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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田缘-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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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先生当的,真是越来越像太监了!
  赵姨娘受了惊吓,再次病倒了。在父亲的强力压制下,赵姨娘挨的两个小嘴巴算是白挨了,她总不能跑到个傻子面前去质问罢?虽然,这傻子并不是真的傻,这哑巴也不是真的哑。只是,她的话谁信?
  一旦她去质问了,便会被冠上一个欺辱痴傻大小姐的罪名,她当不起。
  除了四喜,赵姨娘院里那几个彪悍尖酸的丫鬟,均被降为粗使丫鬟,再没了往日的光鲜,再不敢放肆。
  夏安十分严厉地责罚了几个大丫鬟,顺带着将大管家也训斥了一顿,责其御下不严,将几个丫鬟教成这副嚣张模样。至于赵姨娘,夏安本想说道几句,然见了她脸上的巴掌印,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虽说出嫁前赵姨娘的家世并不如何显赫,父亲也并未做官,可在家里依然备受宠爱,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将头埋在枕头里哭的呜呜咽咽,心道我挨了两巴掌,被泼了一身水,吓得晕了过去,闹得灰头土脸,结果没得到半点儿安慰的话语,却得了这么一句不冷不热的责备话。还有天理了没有?
  只是,她忽然想到夏湘的话,想到夏湘诡异的表情,还有泼面而来那一捧水,顿时止了哭声,心底生出一丝一丝的寒意,渐渐有了弥漫之势。
  夏湘是个妖怪,赵姨娘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于是,她没来由开始颤抖。
  夏姝坐在旁边,怔怔望着自己的母亲,一语不发,不再如往常一般,抓着母亲的袖子说着长姐的坏话。
  赵姨娘顾不得脸上的眼泪鼻涕,蓦地将夏姝搂在了怀里,显得十分凄苦。
  夏姝垂着手,任由赵姨娘抱着,转而将脸扭向一边,躲过赵姨娘的鼻涕眼泪,皱着眉头有些嫌恶地说道:“弄疼我了。”
  空荡荡的院子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小丫头,顶替了原来的大丫鬟。夏姝望着这些陌生的脸孔,没来由一阵恶心,很想唾她们一脸口水。
  长姐真是欺人太甚!
  可长姐是个傻子,便是自己生气,心里存了主意,又有什么办法?
  即便赵姨娘神神叨叨,整日说夏湘是个妖怪,夏姝也无法相信,虽然她处在一个很好糊弄的年龄段。
  长姐怎么可能是妖怪,长姐只是个傻子!
  她瞥了眼自己的母亲,表情透着一丝轻蔑。母亲大人,您只是被打破胆了,妖怪?这世上哪有什么妖怪?
  祖父没有去探望夏湘,却依然吩咐了二管家来请夏湘去正房吃晚饭。
  夏湘自然知道祖父十分担心,所以,放弃了西子捧心的戏码,很麻利地跳下床,跟着二管家出了月门。
  甫一见到夏湘,祖父便做大鸟状儿扑了过来,二管家知道老太爷的习惯,很自然地退了出去,并悄无声息地带上了房门。
  待到周围一片安静,下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无踪时,夏湘忍了好久,终于畅快地笑了出来。
  “还笑!”祖父将她拉到身前,仔细打量了好半天。
  夏湘依然笑个不停:“祖父,二管家可真可爱,他路上竟然自言自语地说,咱们大小姐便是傻了,也知道好歹,知道打那些个恶婆娘!”
  这一说,祖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老房,有股子憨劲儿!”随后,又叹了口气:“跟了我大半辈子,到老也没落什么好儿。”
  夏湘看不得老头子悲悲戚戚的难过样子,连忙拉着祖父的手坐到卧榻旁,开始绘声绘色讲起那日在赵姨娘院里发生的事,当然,并没有提到自己御水泼人,直说不小心撞翻了桶,溅了赵姨娘满脸水。
  “就因为这事儿?”当提到闹这一场的缘由时,祖父还是忍不住表示了震惊。因为乳娘和一个丫鬟被叫去做针线,就这么大闹一场,还扇了赵姨娘两个嘴巴子!有些耸人听闻啊!
  夏湘瘪着嘴,倔强地说道:“不吓吓她,她怎会安分?”
  不疯不魔不成活,夏湘只有发疯,才能恐吓住那个不安分的赵姨娘,敲打赵姨娘是日常,不得不做。只是没想到这个母夜叉平日里强横的什么似的,胆子反倒这样小,吓一次,病一次。
  夏湘觉得自己称不上心狠手辣,当然,也绝非圣母白莲花。当赵姨娘将自己和乳娘推到湖里险些淹死之时起,夏湘觉得自己对赵姨娘做什么都不算过分。
  只要未曾伤到赵姨娘的性命,夏湘就没什么好自责的。
  然而,祖父并不知晓赵姨娘曾试图杀害夏湘,夏湘也不愿将这样阴暗险恶的事情说给祖父听。所以,在祖父看来,夏湘着实太胡闹了些。
  “怎说,也不该伸手去打脸呐,”祖父语重心长,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姑娘家家的,总这么胡闹,若传出去,还如何嫁人?”
  嫁人?夏湘哑然失笑,自己变成傻子这事儿,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便是自己安分守己,不胡闹,就能嫁得出去?
  
  第六十二章 谁说没人娶?
  
  傻了便嫁不出去?谁说嫁不出去呢?
  不见得就没人娶!
  夏府正房里,老太爷正笑眯眯为自己的宝贝孙女儿夹秋刀鱼的时候,宁王府上却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怒喝。
  宁王府的一应下人噤若寒蝉,静候在书房外的大树下,不敢靠的太近,似乎生怕宁王的怒火殃及池鱼,将他们烧成烤鱼片儿。
  他们很不明白,一向和颜悦色、平易近人的宁王是怎么了,竟然发了这样大的脾气。世子爷打小聪明又孝顺,宁王虽然教子严厉,却极少对世子爷这般疾言厉色。便是一年前,世子爷带着几个纨绔子弟叠着罗汉翻宫墙,宁王也没像今儿这般怒不可遏。
  大家都在猜测,世子爷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触了宁王的逆鳞,惹得宁王如此失态。
  谁也想不到,刚刚十岁的世子爷,竟然鬼迷心窍,铁了心要娶夏府那个痴傻大小姐。以他世子之尊,娶个御史家的痴傻哑巴做妻子,照谁看都不是那回事儿啊,也难怪宁王会气得发疯。
  夕阳虽美,却一闪即逝。
  天地被夜幕来临前的淡淡青色所笼罩,树下立着一群忐忑的仆从。不远处的书房里,一老一小默然而立,坚持着,对峙着,无一妥协。
  宁王身后的雕花椅七扭八歪,显然宁王盛怒之下站起身,将椅子撞成了这副模样。世子爷李毅捏着小拳头,继续沉声重复着一句话:“夏湘不是傻子!”
  “你……你……”宁王颤抖着胳膊,指着李毅的鼻子,气的说不出话来。
  选在这个时候挑明此事并不是聪明人的做法。一来,世子爷还小,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二来,夏湘成了傻子已然成了事实,在京都传的沸沸扬扬。
  然而,李毅还是站在了宁王跟前,对他说:“我要娶夏湘!”
  因为宁王不知抽了哪门子疯,竟张罗着找媒婆上丞相府为世子提亲。而丞相只有一个女儿,便是杜芷。
  宁王想逼得李毅狗急跳墙,然而,李毅真的跳了墙,这个当老子的反而不淡定了。
  父子俩对峙了将近一个时辰,宁王的嗓门儿越拔越高,十岁的世子却只是一味重复着两句话:我要娶夏湘!夏湘不是傻子!
  终于,宁王受不住了,一巴掌拍在书桌上,气的吹胡子瞪眼,浑身颤抖。
  “来人!”
  宁王一声怒吼,却无人应答!
  “人呢?都死了?”
  宁王二次怒吼,依然没人出现!
  终于,宁王气的嘴唇发抖,哆哆嗦嗦走到门外,见一群下人围在远处一棵大树下张望着,议论着。
  “来人!”宁王气运丹田,朝着树下一声狂吼,吓得一干仆从发足狂奔,冲刺到他的面前,低眉顺眼听着吩咐。
  “把世子关到东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他出来!谁敢偷偷摸摸把这兔崽子放出来,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宁王狠狠瞪了眼世子身边的两个仆从。
  软禁世子?
  众人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一个人动的,都傻愣愣地盯着宁王装呆子。
  “都聋了?”宁王一声怒斥,一干仆从才回过神来,点头哈腰进到屋子里,嘀嘀咕咕央求着李毅回房去。
  宁王越发恼火,走回书房,一把扯住李毅的耳朵,提溜着便往外拖。
  毕竟是个十岁的孩子,到底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等宁王走出十几步,下人们才胆战心惊地跟了上去。
  到底还是当老子的强横些,二话不说将世子软禁了起来。
  至于去丞相府提亲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姜还是老的辣,世子到底还是上了他老子的当,一个小小计策,便逼得他现了原形。
  只是,宁王却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身边跟着个五阶的高手,竟比自己安插的眼线还要强悍些。
  并且这个膀大腰圆的五阶高手还相当的忠诚。
  所以,一把铜锁并着窗上门上钉着的几个破木板条子,并不能真的就将世子锁死。
  当晚,这个五阶的高手便潜伏在了关押世子的卧房外,借着树影,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天上悬着的弯弯月牙,被浮云遮住了半个身子,只洒下些许光亮,负责看守的两个小厮已经开始打盹儿,正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世子心里十分忐忑,暗暗猜想,木头会用什么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带出去呢?他从未怀疑过木头的能力,毕竟,武道品阶摆在那里。
  他更没有怀疑过木头对自己的忠诚度。
  两年前,他遇到木头时,木头浑身是血,在一片大大的空地上与一头老虎搏斗着。林叶飒飒,草木成荫,几个顽劣的王族子弟围成一个半圆,兴致勃勃地观看着。
  李毅并非善类,却依然见不得这样的场景,人是人,畜生是畜生。在李毅看来,木头与自己是同胞,而那头老虎,才是异类。当异类伤害自己的同胞,自己就不该存着看热闹的心思。
  于是,他以宁王世子的尊贵身份,将在场所有壮丁集合到一起,吩咐他们举起各自手中的武器,冲向那头嚣张的畜生,将木头救了下来。那时,木头还没有五阶的武道修为,只是近两年来,他修为大增,真气越发纯正,性子却也越来越孤耿。
  木头是个执拗的人,认定了李毅,便不会更改。
  就如今夜,即便将世子软禁的人是世子的亲爹,木头依然固执地认为,他必须救出世子,因为他是世子的仆人。
  只是,月色淡然,有树影遮蔽,这个五阶的高手神秘兮兮地潜藏了老半天,却没有如李毅想象那般,跳到屋顶,掀起黑瓦,抛下绳索,人不知鬼不觉地将世子带出房间。而是大大咧咧冲到门口,一掌拍碎钉了木条的门扉,惊得两个看门小厮尖声惊叫。
  如此堂而皇之地迈入房间后,木头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对李毅说道:“世子爷,木头来了!”
  李毅瞠目结舌,片刻之后,一把拉住木头的手,哑着嗓子说道:“还等什么?快走啊!”
  二人刚刚越过院墙,身后便传来了宁王气急败坏的声音,以及一干小厮有气无力的“喊打喊杀”声。
  
  第六十三章 媒人?
  
  翌日,烈阳当空。
  周玉年捏着一张小纸条,哭笑不得。
  木头站在他跟前,面无表情地说道:“麻烦先生了。”
  还真是麻烦,周玉年怎也想不到,这先生做到如今,非但隐隐有了太监的味道,如今竟又要扮起媒婆来,还是为一个八岁姑娘和一个十岁男孩儿做媒婆。
  “这事儿……在下可以不管吗?”周玉年捏着纸条,不愿做信鸽。
  让御史大人知道,自己帮助他女儿跟别人家的小男孩暗通款曲,御史大人还不得把自己骂的祖宗八代抬不起头?
  若宁王知道,自己帮着他的宝贝儿子向一位痴傻哑巴女传递情话,宁王大人还不扒了自己这身皮?
  基于多方考虑,周玉年很不愿做这件事。
  “世子爷说了,若你不管,他便去夏家府上闹,将大小姐装疯卖傻的事儿赖到你头上。”木头说的相当直白,没有半分遮掩,虽然临行前,李毅曾吩咐:说话客气些,委婉点儿。
  先前那句麻烦先生了,算是客气。后面这句,在木头看来也还算委婉。
  半个时辰后,木头赶回客栈,向李毅汇报了情况。李毅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委婉?这叫委婉?那怎么才叫不委婉?”
  木头脸一红,讷讷说道:“原本小的是想跟他说,你若不管,就弄死你。”
  李毅一捂脸,无言以对。
  而此时,周玉年正顶着刺目的日光,匆匆走在大街之上,层出不穷的汗水已打湿了他背上的杭绸衣衫。周玉年不住咒骂着,心道这世上就没有比自己更糟心的先生了。
  好在路程并不远,只用了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周玉年便到了夏湘的住处。
  瞧见周玉年去而复返,乳娘和两个丫鬟都有些不悦。
  夏湘却十分好奇,觑了个空儿偷偷问道:“大热天不在家呆着,又跑回来干嘛?”
  周玉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将小纸条塞到她手里,没好气儿地说:“你那个好姐姐给你的!”
  “姐姐?”夏湘狐疑地望着周玉年,心想,家里自己最大,只有妹妹哪来的姐姐?
  忽然,她想到那个不知名的世子爷,想到她一口一个家姐,调/戏过的那个男孩子。夏湘倏然抬头,心中万般诧异,瞪着周玉年不知说什么好。
  “别看我,看字条!”周玉年坐在夏湘对面的椅子上,虽端起杯子品着茶,目光却忍不住朝夏湘手上瞟。
  夏湘也不愿背着他,光明磊落些总是好的,以免被人误会字条上写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言语。
  偏就这个时候,采莲举着个象牙白的小纨扇,径直走到夏湘身后,一下一下的摇着,温温柔柔替夏湘打扇祛暑。
  夏湘连忙将字条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无奈地望了眼周玉年。
  周玉年翻了个白眼儿,在采莲不太友善的目光中拂袖而去。夏湘望着周玉年的背影,生出一些怜悯来。先生实在不易,顶着大大的日头,化作飞鸽传书。结果,带来了一张字条,却没有带走一丝八卦。
  自打夏湘跑到赵姨娘那“吃了亏”,乳娘和两个丫鬟便寸步不离,即便周玉年每日来给夏湘上课,对牛弹琴似的给夏湘讲学问,乳娘和两个丫鬟也要坚持守在旁边。
  虽说大小姐傻了,周玉年还是一如既往,依然把夏湘当成他的学生看。这一点让乳娘和两个丫鬟多少有些触动,却依然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所以,夏湘跟周玉年单独谈话的机会越发少了,而夏湘的自由活动时间也越来越少了。
  这总不是个长久之计。
  最近,夏湘经常琢磨,要如何摆脱目前的困境,却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犯了多大一个错误。
  当初丞相夫人亲自登门,想接夏湘去丞相府小住,势必会寻个机会重提当年的婚约。自己就不该那般着急装起了傻子,总该等到丞相夫人将那婚事摆在了台面上,自己才好行事。如今倒好,给丞相夫人钻了空子。
  自己若一直傻下去,对方便对当年婚约不提不念,一旦自己傻病痊愈,谁知道丞相夫人会不会哪根筋搭错了,又将目光重新投注到自己身上呢?
  每每想起此事,夏湘便满心恼火。
  如今,又冒出来个世子爷!
  本就混乱不堪的日子,如今又添了个搅屎棍的,夏湘实在烦闷,跳下椅子,走到床边,脱鞋上床,蒙头便睡。
  这一觉睡的十分香甜,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夏湘伸了个懒腰,却听“啪嗒”一声,有东西落到枕边。这才想起,那个什么世子送来的小纸条一直捏在她手里,未曾松开过。之后便睡了过去,竟一觉睡到天黑,险些将这纸条忘到了脑后。
  见乳娘和丫鬟都守在外头,夏湘连忙将那纸条展开来……
  光线十分黯淡,字条蒙了一层淡淡的晦暗,然夏湘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因为上头的字是那样刺眼。
  “戌时三刻狗洞处,不见不散……”夏湘默默念着纸条上的字,不由哂笑,心想自己是真傻了?大半夜跟个秃小子不见不散?
  同时,她竟还能抽出闲心来品评李毅的字,心道这小子人不大,字写的还真是人模狗样儿挺不错的。
  然而,当看到下半句的时候,夏湘的下巴险些掉到床上。
  装疯卖傻累不累?若不想惊动御史大人,便来赴约。——这是字条的后半句。
  “威胁老娘?你特么刚刚十来岁,就威胁老娘?”夏湘在心里不住咒骂,一时气血上涌。
  她一向厌恶麻烦,喜欢自在安静的生活,偏偏有那么些不开眼的,总是巴巴儿的来打扰她。
  许是听到了动静,乳娘和两个丫鬟轻手轻脚地探头朝夏湘这边张望,夏湘连忙闭上眼,摆出一副沉睡未醒的模样。
  等乳娘和丫鬟又坐回到外屋,夏湘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了些。
  威胁便威胁了,自己又能如何?难不成真的爽约放他鸽子,任他绕到府门前大闹一通,逼得自己现原形?
  天呐,赐我三亩薄田,一条小河,几只鸡鸭鹅,让我当个优哉游哉的小农妇罢!
  
  第六十四章 深夜约会小美男?
  
  戌时三刻?
  夏湘脑子里迅速闪过这几个字,蓦地睁大眼睛,掰着手指开始算,戌时是七点到九点,三刻是四十五分钟,戌时三刻也就是七点四十五。
  朝窗外望一眼,淡淡的月光,洒在桃树上,将这些繁花落尽的枝桠蒙上了一层柔和洁白的光晕。
  她触电似的坐直了身子,惊出一身冷汗来。
  这会儿,戌时快过去了罢?若那小小世子爷等不到自己,当真发了疯,跑到府上大闹一场可如何是好?
  幸好,乳娘和采莲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去歇着了,今晚碧巧守夜,这丫头向来是个贪睡的,不过一刻钟便能响起鼾声来。
  夏湘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窗外蒙了月光的桃树叶开始数数,结果,刚刚数到七百多,碧巧便睡熟了。
  这妮子上辈子一定是困死的。
  夏湘这样想着,却没功夫也没什么好心情取笑碧巧。她翻身下床,穿了袄裙,披了个鸦青色薄斗篷,稍稍整理下头发,便蹑手蹑脚溜出了门。
  虽然已入六月,夜风却依然有些凉。
  她缩着肩膀,抱着胳膊溜到房后院墙的狗洞处,俯下身来,小心翼翼钻了过去。
  然钻到一半,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她低着头,满眼皆是黄土地,并没看到,前方有个人正从外面往里头钻呢。
  对面那人也是如此,并未瞧见夏湘。所以,两人同时惊呼了一声,却又同时压低了声音问道:“谁?”
  两人同时抬头,蓦地一愣。
  李毅红了脸,夏湘也红了脸。不同在于,李毅是羞红了脸,夏湘却是气红了脸。
  “你出去啊!”夏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毅“哦”了一声,连忙挪动小短腿,向后退出了狗洞,夏湘则向墙外爬去……
  钻出狗洞,夏湘深吸了口夜里的凉气,忍着满心恼怒,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和树叶。
  “我……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李毅顶着一张大红脸,摸摸自己的脑门儿,傻乎乎地笑着,显得十分欢喜。
  本想将这混账世子训一顿,然一抬头,却瞧见李毅一张清秀俊美的小脸儿扑了一层疲惫之色,眼圈发黑,嘴唇有些发白,有些憔悴。
  “等了多久?”夏湘一壁问着,一壁沿着长街向拐角处走去。那里有条小胡同,僻静无人。
  她可不想跟个小男孩堂而皇之地站在大道旁,接受行人的注目礼。更不想翌日一早就听到一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说什么夏府痴傻大小姐,深夜约会小美男。
  她揉了揉眉心,听到身后李毅欢天喜地地应道:“没等多久,你不必介怀。”
  介怀?还真是臭不要脸,自作多情啊!
  片刻之后,木头站在胡同口,将身子遮在阴影里,默默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夏湘和李毅站在胡同里,面面相觑。夏湘一叉腰,恼火地指着他问道:“你说!叫我来到底什么事儿?今儿我若不来,你是不是就要钻到我夏府里去了?你到底安得什么心呐?”
  “我……我就是担心你!”李毅虽然这样说,目光却有些闪烁不定。
  夏湘横了他一眼,恨恨地问道:“你怎知道我是装傻的?是不是周玉年告诉你的?你叫我出来是要说什么,快些说。我那丫鬟若醒了,发现我不见了,保不准满府嚷嚷去,我可不想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没心思恐吓他,却也做不到心平气和没有丝毫怨气。夏湘瞅了眼木头,心里很不踏实:“大半夜,你是怎么出来的?你爹就不管你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李毅有些乱,不知从何说起,便捡了最近的这个问题答道:“我偷偷跑出来的。”
  木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心想,偷偷?整个王府的家丁都出动了,怎么能叫偷偷?
  夏湘没说话,依然怔怔地望着李毅。
  “你没傻这事儿,是我猜的。至于今天找你来,只是想问问你……”他顿了顿,瞥了眼木头,见木头已经转过头去,这才靠近夏湘,有些羞涩地轻声说道:“将来,你是否愿意嫁给……”
  “我”字还没出口,就听到“哗啦”一声长剑出鞘的刺耳摩擦声。
  眨眼间,一道黑影,两道黑影,三道黑影,在幽深黑暗的胡同里交错而过。其中一个是木头,先一步拦在了世子和夏湘的面前。第二道黑影显得有些矮小,被木头一把擒住。第三道身影速度奇快,盯住第二道身影如鹰隼般突刺而来。
  木头将手上的矮个子扔到身后,闷哼一声:“退!”
  随后,三五道黑影从狭长的胡同中现出身形来。夏湘一把拉住李毅,向月光下的大街跑去。那个矮小身影捂着胸口,踉跄着跟了上去。
  胡同里传来刺耳的刀剑撞击声,以及刀刃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偶尔,能听到木头的闷哼声,以及刀剑划破皮肉、鲜血喷涌的闷响。
  惊心动魄!
  李毅、夏湘还有先前那个矮小身影躲在一处门廊下,借着门旁的一口大水缸遮住了身影,躲过了明晃晃的月光。
  “别怕。”矮小的身影蓦地开口,温柔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冽。
  夏湘和李毅心神剧震,这才想起,身边还跟着个小黑影子。二人转过头,慢慢看清了身边的黑影,竟也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
  只是,这孩子的眼神明亮温柔,却蕴着一股厉杀味道,让夏湘没来由生出一丝寒意来。男孩儿长得并不如李毅漂亮,然而浑身上下流露出的自信与强悍,以及脸上两道刺目的血痕,让他整个人都坚韧了起来,脱离了一个男孩子该有稚嫩与纯真。
  夏湘和李毅沉默着,没有应声。
  大约过去两刻钟,胡同那边依然没有动静。
  李毅绞着手指,眉头皱成疙瘩,一双眼已经慢慢开始湿润。
  木头不能死,他舍不得木头死!
  夏湘蓦地站起了身子,准备去瞧个究竟,她还不太习惯有人替自己拼命,自己却躲在大水缸后不声不响,然而,她刚一起身,两只手便同时被人抓住了。
  
  
  第六十五章 夜雨、长街、命悬一线
  
  夏湘站在水缸后,下半身浸在水缸生成的阴影中,上半身现于茫茫白月光下。
  她眉头皱的极好看,盯着左右两个小男孩儿,有些恼火:“你家仆人在拼命,我去看看也不成?”
  李毅蓦地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而那个黑衣小男孩,依然紧紧抓着她的手,淡淡地说道:“我去!”
  你去就有用了?人家在胡同聊天聊得好好的,你忽然带着一群黑衣人跑过来,害的木头生死未明。如今,你要出去拼命,早干嘛去了?
  夏湘蓦地勾动手指,将水缸里的水引了出来,径直泼到黑衣男孩的脸上,同时,觑准了时机,猛地抽回手来,朝胡同那边跑去。
  引出的水并不多,水声也不大。
  两个男孩儿同时吸了口气,齐刷刷从水缸后站了起来,朝胡同口的方向追了过去。
  此处位于清茶坊巷口,商业繁荣,入夜后却十分安静。
  夏湘跑到半路,就看到木头满身是血朝自己的方向跑来,他身后,远远缀着三个黑衣人,丝毫不肯放松。
  亥时已过,夜风愈冷,潮湿的空气里飘荡着浓稠的血腥味儿。强烈的视觉刺激加之鲜血的味道,让夏湘胃里一阵阵翻腾。
  月亮被游云层层遮住,冷风乍起。落叶枯枝在旷阔无人的大道上肆意翻滚,发出清晰的哗啦声响。
  夏湘望了眼天空,顿时喜上心头。
  木头拖着满身鲜血的身体朝夏湘冲了过去,没有情绪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恼怒。
  “别动!”他沉声说了两个字,却已经掠至夏湘身旁,一手持剑,一手将夏湘单手拎着向远处飞奔。
  鲜血顺着木头的胳膊滴滴落下,在夏湘的脸上缓缓爬行。
  乌云越积越厚,将月光尽数遮去。空旷无人的街道浸入一片黑暗之中,隐着无尽肃杀之气。冷风忽至,空气瞬间变得潮湿而阴郁。
  一道闪电划破云层,将刺目的白光刻在身后一行黑衣人的身上。夏湘瞳孔大睁,却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因为,三个黑衣人全部用黑布遮着脸。
  只是,那一双双嗜血的眸子,却在白光之下显得分外诡异。
  这样一群人,为什么要追着个小男孩儿痛下杀手?夏湘来不及多想,便听到苍穹之上响起轰隆雷声,沉闷压抑,却绵长有力,仿佛无尽天怒,滚滚而来。
  随后,一滴雨水落到夏湘胳膊上,又一滴,落到脸蛋儿上……接踵而来的雨滴密集而急迫,将夏湘身上温热的鲜血冲刷干净。
  夏湘笑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夏湘觉得自己真是重活一次,出息了!
  雨太大,腾起层层水雾,模糊了身后人的影子。
  时候差不多了,夏湘微微抬起双手,只见眼前的雨雾变成一面面水墙,悬而未落。
  每隔十米,一面水墙,就这样一路跑来,身后的黑衣人脚步微顿,一下下撞在水墙之上,虽能瞬间撞破,却依然脚步凝滞了些。
  水墙给他们造成的阻力并不大,然而,三个黑衣人却渐渐止住了脚步,面面相觑,随后转身跃入黑暗之中,消失于茫茫夜雨笼罩的街道上。
  没有人敢正面对战御水师,即便是三个五阶上的高手。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御水师隐在何处,却明白对方是想阻止这场追杀,所以,他们退了!至于木头,早已被他们摸清了底细,刚至五阶。而夏湘,压根就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会是御水师?
  这世上,即便年纪最小的御水师,也有七十岁的高龄。
  他们认为,一定有个御水师,隐在附近,默默注视着他们。被一个隐在暗处的御水师注视,足以让这些人感到毛骨悚然。
  并没有经过交流和商议,三个黑衣人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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