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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三部曲-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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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店门,那个乞丐翻身下马,身子摇摇晃晃,神情甚是委顿。小倩要扶他时,他摆摆手,拄着杖,挣扎着走进店门。店小二建一个瘸腿的乞丐要进来,刚要呵斥,那人突然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丢在桌上,低声道:“两间上房。”店小二见了白银,登时变了笑脸,连忙点头应承:“好嘞,两间上房。客官楼上请!”
刚进入二楼的客房,那乞丐突然趔趄一下,身子撞在门框上,喷出一口鲜血,孙小倩吃了一惊,忙扶着他的胳膊道:“你怎么样?”他强笑一声,摇摇头,道:“不妨事。”定定神,又道,“叫店小二给我送两个大木桶来,我要洗澡。”
孙小倩心中担忧,道:“你现在得赶紧看郎中,洗这么澡?”
那人摇头,咳嗽几声,嘴角又溢出血丝,道:“我的伤不妨事。你听我的吧,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姑娘,你帮我到城内买些东西,好不好?你照只笔,记下来。”孙小倩只好向店小二要了宣纸笔墨,摊在桌上。那个乞丐坐在床头,调匀了呼吸,将所需的物品一一陈述:“西城门内有一家绸缎庄,你去一趟,帮我赶制一件轻袍,绸缎要用纯白的杭绸,领上匝几道黄丝线,袍带上系一块青玉,要上边雕镂着一只青牛的那种;一顶白色文士头巾,上边要有精细的苏绣;一套罩衣衬裤,全部要素白的,不咋一点别个颜色。这些衣服,一定要用熏香熏过。另外,你再找个店铺,买一双短腰黑面薄底快靴,鞋底要刺着莲花的那种;还要十颗檀香珠,要淡淡香味的那种;还有剃刀一把、牛角梳子一根,白丝帕四条,暗红伞面的油伞一柄……”
那人呼吸急促,但却说得清清楚楚,不多时列了十数样物事,中间没有任何羁绊,简直如数家珍一般。小倩握着毛笔不停记录,倒是有些手忙脚乱,宽幅的宣纸竟记了满满一张。那人说完,又叫她核对了一遍,知道确认没有遗漏才算作罢。
小倩甚是疑虑,但看他受伤严重,不忍拂他的意,当下依言让小二将两大木桶热水送入房中,自己拿着清单到了城里,待得一一准备妥当,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回到客栈,小倩叫小二把诸般事物都送入那人房中,槅门问他用些什么晚饭。房中哗哗水响,那人急急道:“我不吃饭,不吃饭!”又说给他买些伤药,那人又道。“不用药,不用药!”
小倩见他行为古怪,心中疑虑,踹踹回到房中,混乱吃了两块点心,也没了胃口。因为赶了一天的路,这一夜孙小倩睡得很沉,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听到窗外淅淅沥沥,正事细雨如麻。她整束停当下了楼,正看到店门口外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穿一袭白袍,撑着一把红油伞,站在廊下仰头看雨。他腰杆挺得笔直,有一种奇异的丰姿。
那人听到小倩的动静,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只见他一身不染纤尘,头发一丝不乱,面容清矍,甚是英俊。虽已有些年长,但仍然像一位偏偏浊世佳公子,风度甚是儒雅。他剃去了乱须,现出俊朗的面孔,虽然脸色苍白,嘴唇青紫,一双眸子却甚是明澈,显得容光焕发,湛然若神。
小倩惊得瞪大了眼镜,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想到那个本来龌龊肮脏的乞丐,如今便如脱胎换骨一般,成了这般飘然出尘的人物。
“我以叫店小二备了几个小菜,你吃一些吧。吃完了咱们还要赶一段路程。”那人对小倩说完,右转过头去,抬眼看雨。前面不远处都是连绵起伏的群山,罩在细雨之中,显得极为青翠。
小倩来到桌边,见桌上是几盘小菜,分别是素烧豆腐、酱瓜泡菜、青笋鸡蛋、豆嘴杏仁。这小店虽然不大,菜也是家常菜蔬,却都是她爱吃的菜。小倩胃口大开,连吃了两碗白米饭。她忽然想到,这人只和自己相处了一日,就把自己的口味偏好了解的一清二楚,定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那人停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话:“你应该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温如筠。”小倩点头,心中暗道:“我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翻过北面的一道山坡,前面是一条山谷。谷中山石雅致,杂花生树,还有一道潺潺的小溪流淌出来,风景甚美。温如筠拄着杖,和孙小倩各撑一把伞,一路步行,沿着谷中小溪曲曲折折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这里风景清幽,旁边是青山,脚下是绿水,前面是一片银杏树林,还报着一座小小的庵堂——黄泥庵。
看到了这座庵堂,温如筠让小倩停下来,等在一棵大榕树下,自己缓步向庵门走去。他将拄着的杖丢下,忍着脚上的伤痛,竭力装作没事的样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也很平稳。走上十余级台阶,来到庵门前,温如筠抬手拍了门鼻上的铁环几下,等了一会儿,庵门内鸦雀无声。温如筠便走到庵门东侧的一棵树下,静静等候。
雨还在下。小倩在榕树下,看看天,天依旧在飘着细雨;小倩看看地,满坡的绿草映出一片青翠;小倩又看看温如筠,突然心中就有一种一样的感觉。温如筠撑着油伞,一身白衫一尘不染,静静伫立。他的眼神淡定而又从容,穿过靡靡细雨,眺望着天际的阴云。他的面容苍白瘦削,嘴唇抿合,精华内敛。他鬓角虽有些星星华发,但梳理得一丝不乱,看去依旧风流潇洒,风度不凡。小倩看着,看着,慢慢地,她不再看天也不再看地,她脸上发烧,知道这样不好,暗自对自己念叨说他是个不再年轻的老男人,自己老看他做么麽?可是心里面一直空落落的,一双眼睛却再也离不开他。
“吱呀”一声,两道朱红的庵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穿黄色尼袍、慈眉善目、年纪约有五十多岁的师太。那位师太看了温如筠一眼,目光中都是悲悯之意,合十道:“施主,到此有何贵干?”
温如筠微笑,躬身道:“师太,多有叩扰,我到这里,是来找一个人的。”
那师太垂下眼睑,道:“既入佛门,四大皆空,施主不用找了。”
“若她真的已四大皆空,我就不用来了。”温如筠问问伫立,原来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嗽竟不知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苍白的脸上也增添了一种奇异的红晕,显得很有光彩。
“施主,你回去吧,雨这么大,你就是在这里等上一天,她也不会见你的。”那师太顿了一下,眼中的悲悯之意更盛。
温如筠又对着那师太微笑,却不再说话,依旧静静伫立雨中。老尼叹息一声,低头合十匆匆进门去了。庵门重又闭合。
温如筠一直等到黄昏,那两扇庵门再也没有开启。他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看了看天色,脸色平静,迈步走下了庵前的台阶。他下台阶的时候一只手撩起了白袍的下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小倩很少建一个人下台阶也这么仔细,因此这种动作看来竟也觉得甚有韵味。她想,这个人年轻时一定是个非常潇洒的人。
温如筠走到榕树南边的一丛玉兰花前,停住了脚步,静静看花。那丛玉兰开的正旺,沐浴着雨滴,花茎翠绿,花瓣莹白。温如筠看花的眼神很特别,有些痴迷,有些怅惘,看得出是一种醉心的喜欢。看了许久,他弯下腰,深深嗅着花香,闭上眼睛,很是陶醉。半晌,他直起身,睁开眼睛,看看小倩,微笑了一下:“将来我死了,烦你就把我埋在这丛玉兰花后面。”
小倩问:“为什么?”
“我平生最喜欢玉兰花了。她虽然不如牡丹娇艳,也不如梅花冷艳,却天性恬淡,清雅自适,不与百花争艳。”他停了片刻,又低声道。“就像一个人”
温如筠回到客栈,如玉山倾颓,歪倒在床榻上,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向急湍喷落,喷洒在幔帐上。小倩扶住他,心中又是焦虑,又是难过,说:“咱们还是赶快找一个郎中看一看,这样下去可这么得了。”温如筠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渍,勉强笑道:“不用了,我没事。”
这一夜,温如筠没有合眼,一直倚在窗边,用毛笔在纸上写字。天亮后,小倩到他的房中时,只看见满桌都是墨迹淋漓的字迹,小倩拿过来看时,见有的纸上写的是两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更多的纸上却没有写诗,通篇都是一个字:莲。
小倩虽然年纪小,但少年情愫,还是隐隐感受到了温如筠的心情,不知怎的,心中一阵难过,眼泪涌上了眼窝。
第二天,孙小倩又陪温如筠到黄泥庵去。黄泥庵仍是庵门长闭,一直等到午时,那师太又出来谢客,劝温如筠莫要打搅方外之人的清修。温如筠微笑道:“师太,我也已是红尘倦客,岂能如此无礼?我想跟师太印证一件事。你回去看一看,如果她的床头没有摆放一盆九月菊,那我不说二话,转头便行,再也不会回来。如果有那盆花,那就烦请师太请她出来相见。”那师太叹了口气,进了庵门。一直到黄昏,再也没有人出来。
第三天,温如筠的身体已经很弱,脚底发软。已走不到黄泥庵。小倩从街边雇了两名轿夫,用滑竿抬着温如筠走。温如筠坐在滑竿上,叹息道:“真是不行啦,连路都走不动了。”可以快到黄泥庵的时候,温如筠却又怯了,让轿夫停下来,不愿再行。小倩问时,温如筠咳嗽两声,强笑道:“有道是近乡情更怯。这里虽不是我的家乡,不知怎的,我却觉得是内心最依恋的所在。”
他呆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长吁一口气,吩咐轿夫道:“走吧。”
到庵外后,温如筠下了滑竿,叫轿夫先行回去,自己和小倩走到庵门外。小倩见他很是虚弱,放心不下,就离近了一些,站在台阶下。温如筠依旧伫立在石阶上,手中握着一片折扇。天空的阴霾已经开霁,一轮艳阳悬在蔚蓝的天空。多日的阴雨天气突然放晴,空气显得格外清新。温如筠嘴角也泛起微笑,喃喃自语:“今日是个好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庵门开了。那位师太又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温如筠,叹了口气,摇头道:“都是这样倔强的人,真是一对冤家。”
温如筠脸现微笑,躬身为礼。师太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叶姑娘自入庵门以来,茶饭不思,已经憔悴不堪,老尼百般劝说,难入其心。不错,她确实没有看破红尘,中日为情所苦,如此下去,恐怕……唉。”
温如筠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低声道:“师太,此时因我而起,亦档随我而终。但请师太请她出来,温某自有道理。”师太进去。不多时,半掩的庵门外,出现了一个人。
小钱终于见到了这个像玉兰花一般的女人。她披着一件道袍,头发挽起一个高髻,脸色苍白,两颊深陷,只有一双眼睛还像春夜的星辰熠熠生辉。看体形,瘦得令人可怜,纤弱的身体罩在宽大的杏黄道袍中,显得更是瘦削。他缓步走出庵堂,面容绷得像是一块白玉石。小倩认了出来,这个人就是叶浣莲。可是她却没有想到,短短几个月,叶浣莲竟然憔悴如斯。
她走到庵门,就停了下来,垂着眼皮,根本就不看温如筠一眼。温如筠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小倩从旁边看去,看见他眼神中掠过一摸无法察觉的怆痛。
“你回来啦。”叶浣莲缓缓开口,欢愉却干涩的不带一丝情感。
“嗯,我回来啦。”
“回来做什么?”
“回来找你。”
叶浣莲摇了摇头:“恐怕你找错人了吧。一年前,你如果回到这里,我会摆下酒宴,欢天喜地地接你;半年期,你若回到这里,我也会拔下酒宴,高高兴兴接你;三个月前,你如果回到这里,酒菜已经凉了,但我仍然会从从容容接你。今天你终于回到了这里,可是酒已馊,菜也腐,我也已不是过去的叶浣莲。”
温如筠笑道:“物已非,人却是依旧。我知道,你仍是我过去的莲妹。”
叶浣莲嘴角浮起一丝凄凉而又倔强的冷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仍然叫做叶浣莲,但已不是任何人的莲妹。”
温如筠一时语塞,突然咳嗽一声。他慌忙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巾捂住了嘴角,转过头。叶浣莲仍然没有抬眼看他,但两道眉毛突然挑动了两下。小倩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温如筠这声咳嗽牵动了叶浣莲的心。小倩不只怎的,心中就有些难过,她知道叶浣莲虽然表面冷若冰霜,当心中根本就没有忘记温如筠。
温如筠止住咳嗽,转头对叶浣莲道:“莲妹,我知道你还恼我。可是如今我已迷途知返,你可不该如此无情。”
“无情?”叶浣莲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好,难得你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她停了一下,又问,“你已经有了江北小昭君,为什么还回来?”
温如筠叹了口气:“齐小琳这个女人水性杨花,另寻了英俊少年做新欢,竟狠心将我一脚蹬开。她如此薄情寡义,亏我对她一片痴心,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嘿,到了这种地步,还说她做什么?莲妹,如今千帆过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今后我之和你在一起,再也不寻什么美貌女子啦。”叶浣莲的脸色微微涨红,冷笑道:“原来别的女人不要你了,你才知道回来找我。”
“怎么会没有别的女人要我?你看,”温如筠回头指指小倩,“这位小姑娘,就对我一往情深,我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小倩没料到他会这么胡言乱语,登时羞的满面绯红。
叶浣莲看了小倩一眼脸色陡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透露出一种可怕的绝望。她心头冰冷,大脑嗡嗡作响,竟没有认出小倩,只觉得这个小姑娘虽然年龄尚幼,但容颜俏丽,显然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胚子。她点了点头:“玉面孟尝果然不改风流好色的浪子行径。好,好。”
“莲妹冤枉我啦。这世间男女之事,究起根由来,不是因为男人风流好色,而是因为女人都太傻,凡事都倚仗男人,一旦男人变心,就寻死觅活,要不就是出家为尼——哎呀,”他似乎意识到失口,突然住嘴,尴尬陪笑道,“莲妹,我可不是说你。”
叶浣莲的两颗门牙紧紧咬住下唇,眼中燃起了两簇火焰。温如筠又道:“我知道这一年来对不住你,沾了些花,惹了些草,可是男人嘛,有时候难免会为境所迁,稍稍放纵一下,古之才子,旷达如苏轼,多情如杜牧,都曾流连于秦楼楚馆,何况我等凡夫俗子?莲妹,我自到江北,身处异乡,形单影只,心中孤寂落寞,才暂与别个女人逢场作戏。可是在我内心里,却只有你一个。”
叶浣莲面沉如霜,眼镜都喷出火来:“逢场作戏?萧媚娘说你喝别个的女人连小娃娃都生了出来,还在这里骗我!”
温如筠干笑两声,支吾道:“哪里有什么小娃娃?莲妹,你要相信我,我可是一直没有忘记你,我也知道你一直没有忘记我,对不对?没有我,你怎么过得下去?”温如筠一手背负身后,一手轻轻扇动折扇,动作风雅,嘴角微微上翘,露出自得之色。叶浣莲脸色煞白,终于不可遏止,突然转头,怒视着温如筠,抬手指着他的鼻子,用尖利的嗓音大声叫道:“温如筠,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东西?没有你这样的忘恩负义之徒,我叶浣莲会过得更好!”
温如筠浑不在意,摇头笑道:“我却不信。我问过那位师太了,你五种放着一盆九月菊,那是我三年钱送给你的,直到今天你还把它当宝贝似的留在身边。还有你手腕上的这幅玉镯,还是我在你过十八岁生日时送给你的。”
叶浣莲气得浑身颤抖,嘴里喃喃念叨:“我瞎了眼睛!我瞎了眼睛!”
“莲妹,你何必发这么多脾气?你可要好好想一想,没有我,你能怎么样?除了出家为尼还能怎样?”
“温如筠,我要让你看一看,没有你,我叶浣莲一样活得好好的。你滚!你滚!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叶浣莲突然从手腕上捋下那对玉镯,劈头盖脸向温如筠脸上丢去。温如筠立着不动,丝毫也不闪避,人有那玉镯撞到脸上,又谈落下去,“叮咚”几声,在是石地上摔得粉碎。
叶浣莲的眼见咬着下唇,目光如刀≮更多好书请访问。。≯,直直盯着温如筠。
温如筠叹了口气,说道:“叶浣莲,我没想到你也这么无情。好,我离你远远的,今生再也不见你的面。”
他拧紧双眉,最后深深看了叶浣莲一眼,突然转过身来,缓缓向着小倩走来,走了几步,他眉头一皱,路出痛苦的表情,手本能地抬起要抚胸口,但刚抬起来,又想到双眉,连忙放下。他咳嗽一声,嘴角突然溢出了鲜血。小倩吃了一惊,几乎要惊呼出声。但温如筠拧紧眉毛,用一个凌厉的颜色制止了小倩。他努力保持着舒缓从容的步伐,从袖中缓缓拿出一条丝巾,捂住了嘴角。鲜血不断汩汩涌出,灯饰将丝巾染红。
小倩心中一阵痛惜,忍不住跑上前去。温如筠已支撑不住,突然快走两步,一把搂住了小倩的肩头。他喘着粗气,低声在小倩耳边道:“妹子,对不住啦……帮我一把……快带我走!”小倩只觉得他全身的重量似乎都要压在自己肩上,当即咬紧牙关,挺起身子,全力撑着温如筠往台阶下走。
叶浣莲看温如筠如此不顾脸面,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搂住那个俏丽的小姑娘,身子都贴了上去,简直就是和那姑娘偎首交颈,情状很是不堪入目。她以为温如筠是在故意气自己,当下心痛如刀绞,转身就走。听得身后传来温如筠的一声轻笑,笑声听在耳中,是那么的下流可恶。叶浣莲咬着下唇,泪水噗漱漱流淌下来,它快步迈进庵门,随手砰的一声将庵门关上。
温如筠只笑了一声,就此噎住,嘴中鲜血越流越急,丝巾也把我不住,脱手掉下。鲜血如一道溪流,流过他的下巴,流入他的胸膛,将他的白衣染得一片殷红。
小倩见他流血不止,心中焦急,眼泪也忍不住涌了出来。温如筠的身子已变得僵直,腿也已迈不开步,小倩半搀半拖,勉励将他抱到那丛玉兰花后面,再也支持不住,将温如筠放倒在草地上。温如筠躺在地上,眼神已经有些呆滞。他喘息了几下,道:“妹子……委屈你了……谢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时日无多,为什么还要这样狠心伤害莲姐姐?”小倩原以为他来的和叶浣莲相间,要叙往日的情意,不料他竟如此冷言恶语,伤透了叶浣莲的心。她也是女孩子,自然知道叶浣莲的感受,当下又是伤心,又是气愤,温如筠脸色苍白如纸,但嘴角却漾着一种愉悦轻松的微笑,咳嗽几声,有喷出一口鲜血,喘息着说道:“把我……忘记……”
小倩不明白他的心意,楞了一下,摇头道:“你这样做她是不会忘记你的,她只会恨你一辈子。”
“慢慢地……会……忘记的……”温如筠叹息一般艰难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就放松了身子,摊开双臂,眼睛悠悠望向天空。地上的青草郁郁葱葱,软软的,温柔地拖着他的身子。身畔的玉兰花随着微风,轻轻摇摆,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芬芳。天空很好很蓝,没有一丝云彩,显得格外空旷辽远。
尾声
十年的饿光阴匆匆流逝,迅如白驹过隙。着十年里,江湖上风云激荡,有纷争,有对头;也有义气,有朋友。依然纷乱,依然精彩。但十八年前那样的惨案已不会发生。萧媚娘重新整饬了江北武林,成立道义同盟,与江南武林一泯前仇,永结盟好。
英雄会叶天成去世后,其妹叶浣莲执掌英雄会门户。江湖同道开始都很惋惜这江南第一大帮,认为从此必将没落。因为叶浣莲性子柔弱,曾因情郎变心万念惧灰,差点出嫁为尼,这样的一介弱女子,如何能执掌、这一大帮?可谁也没想到,叶浣莲接手英雄会后,却突然脱胎换骨,显出了惊人的才干。她做事雷厉风行,慷慨豪放,不让须眉。短短几年,将英雄会整饬的风声水起,更加兴旺。如今,英雄会成为江南武林的中流砥柱,叶浣莲也成了江湖赫赫有名。人人肃然起敬的巾帼女侠。只是,她再也没有谈婚论嫁。
小倩依然还是小倩。这些年,她闲云野鹤一般,在江湖上独自漂泊。她终于实现了自己少年时的梦想,到过了黄沙慢慢的塞外大漠,到冰天雪地的关内关外,到过了波涛汹涌。气势雄浑的黄河渡口……可是在今年的五月端午节,她信马由缰,竟然又来到了江南。
黄泥庵外,是一座荒坟。坟上都是碧绿的青草,坟前没有墓碑,也没有供台。附近没有人知道这坟冢埋的究竟是什么人,就连每年到尼庵中看望师太的叶浣莲也不知道,只知道这坟前的玉兰花每年都开得如火如荼。
小倩下马,从包裹中拿出一摞黄纸和纸钱。在坟前点燃了,火苗很织烈,烘的脸上生疼。小倩用手护住脸,退后一步,站起身来,一眼看不到远处坡上叶浣莲。
叶浣莲穿着一身黄衫,头上戴着一个遮阳的长边白毡帽,骑着一匹白马,正缓髻而来。她的面容成熟而又端庄,有重隐隐的威仪。身后四五个随从,都骑着马,腰间挎着刀剑。他们的马头都离叶浣莲的马尾半尺开外,神态甚是恭敬。
小倩看到叶浣莲的一瞬间,忽然就想通了。她终于懂了温如筠。
她已经二十四随,开始渐渐明白了相思和仇恨。
原来只有相思会持久,仇恨却会慢慢湮灭。刻骨的相似虽然美好,但情到审处却伤心蚀骨,染人魂牵梦绕,无法释怀,甚至生不如死;一时的仇恨虽然让人气塞胸臆,怒火填膺,但有时候,却能让人绝处逢生,鼓起活下去的勇气。真正爱一个人,是让她被无尽的相思和痛苦吞噬,还是因该让她用该的活下去?
她伫立在坟前,微笑地看着走过来的叶浣莲。叶浣莲骑着马,从旁边漫不经心的经过,诧异地看了着位姑娘一眼,正触到这姑娘的目光。她微微一愕,觉得这样亲切的眼神那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但也应该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她皱起双眉,思索着,却没有勒住马缰。马驮着它的女主人,缓缓的走过这座无主的孤坟,渐渐远去了。
忘记一个人,有时候意味着解脱,意味着再生。小倩想起温如筠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慢慢地……会忘记的……”
温如筠做到了,叶浣莲的确已经慢慢地忘记了他。小倩蹲下身去,用一根竹棍将烧的残缺的黄纸钱送到纸灰的余烬里,眼泪却突然涌上了眼眶,眼前的一切变的模糊。模糊的泪光中,却依稀看到了温如筠那深情的双眸,微微上翘的嘴角,独特的轻松愉悦的微笑。小倩望着又呼呼烧起来的纸钱,嘴里喃喃念道:“忘记……忘记……”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小倩的泪水终于不可抑制地流淌下来,她的心一点一点锐痛了起来,禁不住扪心自问着:忘记一个人如此容易吗?可是小倩啊小倩,为什么你走遍了天涯海角,却直到今天还无时无刻不想着他?
《白衣刺虎》
正文
楔子
你可知道三十年前江湖中有个“四一居士”吗?
不知道?那么你一定知道有个季疯子。对了,就是那个哭笑无常、行为怪诞的季疯子。其实他不叫季疯子,他叫季子。有些欣赏他的人甚至还尊称他为季子先生。
四一居士,就是季子。
什么叫做四一?就是一笑破名,一文破利,一哭破色,一刀破生死。
季子在泰山“五岳独尊”的崖刻下,盘膝三日,仰天大笑,堪破了名;在富甲天下的金陵王王府宝库里,面对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熟睡三日,取走一文铜钱,堪破了利;在秦淮名妓苏小小的绣房中狂饮三日,将倾国倾城之色看做了红粉骷髅,纵声一哭,堪破了色;在庐山飞瀑边三次抽刀断水,刀过而水不留痕,遂掷刀入潭,飘然而去,堪破了生死。
别人认为季子先生是疯子,其实季子先生将世人也看做了疯子。他不屑与世人为伍,所以才效法野鹤闲云,在松涧边携杖独行,在竹林中弹筝长啸,以白云为盖,以流泉做琴。
你知道季子的刀法吗?他观群峰耸峙,顾黄河奔流,创出了刀法。所以他的刀法静时凝重如山,动时如长江大河奔腾不息。
你知道季子的剑法吗?他见鹰蛇相斗,见鱼翔涧底,创出了剑法。所以他的剑法静时轻灵似羽,动时如兔起鹘落生死相搏。
你问季子先生有没有传人?自然有。承继他刀法的叫做苏野桥,就是那个冠盖满京华的大侠苏野桥。据江湖耆宿上官天霸称,苏野桥的刀法,已有了季子先生八分的风骨。
承继他剑法的叫做楚平原,就是那个默默无闻、隐居在五台山北麓的后生。尊崇苏野桥的人爱屋及乌,也尊称他一声“楚二侠”。他的剑法嘛,世人却不知道了,因为他从不与人交往,更不与人交手,韬光养晦的气度可直追季子先生。
不过,倘若你非想知道,可以去问丁鱼。
第一章 小刀丁鱼
夕阳如血,给滹沱河畔一座古塔的塔尖涂上一层淡淡的金黄。
塔脚的石阶旁,一个虬髯大汉正捧着一个酒葫芦在仰头狂饮,溢出的酒水濡湿了他的胡须,顺着他的脖子淌到胸膛。
十丈之外的山坡上,一匹白马正缓缓走来。马背上驮着一个懒洋洋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青不青、黄不黄的布袍,头上一道束发蓝带,扎住一头乌黑的乱发,但左边的鬓角却垂下半缕长长的黑发,不仅遮住一只眼睛,还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双手笼在袖里,低垂着头,闭着眼,昏昏欲睡,一摇一晃,仿佛随时可能坠下马来。
“好刀法!好刀法!”塔下的大汉饮罢,抛下葫芦,高叫两声,青黄的脸颊添上两抹殷红。
听到大汉的唿喝,那年轻人张开眼角,目光在大汉的身上一扫,又闭上眼睛,恢复了悠闲慵懒的姿态。大汉早看到了年轻人,蓦地叫道:“小兄弟,你过来!”
年轻人又睁开眼睛,在马脖上轻拍了一掌,径直向塔前走来。待马走到近前,大汉突然伸手,从身下抽出一柄雪亮的钢刀。
“你知道这是什么刀吗?’,不待年轻人开言,大汉又自顾自地道,”此刀长三尺九寸,名叫龙雀,刀柄如龙尾,刀头若雀嘴。在我手上,伤过三十多个成名的刀客。太行神刀邓一光,被它咬断了一只胳膊;岭南刀隐司空南,被它舔去了一条腿。“
年轻人还是不露声色。
“你知道我是谁吗?”不待年轻人答话,大汉又道,“不错,傻子也会想得到。既然拿着龙雀刀,我自然就是一刀夺魄薛十三。”
年轻人点了点头。大汉嘴角露出了一丝倨傲:“老薛大言不惭说一句,当今江湖中,在刀法上能够胜过老薛的,不超过十个人。”
年轻人突然开了口:“你在流血。”薛十三身下正缓缓流出两股黑红的血,宛若两条小蛇蜿蜒爬出。他点点头,道:“我知道,不过也没什么打紧。小兄弟,我老薛就要死啦!我的刀法比不上丁鱼,输得心服口服,自然命也送得心服口服。”
年轻人微微一愕,问道:“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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