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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三部曲-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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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郎听得心惊,扼腕怒道:“这三个奸贼,必是受了齐孟尝收买。”
温如筠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摇摇头,续道:“当时我见情势突然逆转,无暇思索,急忙闪避,那三才阵甚是厉害,我苦于双臂被缚,虽然出足踢飞了三鹰中老三柳达飞的剑,但老二柳达仁却在我的腿上刺了一剑。正在危急之时,齐孟尝突然冲了过来。可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出手对付的竟然不是我,而是嵩山三鹰。他这一出手,我才知道,齐孟尝的武功比江湖上传说的可怕得多。他两掌就击飞了三鹰中老大、老二的剑,将他们三人的阵法破得一塌糊涂。”
十二郎更是诧异,皱起眉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如筠神情有些萧瑟,叹了口气:“我当时也觉得纳闷。齐孟尝轻描淡写破了嵩山三鹰的三才阵法,停下手来,转头对我说了一句话。”一直在旁静静聆听的叶完莲像是悟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凝重,情不自禁问了一句:“什么 话?”
温如筠像是一愣,停了一下,才道:“他说,温先生,出卖你的不是嵩山三鹰。”叶完莲脸色变得异样的苍白,点了点头。十二郎却停不明所以,更加疑惑:“那……那会是谁?”温如筠又深深叹了口气:“我当时也是心中不解。齐孟尝又说,可惜你聪明一世,却蒙在鼓里。其实派你来的人不是让你来杀我,而是让你来送死。素闻玉面孟尝精明练达,难道还识不得这一招借刀杀人?”
十二郎身子一震,脸上莜的变色:“难道是……。是叶帮主……不能吧……”
温如筠脸上的神情更加萧瑟,语调也更加落寞:“齐孟尝说,如果不是你们叶堂主故意透露消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堂堂的玉面孟尝温先生会屈尊过江做一名刺客。”十二郎身心巨震,呆若木鸡,半响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齐孟尝的反间计……”十二郎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但很快就知道这没有可能。当时温如筠已是齐孟尝战砧板上的鱼,齐孟尝根本没有必要再编造什么理由。他楞了半响,喃喃道:“帮主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叶完莲突然插话:“因为我大哥怕温……跟他争夺帮主之位。”十二郎苦笑道:“这这么可能?帮主岂能如此毫无端由的乱猜?”温如筠道:“我当时也不信,但当时齐孟尝又对我说,你还不明白吗,自古功高震主的能臣哪一个会有好下场?论才干,论功绩,那叶天成和你差上十万八千里。英雄会不过一座小庙,有你这么一位大菩萨在,哪里会显得出来他?叶天成怎么会不芒刺在背,心中嫉恨?不过,他要借我的手铲除你这个对头,可也未免将我齐孟尝看成了傻子。我不杀你,但有一个条件,加入我暖春堂,做我的肿股臂膀。”
十二郎道:“齐孟尝巧言令色,没准是故意哄骗大哥,其言实不足信。”
叶完莲的脸上却露出了凄苦的神色,道:“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说出来的。爹爹临死前,只有我和哥哥在身边,他本来传下遗命,是要温……温如筠继任帮主的。”她叫贯了“温大哥”“温郎”,此时却只能念出“温如筠”三个字,心中的刺痛无法言喻。
温如筠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叶完莲。叶完莲的泪水顺着脸庞缓缓滑落,也看着温如筠。二人目光交错,温如筠脸色忽然涨红,拂袖盖住嘴,咳嗽了几声。
“爹爹故去后,大哥给我跪下,求我不要泄露这件事情。他说只要我不宣扬爹爹的遗命,他就会顺理成章接任帮主之位。如果帮主之位被外人接任,他将来在江湖会遭人耻笑,再也抬不起头来。我当时心乱如麻,难以取舍,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他。一个原因,是可怜大哥;另一个原因,”她绝望地看着温如筠,声音渐渐带了哭腔,眼泪流得更加汹涌,“是为了我自己。我愿意……和你一起推出江湖……归隐田园的……”
温如筠倏地转过身去,大步走到停边,面对着空旷的远山和大江,像是一尊石像。叶浣莲心情激荡,泣不成声:“不错,我大哥是对不起你,英雄会也对不起你。可是,我叶浣莲和你相识以来,除了瞒你这一次,还有什么时候做过对不住你的事情?你扪心自问,好好想一想!”
温如筠就似没有听见,依旧一动不动。细雨飘过亭边,像是一阵淡淡的轻雾掠过。十二郎心神激荡,扼腕叹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温如筠伫立了良久,终于舒了口气,用依旧冷峻的语调道:“彼既不仁,我亦无义,此时你们已该知道我的心意。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已加入暖春堂,今后将反戈一击,与英雄为敌。”
十二郎愣了半晌,道:“不会的。你纵然弃了英雄会,也不会加入暖春堂。”
“为什么?”
“暖春堂是黑道帮派,不是侠义道。温大哥任侠好义,整个江南闻名遐迩,不会以清白而就淤泥。你忘了我们一起行侠仗义,破富户的粮仓,赈济江南灾民的事了吗?你忘了我们为江湖除害,杀黑白双煞的事了吗?”
温如筠仰天大笑,笑声在谷中都有回声。
“行侠仗义?为江湖除害?好光彩的名头。”温如筠笑毕,语带讥诮道,“我想要在英雄会扬威立万,岂能不沽名钓誉?黑白双煞是大盗,这些年积攒的财宝无数,我若不是看在这些财宝的份上,哪里还会管什么江湖道义?”十二郎如遭雷击,脸上变色,目瞪口呆。他退了一步,摇摇头,痛苦地道:“你变了。”
“我没变,只不过我过去为境所囿,不得不装出一副假仁假义的模样。怨只怨你们过于实诚,没有看透我温如筠的心思。”
十二郎目不转睛看着温如筠,目光可怕。温如筠眉毛一扬,道:“十二郎,若觉得我有负于你,现在你就拔剑对我刺过来吧。”他挺直了身躯,背负双手,敞开胸膛。
“我曾教过你,处事要冷静果断,切忌优柔寡断,拔出你的剑来。我平生最喜欢你那招‘青龙冲天’,就用它对这这里刺来吧。”温如筠轻轻拂了一下胸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一剑了断咱们兄弟的恩仇,不亦快哉!”
十二郎僵若木石,紧闭双唇,面无表情。他背上的长剑隐在乌鞘之内,却似在微微抖动,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呆立半晌,看了一眼默默流泪的叶浣莲,终于颓然做到石头上。温如筠摇头道:“大丈夫岂能有妇人之仁?你不出手也罢,不过你记住,下次碰到你,咱们就全无了兄弟情分!”
十二郎咬牙道:“你可以不顾兄弟情分,可是莲姐姐对你一往情深。自你走后,她昼夜牵挂着你,端午节巴巴在得月楼等了你三天,连口水都没喝,一直忧心如焚,担心你的安危,故而才不顾凶险过江探问你的消息。这坛酒,是你最爱喝的女儿红,莲姐姐一路从江南带到江北,你怎么能如此伤她的心?你居然还和别的……”十二郎心情激荡,一掌击打在身旁胳膊粗的树干上,树干应声而折。
温如筠扭转过身去,背对着二人,停了片刻,声音变得有些柔和;“叶姑娘,你我虽然曾有一段前缘,但如今时过境迁,我与你大哥不共戴天,咱们终归是不能在一起的,我如今已有了新欢,你把我忘了吧。况且,我这样的人,叶不值得你一往情深。你此时指导我的为人,还不算晚。天下有的是重情重义的好男子,终可找到与你志同道合的良匹。”
他一向叫惯了“莲妹”,这一声“叶姑娘”说的也甚是拗口,叶浣莲听在耳中,更感到无尽的陌生和心痛。
说罢,温如筠转过身来,声音又变得刚硬:“这坛酒我本来已经不配再喝。不过,今日一别,不再相见,咱们三人倒该喝上一杯,做个了断。”
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三个晶莹的瓷杯,走到桌边,将杯子逐一摆上,抱起酒坛,拍去泥封,将杯斟满。
“你们两个是英雄会的人,我没当众揭露你们的身份,已是看在了过去的情分上。咱们以后是敌非友,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牵搁。我今日网开一面,放了你二人,你们赶紧过江,再也别踏上江北的土地,如果一意孤行不听规劝,再来的时候,咱们就刀剑相见,再无半分旧情。”温如筠端起其中一杯,用决绝的口吻道,“这杯酒,就是咱们今日的绝交酒,温某先干为敬。”。
说罢,温如筠端起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摔在石头上。“砰”的一声脆响,杯子碎成散落的瓷片。他不待十二郎和叶浣莲喝酒,一拂袖子,迈出望江亭,头也不回,径直走下石阶,扬长而去。叶浣莲听着他远去的脚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绝望,仿佛魂魄已然飞出体外。
十二郎缓缓拿起酒杯。细瓷质的小小酒杯外壁晶蓝,内壁却莹白,触手犹温,但在十二郎手中却突然变成了千金之重。他的手抖动不已,杯中的酒水点点滴滴溢出。他蓦地仰头长笑一声,像是看见了世间最好笑的事情,眼角都笑出泪来。他突然收住笑声,眼神横绝,腮帮上的肉都跳动两下,举杯将酒全都灌到喉咙里,然后权利将杯子掷向石壁,“砰”的一声,杯子爆裂成屑,竟比温如筠摔杯的声音还大了三分。
叶浣莲像僵立的石像,目光直直地望着苍茫的远方,终于听不到温如筠的脚步了,她突然装过身来,大声道:“女儿红怎么会是这样的喝法?”抬手将桌上剩下的那个杯子拂飞,双手搬起酒坛。十二郎一惊,急忙去抢酒坛。叶浣莲瞪起眼睛,喝道:“十二郎,你那个可敬可亲的大哥抛弃了我,难道从此你也看不起我这个姐姐吗?”十二郎脸色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叶浣莲将坛子举起,向着嘴里便倒。酒甚烈,人喉火辣,她闭着双眼,只顾大口吞咽,溢出的酒水飞溅到她的两腮和肩头,也浑然不顾。这份豪气,另十二郎不敢仰视。有两行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眼泪流淌。
十二郎颤声叫道:“叶姐姐,你别喝这么多……上前一步,伸手又要抢叶浣莲的酒坛。叶浣莲依旧抱坛痛饮,底下却飞起一脚,正十二郎的胸膛。十二郎退后两步,”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叶浣莲疯了一般,不多时,竟将一坛女儿红喝得精光。她将空坛掼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后蓦地大笑起来。笑声响彻空谷,惊起几只飞燕。
十二郎嘴唇紧抿,脸色阴沉,眼里像燃起两蔟火苗。他刚要起身,突然一个趔趄,又跌坐在地。他倏地变了脸色,嘶声道:“莲姐姐,酒有毒!”
叶浣莲没有听到十二郎的话,兀自笑声不绝。
突然,衣袂破空声起,亭顶上飘下三个人。三个残废,一个缺了一条腿,使个铁拐,另两个都是独臂,手里拿的都是齐眉高的哨棒。
这三个人都是老者,须发斑白。适才他们躲在亭顶,十二郎和叶浣莲都没有半点察觉,这手蹑足潜踪的功夫已经甚为可怕,现下这一飘落,各站一个方位,呈品字形将叶浣莲和十二郎围在当中,落地无声,身法稳健异常,显然都是高手。
叶浣莲看到亭顶有人落下,登时一凛,探手从腰间拔出金环。她虽心神激荡,但毕竟是训练有素,临敌之际,还是本能地出手应付。
那个单腿的老者捋捋白须,道:“小女娃子,识相的,快放下兵器。”另一个独臂人看了一眼十二郎,点点头,道:“嘿,只麻倒一个。”叶浣莲见到十二郎的情状,以为他适才遭到了三人的攻击,忙道:“十二郎,你怎么啦?”
十二郎想要开口说话,但嘴唇麻酥酥地不停使唤,嗬嗬两声,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叶浣莲更是心惊,叫道:“十二郎你到底怎么样?”
单腿老者道:“他死不了,你放下兵器,我们也不会伤害你。”
叶浣莲眼神中掠过一抹怆痛,道:“我知道了,你们是温如筠的人。既然如此,我就放下兵器!”她口中称放下兵器,却突然一个虎跳,,手中金环如一轮飞舞的圆月,扑向三人。叶浣莲心中伤痛,又喝了烈酒,这一出手,竟是不要命的打法,左手的金环全是进手招数,向那三个人同时进攻,右手竖成虎爪形状,如发怒的猫一般连撕带挠,全无章法。那个单腿老者措手不及,行动不便,胸口竟被她抓了一把,登时显出五道血痕,疼得他大叫一声,退了一步,铁拐护在身前,用的是长棍的招数。另两个老者各提哨棒,咣咣两声,将攻向身畔的金环挡了开去,却并不出手进攻。
叶浣莲抡起金环,霍霍有声。她的金环传自其父,叶昆吾的金环威震江南,有独得之秘,以内外双修,刚柔并举著称。叶浣莲使来,刚猛虽有不逮,但精巧细腻之处却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的子母金环本是一对,在坤台戏园抛出一只温如筠,如今只剩下一只,再加上她喝了近一坛子烈酒,进攻威势自然大打折扣。但她出手依旧变化多端、虎虎有威,显然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十二郎急怒攻心,但手足麻痹,身上软绵绵的,竟提不起半分力气。十二郎身上无力,心中却明明白白,知道这毒是在温如筠掏出的酒杯上,叫人防不胜防。温如筠一向光明磊落,居然也用出这种下作手段,显然已对二人绝情断义。
那三人出手都不狠辣,只有随意应接,像是要捉活口。两根哨棒、一根铁拐用的都是少林棍法。这三人胜券在握,便如猫戏老鼠一般不急不躁,并不过分紧逼。十二郎看得分明,知道叶浣莲独木难支,再斗一会儿定然气力不济,必然被敌所擒。但苦于身中毒药,无法起身相助。
正在这时,从高高的崖顶上,突然传来一声清啸,接着有一个白影迅疾扑落下来,仿佛是一只白雕扑击狐兔一般,气势极为凌厉。
七 回首暮云远 飞絮搅青冥
那白影从檐角斜斜射入亭内,一股劲风一荡,竟将围住叶浣莲的两根哨棒、一根铁拐尽皆挡了出去。白影落到石桌上,凝住身形,竟是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她单脚站立,另一只脚屈膝收在腹前,双臂抱了半个圈子,袍袖鼓荡,拿出随时出击的架势。她满头白发,遮在脸前,叫人看不清面目。
那个单腿老者用铁拐在地上叮地一击,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白衣女子压低声音道:“薛一痴,冯丈二、陈斤三,你们三个好不要脸,竟联手对付一个女流!”单腿老者大惊失色,叫道:“阁下究竟是何人?我们三个老朽退隐八年有余,居然被你一语道破行藏,应该是老相识了,为何要遮住面目不肯示人?”
白衣女子一声冷笑,突然拂开额头垂下的白发。三人看时,都大吃一惊,只见这人长得面目狰狞,红眉靛目,紫鼻血口,几颗尖刀似的獠牙外翻,很是吓人。三人乍吃一惊,随即明白此人是戴着一个面具,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白衣女子道:“你三人一向自诩什么忠义道德,如今老了反倒晚节不保,还助纣为虐,做起负心贼的奴才啦?”另一个独臂老者道:“阁下误会了,我等——”
单腿老者突然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叫道:“陈斤三,你老糊涂了吗?你这张破嘴向来口无遮拦,如今敌友未明,就想将咱们的事和盘托出吗?你在关老爷面前发的毒誓难道都抛在了脑后不成?”
那陈斤三老脸泛红,伸手搔了搔头,闭起了嘴巴。另一个独臂人冯丈二较为精明,对白衣蒙面人道:“阁下看来肯定是我们的老相识啦,只不过到底与我们哥仨有仇有怨,还是有恩有德,还请说在前面。否则,回头若在手底下造成些误会,恐怕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白衣女子嘿嘿一笑:“冯丈二,你仗着人多势众,想恐吓我吗?”言毕,身子突然跃起,在半空中快捷无伦地拍出三掌,分袭那三个老者。这三掌有先有后,但因过于快捷,竟如同时拍出一般,掌风呼啸,鼓荡起那三个老者的衣衫,发出噗噗的声响。
“霹雳掌?”三位老者不约而同地大叫一声,退后两步。单腿老者薛一痴脸色涨得通红,白须不住颤动,显是情绪激动,将铁拐支到地下,颤声叫道:“你……你到底是谁?”
“我已出手两次了,还想不到我是谁吗?”那白衣女子冷笑数声,突然叫道,“你们赶紧走,我不想与你们为难。”
薛一痴和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好!我三人虽是老朽,但对故主仍是丹心一片,还望阁下……若有吩咐,可到小孤山找我们,告辞!”说罢一招手,和冯丈二等人匆匆退下了山阶。
叶浣莲喝了一坛烈酒,适才又一番打斗,此时酒意上涌,只觉天旋地转,摇摇晃晃,实在支撑不住,嘴里念叨“负心贼……负心贼……”“扑通”一声,翻倒在地。十二郎依然说不出话,嘴里“嗬嗬”两声。白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十二郎,道:“咱们又见面了,薛一痴他们三人功夫虽好,但未必在你之上,为何这么容易就被放倒在地,还不如这位醉酒的姑娘?”
她走到十二郎身前,蹲下身去,查看十二郎的伤情。十二郎口不能言,但眼睛看得分明,只见这白衣女子戴着一张凶神面具,眼睛处开了两个圆洞,里面隐隐有一双极其灵活圆润的眼睛,正在端详自己,正是在临江山庄和自己交过手的那人。白衣女子又从地上捡起碎杯的瓷片,仔细研究片刻,然后起身跃下亭外那凶险异常、深达数丈的山涧。
过了好一会儿,白衣女子重又出现,手中拿着一块湿透了水的方帕。她将帕子展平,盖在十二郎的脸上。十二郎只觉得脸上猛然冰凉刺骨,登时一凛,接着迎香、人中被她两指点中,一道凉气透进体内。十二郎打了个寒噤,感觉麻木尽消,慢慢地身上又恢复了力气。十二郎翻身坐起,拱手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上次在临江山庄多有得罪,还请见谅。”白衣女子道:“上次咱们交手时,你警觉异常,这次怎么还轻而易举就被蒙汗药给麻倒了?”
十二郎心头隐痛,脸色严峻下来,没有说话,走到叶浣莲身边,将她搀扶起来。叶浣莲双颊酡红,醉眼迷离,推开十二郎的胳膊,跌跌撞撞歪了两步,突然攀住厅柱,低头呕吐起来。她两日了几乎水米未进,喷出来的都是刚喝下的酒。
“酒入愁肠,如何消得?”白衣女子看着叶浣莲,摇头叹息。
叶浣莲止住呕吐,扶着厅柱,望着迷蒙的天空发了会儿呆,突然凄然一笑,跌跌撞撞竟向亭外的深谷扑去。白衣女子“咦”了一声,飞身上前挽住叶浣莲的腰肢,将她揽了回来。十二郎毒性方解,手脚还不灵便,没有防备叶浣莲会自寻短见,险些眼睁睁看着叶浣莲坠崖,惊得一头冷汗,腿脚一软险些倒地。
“你想寻死吗?”白衣女子悠悠道,“那可太容易了,从古到今,在这条江中殉情的傻女子不知有多少,现今又加上一个,也没什么稀奇。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岂非太便宜那些铁石心肠的负心郎啦?这天下的负心郎,朝秦暮楚,反复无常,花言巧语哄骗痴女子,还怡然自得,有了新人,就再也不念旧人,委实该千刀万剐。唉,我若早知道你如此伤心,就不会再城隍庙中多事了。”
白衣女子叹息两声,转而对十二郎道:“看好你的姐姐。”说罢,她一拂长袖,就要离去。十二郎却突然叫道:“且慢!”白衣女子止住身形,却没有转过身来。十二郎抱了抱拳,道:“阁下多次出手相救,古道热肠,十二郎甚是感激。既蒙恩德,索性一事不烦二主,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敢情阁下帮忙。”
白衣女子淡淡道:“但讲无妨。”十二郎道:“我有事要办,想烦请阁下照看我莲姐姐一会儿,等她酒醒了,把她送回临江山庄如何?”白衣女子稍一犹豫,问道:“你还要去寻他?他已与你恩断义绝,再相见还有何益?”
十二郎面容冷峻,眼光中却露出了痛苦之色:“他不要我这个兄弟没关系,就算他负尽了天下人,也没有关系,但他却不能就这么负了莲姐姐。”
十二郎突然转身,从亭角飞身跃到崖下的石阶之上。他俯低身子,像只黑色的豹子向山下疾奔而去,不多时就转过了崖脚。
转过崖脚向北是通往望江城的小路,两遍都是连绵起伏的柳林,细雨浸润之下,柳叶如眉,一片青绿。霏霏细雨沾湿了十二郎的衣衫,他无暇观看柳色,心头如火,矮身疾行,一心只想赶上温如筠。
他认定温如筠若回望江城,定会沿着这条小路北行,当下展开身法,快逾奔马,一气赶了半个多时辰,隐隐听得前面有哒哒的蹄声,抬头看时,远远望见一头青驴正在缓缓赶路。驴背上一身着粗布衣衫的村姑打着油伞,背着一个花布包裹。那村姑听到脚步声,似乎吃了一惊,转过头来,轻呼了一声。只见她长得面目俊俏,长发浓黑,但是有些畏怯,神情慌张,满脸恐慌。
十二郎觉得那村姑的一双眼睛有些柔媚,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那村姑忽然大声叫道:“你……你想干什么?”她慌慌张张从肩上取下包裹,紧紧抱在怀中,像是生怕被人夺去。十二郎见她如此惊惶,温言道:“姑娘不要害怕,我不是歹人。”
“我不相信!我听说,这条路上有山贼,专门劫掠行路的客商。我不是客商,身上没有银子,你莫要打我的主意。”那村姑一脸戒备,眼珠不错地盯着十二郎。
十二郎摇头道:“我不是山贼。姑娘,我只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那村姑上下打量他几眼,看他一个人,没有同伙,神态温和,渐渐放松下来。
“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白衣的人打此经过?”
“穿白衣的人?”那村姑微一思忖,“是不是一个长相很潇洒的男人?”
十二郎喜道:“正是。”那村姑点点头:“有啊,那人还和我说了几句话,打听到碧霞元君祠的路,我指点给他,他就从这里往北去了。”
“过了多久?”
“大约已经半个时辰了。”
十二郎皱眉沉吟道:“碧霞元君祠?这个祠在哪里?”
“翻过这道山梁就到了望江城南郊,那里有座土山,碧霞元君祠就在山上。”
十二郎道:“多谢。”大步流星从那头青驴旁走过,要继续赶路。那村姑却伸手拦道:“这位小哥,我也要上碧霞元君祠烧香,你能否和我做个伴儿?这条路不安宁,我看你是个好人,就帮西欧啊女子壮个胆吧。”
十二郎迟疑道:“这个……在下有急事要赶路,恐怕……”他急于追上温如筠,怕受这个女子牵累,误了脚程,但想到她孤身一人,也很不安全,又已向自己开口相求,不忍就此推拒,一时间颇为踌躇。那村姑甚是乖巧,眼珠转了几转,忙道:“我不会耽搁小哥的事,咱们共乘一驴,你也可以歇歇腿脚。”
“那咱们就一块走。姑娘你坐稳些个,待我让这头驴走得快些。”说罢,十二郎在驴臀上猛拍一掌。那驴吃痛,甩开四蹄,急匆匆走将起来。十二郎运起轻功,不疾不徐,与那健驴并行。那村姑看到十二郎的脚步如此快捷,似乎很是惊奇,道:“小哥,你跑得可真快。”
走了半个多时辰,二人翻过那道山梁。此时细雨已停,举目望去,只见前面渐趋平缓,片片绿树点染在沟壑之间,令人心旷神怡。那村姑向他指点道:“小哥,你看远处那个树多的地方就是碧霞元君祠。”十二郎看时,见远处有座绿树掩映的土山,当即点点头,道:“姑娘,咱们快些赶路吧。”
二人下山,走不多时,只见北面的天空中乌云翻滚,天色又渐渐变得阴沉。十二郎心中焦急,越行越快,渐渐与那村姑拉开了距离。村姑也拍驴紧跟,但十二郎身法快捷,哪里能跟得上?堪堪感到离土山十几丈的地方,已被十二郎落下老远。十二郎见前面地势平缓,料想没什么强人盗贼,当下不再等她,纵起身形,像只猿猴一般几个起落,已到了半山腰。
他刚穿过一片短松林,突然听到身后隐隐传来一声惨叫,像是那个村姑所发。十二郎略一踌躇,四名持刀的大汉正拽拉着那村姑。那村姑拼命挣扎,脸上都是惶急之色,身上的罩衣都撕扯得快要裂开。十二郎大喝道:“好大胆的强贼!”拔剑冲了下去。
四个大汉看见有人冲来,互相打个呼哨,两名大汉松开村姑,各挺刀剑迎向前来。另两名大汉继续全力架扯着那村姑,向旁边的山梁上急急奔去。
十二郎像只苍鹰凭空下击,长剑如同电蛇飞掣,一化为二,分袭那两名大汉。他料想这两人不过是寻常的强盗,这一剑刺下,只是刺向二人的璇玑穴,并不想伤他二人的姓名。可哪里知道,那两名大汉身形一转,身法很是快捷,轻易就躲开了十二郎的攻击,显然身手不俗。那两名大汉身子反转,手中的刀分左右同时向十二郎削去,配合得甚是娴熟。
十二郎的身子在半空,左胁右胁都露出了空门,两柄刀堪堪削到,他突然身子一蜷,在空中翻了个筋斗,长剑左穿右刺,还是刺中了那两人的胸口璇玑穴。那两个大汉根本想不到十二郎的剑法会如此古怪,收势不及,身子登时僵住。他两个都做个挥刀劈击的姿势,双刀交叠成十字叉,甚是好笑。
十二郎一击得手,脚不停步,向另两明大汉追去。哪两人掳着村姑已经跑出了十几丈远,到了半山腰的一段红墙之前,看样子便是碧霞元君祠。十二郎心中着急,叫道:“不要走!”赶将过来。
那两名大汉见十二郎如此厉害,都吃了一惊,其中一人大喝一声,松开村姑,回身猛兽般向十二郎扑来。他手中拿的是一柄长剑,向着十二郎的当胸直搠。这人的剑法出自形意门,长剑用的是一招“毒蛇吐信”,甚是凌厉。
十二郎见这人的功夫比适才那两个大汉高明得多,当即不敢大意,让开他的剑势,长剑快如闪电,向那人的胸口、小腹、膝盖连环攻了三招。那大汉回剑左右盘旋,虽有些手忙脚乱,但这三剑居然被他挡开。十二郎怕那姑娘遭了毒手,杀机一动,扬眉叫道:“再接我这一剑!”长剑划了半个圆弧,如一道弯虹直漾入那大汉的前胸,那大汉“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就此丧命。
十二郎回头看时,只见剩余的那名大汉和村姑已不见了踪影。他连纵了几步,绕过那红墙,正来到碧霞元君祠的山门前。山门很是幽暗,进深十余丈,两旁有东厢西厢,影影绰绰看不清究竟。
此时黑云压城,天色更暗,十二郎看不清里面的情景,怕中埋伏,停下脚步,隐身在山门一侧。他和那三人这番交手,知道他们绝非一般的强贼,心中更是警觉。这时,里面的院落中不知何处又传来那女子的惨叫。十二郎胸中热血上涌,无暇再想,长剑一挺,冲进了山门。
一入庙门,十二郎骤然停步,不禁一个寒噤,感到四周都有杀气迫来。这时,半空一道闪电,耀得山门洞内一片光明。十二郎目光如电,看遍了周遭的景况,只见东廊西廊护栏内各有两个彩绘的泥塑神像,夜色之中看不太真切,但依稀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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