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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鳞-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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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简莞尔一笑:“老轩辕,你这是给我出难题了。作为谡下使者,你如此大的手笔,我总不能不闻不问?”
轩辕但笑不语,眼中神色却是笃定。谡下是中原人的仰望,一直倡导治权至上,反对仙宗干预诸国,对于打击对手威望,定然十分热心。
出乎意料,秦简一眨眼睛:“嘿,我可什么都没听到,老轩辕,你自去玩个痛快,我好不容易溜出谡下,可不想搭理这茬。”
轩辕一愣,正要说话,前头引路的仆役远远顿足,想是精舍到了。
轩辕一扬眉:“谡下使者可不该这姿态……”秦简苦笑,掣出折扇摇将起来:“若是寻常,我随你老兄干一票又何妨!可现下我出使仙宗,代表着整个谡下,若事机不秘,牵扯起来就麻烦了。谡下目前还不能和仙宗翻脸。”
轩辕默然片刻,颔首道:“兹事体大,我欠考虑了。”
秦简一拍他肩膀,正要洒然前行,忽而郑重道:“朴游家大业大,齐田国又毗邻蓬莱,你可别打他主意。”
轩辕点头道:“这是亡命徒的活计,扯上他作甚!我自有渠道,你不必担心。”
秦简一翻白眼:“我可是谡下使者……”轩辕不耐烦道:“你光棍一个,不作亡命徒可惜!放心,朴游、燕荪只道我是轩辕,不知我是恶蛟。”
精舍是独立院落,秦简独享一座,轩辕的尚隔了段距离。仆役引到门口,便躬身告退。秦简推门进去,却连个伺候的人都无,院中一片阒寂,不由嘟囔道:“我还要沐浴呢,老朴也太不像话,连个漂亮丫环也不派!”
“我亲自伺候你,要不要?”廊下暗处传出冷冷声音,一人转了出来,迎着皎洁月色,如仙子般超脱尘俗。
秦简满面讶色:“老朴醉得一塌煳涂,嫂夫人不要照料么?”燕荪脸凝冰霜,咬牙切齿:“我先得把你照料舒服,否则不是待客之道。”
秦简呵呵笑道:“嫂夫人……”燕荪一腔怒气,再也隐忍不住,吼道:“去死!”纤手一掷,漫天银星散开,在月光下幽然生辉。她不谙武事,力道飘忽,这把银星劲气全无,威胁不了秦简。但抛出一丈后,速度陡疾,嗡嗡作响,一径袭去,快似流星飞光。
秦简一挥手间,布下道气墙,银星撞在上面,速度一滞,现出真身,赫然是一群蚊蚋,通体银辉,正振动翅膀,使劲穿凿。
“嫂夫人莫非忘了,我出身谡下医艺,些须蛊虫还入不了眼。”秦简懒懒笑道。燕荪充耳未闻,纤手当空一画,吟哦起古老的咒语,音节生涩古奥。那群银蛊光辉大作,振翅更疾,几要钻破气墙。
秦简嘿笑一声:“操蛊术么?也罢,我就不峙武力,跟嫂夫人切磋一二。”倏地撤掉气墙,任银蛊当空撞来,一边悠然吟咒,末音才落,银蛊只距寸许,几沾衣袂,便那般旋停空中,再无丝毫异动。
燕荪眼中光波陡闪,盈盈一笑,再度吟唱咒语,这次却异常冗长。秦简起先还吊儿郎当,突然满脸惊疑,几要跳将起来:“变蛊术……”
却不等他反应,银蛊已生异变,双翅猛地一收,没入体内,浑身银灰淡去,渐而化成铁石光泽,黝黑生亮,秦简咒语再不起拘囿,这群蛊虫再度复活。
秦简狼狈之极,喝道:“停!”领域之力随之布出,法则由心,将蛊虫逼停空中。
燕荪收了蛊虫,脸上似笑非笑,说不清快意还是讽刺。秦简却一脸震惊,难以思议地望向她,目光复杂难明。
雪白的塔楼尖顶像长矛一样刺向黑暗的夜空。年少的男女并肩坐在瓦檐上,仰靠着五光十色的琉璃。
“小简,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少女抱着膝盖,星光在琉璃上折射,将她笼罩在缤纷五彩中。
少年懒洋洋地仰卧,双手交叠,枕在头下:“做个隐士,每天只见你一个人。”
“讨厌!”少女捶了一拳,“你要成为绝世守护,引领谡下推翻仙宗,就像陆祖师一样。”
少年随口应道:“女人要淑雅些,别整天推翻这个那个,费力不讨好!陆祖师老来还是个光棍,我可不干!”
少女瞥他一眼,恨声道:“无赖!”眼望着皎皎明月,庄重地道,“我要把蛊术练到至高境界。”
“变蛊术么?”少年讽刺道,“那可是传说中的玩意儿,没几个人练成,比我成为绝世守护更难,哎哟……”
却是被少女使劲掐了一记。
“你真的练成了?”秦简难以置信,使劲咽了口唾沫。
巫蛊之术衍生于医艺,源于上古时期大巫祭天通灵之道,即以蛊虫吞噬三牲之血,而后烈焰焚化,敬祀上帝。后有不轨之徒,以蛊术残害生灵,霸道邪异,中者即便神通盖世,也无法存活,且蛊虫遇精血便可卵化,蔓延孳生,传播无穷。洪水之后,中原最大的一次劫难,即为蛊虫传播之祸,当时生灵十亡其八,白骨铺积于道,流祸远甚于刀兵。仙宗会同天下之力,耗十年之功,才灭除此劫。
历代志士有感于此,遂穷毕生之力,研习对付破解之法。因此医艺中专门有了巫蛊之道,将蛊虫分门别类,穷究其中关窍。千年以降,各种蛊祸尽皆破解,再不能危害当世。那一场末世浩劫,也渐渐埋没在故纸堆中,鲜少人问津。
秦简目不转睛地凝视,神色严肃。曾在谡下研习医艺的他,明白这些小虫子的厉害,人祸有时更甚天灾。医艺教习传授巫蛊之道时,首先便告诫弟子——忘战必亡!所有人都可忘却,唯独医者要始终铭记。
燕荪讽笑道:“练成又如何?方才我给你颜面,没让你吃这挂落。”
秦简踱了几步,肃声道:“你没练成,那是最好不过。若然……若然练成,你最好还是将它忘掉。”
燕荪从没见他这般正经,怨气为之一解,白他一眼:“叫你自废武功,你愿不愿意?”
秦简为之一塞,苦笑道:“燕荪,你还是爱钻牛角尖,一点都没变。”
燕荪没好气道:“不叫嫂夫人呢?你这家伙,就会给我气受。以前谡下的时候是这样,八年没见,又把我气得够呛。”
秦简心中恍惚,听着伊人嗔语,仿佛又回到谡下:“以你大小姐的脾气,我敢得罪?你要墨林记的胭脂,我便星夜疾驰,送到你妆台前;你要宠养南疆奇兽松狮,我便摸上星宿海,给你偷了一只;你要……”
他勾动衷肠,往事历历,一齐浮上心间。岁月的雕琢,让谡下少女变成名门贵妇,却无法将这段情磨去,往日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想来也满是甜蜜。还待滔滔不绝,抬眼间却见女子神色怅惘怪异,不由声音渐低,最终戛然而止。
“是我对不住你……小简。”燕荪低低的声音,几不可闻。
秦简突遭雷击般,脸上血色全无,仰头望着浩瀚夜空。昨夜星辰昨夜风,彩楼西畔画堂东。只有这行经中天的明月见证,只有这沉默万年的山川见证,那一段刻骨铭心的热恋。
夜风吹动雕花门扉,云松摇动在星光下。男子的嘴唇抿成一线,蓄藏着无尽的怅惘和坚毅。
“当年的事,你从不问原因么?”燕荪眼中满是柔和的光芒。
秦简唿出口长气,似要尽舒胸中杂念:“你不愿意说,我何必再问!”
燕荪摇头轻叹,现在的秦简已非昔时,有着无尽的荣耀和光环,但在自己面前,却只是男孩儿式的骄傲和固执。她当年悄声不响地离开,秦简只是抱以沉默,执拗地等了八年,一样不愿开口。
“你真练成变蛊术了?”秦简打破沉默。
燕荪心头一松,笑道:“说得轻巧,这可是夺天地造化的神技。方才不过是个障眼法,只能用于体外,真正的变蛊术操控随心,无法破解。”
“这样最好,”秦简神色严肃,“你必须停下来,巫蛊术是救人之道,变蛊术却是杀人之法,而且一杀千万,是天下生灵的劫难。”
燕荪瞅他一眼,赞许道:“这拿捏腔调的架势,还真像谡下祭酒。”
秦简眉头一挑:“变蛊术虽迹乎传说,但也有人习成,为何没有传世?便因为先贤知其流毒无穷!他们皓首穷之,集萃毕生心血,岂不想告知天下,以备后人景仰?燕荪,你听我一句,医道奥妙无穷,不必死守一隅。”
燕荪眉头紧锁:“这是我从小的梦想,谡下时我就跟你说过!你当时分明同意的。”
“有吗?”秦简迟疑片刻,见到燕荪杀人的目光,一拍脑额,“那时少不更事,就会陪你胡闹。燕荪,就算为了老朴吧,你停下来。”
燕荪盯着他:“原来你以前都是骗我的?”酥胸一阵急剧起伏,似乎气愤之极,“你抬出谁都没用,也不要扣大帽子,这变蛊术我还学定了。”月光一闪,她眼中似有晶莹的东西流过,突然狠推了秦简一把,径自向外冲去。
哐当,院门猛然阖上,只剩下秦简立在当地,像个呆头鹅一般。他不知道燕荪突然发火为的哪般,最后这下似乎真的生气了。唉,女人真是揣摩不清,八年前如此,现在亦是一般。
这一夜过得漫长,秦简辗转难眠。翻来覆去尽是燕荪的影子,谡下与现在,无有已时。
按说燕荪已为人妇,中间隔着朴游,彼此距如渊壑。但晚上这一幕,他琢磨来去,燕荪似也难忘旧情。时光转徙八年,本以为会淡漠一切,再度独处时,却没有丝毫疏离隔阂。
——两心依旧。
这是一种玄妙的感觉。秦简又是欢喜,又是忧惧,似乎茫然不可知的前路,有深渊在候着他。
朴游就是这道深渊,横亘在两人间,让一切都无法回头。
燕荪现在可是好友的妻子……这个念头每想一次,就如千把尖刀剜过心头。
他再不能这般放任自流,结果只会是玩火自焚,烧了自己,也毁了燕荪。寄情声色美酒也好,醉心于武学修炼也罢,总之,要把燕荪忘却。
昏昏沉沉中,他睡了过去。
二、出海
若说齐田国都萃集天下菁华,朱雀坊的六必居则取其中美食一脉,冠盖中外数百年。食客若没尝过六必居,就好比声色之徒没去过清河坊,必然羞于启齿。在这座驰名六合的老店中,中原八大菜系、南疆草原风味,都有顶尖名厨操持。不论山珍海味、家常珍馐,只要叫得上名儿,无不能调理出来。
时值正午,恰是一天最热闹的光景,但六必居却紧闭门户。对着一众贵客,掌柜团团一揖,歉然而矜持道:“今日鸿舻寺设宴款待仙宗、谡下使者,还有诸国使节,为表敬意,六必居封店半日。”
一众人等恍然大悟,也只有仙宗、谡下有如此颜面,能叫傲视王侯的六必居暂时休业。
六必居大堂中,一反寻常喧闹,布置得庄重典雅。衮衮袍冠、衣香鬓影,少说有百余人,真是济济一堂。为贺仙宗祭天大典,诸国早遣使节到此,贡物一并携至,专候仙宗船队前来,在其护送下驶向蓬莱。
昨日仙宗、谡下使者齐至,一应人等都已聚齐,明日便要启碇开航。鸿胪寺设宴于此,也是应表之礼,晚间皇宫中还要赐宴答礼。
诸国使节都携了夫人、僚属,反而地位尊贵的仙宗、谡下使者却孑然一身赴宴。对于这般巧合,诸国使节不由暗暗腹诽——仙宗与谡下的对立,早不是一两日的事情,如此针锋相对,也在意料之中。
这却冤枉了秦简,他的确只身前来。谡下不能不出席祭典,但如何规模,却费尽了心思,最终派出秦简以示尊重,而不携随员,则是矜持自倨之意了。
此时他颇是郁闷地挥着折扇,斜乜着堂中众人。天下将相半出谡下,在诸国使节中却找不到半个熟人。想来也是,仙宗大典如果派出谡下背景的人,双方面子上须不好看。因此,一众人等只是客气而淡漠地致意,随后则围向仙使扶湘。老朴和燕荪份为主人,也不可能搭理他。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呀!他很是慨叹了一句,正想去窗边透气,有一人行将前来,身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身形矮胖,一双小眼精光闪动,却是闽越国使节洪闵。
“秦兄身处朝堂之间,却有遗世独立之姿,叫人仰慕。”洪闵一脸和善,不荤不素地打趣。
秦简颇感亲切,因笑道:“洪大人见笑了,什么遗世独立,不过是挤身不进罢了。这六必居大是有名,洪大人此前来过么?”
“怎能不来,”洪闵摇头晃脑,“抵达齐都第二天,在下就来尝过鲜了。嘿,人生在世,不过食色二字,岂能虚掷这大好光阴。”
秦简压低声音:“那么清河坊呢?”
洪闵暧昧一笑,也低声道:“入宝山岂能空手而还!平生不做清河郎,嫖尽天下亦枉然。司马平生名篇无数,唯独这句可传诵千古。”
秦简喜问道:“洪大人与司马认识?”司马是他谡下时知交,现于闽越国为官,两人颇有书信往来。
洪闵畅怀笑道:“哪能不识?我与司马志趣相投,援为同道,遍游秦淮艳窟,碍于朋党之论,就差没换帖子了。三年前秦兄来时,我恰巧出使岭南,未能谋上一面,一直引为憾事。”
秦简是自来熟,当下拍着洪闵肩膀:“老洪,你万要带兄弟去见识一番。”
洪闵颇有些受宠若惊,道:“那是自然,嘿,到齐都{文。}这么多天,就秦兄能{人,}说得上话。那几位可{书,}无趣得紧,尤其大{屋,}秦的王实之,面孔板得跟棺材似的。”说着用嘴角一努,满脸讪意。
秦简刚见过这位大秦使节,的确一张冷脸,但礼仪风度无差,显是中庸端正之人,颇类于老朴。当下应和一笑,待邀洪闵坐下,却听到悦耳的声音:“两位在聊什么,似乎很投契?”
洪闵抬眼一瞧,吃了一惊,方才还被众星捧月的扶湘,倏忽间竟到了跟前。却也不慌忙,起身笑道:“一些风月之事,扶湘仙使要和秦兄一晤么?”
他相貌不扬,实则玲珑心思,想到扶湘突兀上前,可能不满自己和秦简亲近,或者是冲着谡下而来,哪样都轮不到自己掺和,因此歉然一笑,起身踱开几步。
厅中倏地一静,众人目光扫过,都汇聚在这对男女身上。谡下和仙宗碰撞,准是有趣的场面。
“原来你就是秦简,号称最可能臻至绝世的武者?”扶湘打量着对方。
秦简眉头一皱:“谡下的名刺早递往蓬莱,小姐竟然不知么?”昨日一战之下,他已察知此女臻至周天癫峰,料是仙宗重要人物。
扶湘摇头道:“我向来不理庶务,若知道你是秦简,昨日就会全力以赴,让你出不了机变。”
秦简洒笑道:“原来在下薄名还能闻于仙宗,荣幸之至。小姐应有从属,如何孤身前来?”
“谡下还真不一样,他们可都唤我作仙使。”扶湘望他一眼,大有深意,“明日便要出海,虽只短短五日,可大不太平。一众僚属都在战舰上,丝毫懈怠也不允许。诸国使节毕至,尤其是你的安全,可轻忽不得。”
秦简笑道:“有仙宗翼护,天下何处去不得,小姐说笑了。”
扶湘冷笑道:“恶蛟船队之名,谡下比仙宗要更熟悉吧!”
秦简无语苦笑,在仙宗而言,任何反抗针对的行动,背后只怕都有谡下的影子。他无从辩驳,索性懒得言语。
扶湘冷哼一声:“海途漫漫,有机会再向秦兄请益。”言罢转身离去,从始至终,就未展颜微笑。秦简摇头直叹,这女子倒有几分姿色,只是天然一段傲气,浑无女儿家娇柔,使人倒尽胃口。
“叹气作甚,没勾搭上人家?”却是燕荪在身后侃笑。
秦简心中一紧,自打昨夜拿定主意,还是头回面对燕荪。也不回头,摸着下颔道:“恩,身段倒是不错,可惜青涩了些。”
“是么?”燕荪笑盈盈道,“这满堂佳丽中,谁能入秦公子法眼?”
秦简摇头叹息:“乏善可陈呀,还是得去清河坊。女人三分媚态,即可增七分姿色。”
“看来你很在行?”燕荪挂着迷人的微笑,向来往贵客致礼,“谡下使节,武道强者,这么显赫的身份,到清河坊去,不知道多轰动!”
秦简眉飞色舞:“司马曾经说过,逛青楼跟考状元一般,凭的是文才武功,若依仗身外之物,就胜而不勇,落入下乘。”
“那个文痞!”燕荪莲步轻闪,移到他身后,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一身皮肉,也厚了不少吧,以前可是一掐就叫。”纤手笼在袖中,不知何时搭上秦简手臂,用力一旋一扭。两人站得挺近,衣袍又宽大,没人能够察觉。
秦简咝地抽口冷气,偏不能叫,只得抬头喊道:“老朴!”
朴游站得老远,循声望了过来。燕荪手上一颤,无力松开。秦简不敢看她,快步离开,撇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站在一堂纸醉金迷中。
这一幕发生在角落,两人又谈笑自若,以秦简的灵觉,若有目光瞟来,自能生出感应,不至为人察觉。但是堂上百人之众,终归有留心者,那扶湘便一直注意,最后燕荪的失神,被她看在眼里,顿时若有所思。
一番应和之后,宴席终于开始。扶湘被让在首席,秦简居于其次,其下是各国使节,这倒没有争议,不论谡下多么强势,中原的宗主仍是蓬莱。
觥筹交错,宾主应答,显得其乐融融。秦简善于应酬,口角生风,倒也颇出风头。而扶湘冷着面孔,众人无法亲近,也不碍其尊贵。
席散之后,秦简本要去找洪闵,却被朴游一把拖住:“别想去外面厮混,燕荪下了严令,若不把你带回去,我就别想进家门。再说轩辕下午就离开,总要辞别一番。”
秦简悚然一惊:“他下午就走?”轩辕是恶蛟船主,诸国使节既行,他自然要先去布置。秦简固然乐见其成,但总觉得心有所失,也许是身为谡下子弟,却无法共襄盛举的缘故。
朴游瞥他一眼:“明日我与燕荪都出行,家里没个主人,如何款待!”
秦简已知朴游为齐田使节,想到燕荪也要随行,一路之上,还不知有多少纠葛,不由头大如斗。他虽下定决心,但也深知自己对燕荪的相思,只怕终此一生都无法摆脱。所能做的,只能是远远离开她,在寂静的天地里,独自享受这份孤独和思念。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辚辚马车声中,秦简喟然叹息。
云松高大参天,池水明静纯澈。阳光漏过丰茂的树冠,刈割成细碎金鳞,映在磨光的云母石上,随水波摇曳生姿。
秦简与轩辕对坐在石桌两侧。饯别宴席已散,朴游夫妇各行忙碌,把两人晾在云松居中。桌上一壶清茶腾起袅袅清香,沁人心脾。秦简把玩着青花茶盏,道:“老轩辕,你说下次见面,会是什么场合?”
轩辕嘿声一笑:“我是劫匪,你是冤主。”蓦地眉宇一振,“这一票若干成,仙宗真要颜面扫地,看它如何守护中原,统率诸国!”
秦简斟酌一会道:“你有几成把握?仙宗可不是善茬,料准你这头恶蛟要出动,还会束手不成。定然有了万全准备,说不定候着你上钩。”
轩辕望他一眼,大有深意:“如我真遇险境,你会否出手?”
秦简一翻白眼:“我若能出手,早答应你做卧底。放心,你真遭不测,我会全你尸首,这点面子仙宗还会给。”
轩辕一摊双手:“没义气的家伙。到时我头份抢的就是你们谡下的贺礼。”
秦简懒懒地道:“不值几个钱,尽管拿去便是。你老兄也别逞强,仙宗立世千年,底蕴深厚,可非易与之辈。”
轩辕颔首道:“我纵横近海十年,每处海域都了如指掌,定在万全之时,行雷霆一击。放心吧,你到时不看得眉飞色舞,我轩辕二字就倒着写。”
秦简眼中精光一闪:“你自有渠道?”
轩辕笑容大堪玩味:“我布了颗棋子,分量不轻,不知小秦你能否找出来?”
秦简摇头道:“我没那份闲心,真要找出来,还不得费尽心思,帮你护他周全。哈,诸国僚属中尽多美色,海途凶险,我得多关心才是。”说着折扇翩摇,一脸沉醉,好似身处花丛,陶然不已。
轩辕扫他一眼,恶毒地道:“燕荪会让你如愿的。”
秦简如遭冷水泼头,咬牙切齿道:“老轩辕,我可以为你是个厚道人。”
轩辕大笑不已,一拍秦简肩膀:“走了,兄弟!下次相逢就是茫茫沧海,对着烈日碧涛,你我当共谋一醉。”他身形冉冉升起,似慢实快,犹如彩虹经天,瞬息消失在重重檐宇间。他连主人也不招唿,爽然来去,洒脱之极。
秦简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至极。虽只相处一日,但同为强者的情怀,治权至上的共鸣,让二人已颇知心。
他踱出云松居,秋日阳光晴好,本该静谧的园子中,却是一片忙碌景象。匆匆行步的仆役侍女,搬着行李物什,往外院奔去。红木箱子就有十数口,之后是妆台、橱柜、长案、软椅、古玩,几乎就是一套家什,看得秦简目不暇接。
“这位姐姐留步。”秦简选了位姿色出众的侍女,拦将下来。
那侍女抱着一幅珠帘,分量也颇不轻,驻足一礼:“公子有何吩咐?”
秦简掣出折扇,翩然摇起:“你家老爷被扫地出门了么?啧啧,燕荪还是满体贴的,连家什都准备好了。可怜的老朴,明天就要出海了,还不得安生。”
那侍女答道:“公子说笑了,老爷和夫人相敬如宾,好得紧呢。明日就要出海,夫人用惯了自家东西,我们是要送上船去。”
又有四个仆役架着一张楠木榻经过,秦简看得目瞪口呆:“真是豪门望族的做派,燕荪莫非要到蓬莱山安家去?”
那侍女抿嘴一笑:“夫人从没出过远门,这是头一遭,当然要慎重些。”
秦简见她姿色秀丽,展颜一笑,更添明媚,不由精神一振:“姐姐叫什么名儿?这珠帘太重,莫折伤了细腰,且让小生效劳如何?”不俟侍女回答,便伸出手去。
一声清咳在背后响起,秦简的手一僵,就那么顿在空中。侍女慌不迭夺路而逃。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真是长进了,这轻车熟路的架势,敢情做过好多回呢?”燕荪嫣然笑着,款款走近。
秦简面不改色,悄然挪开两步:“燕荪,你太不体贴下人了,如此重的家什,怎能叫个小姑娘搬!”
燕荪横他一眼:“我倒忘了,这儿却有个武道强者,力可拔山擎天,我这儿有样贵重物件,正要借助阁下神力。”她一招手,秦简只得乖乖跟去。
她却非取径后院卧室,而是转到左侧园子。一幢小木楼掩映在青葱林子后,檐角爬满了长春藤,若非走到近处,实难发现。沿着小径走向幽深,秦简心子怦怦急跳,燕荪避开众人,不会是……
他心知旧情难忘,直要掉头而去。燕荪已推开屋门,见他还当地踌躇,不耐道:“快些进来!”
秦简迫不得已,挪步走进,但觉寒气袭面,幽冷之极。屋子四壁密不透风,瓦顶也未开天窗,昏暗不见十指。他情思一冷,问道:“这是蛊房?”
燕荪却不回答,逐一揭开四壁灯罩,柔和的光芒射出,将屋子照亮。
秦简倒抽口凉气,四壁所悬并非寻常灯具,而是鸽卵大的夜明珠,一颗就抵十数万两白银。屋中除了桌台橱柜,一应尽是琉璃器具,修长的管子、扁平的盒皿、椭圆的弧杯,工尺不一,形状迥异,珠光照在其上,幽蓝深邃,缤纷夺目。
燕荪淡然说道:“底下就是冰窖,透了个口子上来,无论暑气多重,都渗透不进屋子。蛊虫最厌寒气,无法孳生蔓延。至于这夜明珠,前人札记里说过,最适合蛊虫嬗变。”
“博士们还夸夸其谈,说谡下蛊房冠盖中原,真是坐井观天!”秦简叹了口气,“老朴的确有钱,我真养你不起。”
燕荪睨他一眼:“朴游能给我的,你的确给不了,但决非钱财,也非这间蛊房。”
秦简一奇,问道:“那是什么?”话一出口,登觉后悔,他原已打定主意不究前事。
燕荪却不回答,只是低低叹了口气,指向屋角的一口箱子:“搬到府门马车去,寻常人可抬不动,只好劳你大驾了。”
秦简一皱眉头:“这是蛊箱么?你出门带这劳什子作甚?”
燕荪双目放光,神采耀人:“这批蛊虫耗费我三年时间,多经嫁接培育,是最有可能突破瓶颈的,此去蓬莱,最少要一个月,总不成功亏一篑。”
秦简摇头苦笑,燕荪还是这性子,谈起蛊艺便神采飞扬,现在已为人妇,却变得更加狂热,恐怕真是入魔了。“海上风浪颠簸,说不准还有刀兵之险,若万一损坏,你的心血白费不说,更要招来巨祸。”他郑重其事地道。
燕荪秀眉一蹙:“你在谡下授了几年课,就这般唠叨,真是受不了!这些禁忌我如何考虑不到,你且搬箱试试。”
秦简将信将疑,一手去掂箱子,竟出奇地沉重,怕有千斤之巨,他忙运足力道,又有一股寒气袭来,冷彻骨髓,以他的功力,竟也不禁打个冷战。
“这是千年玄铁所制?”秦简瞪大了眼睛。千年玄铁取自寒铁精魄,坚硬自不待言,且奇寒无比,是炼制神兵的绝佳器材,以谡下之才力人脉,也是库存极少。而燕荪竟以此为蛊箱,真是暴殄天物,祭酒大人若是知道,定要跌足痛骂。
燕荪一眨眼睛:“没意见了吧?”
秦简一言不发,搬箱即走。以千年玄铁为器,神兵也无法噼开,而其奇寒之性,也让蛊虫无法孳生。
当夜便是皇宫赐宴,极尽奢豪能事,非午间六必居可比。教坊诸部逐一登场,宾主融洽,礼乐雅正,泱泱大国之风,让诸国使节敬服不已。即便是洪闵之谐趣,也答礼如仪,不敢有丝毫僭越。
扶湘仍未带从属,孤身赴宴。她与秦简身份高贵,可以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宴会之时,更被奉为上宾。对着一殿绮罗轻裳,扶湘也只是冷眼相看,不动声色。而秦简则随意洒然,竟持着折扇,和着舞乐打起拍子。
燕荪也是三品诰命,随朴游一起赴宴,看到秦简不羁的样子,心神一阵恍惚:原来谡下惫懒的少年,竟真成为傲视王侯的强者。
宴席散后,秦简在齐都的最后一夜,还是未能如愿到清河坊一观。才碰上洪闵,就被朴游拉住。他只能带着遗憾,踏上明日的风帆,远航向蓬莱。
翌日早晨,漕河沿岸尽皆封埠,衣甲鲜亮的羽林军巡弋往来,严禁无关人等靠近。今日是诸国使节起程之日,三省六部的官员尽来送行,太子以储君之礼,奉上牛羊牺牲,祭祀上帝,以示隆重。
水塔铁索一时卸尽,诸国使节的座船直抵岸边。蓬莱之会不仅是仙宗重典,诸国亦暗自角力,单就座船而言,便是煞费心机,各自拿出压轴本事。闽越国通商南洋,造船之术甲于天下,此番是一艘三层多桅的福船,长几二十丈,行驶在漕河上,便如逐波漂流的广厦。
而齐田国为东道主,滨海立祚,一向也重视水军。不同于福船的华美流丽,齐船追求坚固实用。朴游座船便是如此,船身巨大结实,长可四十丈,龙骨取材于千年樟树。两端设有尖锐撞角,以铁皮包裹,朝阳之下,发出慑人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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