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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依酒-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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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此言,温王爷悠悠瞪大了眼睛,隔了好一会儿居然大笑起来,这般举动令穆信始料不及,本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不想他竟笑着反问道:
“你也终于觉得累了?”
这一句话,让他浑身一震。
“王爷……”
“其实,我早就不想再斗下去了。”温王爷把那写满书法的宣纸展开,面带微笑地自我陶醉,“人老了,哪儿有这么多闲心。如今只想喝喝茶,练练字,偶尔与子楚说说话,也就罢了。
朝堂之上随他们怎么闹怎么折腾,横竖也和我无关。争出个所以然来又怎样,争不出又能如何。到底遭殃的还是百姓啊……还说什么为了天下苍生?”
他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拿起茶杯来,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穆信身上。
“起初看你又那般的有干劲,忙里忙外,疲不自知,我也不好开口,怕让你觉得是在泼你冷水。眼下你能自己想开,也是好事。”
话虽如此,穆信还是心有愧疚,他双眉微蹙,迟疑道:“王爷是否会觉得,我是一个小人?”
“人活在世上本就是自私的,小人不小人,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温王爷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双手负在背后,踱步在窗边,瞧着屋外灯火阑珊。
“再说,当年一事,你也是被蒙在鼓里,本就不该把所有的责任皆归于你身上。这样对你也是不公平。”
他说罢,忽而长长叹息一声:“十年了,这么多年来,你所做的也够多了,要说弥补或许尚且不足够,可对自己的良心总算是过得去。”
良心么?
穆信伸出手轻轻抚在胸口上,胸腔里传来的声音一阵一阵沉稳而有节奏。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以往这些年,心里只想着总有一日能手刃仇人,从未想生命里还会出现什么人,那时候,无论自己是生是死都不重要。
可如今却不一样。
有了牵挂,他竟开始贪恋人生,忽然也会觉得,再查下去自己会命不久矣。
面对生死,头一次犹豫,头一次徘徊……
见他良久不说话,温王爷倒也见怪不怪,转过身又回到桌前坐下。
“我是不晓得是什么让你改变心意,不过你能这么想我也十分欣慰。也好……早早离了汴梁,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娶个好姑娘,成家生子,平平稳稳的过日子才是。”
“多谢王爷……成全。”穆信此时想不到还该多说什么,千言万语皆哽在喉,他双手抱拳,向其施了一礼。
“外头的世界大着呢,你还年轻,就该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是。”
温王爷挥了挥手,也不多留他:“行了行了,去吧。”
“是。”
步出王府,街上灯火辉煌,夜空里繁星灿烂。即便是冬日里的清风拂面,他也并不觉得寒冷,反而感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畅快。
从今天起,就是自由之身了。
似乎很久不曾感受到这般心旷神怡的气息,他站在街头,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又握紧……
*
正当晚饭时候,满街飘香。
初然站在醉仙楼外的街上,身边人来人往,她一面搓着手呵气,一面不住地左右张望。
今日三十,早就和石晏说好要来吃年夜饭的,可穆信适才却说有事要晚些前来,眼看都过了这么久了,也不见人影,她难免有些担忧,心里直犯嘀咕:
该不会是王爷不愿让他走,把他关起来了吧?
果然还是该去王府门口等着的……不如现在就去看看好了。
脑中且胡思乱想着,左肩蓦地被人拍了一下,她怔怔地回过头。
明媚的灯光下,穆信换了一件月色的长袍,身形俊雅,气韵温和如风,眸中蕴着一抹温然笑意。
他开口柔声问道:“等了很久?”
初然正看得入神,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也才来。”
穆信颔首一笑:“那就好。”
以往他表情里总是带了些许凌厉,难得见他这么温和,看上去貌似心情很好。
她不由好奇:“王爷同意了?”
穆信只淡淡点头,也未多说什么:“走吧,石晏他们或许等得不耐烦了。”
“嗯。”
往里走,进了醉仙楼,迎面就见得伙计端着托盘从眼前走过。这时辰食客众多,寻了半晌没有找到石晏,初然只好将请柬奉上,似乎是早就料到一般,小二接过请柬连看都不看,便把他们迎上了二楼。
楼上靠窗的位置有个平台,一共摆了三四张桌子,皆坐满了人。但见这些人身形健壮,竟都带了武器,看起来应当是江湖人士,有几个眉眼之中还有些许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坐在最里边的便是石晏。
他今日穿的不是捕快服饰,反而挑了一件紧身的劲装。惯用的两把长锏就搁在手边,人却偏头看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在喝茶。
“二位客官,就是这儿了。”
大约是太过忙碌,小二也没多招呼,转身就下了楼。
一见他二人上来,附近的众人竟都抬起头,眼神纷纷投射过来。
初然顿时吓了一跳,四周人的目光里隐隐透露出一丝的不友好,仿佛带了几分杀气。穆信亦是觉察到不同寻常,眉峰一皱,伸手便将她带到自己身后,视线却在众人身上扫过,眸中毫不掩饰地回应着警告之意。
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初然只觉得这气氛有些古怪,按理说她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才是,为何心上有些莫名慌乱,眼皮也跳个不止。
“阿初。”
石晏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她点头示意。
周遭的眼神着实令人不适,初然忙拉了穆信挤到里桌去,挨着石晏坐下。背对着这群人什么也瞧不见,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一点,她大松了口气。
“我们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没让你等多久吧?”
石晏静静地看着穆信在对面坐下,表情平淡无波:“没事。”
桌前摆着的是一壶屠苏酒,除夕佳节正该饮此岁酒。
空气压抑烦闷,初然打开窗,倚着墙往外看,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热闹繁华。
“这地方风景这么好,想来要花不少银子吧。你也真舍得。”
石晏没有答话,只随手端起酒杯,自顾品尝着。
没过多久,楼下的伙计便端上来茶果酒水和点心,托盘里却没有菜,初然倒也没在意,心想着也许是人太多故而厨子忙不过来。
她伸手倒了杯茶,余光瞥得身后的人仍旧双目灼灼,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紧张兮兮地凑到石晏耳边低低道:
“旁边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瞧着凶神恶煞的?”
“他们?”石晏莫名的勾起嘴角来,笑得冷淡,“他们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初然险些没被茶水烫着,压低了声音朝他挤眉弄眼,“你何时交了这些朋友,我怎都不知道?”
“要做捕头么,自是应该广交朋友。”石晏说得风轻云淡,却抬手取了酒壶给穆信和自己满上。
话倒是对着初然说的:“阿初,听闻你们要去江南了?”
“是啊。”初然噙着茶水,听他一问,顿然荡开笑意,“穆大哥方才已同王爷辞行了,明日我们就准备启程。正巧今天也来和你道别。”
“哦,是么?”石晏轻轻捻起酒杯,眼中似波涛深海,“那我可得好好敬‘师父’一杯了。”
分明闻得他口气中的异样,穆信虽是疑惑,却仍旧站起身来,举杯。
“石晏,我的功夫大半已传授给你,没什么能再教给你的了。往后切记要勤加练习,莫要偷懒。”
他眼神微有些波澜,喉头轻轻哽咽:“多谢师父教诲。”
几乎是同时,两人相对仰头饮下酒水。
石晏垂头将酒杯放下,却没有坐回去,他在原地静默了少顷,深深吸了口气,随后神情坚定地抬起了头。
“穆言之,今日请你前来,是我有话要问你。”
头一回听他直呼其名,初然转过头,有些讶然:“石晏?”
穆信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头,继而颔首:“你说。”
“十多年前,你在江湖上可曾有过‘血影’这个称号?”
穆信顿了片刻,并不否认:“是。”
石晏呼吸有些急促:“你所使的佩剑,可是鱼肠?”
他仍旧点头:“是。”
“你曾在明月山庄做过杀手,对吗?”
“对。”
即使是初然,这一瞬也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她不知石晏这一番问话到底何意,只看着穆信神色平静,又见石晏唇角时时抽动,仿若在强自忍耐。
周围坐着的江湖人士,不知何时已向这边看来,手里的茶杯尚且温热,她却觉得被寒意渗透。
楼下人声鼎沸,楼上却是暗礁险滩。
“好……好……”石晏往后退了几步,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来,他缓之又缓地抬起手,食指直指他鼻尖。
“既然你都承认,那我且问你,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洛阳龙门客栈。”
穆信的神情,在听到最后几个字的瞬间蓦地改变,他双眸暗沉凝重,眼底里仿佛海浪翻滚,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
“对,是我!”石晏狠狠一掌拍在桌上,木桌霎时裂作两半,他压抑着声音,却清清楚楚说道,“我就是被你灭了满门的,方家后人。”
“……方家……”穆信喃喃念着,目光定格在他身上,“方家……你是方大人的……”
“方大人?”石晏自嘲地笑出了声,眼角却分明有泪花,“如今哪有什么方大人,只有遗臭万年的方城江。我本姓作石,可而今连自己的本姓都不能有。穆信,你害得我好惨,让我寻了这么久,到头来居然是认贼作父……”
他说罢,将掉在地上的双锏用脚轻轻一提,拿在手里,毫不犹豫地对准了穆信。
“今晚,我要你血债血偿!”
就在他拿起武器的那一瞬,周遭满桌的人皆站起身来,手持利刃,仿佛随时要欺身上来。
“石晏,你等一下!”初然完全弄不清当前的状况,忙伸手将他拦住,“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凡事都有商量的,为什么要……”
“阿初,你还不明白吗?”石晏转首看着她,指着穆信的手却没移开,“当年‘洛阳贪污案’的那个栽赃陷害我爹,将贪官名册偷换,让无数官吏含冤而死的主谋就是他啊!”
“可……这怎么可能?”初然脑中蒙地一下,似被千万蚁虫啃食着,她讪讪地笑了一下,“穆大哥不是在王府么?他怎么会……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我怎可能弄错,那日夜里,我亲眼看见他拿着那把剑杀了我爹娘。”石晏愤恨地瞪着他,咬牙切齿,“一生都不会忘!”
场上一人举刀喝道:“穆信,你让我恩师惨死,我今日是来取你狗命的!”
其余人纷纷随之应和。
“穆信,你害得我哥被腰斩,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就是因为你,知州大人才会无缘无故被套上叛国的罪名,多少人想找你报仇,你倒是好,更名改姓,以为能瞒天过海吗!”
“我这条被官府追兵砍断的胳膊,都是拜你所赐!”
……
这一刻,就像是回到了那日邱相鸣赴刑场的时刻,满街的百姓,怨愤的目光,似乎要将他,生吞活剥。
作者有话要说: 啊哈哈哈,穆大银特意去换了件衣服想来换个心情结果就被打脸了,好可怜啊,啊哈哈哈哈。
*
感觉自己好欠揍。。。。
囧囧哒
☆、【江湖不见】
觉察到初然拦着自己的手有几分松开,石晏冷冷地转过头,见她眸中神色闪动,表情分明是震惊后的呆滞。
“怎么?”石晏狠狠咬着牙,说话间视线已慢慢移向穆信,“他口口声声说着要随你去江南,说要和你在一起,却连这个也不曾告诉过你吗?”
听此一话,穆信身形一颤,竟无话反驳,甚至觉得他辞顺理正,言之有故。
半晌后,瞧他二人皆不言语,石晏心知是被自己言中,口气愈发猖狂起来,将初然的手自其胳膊上拿开。
“阿初,这样的人,值得你托付终身么?是你遇人不淑!”
“不、不会是这样的。”初然只觉脑中混乱,手脚皆冰凉一片,她拼命的摇头,时而看向穆信时而又看向石晏。
“不是这样?那还会是怎样?”石晏往前逼近了一分,握着锏的手背青筋突起,“若是觉得我诬陷了他,那他为何不为自己辩解?
“穆信,你说啊!”
他怒喝道:“我方才所说的,可是信口雌黄?我要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整个醉仙楼里都被他此声撼住,原本喧哗的大厅骤然安静下来,端着托盘的小二和伙计也僵着姿势,朝这边看来。
心底早已愈合的伤疤再度给人撩开,像是被千刀万剐一般疼痛难当,穆信顿然感到呼吸压抑而困难,他抬起头,目光却和初然对上。
他从没见过她有这样的神情,双眸中蕴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可毫不掩饰地带着些许的期待。
期待。
直到现在,她都还相信他……
穆信不忍再看,嘴唇微微轻启,说出来的话,却连自己都不知是什么。
“是……”
他看着初然,一字一顿道:“他说的,都是真话。”
……
在座的众人皆因他供认不讳毫不否认,纷纷躁起,热血上涌,大声道:
“穆信,你既也认罪,倒算是条汉子,今日与我等堂堂正正打一场!十年恩怨,今朝算清!”
话音正落,就有人提刀纵身一跃跳到穆信跟前,举刀就要往他头上劈下去。
若是寻常,如此漏洞百出的招数自然拿他不住,可不知为何,穆信竟站着一动不动,似乎没看见一般,仍由他刀起刀落。
初然这一瞬才回过神,连忙从腰间摸了一枚飞蝗石掷出去,暗器恰打在那人手腕上,听得“哐当”响声,大刀应声而落。
那人抚着手腕,怒瞪过来,初然却也并不搭理,旋身一转便挡在穆信身前。
周遭之人自不会散罢甘休,一掌将那饭桌拍起,施以内力使劲朝其飞扔而来,初然登时抽出弯刀,顺着木桌桌面一刀划下,只听“啪”声乍起,那桌子被她劈做两半。
不想木桌之后早有两人随势跃上,两把长剑剑锋直逼她面门,初然一手隔开其中一把,另一手擒住另一人手腕,遂而一动内力,竟将两人甩了出去。
众人见着皆是一惊。起初看着初然身形瘦小,武功平平,却不想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一时不敢再上前。石晏知晓她因舍弃生育而练就的武功已成了大半,桃花门最上层的禁忌心法着实不能小觑。
“石小兄弟,这丫头不是你同门子弟么?”那受了伤的剑客抹着嘴角的血痕,皱眉道,“莫非和你不是一伙儿的?”
石晏低头沉思了片刻,收了长锏往前走了几步,初然顺势带着穆信朝后退。
“阿初,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微微眯了眼睛,口气古怪,“你知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还护着他?”
初然明显愣了一愣,回头去看穆信,后者仍是别过脸,神情苍白。
“我……”
瞧她有些动摇,石晏提高了声音:“你别忘了!你家被抄家一事,也有他的份!”
忘……她怎么忘得了。那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洛阳贪污案,可是让她家倾家荡产,一夜沦为庶民的惨案!可是让她一家上街乞讨,活活饿死的惨案啊!
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她也无法见着他就这样被人乱刀砍死啊!
“石晏,你给我一点时间。”初然摇了摇头,恳求道,“一定有别的解决办法的。”
“没有了!”他狠狠打断,反手握锏,往墙上一插,烟尘扬起,“为了今日,我苦练武功数十载,足足准备了半个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是你拦我,我也会……”
说到后面,他轻轻咽了咽,声音徒然转冷:“我也会,杀了你!”
信手拿起桌上的倾倒的酒壶就朝她掷来,初然抬眼,又是一刀劈碎,零碎的碎片顺着气流飞溅,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石晏手持双锏破开碎片直向她袭来,初然起掌聚气,亦不敢大动恐伤了他,只得用招式与他纠缠。二人交战之间,旁边其余人士乘此良机,刀枪剑戟四下舞动,朝穆信刺去,而他又不作任何的格挡反击,初然惊骇不已,忙将手里的弯刀扔出去替他挡下一击。
“穆大哥!”
初然急急回头唤他:“你当真不还手么?”
没了刀,她只能以掌法和石晏交手。
青铜锏在她手背割出血痕来,初然却也毫无知觉,一面要拖住石晏,一面又要护着穆信,着实让她吃不消。左右衡量之下,她咬了咬牙,伸手往腰上的竹篓里一探,那毒蜘蛛在沉睡之中被人惊扰,想也没想张嘴就往她手心啃了一口。
初然顾不得疼痛,抽回手,两掌合十,飞快蹲下身在地上狠狠一拍。
满地的尘灰纷纷扬扬,灰土之中带着些许褐紫的颜色,石晏嗅之便道不好,忙大声道:“屏住呼吸,这些灰里有毒!”
一听得“有毒”二字,众人皆是乱了手脚,一时间喝骂声,惊叫声,警告声闹成一团。
初然捂着穆信口鼻,见着四下里旁人已被封住行动,她心中松了口气,拽着他就道:“我们快走!”
待得烟尘散去,石晏往前急跑了两步,楼下楼下已无穆信和初然的踪迹,他表情愤怒,转首间,袖下早已握成了拳头。
“快追,他们还没跑远!”
*
月淡星明,开封城东,前往青口镇的路上甚是僻静,半日不见车马,寒鸦栖于树梢,悠悠见得几点磷火飘飘忽忽。
深冬里的风如刀刮一般,吹得城郊的破庙也呻吟起来,仿佛随时就要倾倒似的。
初然小心翼翼地趴在那破窗上仔细注视着官道,良久没有动静,她方缓缓叹了一声,这才回到穆信身边坐下。
因得适才的打斗,他腰间小腹以上中了一处刀伤,不过好在伤口不深,只要及时止住血便是。初然扯了几尺纱布,在他伤处涂了金疮药,继而又亲手替他包扎。
四周除了风声,别的什么也听不见,静悄悄的,一派宁静。
初然将他伤口处理好,取过他外衫披在他背上,垂眸时看着他的眼神,波澜不起。
“为什么不还手?”
她忽然开口问。
“就心甘情愿被他们杀么?”
穆信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涩然:
“为什么要还手?”
他反问道:“一切皆因我而起,他们要杀我也是情有可原。我早该有这样的觉悟才是……”
初然在他面前端端正正坐着,伸手抚上他双肩,认真且严肃地望着他:“我不信。我不相信都是你做的,平白无故你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穆信薄唇轻抿,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对上她双眼。
“石晏一家,的确是被我所杀。”
尽管已从石晏口中得知,但听他再提起,初然还是呆了呆:“为什么?”
“……那时,正逢我十八岁年纪,年少轻狂。”穆信靠在庙中的柱子上,闭着眼睛,叹了口气,然后又睁开。
“起初只是觉得自己空有一身武艺而无用武之处,感到非常可惜,所以便到处寻人切磋。正因我为人太过高调,反引起奸人注意……
那年重阳,师父莫名其妙一病不起,我身上无钱医治他,最后受人迷惑遂入了明月山庄。”
“奸人……”初然喃喃念道。
“要给师父治病,我只能接下报酬高的悬赏,那时候我也不知自己杀的都是些什么人,大约有好人也有坏人。”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是寻常人的恩恩怨怨根本值不了几个钱,为了筹到更多的钱,我开始不折手段。
不久之后,经庄主介绍,我便与一个自称是‘坊主’的人相识。
他一见面便开了高价让我刺杀庐州的知州,但因为涉及的人口太多,当时我很犹豫。”
“庐州知州?”初然略一思索,“是……石晏的……”
“方城江。”穆信轻轻回答道,“当时方知州廉洁清白乃天下人皆知,我本不愿答应,可后来……因那人设计陷害,让我误以为方大人只是装腔作势。那时候我涉世未深,又加上师父的病情,未经细想就同意下来。
自那此起,这位‘坊主’又曾多次让我刺杀别的官僚,包括将开封府里的贪官名册偷换,护送洛阳刺史逃去塞外,全都是我……”
“那后来呢?”初然伸手握住他的,柔声问,“你师父的病好了么?”
“……”穆信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后来我才知道,师父的病本就是被他们所害,我买的药方根本不是医病的,非但如此,价钱还十分高昂。正是因为要让我必须继续帮他们做事,他们才下此毒手。
洛阳一案后,他们不再与我联系,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连明月山庄也不再收留我。师父不久后便病逝了,从那时候开始,我才发现不对劲。
四处打听方知州的过往,当时的行程和举动,待得细细追查,方才发现……自己是受人蒙蔽。”
“所以说,这一切本不是出自你本性的?”不等他接着说完,初然却蓦地凑上前,泪眼朦胧,“……穆大哥还是原来的穆大哥?”
穆信听得微微一怔,他原来,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即便知道了这些,她还依旧愿意相信么?
“阿初……可是我……”思及石晏所言之话,他喉中哽咽,“可是我也害得你……”
“别的,你什么都不用说。”初然飞快打断他,咬着下唇,竟有几分的欢喜,“至少你不是石晏说的那样……那样就够了……”
穆大哥还是原来的穆大哥。
原来在她心里,只要这样……
就够了。
胸口猛然觉得一阵绞痛,仿佛是十多年挤压的悲哀,这在一瞬涌上心头,明明已是勉强结痂的伤痕,岁月的鲜血却向他汹涌而来。
眼里湿热难当,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埋首在她颈窝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万千世界,就如一张背景。
仇也好,恨也罢,好想尽数化成乌有,亦想着所有的时间只停止在这一刻。
永远不会流转。
隔了好久,耳边听见些许吵杂之声,大约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穆信和初然内力深厚,自闻得明白,他蓦地一怵,抬起头。
“好像是方才那些武林人士。”初然来不及抹去泪眼,急匆匆地往窗边看,沿着去往城门口的官道上隐隐能瞧见些许火光。
“这里不宜久留。”她回过头,穆信的左腹尚在渗血,分明不能再动手了。
只是如若人数还似方才那般庞大,恐她一人应付不过来。
暗自咬咬牙,初然遂走到他跟前,小心扶他起身。
“穆大哥,你听我说,一会儿我在官道上堵着他们去路,石晏他们定会以为你是往青口镇方向走的。届时你便回城,从北城门再出去,绕个远路。等他们发现了,那也是明日的事情了。”
穆信轻轻颤了颤,问她:“那你呢?”
“我到时候再来找你,石晏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初然偏头,对他绽开笑颜,“我们毕竟是同门。”
穆信却仍是摇头:“我终究是要面对他,眼下逃了又有什么用?”
“真凶还没有找到,你就算白白送死有何意义?”初然竟厉声呵斥他,“难道你不想给你师父报仇了么?还有那些枉死的人。心甘情愿给人背黑锅,心甘情愿让那个人,让那个‘坊主’逍遥法外?”
“……”
那个人,正是当朝的太师,凭他一己之力又能拿他如何?
虽是心中苦笑,但看她如此执着,这句话却不忍说出口。
远处的点点火光越发逼近了,初然咽下哭腔,强自镇定地看着他。
“穆大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将他推到破庙的后门,侧过脸狠狠拿袖子抹了抹眼泪。
“你快走!”
“……”
穆信静静看着她,她背后的天幕里一道流星刹那间划出轨迹,天际里流光溢彩。
江湖这么大,这一别,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初然抿着嘴,眼看他从视线里一点一点消失,泪水终于决堤般流下来。
“大家快看,这里有间破庙!”
“地上有血迹!那贼人定是躲在这里面!”
“小心有埋伏!别轻举妄动。”
“依我看不如点火,一把烧了干净。”
姗姗来迟的江湖散人皆拿了武器在门外候着,议论纷纷,正在这时,破庙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夜风猎猎。
石晏不经意抬首。
门口,初然静立在那里,手里的弯刀寒光暗闪。
他曾最亲近的师姐,就站在他对面,拿着刀,目光里透着对他的杀意。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后续发展越来越阴暗了,雅蠛蝶!!!!
感觉自己已经H不住了,肿么办!!!
小石头黑化了【帅哥,你TM是谁!!!气场完全和以前不一样啊,你TM是去哪个王湿忽那里捡了个碉堡天的头发吧你啊】
*
所以……
一年前的构思就是在这里卡住的。
卡的关键就是。
我在结局是HE还是BE当中犹豫了!!
对!!
你萌没有看错!!我犹豫了!!
穆大哥可是个杀千刀的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啊!!!!!!!!!!!!!!!!!!!
☆、【亦枯亦荣】
石晏微微侧身,握着双锏的手却又加重了几分。
“你总算是出来了。”
初然冷眸看他,表情无悲无喜,似乎也没有想要和他说话的样子。
石晏静默片刻,忽而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师姐。”
“我仍是想不明白,你宁可为了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男人,也要与我对立么?”
他神色激动,眼底的情绪如巨浪翻涌。
“我们可是同门师姐弟,从小一块长大的情义,都比不过他穆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师父’么?!”
“可他是被人诬陷的。”初然终于开口,声音却略有些颤抖,“那些事情,都不是出自他本意。”
“但到底他是杀害我全家的人,不是吗?”石晏出声质问,口气坚定,“无论他是被逼迫也好,受人挟持也罢,他灭我满门一事,是真真实实,不容置疑的。”
初然睁着眼睛望向他,嘴唇轻启,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阿初啊……”石晏突然苦笑了一下,别过脸伸手在眼角抹了抹,继而又对着她道,“你说我不向他复仇,我还能找谁?就算他是迫于无奈,那又怎样?难道要我不计前嫌,要我既往不咎,要我做圣人对他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吗?!你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今日杀了他,来日还会有他人找你报仇的。”不知不觉间泪水已从脸颊滑了下去,初然深深凝视着他,目光凄凉。
“他人?”石晏喉头上下一翻滚,继而上前一步,问道,“这个他人,是谁?”
初然垂眸,吸了口气,随即缓缓抬起头来,袖下的珠碧刀银光闪烁,雪亮而凌厉。仿若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她眼神决绝,肃然说道:
“是我。”
“我会为他报仇的!”
似乎是意料之中,石晏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淡淡看着她,僵硬一笑。
“你们还真是……情深意重。”
他将手一抬,示意周遭众人退开。
“既然如此,想来你不会回心转意了……也好。”
他眼底里再无悲喜:“你我同门之谊,今朝便断!”
见他们二人乃是同门争斗,众人的确不好插手,加之初然惯会用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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