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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三部曲-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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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妹,我想自己休息一下。”温如筠道。

齐小琳忙起身道:“好的,温郎,我知道你受苦啦,你好生歇息,美美睡上一觉,忘了阿琳的不好吧。明早我教丫鬟炖好人参汤给你进补。好不好?”

温如筠点点头,虚弱地笑了一下。齐小琳服侍温如筠躺下,替他盖上棉被,又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才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出来。

十二郎的手心中全是冷汗,那柄青钢剑变得格外沉重,心头却如一只狂奔的野马,时而激昂,时而悲怆,却是强自按倷才止住了身形。他静候了良久,听得齐小琳和丫鬟都出了小楼,四周鸦雀无声,待要现身,却听得床板咯吱一响,温如筠竟然又坐了起来。他翻身下床,但身体虚弱,险些扑到地上,但他似乎浑然不顾,喃喃道:“二月十五……二月十五……”

窗户吱的一声轻响,惊动了温如筠。他抬头一看,先看到一双明亮、热情的眼睛。温如筠倏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来人,跌跌撞撞疾走了几步,脚底一软,又要跌倒。这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托住了他的腋下,接着耳边响起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大哥!”温如筠身子僵直,却没有回头。

十二郎心情激荡难抑,双手也微微颤抖,他将温如筠搀到椅上坐下,又叫了声:“大哥。”温如筠转过头,紧闭双唇,还是不说一个字。十二郎的眼泪都快涌出来了,他握住温如筠的手,使劲握了两握,又热切低叫一声:“大哥!”

听到这三声“大哥”,温如筠木石般的愣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口气,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十二郎。他的眼中也涌现出一层温润的泪光,嘴角露出一丝无奈而又凄凉的微笑,低声道:“你为什么还不走,偏要回来?”

“因为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年来我是否看错了人。”

温如筠抿住嘴唇,道:“这重要吗?”

十二郎道:“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我不相信敬重多年的大哥会这般无义,莲姐姐爱慕的温郎会如此无情。大哥,我知道你一定有说不出的苦衷,但我是你兄弟,你要给我一个真心话,为什么非一直瞒着我?”温如筠双眉动了两下,艰涩说道:“就因为你是我的兄弟……我才……才不告诉你……”

十二郎叫道:“为什么?”温如筠叹口长气,道:“如果你知道了,如何再肯回江南?”十二郎听了这句话,登时欣喜若狂,道:“大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因为心情激荡,说话已有些急促。

温如筠却欲言又止。十二郎道:“大哥,你还记得吗?当年我败在封万里剑下,一蹶不振,那时你对我说过,再大的难关,只要咱们兄弟齐心,一定闯得过去的。不是你,我哪里还有勇气再捡起那把失掉的剑?还有那年铲除川南五凶时我受了重伤,你背我闯到死谷中求神医诸葛玄医治,自己却险些丧命毒瘴之下。若不是你,我哪里还有这条命,哪里还能再活生生重立这个世间?做兄弟就应该同甘共苦。大哥,我不知你有什么样的苦衷,我只知道一点,就算天塌下来,十二郎也会跟着你并肩,帮你撑起来!”

温如筠转过头来,映着烛火,他的眼中有晶亮的东西在闪烁。他握住十二郎的手,用力握了两握,道:“好,你既然还让我这个大哥,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好!”

“即刻和浣莲回江南去。”

十二郎点点头:“好,大哥,我听你的。只是我有一个条件,”十二郎紧握住温如筠的手,心中热血如沸,坚定说道,“大哥,你要跟我们一块回江南去!”

温如筠身子一震,双手下意识一挣,急促道:“不,我不能回去。”十二郎急道:“为什么?你不回去,莲姐姐对你一往情深,怎么会回去?我刚才听那个恶女人说,齐孟尝早就对你心存芥蒂,你不回去,处境也着实凶险。啊,对了,你中了那个恶女人的毒了。你放心,咱们想法子让那个恶女人哪出解药来。”

温如筠摇摇头:“这点毒算什么?温如筠虽然碌碌,却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岂能被一点癣疥小毒所挟?只是我的事还没有做完,还暂时不能回去。”

十二郎道:“什么事?难道……难道你还想刺杀齐孟尝?既然当初让你过江只是叶天成的一个阴谋,咱们自可以把他的号令当做放屁。”

温如筠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却不说话。

十二郎顿足道:“事到如今,大哥你还不肯对我说实话吗?”

温如筠还是没有说话,目光闪烁不定。十二郎下了决心,握着温如筠的手,道:“你不回江南,我也不回去!你要杀齐孟尝,我便帮你杀齐孟尝!”

温如筠转过头来,看了十二郎半晌,似乎有了主张,终于点点头,道:“好兄弟,既然你不肯回江南,那就帮我一起做这件事。温某做事,向来有始有终,虽被骗在先,但既然受命过江来做刺客,就要做到功成身退。古时王佐断臂、豫让刺面,都是卧薪尝胆而后功成,温某不才,一向自诩侠烈,宁不若古人?”说到此处,语气中尽是慷慨豪迈之色。

正在这时,窗外又有衣袂破空的微小声响。十二郎脸上陡现凝重之色,横跨一步,拦在温如筠身前。温如筠低声道:“不要慌,是自己人。”

窗棂上两声轻响,像是手指拍击之声,温如筠双手轻轻互击,也发出一声低响。接着窗户倏地打开,一条黑影扑了进来。那黑影站稳身形,只见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机敏的眼睛。那人见了十二郎,也是一惊,退后一步,从身后拔出一把短刀。温如筠小声道:“冯前辈勿惊,都是自己人。”

那黑衣人看清十二郎的面容,松了口气,将短刀收起,道:“怎么,你还未回江南?”说罢将脸上的黑金揭开,露出一张脸,满脸皱纹,须眉都是花白,是个老者。温如筠见十二郎兀自疑惑,道:“兄弟,不认识冯前辈吗?前日在望江亭边,我曾委托冯前辈三人送你和涴莲过江,可是听几位前辈讲,有个白衣女人半路杀出,阻扰了此事。”十二郎看去,这老者右袖空瘪,是个独臂,果然就是望江亭上伏击他和叶涴莲的三个老者中的冯丈二。

温如筠微笑道:“冯前辈,一直未给你引见,这位是我最好的兄弟 ,英雄会的少年英侠十二郎。”冯丈二点头:“听说这个少年昨日独自一人就灭了魑魅魍魉四个高手,果然是后生可畏。”十二郎想起望江亭边薛一痴、冯丈二、陈斤三围功叶涴莲时都是手下留情,殊无恶意,登时明白过来,对冯丈二抱拳道:“多谢前辈眷顾,十二郎有礼。”

冯丈二点头微笑,转头对温如筠道:“温先生,薛大哥拖我来问,可猜到那个白衣女人是什么来头?薛大哥猜测那人应是欧阳堂主的同门,你足智多谋,可有什么高见?”温如筠摇摇头:“我还猜不透此人的身份。她使的霹雳掌是欧阳无晦独一无二的功夫。欧阳无晦生平没收弟子,自八年前去世后,这门绝艺已在江湖绝迹,如今重现江湖,那人定然与欧阳无晦有极大的渊源。但若说是欧阳堂主的同门,我却觉得这几乎不可能的。因为我知道,霹雳掌虽是一门威猛无伦的绝艺,却不是前人传下来的,而是欧阳无晦自创。欧阳无晦既然肯把这门绝艺传授,必然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可是他驾鹤西游已历八载,生前无儿无女,哪里还遗下什么亲近之人?”他看了一眼十二郎,问道,“兄弟,救你们的那白衣女人是谁,你可知晓?”

十二郎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那位前辈古道热肠,绝非恶意。”温如筠道:“此事暂搁一旁,不久必能水落石出。眼下有件急事,请冯前辈速速转告薛、陈二位前辈,明日温某、十二郎要与你们三位联手,做一件震动江湖的大事。”

冯丈二双眉耸动,道:“什么事?”温如筠目光露出犀利之色,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刺杀齐孟尝。”冯丈二一惊,温如筠又道:“齐孟尝一直想称霸武林,欺凌弱小帮派,残害武林同道,事态紧急,我已无暇和你们细说。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还记得八年前得月楼那件旧事吗?”

冯丈二脸上露出怆痛的神色,恨恨道:“怎会不记得?八年前,我们三兄弟在得月楼醉酒,突遭几个蒙面人的伏击,薛大哥断了一条腿,我和陈三弟各折了一条臂膀。行凶的不是南派少林的人,恕我直言,如果是南派少林的人,你们三位恐怕早就……他们使得虽是南派少林的武功,但却是齐孟尝的人。给你们留个活口,只是想通过你们的嘴,嫁祸给南派少林,激怒欧阳无晦,挑起点春唐和江南武林的纷争,他在暖春堂才好坐收渔人之利。”

冯丈二听后,脸色时青时红,半响才道:“温先生,你所言属实吗?”

温如筠正色道:“冯前辈,温某是何等样人,薛前辈你们三人一清二楚。我生平从不胡言诳语,也不诬陷好人。这其中的原委,是否合情合理,你们也可仔细思量。”十二郎在一旁插言道:“我大哥顶天立地,定然所言属实,十二郎敢以性命担保。”

冯丈二深思片刻,慨然道:“温先生,冯某信得过你。来时薛大哥也吩咐过,一切以温先生马首是瞻。你想怎样,吩咐下来便是。齐孟尝本来就不是善类,杀之实为江湖造福,若他还是戕害我等的凶手,两事并作一事,正可报了我弟兄这八年的血仇。”

温如筠道:“好。如今已天交五鼓,时辰不多,温某便长话短说。齐孟尝武功出自八卦一门,深不可测,内力修为更是炉火纯青,据说已修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十二郎和他交过手,应该知道他的厉害。而且,齐孟尝为人老谋深算,心机缜密,凡事谋定而动,很难有可乘之机。一年前我行刺他那件事之后,他一直小心谨慎,着意防范,出行总有四大剑派长老和众多高手围护,难以近身。不过,眼前却有一个天赐的良机,明日是城隍神圣诞,齐孟尝一早要在城隍庙祭祀,同时要与江北派首脑歃血结盟,到场诸人都不会携带兵刃。届时你们躲在城隍庙像后的暗阁之内,听我击掌为号,一起杀出,合力杀了此獠。”

十二郎和冯丈二热血上涌,齐齐道:“好!”

二月十四,望江城东街。

城隍庙内戒备森严。齐孟尝和江北九派的首领齐聚在大殿之中,都是一脸肃严。温如筠、四大剑派长老及堂中精英十余人,森然环卫左右,围在城隍像下。

齐孟尝从香案上取了三炷心香,在烛火上燃着,举过头顶,对着城隍像朗声祷告道:“城隍老爷,齐某今日和江北九派英雄歃血为盟,以告上天。三年来,以英雄会为首的江南诸派多次到我江北挑衅,图谋吞并我江北绿林,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齐某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刀兵动之不详,因此再三忍让,不与之计较。谁知这帮贼人竟不知悔改,变本加厉,近日公然到我江北行凶作祟,连续杀害我江北诸派的弟兄,手段残忍,肆无忌惮,觑我江北英雄如无物,诚为是可忍孰不可忍。齐某忝为江北十派盟主,在坐视不理,隐忍怯弱,于公理道义有所不容,亦非血性丈夫所为。因此,今日齐某率十派英雄焚香座下,祷告上苍,后日辰时,将同仇敌忾,渡江南下,与英雄会等江南诸派一决生死。请城隍老爷体恤我等一片忠勇之心,保佑我等旗开得胜,一举荡平江南群贼。”

说罢,率部众拜了三拜。齐孟尝转过身来,对众人道:“诸位兄弟一定值得,我望江城中数日来一直在闹鬼。这些阴魂不散的鬼,在我望江城中播风弄雨,故弄玄虚,今日诸位明眼观瞧,齐某要让这些恶鬼在光天化日之下现行。”

他转头又向城隍像抱拳:“城隍爷,都说这望江城中闹鬼,难道是您显灵吗?还是因为你睡着了,一时疏忽,跑出来一些小鬼夜叉?城隍老爷,你神明有知,如若这些小鬼是你司内逃逸出来的,万望大发圣恩,将其收回阴界,叫他们从此不再兴风作浪!否则,齐孟尝虽是一介凡夫,却也有驱鬼役神之心,降妖伏魔之志!”

他话音刚落,突然一振双臂,像只苍鹰一般飞身跃上城隍石像的肩头。众人皆惊,不知他为何如此,却见齐孟尝突然出掌,向后边的檀木板壁拍去。“啪”的一声大响,这一掌的威势真个骇人,竟将半壁木墙打得紧接破碎坍塌。哗啦声中,漫天木屑灰尘扬起,内中几个身影如覆巢下的小鸟惊得四散而出。

众人呼喝声中,突然组成一个圈子,将几人围在大殿的中央。三个黄衣老者,一位黑衣的年轻人,像是受惊的野兽,各位病人在前,目光犀利,不停环视众人。正是十二郎、薛一痴、冯丈二和陈斤三。

齐孟尝拊掌笑道:“温兄弟,你真是料事如神,鬼果然就藏在这城隍庙中。”

温如筠道:“堂主,我知道你一直怀疑温某是内应,现今群鬼现行,知道内应是谁了吧?”齐孟尝点点头,一一打量薛一痴、十二郎等人,嘴角泛起冷笑:“薛一痴、冯丈二、陈斤三、十二郎。好啊,你们暗藏在这里,图谋要行刺齐某。若不是温兄弟向我透露你们的计谋,齐某这条命没准还真会被这几只恶鬼攫了去。哈哈!”

此言一出,十二郎、薛一痴等人尽皆色变。

“薛一痴,你们本是点春堂的旧人,如何反倒去和英雄会的人混到一起,嘿,欧阳堂主若知道你们如此叛逆,九泉之下恐怕也会气的吐血。哈哈,我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叶天成派十二郎他们过江来,竟然是和你们联络的。只不过,你们在江北杀害各派的好汉,未免太过分了。”

薛一痴充耳不闻,脸色铁青,目光狠狠盯着温如筠,低喝:“温如筠……好个温如筠……”冯丈二脸色涨红如血,破口大骂:“温如筠,你个卖友求荣、背信弃义的小人!”陈斤三脸色灰白,喃喃低语:“完了……完了……”十二郎却是一语不发,牙死死咬住下唇,嘴里都是咸腥的滋味,原来嘴唇已被咬破。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人的面容可以伪装,话语可以伪装,泪水竟然也可以伪装,自己最亲最敬的大哥竟然又一次欺骗了自己。十二郎望着温如筠那张得意的脸,心像沉入了万丈深渊。他手中虽然握着剑,但万念俱灰,已经全无了斗志。

齐孟尝盯着十二郎,道:“十二郎,你跑的挺快,若不是温兄弟重新用计引你入彀,我暖春堂可要闹个笑话了。我还纳闷你捆得那么结实,怎会逃脱,原来是这三个内贼救了你。哼,你还当这位温兄弟为大哥吗,如果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恐怕悔得肠子都青了。你以为他是你英雄会的人吗?我告诉你吧,不光是你,你们所有英雄会的人都被蒙在鼓里,因为二十年前,他就是江北点春堂的人。”

十二郎瞪着温如筠,甚为震惊,脱口喝道:“胡说!二十年前?你不要给这个叛逆找借口了,那时他还是个孩子。”齐孟尝道:“不错,是个孩子。这个旧事很隐蔽,但也很简单。二十年前,有个父母双亡的小乞丐流落到了江南。英雄会长老霍天赐喜他乖巧聪慧,收为义子,教他武功。过了三年,霍天赐因与另一名长老叶昆吾竞争帮主之位失败,一怒之下离开英雄会,来到江北,创立了点春堂。这孩子却没有随他进入点春堂,而是改投叶昆吾门下。叶昆吾也很喜欢他,视他为子,待他成年后还委任他做英雄会的二当家。可是谁也不知,这个人实际上是受霍天赐委派,秘密潜伏在英雄会的内应。”

十二郎听得瞠目结舌,目不转睛盯着温如筠,觉得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温如筠见他将信将疑,笑呤呤道:“齐堂主说的不错,兄弟,大哥又瞒了你啦。那个人的确就是我。我虽从未踏进点春堂半步,但仍是点春堂最忠心的的弟子。我受恩师密令,潜伏到英雄会卧薪尝胆,恩师霍天赐仙逝后,欧阳无晦接任了帮主之位,继续和我秘密互传声息。我本来期望有一日能够和欧阳无晦里应外合,破了英雄会,可八年前江边一役,点春堂全军覆没。我痛心疾首,如今才改投暖春堂门下。不过,破英雄会之心,我无时或忘。十二郎,我和你私交虽然不错,但大丈夫不能因公废私。咱们各为其主,本来就是敌人。我骗了你,心中却无半分愧疚之情。”

这是,陈斤三突然叫道:“温如筠,你既然是点春堂的人,和我兄弟三人本是一家,为什么反过来陷害我们?”温如筠嗤道:“你们是点春堂的人,却吃里扒外私通英雄会,是点春堂的叛逆,怎么能跟我相比?”冯丈二喝道:“什么私通英雄会?若不是你,我们认识这小子是谁?”薛一痴喝道:“二弟,事到如今还和他废什么口舌?咱们三条老命,豁出去跟他们拼了!”

齐孟尝沉声道:“你们已是瓮中之鳖,还想效困兽做徒劳之斗?你们老实交代吧,受叶天成差遣到江北来,到底有什么图谋?”冯丈二破口大骂:“呸!温如筠,你个狗贼,若不是你谎称要向我们哥仨透露一个天大秘密,我们隐居多年,怎么会重出江湖?没想到你反而设计陷害我们!齐孟尝,十年前,我点春堂当江北盟主时,你算老几?如今小人得志,反倒对大爷们颐指气使来!”

齐孟尝脸色倏地变色,瞪着冯丈二,阴森森说道:“冯丈二,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以为如今的江湖,还是你点春堂的天下吗?”

陈斤三脸色灰白,摇头叹息:“人心不古……人心不古……”温如筠道:“堂主息怒,这些人傻到了家,温某两句好话,他们便以为温某和他们一心,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所以咱们一个瓮中捉鳖,赢得如此漂亮。可惜那个叶涴莲没有来,不过我也答应了琳妹,一定亲手捉住她,作为送给琳妹的礼物。”

“温兄弟,你做了这件事,为暖春堂立了大功,那叶涴莲一介女流,还能掀什么风浪?你愿意捉她给琳妹也由不得你。不过嘛,我先捉了一个人,便当做是给你的礼物。齐某忖度,这件礼物应正和你的心思,你想知道是谁吗?”

温如筠微露疑惑,转瞬又笑逐颜开,点头道:“堂主天人,行事定然出人意料。温某可猜不出是什么人。”齐孟尝环视了十二郎、薛一痴等人一眼,冷笑道:“这群鬼不管和叶天成有什么阴谋,现下已经无须再问。”他一向沉稳内敛,突然变得豪气干云,大喝一声:“有请叶天成帮主!”

十一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闻听此言,众人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丛分开一条路,一个双手反缚、头颈罩着黑套的人被数名大汉从殿门外推推搡搡押了上来。

那人被押到近前,齐孟尝突然袍袖一展,便如起了一阵飓风,声如裂帛,那人头上的黑套突然扯裂成无数的布条,向四周飞散。那人猝不及防,有些吃痛,忍不住大叫一声:“哎呀!丢你妈!”

十二郎听到这一声叫唤,惊得失色,心一下子沉到了万丈深渊。那声音有些粗哑,正是英雄会叶天成的声音,这句“丢你妈”,也正是这一代霸主的口头禅。

那人扑柃一下脑袋,额前垂下的乱发都甩到脑后,现出一张胡须戟张、相貌粗豪的紫膛长脸,正是叶天成。他穿着一身蓝布衣衫,肮脏凌乱不堪,像是个饭庄的厨师打扮,胸前居然还有个宽幅的围裙。他身前绳索圈圈密匝,神情有些憔悴,像只斗败的公鸡一般,全无了往日一呼百应的威风气象。

他看到了温如筠,又看到眼前的十二郎,一下子张大嘴巴,呆若木鸡。温如筠脸上阴晴不定,十二郎脑中眩晕,方寸尽乱,握剑的手也开始颤动。

齐孟尝看到这一切,面露得意之色,笑道:“叶帮主大家光临,暖春堂蓬荜生辉。”叶天成脱口骂道:“丢你妈——”突觉不妥,登时噎住,脸色涨红。

这一幕自然也在齐孟尝的意料之中,他更是得意,捻须对十二郎等人道:“你们的帮主都被我请来了,你们还要负隅顽抗?”“当”的一声,陈斤三的短棍失手落到地上,口中兀自喃喃:“我不是英雄会的人……”

齐孟尝喝道:“动手!”人丛中四个褐袍人猱身冲上,手中剑光霍霍,正是四大剑派长老。余无涯对付的是薛一痴。薛一痴拄着铁拐,行动不便,余无涯的剑光如一道匹练,进攻的是他的下盘,两招一过,薛一痴左支右绌,已被余无涯的长剑剑尖点中脚胫,闷哼一声载倒。方无际对付的冯丈二,冯丈二的短棍用的是刚猛招数,呼喝声中和方无际斗了数招,却不料孙无病从后斜刺一剑,正中后背,登时扑到。陈斤三已无还手之力,体如筛糖,被孙无病剑尖逼往心窝。铁无忧对付的是十二郎,却显得极为紧张,他见过十二郎出手,知道这个年轻人剑法不在他之下,当下长剑蕴含十二分劲力,去挑十二郎剑尖,十二郎竟如木雕泥塑一般,短剑脱手而飞。铁无忧松了口气,低声道:“徒有虚名!”长剑逼在了十二郎的喉头。

几名大汉扑上,用绳索将四人五花大绑。十二郎心中空茫,任由别人捆缚。

齐孟尝更加得意,对叶天成道:“江湖中有个说法,叫做南叶北齐,说的是你叶天成是江南各派的老大,而我齐孟尝不才,也算是江北的一号人物。叶帮主,你我齐名,向来不曾见个孰高孰低。可是如今,我派人夤夜渡江,深入你的禁地,一夜之间捉你来我望江城,如探囊取物一般,你可有什么话说?”

叶天成瞪目喝道:“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跟我单打独斗!”齐孟尝不屑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讥笑:“大丈夫做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岂能效街巷无赖,一言不合即赤膊相斗?徒逞匹夫之勇,哪里算得上英雄?况且,”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你自诩英雄,敢当面告诉大家,你是在什么地方被擒的?擒你的有几个人?”

叶天成登时噎住,一张脸涨得如同紫茄子一般。齐孟尝哈哈一笑,道:“今日咱们暖春堂的众位弟兄都在这里,你不肯说,那就请来朱老先生来说吧。”

一个器宇轩昂的精壮汉子叉手上前,道:“都是堂主运筹帷幄,朱某只是奉命行事而已。这位英雄会的大当家表面上威风八面,可是私底下却有一个怪癖。别人都是喜欢喝酒、赌钱、美色,他却别开生面,偏偏喜欢做饭。据说他的厨艺不在江南得月楼的掌勺大师傅之下。平日里每每来了兴致,他都要亲自下厨整治菜肴,给家人大饱口福。可是后来还不厌足,竟然每月都抽出几天,化装成厨子,秘密到得月楼的后厨去做江左全鱼宴,号称什么得月楼金牌大师傅。”

说道此处,众人都觉得好笑,纷纷哄笑起来。叶天成更是臊得无地自容,低头不语,甚为尴尬。姓朱的汉字续道:“堂主知道了他这一秘密,精心筹划后,对我密授机宜。我依照堂主吩咐,昨日乔装过江,装作送鱼的客商,到了得月楼的后厨。这位叶天成帮主哪里想得到咱们的计划,照例来做全鱼宴,懵懵懂懂入到我的彀中,我在灶台前将他擒住,装到大鱼筐里,神不知鬼不觉,连夜回到了江北。那帮英雄会的英雄们,这时节恐怕正乱成一锅粥,乱纷纷到处找他们的帮主哩。”

众人更是哄笑连声。叶天成冲地上“呸”了两声,羞怒交迸,却偏生无言以对,显然这位姓朱的汉字所言不虚。

齐孟尝微笑,道:“朱先生过谦了,你如何捉住这位叶帮主,应该是最为精彩之事,岂能一语带过?我知道你朱先生一向为人低调,不肯夸功,我便代你说吧。”

他清清嗓子,用手一指叶天成,对众人道:“这位叶帮主,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大伙儿都知道他有个绰号唤作江南刀霸,出手决绝霸道,威猛过人。他的刀法传自他的父亲叶昆吾,委实有独到之处。所以我先告诉朱先生,只要叶天成手中寸刃,哪怕是把切菜刀,也不可近前。须等到他手中空无一物的时候,才能出手。朱先生的近身擒拿功夫高明得很,论起刀法来远远不及这位叶帮主,但在狭窄逼仄的灶间动手,叶大帮主又没有趁手的兵刃,哪里会是朱先生的对手?”

“胡说八道!”叶天成突然暴叫一声,“丢他妈,若不是这个龟儿子用渔网暗算老子,老子空着双手也会将他掰成几段。”

这一下,大家都知道叶天成是被渔网网后被擒。想到这一代霸主竟如此狼狈,更觉得好笑。叶天成话一出口,已觉失言,登时脸红耳热,羞怒之下,突然冲向那姓朱的,抬脚向他裆中踢去。这一脚威势极猛,姓朱的翻身躲闪,但叶天成的教法变得极快,脚弓外翻,正踹在那姓朱的脚踝上。姓朱的闷哼一声,身子被踢得飞起数尺,接连撞倒了四五个人。

几名大汉冲上摁倒了叶天成。姓朱的大汉跳起身来,踝骨险些被踢断,甚是狼狈,大骂一声,拔出匕首,就要冲上前去。齐孟尝急忙拦住,伸手取过他手中的匕首,对叶天成道:“这位朱先生,只是我暖春唐以为普通兄弟,他孤身一人,独闯你英雄会的龙潭虎穴,将你捉来,这份胆量和气魄,你英雄会哪个能比?你叶大帮主也曾先后派了几波人马前来,哪一个得过手?嘿,你还妄想和我暖春堂一决高下,岂不是夜郎自大,痴人说梦?”

齐孟尝笑了笑,又道:“我平生对待敌人从不慈悲心肠,你既然被俘,就只能束手待毙。温兄弟,这姓叶的对你不不仁不义,如今他在这里,就交给你发落吧。大丈夫有仇必报,有怨抱怨,今日合该你扬眉吐气。”说罢,将匕首抛给温如筠。

几个人将叶天成抓起来,一人揪住他的头发,让他的头发,让他面对着温如筠。温如筠接过匕首,一步步走到叶天成面前。

叶天成看了一眼温如筠,哈哈狂笑一声,叫道:“好!叶天成平生最负的人就是你,死在你手中也是不冤啦。问兄弟,你若还念咱们曾经兄弟一场,就给我来个痛快的,让我少受点苦。”说罢,挺起胸膛,竟有一种慷慨赴死的豪壮意味。

温如筠望着他的眼睛,缓缓抬起右臂,将匕首横在腕后。齐孟尝冷眼旁观,众人也都屏住呼吸,看到他的匕首如何刺入叶天成的胸膛。

温如筠剑眉扬起,目光中杀机陡现,但却没有出手。他呆了片刻,终于松下手腕,舒了口气,道:“你虽然从未把我当成弟兄,可是你妹子对我一网情深,我虽恨你,却也不能不报旧恩,叶天成,你刚愎自用,出卖弟兄,有何面目见我?我若杀你,跟杀鸡犬有何分别?”将匕首抛在地下。

叶天成羞怒交迸,喝道:“士可杀不可辱!温如筠,你若是条汉字,就不该悔辱于我!”温如筠不再理他,转身走回到齐孟尝面前,道:“堂主,温某有违圣意,还请见谅。”齐孟尝微微一笑:“温兄弟,你恩怨分明,齐某很是钦佩。不错,这姓叶的虽忝居一帮之主,但在咱们眼中如同草芥,是不足以晒,杀他还怕污了咱们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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