不想……有什么话说,难道我不能听么?”

这娇柔的话声,虽然低微,然而在如此安静的深夜里,每个字却都清晰地传入伫立在窗外的人影耳中。

他脚步缓慢移动了一步,却听那慈祥的声音又自响起:

“这些话,我本来早就想说的,但是……但是……唉!琳儿!妈的心意,我想你也该知道,对于南人的死,你虽然悲哀,难道我就不难受么?但是你还年轻,你还有一段生命中最美的日子要过,你……你……你……”

她倏然顿住语声,窗外的人,却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

是为了夜风太急?夜寒太重?抑或是为了其他的原因?

窗内也有半晌难堪的沉寂,突地又传出一声幽幽的长叹!

“妈!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悲哀是什么滋味………我能够有这份悲哀伴我渡过一生,我已经很满足了,因为和悲哀一起来的,我还有一份欢愉甜美的回忆,这不比什么都没有的人要好得多了么?妈!你放心,你自己去睡吧!”

悲哀的言语,就像是优美的歌曲,飘出窗外,飘入伫立着的人影耳里。

他明亮的目光中,似乎有了晶莹的泪珠,手掌一阵痉挛似地坚握,缓缓举起,方待拍向窗槛。

却听窗中又道:

“琳儿!你说得对,有些人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回忆也是黯淡而悲惨的,这些人最值得我们去怜悯和叹息,你说是么?”

昏黄的窗纸中,映现出一条秀丽的人影,这人影缓缓地点了点头。

慈祥的声音又道:

“静儿,他为了我们,牺牲了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他对你的情感,你也会知道得比我清楚,他一生孤苦,现在真的是什么也没有了,甚至连武功都完全失去,他这些身体上的残伤姑且不去说他,然而他的心却已死了,哀莫大于心死,世上没有任何一种痛苦,能比得他此刻所承受的……”

一声叹息:

“妈!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慈祥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些严峻的意味:

“琳儿,我不许你说话这么冷酷,他和你一样,生命中本该还有着一连串最最美好的日子,但是却为了我们,把一切幸福都牺牲了,难道我们就不应该对他报答一些么?你爹爹……唉!他在世的时候,不是常对你说,不知报仇的人是懦夫,然而不知报恩的人,却连猪狗都不如,难道你已经忘了么?”

窗中的人影,垂下头去……

窗外的人影,也垂下头去,一阵风吹过,大地一片漆黑。

长久,那声音又恢复慈祥:

“你去里间把静儿叫到这里来,唉……这孩子,整整的几个时辰,他坐在那里,甚至连半点都没有动弹一下……”

窗中的人影,缓缓站了起来,缓缓走动,突地回头道:

“妈!你要我做什么,我知道,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先到西梁山去,看到他的身,而且为他……为他……”

语声未了,突地冲出房去。

窗内有沈重的叹息,窗外却有无声的叹息,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窗纸上缓缓泛起一个黝黑,瘦削的人影,这人影面上明显而清晰的轮廓,映在昏黄的窗纸上,更显得坚强而触目。

他缓缓坐了下去,却没有说一个字,像是他已不愿运用世上的任何一种言语,来表达他心中的思想。

是以他祗有沉默,无限的沉默……

然后又是那慈祥的语声:

“静儿,你虽然不说话,但是我从你的目光中,还是可以看得出,你是听得出我的话的,是么?”

没有回答,甚至连摇头或点头的动作都没有。

慈祥的语声一声长叹,又道:

“我要告诉你,你对琳儿的热爱,不但琳儿知道,我也知道,而且我们都已用十万分地感激来珍惜这份热爱,因为世上任何东西,比起你的热爱来,都会变得渺小而鄙俗!”

她停顿了语声,像是在留意观察着这少年面上的表情。

然后又是一声叹息:

“为了你的热爱——绝不是为了别的,你知道吗?就是这一份热爱,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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