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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三部曲-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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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若有所思,停了一会儿,微微叹道:“这位楚姑娘嫁给这么一个凶神恶煞,可是有些命苦。”
“是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佳人再美,若遇不到一位怜香惜玉的郎君,也终是美中不足。”蒋少游眼睛不断打量着那姑娘的粉腮、朱唇,越看越爱,嘴角的口涎都要溢出,心头欲火一浪高过一浪,禁不住道,“好妹子,这里人多嘈杂,殊多不便,咱们到高处去看灯,如何?”姑娘美目流盼,竟然一口应诺:“好啊。”蒋少游道:“这条街上最高的地方是东面的望宾楼,站在楼顶下眺,满街的灯火必定一览无余。咱们就到那里去吧。”
姑娘点头,拎着莲花灯,随着一行人迤逦向东。
走一了会儿,眼前现出一座高高的木楼。这座楼平地拔起数丈,外四重檐歇山十字脊过街式楼阁,飞檐斗拱,甚是雄伟。各层楼阁的檐下都悬着数盏黄皮灯笼,将整座楼衬得金碧生辉。底层是八扇隔扇门,正中门楣上有块匾额,上书三个烫金大字:望宾楼。该楼原为更鼓楼,在战乱时做窥敌望远之用,如今盛世太平,已无此用途,遂有富商将其买下,改建成了望江城中最奢华的客栈。
蒋少游道:“你们几个就在此处等我。”四名家丁嬉笑道:“是,少爷只管玩个尽兴,我们哥几个就在这里看看花灯,老老实实等着少爷回来。”
蒋少游哈哈一笑,引着那姑娘迈步进了望宾楼,掏出一锭大银,要了最高一间上等的客房。客栈伙计点着灯笼带路,蒋少游轻轻扶着那姑娘款步上楼来。他嗅到那姑娘发髻上桂花油的香味,更是热血上涌,心怦怦跳得厉害,脚底下像踩了棉团一般,几乎走不成步。
进了房间,蒋少游忍不住在那姑娘手心捏了一下,只觉得温滑绵软。那姑娘似是怕痒,缩回手去,“格格”笑了起来。这间房甚是宽绰,居中是一件红木大床,上边垂着淡黄色纱幔。窗边一张八仙桌,两侧各有一把黄梨木太师椅。显得古朴典雅,富丽华贵。熏香炉内早就燃着了檀香,房间里尽是悠悠香气。
那姑娘款步走到窗边,将莲花灯随手挂在窗棂边的一个吊钩上,倚窗向下眺望,嘴里“咦”了一声,显得甚是惊奇兴奋。蒋少游知道从这里下望,整条长街定是灯火辉煌,宛若一条灯火长龙,场面甚是可观。他一颗心都在这姑娘身上,可没心思看灯,趁那姑娘痴迷于楼下灯景,悄悄凑到近前,将她身上的貂裘解下,挂在窗边衣架之上,然后趁机伸臂揽住那丽人的腰,感觉那腰肢甚是纤细,恨不得一把抱住。
那姑娘身子反倒偎过来,道:“公子,你如此温柔体贴,奴家心中真是欢喜。”
蒋少游道:“有道是,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美人本来就是要人疼,要人怜的。小生只怕照顾不周,冒犯了你这位佳人。”那姑娘腮上陡然飘上两朵红云。她像是被这句话深深打动,眼波欲流,低声道:“你说的是真心话?真是喜欢我?”蒋少游急道:“我自然喜欢你。却不知你是否也中意我?”
“你这么风流潇洒,奴家自然也喜欢你。”那丽人不再看灯,转过身来,巧笑嫣然。蒋少游半边身子都酥软了,道:“蒋少游对天发誓,我喜欢你到了骨子里面,连命都可以不要。”
“只怕你口不对心,只是花言巧语,哄骗奴家。”
蒋少游情欲如沸,浑身颤抖,再也把持不住,一把抱住那丽人,走到床边,将她放倒在榻上,一边粗重地喘息,一边颤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我的小心肝,我……”那姑娘吃吃娇笑,伸手在蒋少游腿上摩挲,呢声疲乏:“好个性急的哥哥。”蒋少游抖着手,去解那姑娘的罗衣。
正在这时,门外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冲上来啪啪敲打房门,接着用惶急的声音叫道:“公子爷!公子爷!”正是那个客栈伙计。
蒋少游正在这当口,哪愿被人阻拦?当即气急败坏转头叫骂道:“瞎眼的狗才,不在楼下乖乖候着,上来干什么?败你家公子爷的兴吗?”
门外那伙计道:“楼下来了一群人,叫公子爷您下楼相见。”蒋少游叫道:“公子爷什么人都不见!”
“可这些人不能不见,因为他们是……”那人像是极为恐惧,声音都走了调。
“是什么人?”
“是……是暖春堂的大爷。”
蒋少游停住手,满腹疑惑,道:“暖春堂的人?我与他们素无瓜葛,找我干什么?”这时,他怀中的那位丽人突然插话道:“他们是来找我的。”
蒋少游脸上的肌肉慢慢僵住,头上倏地冒出了汗珠,适才妙语如珠、口若悬河的一张巧嘴也骤然笨得如同棉裤腰:“你……你是……”那丽人嫣然一笑,柔道:“你们几位哥哥适才还提到我的名字。奴家姓楚,闺名惜衣。”
蒋少游如遭雷殛,吓得脸色惨白,满腹情欲登时化成冰霜。他的手本来正捏着那丽人柔软的衣带,这时突然像被蝎子蜇了一般,忙不迭将那丽人推了出去。
那丽人身子软软倚在榻上,媚眼如丝,望着蒋少游,嗔怪道:“你这么粗鲁,可叫奴家伤心啦。”
“你是楚惜衣,那你男人不就是齐孟尝……齐大堂主?”
那丽人鼻中哼了一声,语气中骤然添了几分鄙夷:“什么齐大堂主,不过是一个窝囊废,竟然将你吓成这个样子。”
“齐孟尝是望江城的恶城隍,杀人像捻死个臭虫。我岂能不怕?他妈的,我真是瞎了眼……”蒋少游吓得脸色煞白,六神无主。那丽人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失望,叹道:“原来你对我还不是真心。”蒋少游哪里还有空儿理睬她,像是失了魂儿,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
“怕也没用,你这条腿恐怕要和你离别啦。”楚惜衣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伸出纤纤玉手,要去抚摸蒋少游的右腿。蒋少游吓得大叫一声,将腿飞快缩了回来。
“你这恶女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勾引我?陷害我?齐孟尝那么凶残无情,岂能放过我?”蒋少游的声音嘶哑,眼泪都要掉了出来。原来和楚惜衣如胶似漆须臾不肯分离,现下只恨不能将这块烫手的山芋赶快扔得远远的。
“我明白了,原来……原来是我勾引你。”楚惜衣语气变得落寞哀伤,“我命怎么这么苦,就碰不上一个重情重义、敢作敢当的男子汉。”门外那个伙计又催促道:“都这个当口了,我的爷呀,还磨蹭什么,赶紧起来逃命吧。”
蒋少游如梦初醒,慌忙整整衣衫,翻身下了床榻,叫道:“你且给我挡一挡,一会儿赏你一锭大银。”话音未落,只听楼梯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蒋少游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内转了两个圈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听得门外“啪”的一响,像是有人挨了一记耳光,随即听那个伙计哀号一声,扑通乱响,似是顺着楼梯滚落下去。接着有人冲到门前,砰砰使劲撞打房门。
蒋少游吓得魂飞魄散,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楚惜衣嘻嘻笑道:“还不赶快跳窗走?”一句话惊醒梦中人,蒋少游冲到窗边,打开窗扇,翻身将一只脚跨到窗外。楚惜衣又低声笑道:“横竖是个死,反正你的腿也保不住啦。”
蒋少游惶急之下,根本没有明白楚惜衣话中的含义,听得门哗啦一声被人踢开,当下一闭眼睛,也不管下边黑黝黝的到底有多深,一横心,腾身跳了下去。
那望宾楼高过十丈,凡人摔下去,还不骨断筋折?但蒋少游慌不择路,哪里还顾忌这么许多?他飞身跃下,直觉身子越坠越快,仿佛直奔地狱而去,一颗心也几乎跳出腔子,飞到九霄云外。他恐惧之下,嘴里情不自禁哇哇大叫。
混乱之中蒋少游感觉身边斜刺里有一股力道撞在自己的腰间,不禁在空中翻滚了数遭。心中惊惧,脚却突然着了地,当下就势又滚了两滚,撞在几名游人的腿上。他挣扎着爬起身来,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不禁暗自念佛,庆幸不已:菩萨保佑。
那四名家丁看到天下掉下一个大活人来,也围过来看稀奇,却没想到掉下来的竟然是他们的公子爷,都慌了神,叫道:“少爷,你怎么样?摔坏没有?”忙将蒋少游搀扶起来。蒋少游哪里还有时间解释原委,一迭声叫道:“快跑!快跑!”
四人见蒋少游颜色大变,猜测定然事态严重,当下不敢怠慢,随着蒋少游慌忙钻出人群,连跑带蹿,急急如丧家之犬,茫茫似漏网之鱼,在人群中左右穿梭,径直向不远处的东城门跑去。
东城门外北边是一片杨树森,顺着地势向北面的一座土山延伸。一行人出了城门,钻进树木,没命地向树林纵深之处狂奔。树木很是茂密,少有人迹,此时夜色昏暗,看不清景况,只觉得脚步踏落之处,都是落叶和突兀的树根。刚跑到一道土坡之前,一个家丁闷哼一声,竟被绊倒在地。另一个家丁骂道:“孙二,你也忒笨啦。”俯身去拉他,却似突然中了什么无形的袭击,“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二人直直倒卧,一动不动,像是丧了性命。蒋少游和其余两名家丁听到动静异常,转头看到此情景,胸中陡然又增添无穷恐惧,头发根都竖了起来。蒋少游从一名家丁腰间拔出钢刀,低声叫道:“孙二,你们怎么回事?”
那二人却还是一动不动,树林中轻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蒋少游打个寒颤,颤声道:“老六,你去看一看。”左首的家丁小心翼翼上前两步,用脚尖踢了地上的同伙一下,刚要说话,突然象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张大嘴巴发出“嗬嗬”的嘶哑,双手在胸口不断撕扯,像要把胸肺扯开一般,身子却离地飞起三尺,向后飞快移动,转瞬就没入树林深处。
蒋少游吓得叫了一声。右首那个家丁用恐怖的声音低声道:“少爷,这土山上有座碧霞元君娘娘庙,莫不是咱们冲撞冒犯了神灵--”还未说完,突然惨叫一声,如点燃的钻天炮仗,身子拔地而起,嗖的一声,飞得不知去向,竟似被无形的鬼怪拘走。蒋少游心胆俱裂,腿脚发软,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他挺着腰刀,颤声叫道:“是什么妖魔鬼怪,赶快出来!”
周遭却没有任何声息,月色通过枝叶的缝隙照进林来,到处是一片片的亮点。他愣了片刻,总觉得身后有什么神秘的怪兽在窥视,准备伺机扑过来,越来越怕,脖项中似有一股冷风吹了进去,他忙不迭转了两个圈子,回顾身后,却看不到任何东西。突然,有一声轻笑在林中响起,那笑声乍听在左,忽闻在右,又似四面八方都是笑声。
蒋少游魂飞魄散,手一软,钢刀坠地。他惊慌之下,突然脚尖点地,纵起身来,他平素虽跟镖局里的镖师学些武艺,但生性娇惯惫懒,不肯吃苦,武功很是稀松,可在这性命交关之际,竟然大异平日,轻身功夫突飞猛进,竟一下子跃到一棵大树的横枝之上。
一道光闪过,他脚下的树枝已被什么东西削断。他骤然脱力,忙不迭脚尖一点断枝,欲再上跃,突然脚踝已被一只铁箍般的手掌握住,接着身子被一股大力拽下,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掼落到地上,登时满面都是尘土,全身剧痛,似乎骨骼都被摔散了架子。
“你若再逃,断的可就不再是树了。”身边响起一个温软的女声。
蒋少游挣扎着抬起头,侧目看时,只见身畔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她背对着自己,似乎正在仰头看月,看背影腰肢纤细,体态婀娜,年龄不会太老,但却是一头白发,长长散落下来,披在肩头。微见吹过,她的裙裾翩翩飞扬。
蒋少游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女……女鬼……”
“你不要怕,我不想伤害你,只想对你说句话。”那女鬼开了口,声音温柔和缓,并不阴森可怖。蒋少游半晌才爬起身来,心中稍定,擦了一把额角上的冷汗,嘶声道:“请……请指教。”
“你真的喜欢那个女子吗?”
蒋少游随口支吾道:“这个……”却没敢说明白。他听这个女鬼的声音甚是绵软好听,不见得是个恶鬼,心中总算安稳了一些。那女鬼又道:“你若真的喜欢那个女子,我会帮你,让她回到你身边。不过,你可真心真意对她,永不相负。”
“不……不!”蒋少游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他刚刚心神稍定,闻听此言,吓得脸色又白了,“她可是齐孟尝的女人。”
“不管她是谁的女人,只要你是真心喜欢她,我就会帮你。”那女鬼的语气温和,但异常坚定。蒋少游忙道:“我只是想和她玩一玩,若知道她是齐孟尝的女人,借十个胆子给我也不敢沾惹她。”
女鬼肩头一震,愣了半晌,突然仰头发笑。开始她的声音还低,越笑越高亢,到得后来就如同狂笑一般,似疯如狂,她的肩头不住抖动,满头的白发飞扬飘动。蒋少游见她笑得诡异,直吓得心惊肉跳,身子瑟瑟发抖。
“我原以为你是个多情郎,没想到你却是个负心贼。早知道如此,刚才在望宾楼前我就不该出手,摔死你倒也干净。”笑完之后,她缓缓说道,语气变得落寞。她埋下头,幽幽说道:“老大,你看,我真傻,以为世上还有像你一样重情意的男儿。唉,我真是瞎了眼睛。”
蒋少游不知哪句话又说错了,心中惊疑不定,料想那女鬼不怀好意,悄悄将地上的钢刀捡了起来:“我爹爹是镇威镖局总镖头,你放了我,要多少银子我都给。”蒋少游心存侥幸,利诱那女鬼。
“总镖头?”那女鬼冷笑数声,极为轻蔑地说道,“多少银子能买回来一分真情真意?”蒋少游顿足道:“那你究竟想要怎样?”
那白衣女鬼冷冷道;“这天下的负心贼,我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蒋少游失声道:“我知道你是齐孟尝的人,横竖是死,我和你拼了!”
他抡起手中的钢刀,向那女鬼的背影劈去。那白衣女鬼展袖向后挥出,袍袖未到,蒋少游只觉得一股大边已当胸冲来,登时身子向后飞出数丈,咚的一声撞在一棵树干上。他吐出一口鲜血,失手丢下钢刀,惊得七魄去了三魄,再也爬不起来。他浑身上下抖若筛糠,心中知道无可幸免,颤声道:“你到底是人是鬼?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面目,也让我死个明白。”
那白衣女鬼还是背对着他,道:“你最好不要看,看了你一定会后悔的。”她的声音依旧清丽柔婉,语气中却又透出一股阴沉无情的意味。蒋少游一咬牙,道:“我一定要看。”那女鬼愣了一会儿,突然短促地说了一个字:“好!”她慢慢转过身来,轻轻将垂下的白发撩开。
“啊!”蒋少游看到她的脸,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骤然发出一声惊怖之极的惨叫,口喷白沫,向后翻倒。
望江城西,有一座碧瓦红墙、高堂阔庭、六重院落的豪宅,宅院中央有一处幽静的小院,院内北面是三间轩堂,斗脊飞拱,甚有古趣,院内一方池塘,池塘的边上都是些嶙峋的怪石和假山,南岸有一片翠绿的竹林,林前生满芭蕉和萱草。从轩堂的小窗望去,近有一泓碧水依偎,远有红蕉翠竹相迎,湖光潋滟,甚是雅静。
窗内,一个丽人静静坐在几案边,手拿一管小狼毫,正低头凝神作画。她身后的北墙、东墙、西墙三面都是用紫檀木板隔成许多格子的宽大木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层层的黄白宣纸。
她对面几步远的地方,正有一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这人身穿褐色长袍,约有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颌下长须已有些花白。他面容肃然,双眉微锁,目不转睛望着那位白衣丽人,眼神中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情感。
“我已来了半个时辰了,你就不想和我说些什么吗?”这男人道。他的声音极为柔和,带着一丝沙哑。
那丽人充耳不闻,只顾凝神作画。几笔淡墨勾勒,宣纸上现出一个人的头像。那头像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子,两道浓眉,一双略显细长的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愉悦松心地微笑。那丽人看着画像,嘴角也微微上翘,泛起那种微笑,像是在学画中人的样子,眼神中全是爱怜之意。对面那男人看到这种情景,脸色微变,突然将视线移开,去看窗外的小池塘,眼神中又增添了一种隐痛。
那丽人痴痴望了一会儿,将嘴唇凑到像前,轻轻吹了几口气,将墨迹吹干,然后站起身来,将这幅画捧起,转身小心翼翼放到画橱之内。然后,又取了一张宣纸出来,回到几案边铺在桌上,用镇纸压好,拿起画笔,下笔勾勒,又是一个人像的轮廓,看上去,画的还是那个男子。
穿褐袍的男人远远看到了,又扫了一眼高高的木橱。木橱中无数的宣纸,像是厚厚的纸墙,画过的已经有半数之多,难道都是同一个人的画像?
“我给你带了东西。”他转回目光,慢慢说道,语气尽量平静舒缓。
“齐大堂主,你这次带的是一箱人腿,还是一匣眼珠?”那丽人终于开了口,眼睛仍注视着桌上的画纸,白玉般修长的手指稳稳擎着毛笔,嫣然一笑,“第一次我很怕,可是看多了,我就不怕了。而且,我还越来越喜欢看。你知道吗,再有神、再多情的眼珠,剜出来就像个黯淡无光的鱼漂子。”
这男人正是齐孟尝。这个名字近年来在江湖中日渐响亮,他执掌的暖春堂也是自点春堂覆没之后逐渐崛起的奇峰。十几年前点春堂作为江北霸主,联合了江北十个门派,订立了攻守同盟,当时暖春堂是十派中实力最弱的一支。八年前,点春堂在长江边与江南正义盟血战覆灭之后,暖春堂异军突起,势力快速壮大,竟后来居上,成了江北十派中的龙头。如今经过多年运筹,暖春堂已隐隐有了当年江北第一大帮点春堂的风范,其余江北九派虽有不甘,但也无力抗衡,只得渐渐依附于他。
那丽人正是被齐孟尝金屋藏娇的楚惜衣。她凝神作画,根本不抬眼看齐孟尝,竟像是对着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齐孟尝将声音调重更加轻柔:“我给你带了水月斋的花粉。”楚惜衣停下手来,似乎甚出意外,随即摇头道:“除了脂颜斋,我哪儿的水粉都不会用的。”
齐孟尝道:“水月斋是望江城最大的胭脂水粉铺子,水粉更是江北一绝,可比脂颜斋的货强得多。”说罢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红匣。楚惜衣鼻中哼了一声:“水月斋的水粉一向是那些青楼歌妓的最爱,难道你要我和她们一样?”
齐孟尝本来要将红匣放到桌上,闻听此言,登时一愣,忙赔笑道:“我可万万没这个意思。惜衣,你荣宠高贵,是高栖在梧桐枝上的凤凰,那些歌妓,跟你相比,不过是一群乌鸡。”惜衣冷笑一声,抬起头,微蹙娥眉:“对了,这次我这只凤凰又丢了你的脸,可你为什么不恼?那个性蒋的花花公子胆子小的很,叫我真是失望,你本该砍了他的腿给我出气的。”
齐孟尝敛了笑容,眼神中露出了一抹痛苦之色,低声道:“我堂堂的暖春堂主,你总该给我留一点面子。难道在你眼中,我还不如那些招蜂引蝶的浪荡子吗?”楚惜衣笑吟吟道:“不错,我丢了你的人,撕了你的脸面,那你为什么不杀我?”齐孟尝的眼神更是痛苦,手臂在袍袖中也簌簌抖动。他喃喃道:“惜衣,你很清楚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地伤害我?难道你真的以此为乐吗?”
楚惜衣的嘴角微笑,眼中露出了一丝残忍,像是猫在玩弄掌中的一只老鼠,道:“我听说你已经练成了水火不侵的金刚不坏之身,天下还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你?”
“我虽有金刚不坏之身,可是你却知道我最软弱的罩门。”齐孟尝用手抚抚胸口,神情更加痛苦,“我一片真心对你,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没完没了地刺痛它?”这个在江湖中呼风唤雨的一代大豪,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更像是一个可怜无助的孩子。
“因为当我刺痛它的时候,是我觉得最快乐的时候。”楚惜衣的笑容如花绽放,显得更加开心。齐孟尝倏地站起身来,眼睛瞪起,脸色涨红,两腮鼓胀,像个爆裂的球一般,极为恼怒。楚惜衣却不再理他,又低下头开始作画。
齐孟尝的袍袖猛烈颤动。他的脸色时而煞白,时而血红,像是竭力克制心中的怒火。过了好半天,他突然泄了气,垂下头,脸色也渐渐复原。他缓缓开口,语气又恢复成原来的镇静。
“我知道你画的人是谁,也知道你的心思,可是……”齐孟尝没有说完,一拂袖子,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门。
楚衣的手僵住了,半天也没有再落下去,她幽幽叹了口气,泪水缓缓沿着白的脸庞滑落下来。
四 细雨鱼儿出 微风燕子斜
长江滚滚向东,至彭泽受小孤山两峰阻隔,江水一划为二,至华阳,两道江水又重合为一,继续向东蜿蜒而去。在这两水交汇之处,江面开阔,水流湍急,江鱼肥美,风景绝佳。大江北岸,又一个天然的凹湾,原是一个古驿道渡口,后因江水改道南移,这里江水渐浅,渡口也随之闲废。
望江富户孙若虚,购置了沿江北岸十余亩山地,依山傍水,建起了一座大宅院,叫做临江山庄。山庄循山势而建,分为前中后上大跨院,天然的石山、溪流、古树俱纳入园,在从福州青睐巧匠雕琢布置,气势磅礴而有古韵天成,蔚为大观。那座江边的古渡口,也建成一座水亭,有虹桥余岸相通水亭体育虹桥浑然一体,如同一条弯探入江的巨龙。水亭古色古香,颇有雅趣。面对宽阔的江面,风景一览无余。孙员外甚是中意这座水亭,以前闲来常邀几位挚友,在亭中安排几杯小酌,听听江上渔夫的渔歌,看看片片飘过的白帆,自由一番闲情雅致。如今封江数月,江面已无船只往来,江水滔滔,空余寂寥。
这是个多雨的时节,细雨飘落到亭顶,发出沙沙的声音。此时已近黄昏,天色昏暗,水亭中却还有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倚着亭边的美人靠,望着暮色笼罩下黑黝黝的江水发呆。她叫孙小倩,是孙若虚的女儿。
向栏外望去,霏霏的细雨织成一道细密的网,显得凄迷而又静谧。这时,亭边不远处的江岸上,走来两个衰衣,挎腰刀、提灯笼的人。遥遥看到孙小倩,其中一人叫道:“小姑娘,近日看没看到又船过江?”
小倩沉下脸,没有答话。另一个人接口道:“过你个头啊!半年都没船过江了,这样的鬼天气有下着雨,哪来的船过江?他娘的,这么冷的天,还让老子巡江。走吧,赶紧道前头沽一壶老酒去。”
先前那人又对小倩叫道:“小姑娘,若是有人过江,赶紧告诉我们,否则吃不了兜着走。”另一人打个冷战,不耐烦地扯了他一把,道:“行啦,少罗嗦,赶紧走吧。好冷!”两人喃喃抱怨着,沿着江岸渐渐远去,灯笼也变成了两个小红点。
望着那两人走得远了,小倩百无聊赖,自言自语道:“她怎么还不来?”
“在等我吗?”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她后面几步外的亭角处,现出一人,像是突然从地里钻出来的幽灵。她一袭白衣,一头长长的白发低垂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面目。小倩露出惊喜的神色,蹦蹦跳跳跑上去,拉住那人的袖子,撒娇道:“当然啦!除了姐姐你,我又没有别的朋友。”
听到朋友两字,那白衣女子心中一热,握住小倩的手:“你真的把我当朋友?”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自然就把你当朋友呀?那我可吃亏了。”
“傻丫头,你何止是我的朋友,我几乎把你当家人对待了。”
“真的?太好了!那……你的家人呢?”孩子总是有无穷的好奇心。
“家人?”对这个无比简单的问题,白衣女子却踌躇起来,似乎难以作答,“是啊,我的家人呢?嗯……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的家人就是你呀!”
“等于没回答,不过我喜欢这个答案。”两人都笑起来。文人小说下载
“小倩,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望江城中的花灯要连摆三日,你不去城里看热闹,却一个人躲在这黑漆漆的地方。”
“我一边等你,一边听雨。”
“哦,听雨?这句话可不像是个孩子说的。”那白衣女子拉小倩坐下。
“我可不是孩子啦,都十四了。”小倩嗔了一句,然后转头托起下巴,望着雨丝,道:“我喜欢听雨。在安静的夜晚,倚在栏边听雨,心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愁绪。”那白衣女子失笑道:“还说自己不是孩子?这便是”少年不谙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啦。你这样的年纪,情窦未开,哪里有什么愁,什么怨?不过是少年情怀,感于风花雪月罢了。倒有一首词,是写听雨的。你既然喜欢雨,我就念给你听吧。”
小倩拍手道:“好啊。”那白衣女子轻咳一下,低声吟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吟了两句,她突然停了下来,低下头,或许是忆起了年少轻狂之时的往事,或许是嗟叹无情时光的匆促,显得有些落寞和凄凉,长发的发梢也随着晚风飞扬。她微叹一口气,续道:“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念道这里,她却忽然有叫住了口,痴痴望着栏外苍茫的江面,半响,才用更低更慢的声调念道:“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道天明。”
小倩仔细体味词中的意境,由衷赞道:“这首词好美,可是却让任心头酸酸的。”那白衣女子念完了词,悠悠望着细雨出了会儿神,苦笑道:“你是个孩子,还不晓得人生悲欢。这词中蕴藏的孤寂凄凉,恐怕只有像我这样尝尽千般滋味的老人家才能领会呢。”小倩道:“你可不老,虽然你头发白了,可是面容长得像画上的仙女一样漂亮。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愿意戴着那么丑的一个面具?”那白衣女子的眼神中罩上了几分落寞:“我戴着面具,是不想再见外人。唉,老啦,一日当一年过,怎么不老?”小倩睁着点漆似的俩个黑眼睛望着她:“照你这么说,那你肯定是天上的仙女了。听老人说,天上的神仙过一日,凡间百姓就一年。”那白衣女子闻听此言,忍俊不禁,由衷地笑了:“天有不测风云,人生境遇无常。正如城里圆月亮悬,这里却细雨如丝。事遇得多了,路走得远了,自然就能体味这种感觉了。你还小,有些事情说了你也不会懂。”
小倩急忙回答:“我懂。天地这么大。自然也有好多不同的景物。可是我爹很少带我出门,更别说走远路了。”
“你都想去哪里呢?”那白衣女子好奇地问。
“我想去的地方多了。曾听一个游方的和尚说,很远的西北有一望无垠的黄沙大漠,东北则是千里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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