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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三部曲-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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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看见你了,只是不敢认。少爷,你受苦了。”铁隆见铁昆仑穿着一身寒碜的粗布衣衫,便如茶坊酒肆里的一个小厮,再也不复过去的风采,心中非常难过。铁昆仑嘴角却含着笑:“铁隆,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吗?受苦,受什么苦?你哪里知道我的自在快活。”
他打量了一下铁隆,只见他满面风尘之色,头发枯萎,嘴唇干裂,身上衣服蔽败,脚上的靴子都绽开了口,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他嘴角的笑渐渐收敛起来,叹道:“铁隆,我看你才是真的受苦了。”
“我不苦,少爷。我在扬州城附近找了你快一个月了,老天有眼,终于让我找到了。”铁隆的眼中还有泪花,却咧开干枯的嘴唇笑了。
铁昆仑眼角也有些湿润,他急忙皱紧眉头,转开目光,故作平静地说道:“树倒瑚琳散,如今铁家已经破败,大伙儿都各奔东西,你也该另寻生计。如今我已不是你的少爷了。我和你一样,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浪子。”
“不!在铁隆心中,你对我最好,你永远是我的二少爷。我愿意一辈子跟着你,伺候你。”
铁昆仑咬紧下唇,心情激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铁隆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差点把大事忘了。二少爷,我是想告诉你,咱家大难都是花富源那个老贼害的。”
“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你知道吗,如今铁若虚已经做了花家的钱庄掌柜,铁谷也做了花家的管家。咱们家的伙计,八成也都投人了花家门下。咱们家的生意,全都被花家吞占了。现在全扬州城都传得沸沸扬扬,骂他们花家阴损毒辣,丧尽天良。”铁隆说到恨处,满面愤患之色。
铁昆仑听完,愣了一会儿,说道:“你也可以到花家去。”
铁隆脸色涨红,呸了一声,大声道:“我铁隆虽然年纪小,个子没有长齐,可是这身骨头却长齐了,怎么能像那些没良心的人一样,到仇家那里讨饭吃哼,我就是饿死,也决不吃花家一粒米!”
铁昆仑摇头叹息道:“我如今自顾不暇,你还巴巴地寻我做什么?”
“你整日里四处奔波,身边有个人总好一些。二少爷,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咱们要想法子报仇,把咱们铁家失去的东西全部夺回来。”
铁昆仑淡淡道:“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我如今乐得自由自在,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口气,连我铁隆都咽不下去,二少爷你怎么能忍得了?”
铁昆仑忽然脸色一变,冷笑道:“你咽不咽得下去,跟我没有关系。我忍不忍得了,也跟你没有关系。”
闻听此言,铁隆一愣:“少爷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铁昆仑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的话说完了,那么咱们就此别过。”
铁隆的脸色渐渐发白,艰涩地道:“二少爷,你的意思是……不要我跟着你?”
铁昆仑转开头望着别处,决然点头。
铁隆目光中露出了热切的神色,道:“我有手有脚,也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不会吃闲饭的。少爷,我求求你,让我跟着你吧。”
铁昆仑道:“我马上就要离开扬州,要赶去杭州投靠一个朋友。他家境也不富裕,收容我已经很是勉强,怎么还能收容我的家丁?”
铁隆愣了半晌,点点头,低声道:“少爷,铁隆明白了,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铁昆仑默然片刻,道:“铁隆,你回扬州城吧,你我兄弟一场,我不会忘记的。等我有朝一日回到扬州,一定会去找你的。我——”
“少爷,你不要再说啦!铁隆……拜别少爷。”铁隆再也按捺不住眼圈又红了,扑通跪倒在地,向铁昆仑磕了三个响头。他站起身来,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伸手到破包裹里搜索半晌,捧出几小块散碎的银角和半把铜钱:“少爷,我身上只剩这些钱了,你拿上,买件新衣,吃口热饭,也算是铁隆孝敬您的一片心意。”
铁昆仑倏地站起身来,沉下脸,喝道:“你干什么当你家少爷是叫花子吗收回去”铁隆讪讪地缩回手,将碎银重装人包裹,无奈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想说句话,正看到铁昆仑眼神凌厉,向他决然挥了挥手,只好无奈闭嘴,转过身来,垂头落寞走了几步,心中难过至极,突然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一边用袖子拭泪,一边快步跑了起来,不多时,身形转过了山脚,再也看不到了。
铁昆仑目送着他的背影,泪水也涌上了眼眶,心中暗叫道:“铁隆啊铁隆,好孩子,莫要怪我狠心,我身边的凶险你哪里知道?你跟着我,不知哪一天就把命断送掉啦。”
铁昆仑闭目盘膝坐在白云观前,如同老僧人定。几丈外的松林,本来静穆无声,但骤然有了金铁交鸣的声音。
铁昆仑仍是闭目端坐,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只听得刀剑相交甚是绵密激烈,夹杂着叱喝之声,惊起了两只昏鸦。铁昆仑突然睁开双眼,有人交手打斗他似乎漠不关心,但这两只乌鸦轻微的羽翼破空之声,却似乎惊动了他。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两只乌鸦,身子骤然绷起,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唆的一声轻响,那两只乌鸦突然发出悲鸣,直直向林中坠落。
铁昆仑的身子像箭一般射了出去。他的手中多了一件东西,是一根长逾三丈的竹竿。他身在半空,将竹竿点在观前的一块大青石上,身子竟像一只大鸟一样飞了起来,斜斜向松林飘落,姿势快捷轻灵。他手中的竹竿闪电般挥起,远远挑向那两只乌鸦。
眼看竿头就要触到乌鸦,突然林梢上飞起一个人影,扬起一个黑黝黝的物件,抢先一步收了那两只乌鸦。接着有人叫道:“不要抢我的猎物!”砰砰几声,似乎有人交手,接着又没了声息。
铁昆仑撒手松开竹竿,身子在空中盘旋了一周,伸手轻轻一勾巨松的横枝,身子柔若无骨,蛇一般沿着松干缓缓滑下。
几步外,一条大汉闭眼凝眉,脸色凝重。他一身槛褛,头发蓬乱吵目疤脸,手持铁锅,却是铁昆仑在铜罗镇上遇到的瞎眼乞丐,而那两只乌鸦正在他的锅里。
铁昆仑看着被一支箭贯穿眼睛的两只乌鸦,心想刚才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一箭!再看那支箭,是精钢锻成,二尺有余,狼牙箭链,雕翎箭尾。铁昆仑的眼神突然变得警觉。
瞎乞丐侧耳倾听,松林中悄无声息。他突然将乌鸦送到嘴边,张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口咬将下去,毛羽纷飞,鲜血四进,竟如野兽一般,情状甚是可怖。铁昆仑侧耳倾听,突然脚尖向树干一点,朝松林深处飞奔而去。
松林纵深处,有三座砖塔,传说是当年得道高僧志南大师圆寂处。志南大师以肉身人塔,两弟子圆寂后也建塔于此,故后人称为三圣塔。铁昆仑奔到塔前,骤然止步。三塔前竟伫立着三个道人,三个慈眉善目的黑衣道人。一个肩扛灵柞,一个手持宝剑,当先的是个白眉老道,双手握着一对紫金双钹。
铁昆仑心一沉。这样的道人,这样的兵刃,难道就是江湖上恶贯满盈的杀手“夺命三道”?传说这三个道人出道以来,只杀了三个人,一个是号称“江湖夜雨十年灯”的都阳湖太极名宿重阳真人,一个是以九十二路霸王枪威震江南的“马王神”司马长风,第三个,是小刀方别离——刀神卓不凡的嫡孙,刀祖关天羽的关门弟子。凭这三桩案子,“夺命三道”出道一年,已成了江湖上炙手可热、身价最高的杀手,但同时也遭到太极门、司马世家以及关天羽掌舵的天圣刀门等江南武林人士的围攻追杀。数月前三人突然了无踪影、销声匿迹。有传言说他们入了一个神秘的黑道组织,却不料今日竟在此地现身。
当先的老道白眉一颤,双眼放出邪祟的光,道:“铁施主,我三人候你多时了。”铁昆仑道“:法师辛苦。在下虽曾有过万贯家财,但不巧得很,现下已是身无分文,法师要想化缘,怕是找错人了。”老道发出一阵古怪的低笑,用绵软的声调说道:“无妨。老道化缘,不要钱,只要命。”突然双钹对敲,咣的一响,那两道人凌空翻了个跟头,竟呈品字形将铁昆仑围在核心。
铁昆仑道:“三位法师剑、钱、柞俱备,想是要修设符蘸坛。近日扬州大旱,法师可是要祈风求雨吗?”老道笑道:“好个油嘴滑舌的后生。我等三人,今日特意来为铁二少做道场。”
“做道场也需银子,在下囊中羞涩,恐怕招待不起三位活神仙。”
“这一点你倒不用担心,已有人替你付了银子。”
“替我?”
“对,买命的银子,还不少呢。”老道又发出一声阴恻侧的低笑,“阁下的死期就是今日。”说罢,紫金双钹一振,已经揉身扑上。他的双钹平端,钹沿如同锋利的圆刀,分从左右向铁昆仑脖项削来。铁昆仑退后一步,可是身后的灵柞和宝剑也同时向他击来。夺命三道联袂已久,这几式配合得甚是巧妙,阴狠毒辣,袭的都是铁昆仑的要害。转瞬之间,铁昆仑就到了生死关头。
突然,嗤嗤连声,不远处的林内如急雨穿林打叶,飞出四道光芒带着刺耳的锐响,闪电般扑向三道。老道们脸色倏变,但闻璞的一声双手剧痛,收手退开,只见两手手背,竟各钉上了一支黑黝黝的雕翎箭!
这四支箭不仅贯穿了三道的手,还将他们的手和兵器牢牢钉在了一起。老道们看着箭,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叫道:“是子午追星!走!快走!”三道身法快捷如电,迅速消失在林中。
铁昆仑却没有动。他从未见过世间还有这样的箭法,快如电闪,如幻如影。箭未到,气先至,以气封穴,以箭封喉。大哥的功夫他是知道的,当年纤手菩萨段红袖用十二种暗器偷袭,没有伤到他分毫,而正是这一箭给了他致命的一击。而今,自己也赤手空拳,毫无遮掩地站在这支箭的跟前!
箭是从西南方向射出,但铁昆仑清楚,偌大一片林子,到处都可以藏匿身形,那神秘的射手定然早就转移了方位。一阵风吹来,松枝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响响起的一刹那,正是出手的最佳时机铁昆仑的衣带也随风飞扬,他如何能避开这追魂夺魄的一箭?
松涛声中,一串长笑蓦地响彻长空,笑声甫起,转瞬就到了数丈之外。铁昆仑突然纵身跃上一棵虫松,如猿猴一般攀上了树巅,放眼向笑声处远眺,却只见到一个模煳的黄影如离弦之箭一般,在夕阳照耀下快如鬼魅隐没到极远处。
一个多月来,铁昆仑一直在追寻这射手的行藏,但此人似乎有极敏锐的感应,找不到一鳞半爪的踪迹。这次好不容易碰到他现身,可是那神秘射手的轻功极为高明,根本无法追及。铁昆仑跃下树巅,回身向来处疾奔。他思忖如今唯一的机会就是找到那个瞎眼乞丐。他适才和那射手交过手,希望可以寻到些许蛛丝马迹。可是,铁昆仑却失望了,那瞎眼乞丐也没了半点踪影。
铁昆仑不甘心,又在后山找了几个时辰,却还是一无所获。天已经黑了,一轮圆月挂上天弯。铁昆仑心中郁闷,信步走上了虎头崖。
虎头崖是东山北侧最为险要之地。山顶有怪石形如虎头,下边则峭壁千初,故名虎头崖。原先铁昆仑喜欢这里峻极的山势,曾与大哥多次到此地游玩。兄弟二人在崖顶的青石上对坐,说些闲话,喝杯清茶,是何等的欢乐时光。可如今,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
铁昆仑痴痴坐在崖边的石头上,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他泪眼看月月亦无言。无尽的孤寂、落寞、遗恨、枪痛……都泛上心头,五味杂陈何以排遣不知过了多久,正在他黯然神伤之际,突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杀气从身后罩上。他猛然转过身来,只见两丈开外,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正伫立在山石之上。他腕后握着一把奇异的弯刀,也正仰天看着月亮,像是木雕泥塑,一动不动。
铁昆仑神思一凛。他感受到的杀气甚是寒冽,连脖项上的皮肤都激起了寒栗。
那魁梧的黑衣人身形不动,嘴角却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随后,数名蒙面劲装黑衣人从草丛中、松树后纷纷现出身形。这些人手中握的也是那种奇形的弯刀。
铁昆仑所处的位置正是在悬崖的边上,这些蒙面人伏低身形,呈扇形围上,彻底封住了铁昆仑的退路。铁昆仑手无寸铁,只有一把折扇。
他神情萧瑟,问了一句:“你们是受谁指派的?花员外?”蒙面人都不搭话,接着同声发出一声叱喝,各挺弯刀,揉身齐上。
他们的刀奇怪,刀法更怪异,几个人各有分工,有的攻上盘,有的刺中盘,有的挑下盘,联手攻敌,出手都决断狠辣,配合得妙到毫巅。
铁昆仑却无法退步,他身后便是百丈悬崖,手中只有一把折扇,别无他物可作兵刃。几把弯刀像是追魂夺命的毒蛇,眼看就侵到了他的身前,森森的刀气像是无形的蛇芯,已经触动了他的衣衫。
正在危急时刻,突然那几名蒙面人身形疾退,旁边的松树之巅有一身影如燕子般凌空而下,手中长剑荡起一道寒波,剑光映着月华,不袭铁昆仑,对付的却是那几名蒙面人。
几名蒙面人还未动作,却听一声长啸,那山石上伫立的黑衣人,突然如暴怒的狮子般跳起身来,手中弯刀化作一道匹练,迅疾无伦地冲向空中扑下的来人。黑衣人刀法诡邪老辣,目光更是老到,他看准了那人的空门,杀招迭出,这快捷的几刀,竟全都噼向对方的胸腹,决不拖泥带水。
刀光掠出的一瞬,他的手臂却突然巨震,手中弯刀似受到重物撞击竟然脱手而飞。黑衣人临变不惊,变招奇快,出掌仍击那人小腹,但听得一声闷响,那人的身子已被震飞,剑也脱手飞落,头撞到旁边的那棵虬松树干上,随即如断线的纸鸢般坠落下来。
铁昆仑身子纵起,伸开双臂,接住那个飞坠下来的人。他脚下重重一踏,本要消解这人的下坠之力,不料却踩松了一块山石。铁昆仑拿桩不住,身子一歪,竟随着那人一同坠下崖去。几名持刀的蒙面人冲到崖边,只见崖下黑默默的,还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看不清下面有多深一人将脚下一小块山石踢落下去,半晌也听不到落地的声响,几人瞪目结舌,都不禁摇头:这道悬崖壁立千仞,人坠下去,还不骨肉为泥?
那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却没有赶到悬崖边,而是缓步走到那株松树边。他的那把弯刀祈在树干上,兀白颤动。他望着弯刀,眼睛眯成一道缝。在钢刀上面三寸远的树干上,插着一小截白色的东西,正是它撞飞了他的弯刀。
一把折扇,只有尾部的半寸露在外边,其余的扇身,全部没进了松干之内。
铁昆仑抱住那人,身子如弹丸一般在峭壁上盘旋而下,峭壁上也有突凸的山石,昏暗之中铁昆仑的脚底仿佛长着眼睛,脚下的处境竟似看得一清二楚,、凡突兀之处皆用足尖轻点,渐渐化解了下坠之势,待下到十几丈时,脚下已趋平缓,再下数丈,脚下已是平坦的实地。原来已经下到了谷底。
怀中的人身子甚轻,体态瘦小,也蒙着面,只露一双紧闭的眼睛软软地依在他臂膀上,人事不知。谷底地势倒甚是平整。铁昆仑在谷底疾走了一会儿,见前边是个山口,山口外一轮圆月悬在当空,照得一片清光。
铁昆仑抱着那蒙面人出了山口,轻轻将那人放到厚厚的积草之上。
在月光映照下,小心揭开那人脸上的黑纱,一张如玉般白哲清秀的面庞露了出来,只是额角有一处淤血。铁昆仑轻唿了一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不禁周身一颤。
这人竟是花胜男。
扬州城外颐香院。
铁昆仑坐在绣榻中,醺然已有醉意。他脸上的风尘已经洗去,换上一身天青色绸衫,重又显得潇洒调镜。他没有喝酒。使他心醉的,除了几案上氤氲香馥的“五湖烟雨”外,还有琵琶上滚弦而出、绕梁不绝的一曲“春江花月夜”。
那琵琶被斜抱在一人怀中。柔弱无骨的纤纤十指正拨弦如飞。那手宛若白璧无瑕,手掌温润如玉,手指雪白修长。弹琵琶的是个丽人,衣衫华丽,但素面不施脂粉,两道眉毛宛若春月,双眸凝如秋水。月光穿过小窗,投在她身上,便如清冷的月宫仙子一般。
铁昆仑微闭双眼,手指合着琵琶节拍,在身边的小案上轻轻敲击。
琵琶声如春夜花绽,流泉下滩,只听得琵琶声从高向低滑落,终于铮的一声断绝。
铁昆仑道:“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好曲,只是于铁昆仑来说,今夕却是绝唱。”那丽人脸色骤然变白,道“公子何出此言?青莲不明白。”
铁昆仑嘴角泛起微笑,道:“过了今夜,我就要离开扬州。这世间从此再没有了白衣卿相。”丽人眼中流出两行清泪,颤声道:“公子家门遭变,奴家虽在青楼,也已知闻。希公子节哀顺变,纵然一时山重水复,他日必将柳暗花明。”
铁昆仑摇摇头,道:“我此次来,还要求青莲姑娘一件事。”叫做青莲的丽人道:“公子吩咐便是。”
“这一身衣服,请姑娘明日代我深埋在颐香院后花园中,算是立一个衣冠冢。前生既为白衣卿相,死后自然要埋葬在温柔乡里。”说罢摘掉文士头巾,又将天青色绸衫缓缓脱下,露出一身藏蓝色的粗布衣衫。他又拿起桌上的折扇。青莲眼中珠泪簌簌落下,硬咽道:“这扇子是你送给我的,难道也要埋掉吗?”
铁昆仑展开折扇,注视着扇面上的清秀小篆,眼中也渐渐充溢了泪水。他喃喃道:“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从今日起,我这白衣卿相,却要以浅斟低唱换浮名啦!”
青莲突然从髻上抽出一枚簪子,叮铮数声,将琵琶弦尽皆挑断,将断弦的琵琶抛在地上。
知音已逝,从此这风月楼头,哪里还有听琵琶之人?她双袖掩面泣不成声。
铁昆仑将扇子放下,叹息一声:“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青莲姑娘,白衣卿相前生有你这么一位红颜知己,实是三生有幸。但愿来生有缘,还能听你这琵琶仙音。”
青莲抽泣几声,忽然想起了什么,擦擦泪,起身快步到床榻边,掀开床边隔板,拿出一个描金盒子,道:“公子,奴家多年来的积蓄,都在这里。虽不济大事,总可解一时燃眉之急。”
铁昆仑没有答话。
青莲转头看时,房中哪里还有人?铁昆仑已不知所之,唯有天青色绸衫堆放在桌上,旁边是那柄展开的折扇。扇面上题着那阕《鹤冲天》: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第四章 八方风雪
几个月后。
苏州城南的官道上,正是艳阳高照,热浪袭人。官道东面,有一座高楼酒菜飘香,正是苏州城外的名店燕风楼。时近正午,店中宾客云集,多是赶路的客商。
两骑健马从南面疾驰而来,马蹄激起了两道黄烟。这两骑奔到楼下,马上的乘客同时一勒马缓,两匹健马前蹄扬起,发出咴咴的鸣叫。这两匹都是枣红马,黑色的髻头,黑色的马鞍,耳如尖刀,眼如铜铃,雄健异常,让人称奇。更让人称奇的是马上的骑客,似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都是一身绛色轻袍,眼如斗鸡,鼻孔外翻,虬髯戟张,脸颊鼓胀,如同两腮各含了一个四喜丸子。
两个大汉看到了燕风楼的烫金招牌,同时欢唿一声,跃下马来,身手显得甚是矫健。他们丢掉马缰,并肩抢进酒楼的大门。店小二刚迎出来,就被这两个大汉撞得飞了回去,砸翻了两张八仙桌子。店小二摔了个头昏脑涨,半晌爬不起来,耳边却听到密集的咚咚脚步声响,那两个大汉已抢上楼去。
楼上有七八桌客人,都是赶路的客商,正在用饭。那两个大汉睁圆了四只斗鸡眼,一个一个依次看过去,待看到墙角一个年轻人时,同时叫道:“就是他!”
那年轻人一身黄粗布衣衫,细眉俊目,正在吃一碗羊汤面。两个大汉像见到宝贝一样围拢过去,各自伸出一只熊掌般的大手人的两条胳膊,脸上笑眯眯的。一个说:“白花花呀,十万两银子。”一个说:“十万两银子呀,白花花。”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看怪物一般看着两个大汉。一个大汉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展开铺在桌上,上边写着十个大字:捉住铁昆仑,十万两白银。
他点着“铁昆仑”三个字,对那年轻人道:“这是不是你啊?”年轻人低头看看,搔搔头,道:“我是个粗人,不通文墨,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叫两位见笑了。”
另一个大汉盯了他片刻,突然皱起眉头,转头对同伴说“老二,咱们有没有看错啊?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瘦小后生,浑身上下没一件值钱的东西,如何能值十万两银子?”另一个大汉也踌躇道:“大哥说的是,这小厮就如同牌九里的小幺,一看就是个穷鬼,哪里是什么富可敌国的铁家二少爷?”说罢都放开手掌,有些灰心丧气。
那年轻人倒笑了,道:“这位爷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小幺。哪如两位爷,一看就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就像是牌九里的一对板凳,稳稳当当,天生一对。”
先前那大汉脸上甚喜,点头道:“你这位小哥说得很好,不过还是有一点纰漏。说我二人是一对板凳牌,稳重是有了,但气势未免不足,应该是一对虎头。”另一个大汉却道:“大哥,虎头对子倒是虎虎生威,但似乎不及板凳对子点数大。”
这时,旁边一桌有人说道:“对极了。依我看,你哥俩比板凳对子还要高明一点,不如叫做长三对子。”
两个大汉转头看去,只见邻桌坐着一个身材肥壮的胖子,赤着上身,头大如斗,头发甚短,根根直竖,脸上满是横肉,眼睛如铜铃一般,黑眼仁少,白眼仁多,似乎随时会从眼眶中爆裂而出,一蓬茅草一样的乱须,几乎将嘴都遮盖起来。只不过偌大一个头颅却偏生没有脖项,便如直接安放在肩膀上一般。先前那个大汉愣了一下,突然仰天大笑。
另一个大汉问道:“大哥,你因何发笑?”先前那大汉笑得气喘,道:“这家伙长得也忒……忒丑了一点。”那胖子甚是恼怒,咚的一声起身站起来。这一站立,身子一沉,似乎比坐着还矮了一些,原来这胖子上体甚壮,两条腿却是又粗又短。
另一个大汉也笑起来:“大哥言之有理,这家伙上大下小,就像一张大杂六。要是也有一个孪生兄弟,可就好瞧了。”那胖子更怒,胖脸有些紫涨,大声道:“你二人欺负我没有兄弟吗我这里还有个小的!”说罢一俯身,从桌下拎出一个孩子,抱到面前的八仙桌上。
众人看时,都忍俊不禁。那孩子八九岁年纪,活脱脱便是那胖子的拓版,只不过小了几号,也裸着上身,大头牛眼,体胖腿短,一看便是那胖子的嫡生儿子。
两个大汉笑得更是厉害。一个大汉道:“刚说完一张杂牌六,他又拎出来一个幺鸡。可笑啊可笑。”那胖子目毗欲裂,刚要发作,坐在这厢的年轻人却轻轻说了一句:“杂六配幺鸡,正是一对至尊宝。”
那胖子一愕,登时化怒为喜,也哈哈大笑:“好,好,果然是绝配。至尊宝一对,便是你十个长三对子,也是通杀。”
两个大汉面面相觑。先前的大汉瞪了另一个大汉一眼,责备道:“老二,你也不走脑子,说他是一个大杂六也就罢了,如何又弄一个幺鸡出来?正好让人家凑成了至尊宝。”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皱眉道,“不对。这家伙说咱们是一对长三,莫不成是在骂咱们哥俩儿?”
吴语之中,称唿那些下等的娼妓,往往称为“长三”。这大汉一提此节,酒楼上的客人都领会了其中的意思,登时哄笑起来。另一个大汉还未想到这层关窍,但挨了大哥的埋怨,恼羞成怒,从腰间拔出一把钢刀,喝道:“我一刀砍了你的幺鸡,看你还凑什么至尊宝!”
那胖子冷笑一声:“你要杀我儿子,那便给你杀!”说罢,竟然一把举起那小胖子,像扔板凳一般凌空向那大汉扔了过来!
大汉万没想到胖子会出这手牌九,登时吃了一惊。他本是吓唬胖子,未曾想过砍人,见那孩子凌空飞来,下意识伸左手去接抓那孩子的胳膊,打算回扔过去。不料那孩子胳膊滑不溜手,竟未抓到,手忙脚乱之际,那孩子已如巨锤一般直撞入他的怀中。
大汉蓦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左臂一抡,将那孩子的身子弹了回去。他退后两步,低头看时,见胸口的黄衫被什么利刃割得七零八落,殷红的鲜血正浸染出来。
胖子重又将他的儿子接住。那小胖子站在桌上,像只发威的小豹子瞪着眼睛,一把雪亮的匕首在他胖胖的小手中不断旋转,显得又是可笑,又是诡异。
受伤的大汉叫道:“大哥我中了刀啦!”另一个大汉也拔出刀来瞪眼喝道:“不是幺鸡,竟是个小毒蝎子!你奶奶的,胆敢伤我二弟!”
胖子也用更大的嗓门暴喝:“你骂我儿子的奶奶,便是骂我的老娘,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众人见他发怒,以为他要动手打架,不料他又坐回到桌边,竟端起一碗汤喝了起来。大伙儿刚松口气,却又见他如鲸吞一般仰头将汤喝尽,蓦地从桌底下抽出一把歪把大弯刀,揉身冲了出去,叮叮当当与那大汉斗在了一起。
众人见了如此阵势,都惊得退到了墙角。有几个腿快的,发声喊,连拥带挤逃下楼去。
那小胖子突然纵起身来,脚在柱子上一点,又向那受伤的大汉扑了过去,手中的匕首像风车一般转得飞快。受伤的大汉本来就吃亏在先,折了士气,见这个小毒蝎子又扑了过来,大叫一声,转身就逃,惶急之间到得窗前,慌不择路,竟撞破窗权,跳下楼去。小胖子如影随形,也跃下楼去。
和胖子相斗的大汉瞥见二弟逃走,怕有闪失,虚晃一刀,叫道:“有本事的跟我到楼下见个真章!”那胖子头上都是汗珠,也叫道:“是好汉就不要跑!至尊宝吃定了你们这对长三!”两人也一前一后追逐而下。
那穿黄粗布衣衫的年轻人正是铁昆仑。他看看满地的狼藉,自言自语道:“长三也好,板凳也罢,长三配板凳却正好是个蹩十,反不如我小幺点数高。罢了,罢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赶紧走吧。”拎起一个蓝布包裹,站起身来。
“想走?没那么容易:”楼梯口传来一个粗豪的声音。
嗖的一声,一柄雪亮的飞刀从他耳边飞过,钉在木柱之上。刀身发出嗡嗡之声,良久不绝。
铁昆仑转身,只见楼下鱼贯上来三人,二男一女。为首的是个胖大的壮汉,两腮都是横肉,颌下虬髯凌乱,头顶光秃秃的,油亮有光。他穿着一件宽肥的青袍,右手拎着一把宽身的斩龙大刀。另一个男的是个长衫打扮的中年人,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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