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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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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已把他请到碧荷湖边的忘情亭中了。”张涵一指身右一树繁花茂的所在。

“嗯,你守在这里,别放人进来。”宁致远举步走了进去,亭中坐着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灰色衣袍,须发花白,神情举止沉着稳重。见他进来,老者起身打横侍立,身子微微前躬,一望而知,是多年规矩养成的作派。几句寒暄罢,老者自道名和景行,是原宸王宫的内府总管。他从怀中掏出在宫中管事时的腰牌,请宁致远查看。宁致远不接,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和景行懂他的意思,仅凭一块腰牌,证明不了什么。他不慌不忙地道:“老夫今夜来,是想请宁盟主去见一个人,有万分紧急的事情相告。”

宁致远不答。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开始劫狱了,这时候却突兀地来了位内府总管,不知这老头儿究竟是什么来头,若他是朝廷鹰犬,来这的目的是为了调开自己,令众豪杰群龙无首,好打乱今夜的计划,这种担心也并非没有可能。

见他沉吟未语,和景行心中雪亮:“老夫跟从太子殿下已逾二十八载。俗话说得好:从一而终。这话原也不是专指妇人说的,今天为救太子殿下,也说不得了。”然后口齿清晰地道,“请宁盟主现在立刻赶到城西二十里灞桥旁的柳林,找一名别意小筑的所在,在那里,有人正恭候宁盟主您的大驾!”说完,手腕一翻,月光下寒光闪过,竟是一柄随身的解手刀。未等宁致远看清怎么回事,血光飞溅,刀已刺入和景行的心口,直没至柄。

变起仓促,虽离得近,宁致远竟也不及阻拦。他一惊,急忙扶住和景行,右手连点他胸口大穴,但刀既刺中要害,回天无力了。和景行身体后沉,手却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宁盟主,您一定要赶快,赶快去别意小筑!”宁致远目中蕴泪:“和总管,晚辈错了,不该怀疑您,晚辈现在就去!”

茂密幽深的柳林中,一湖碧水在月色下闪着粼粼波光。宁致远沿着曲径转进去,就看见一道不高的围墙圈起一院房舍,其中数间隐隐透着昏黄的灯光。宁致远、张涵在小门前停下脚步,宁致远打个手势,张涵会意,身子一闪,已没入了门旁树丛的暗影里。

宁致远举步上前,敲门,“咿呀”一声,院门开启,门后一少女面若银盘,睛如点漆,瞄一眼他,然后转身引路,竟连问都不问来者是谁,倒好像早就算准了他必然会在这个时候来,来的目的就是要见她家主人。

宁致远微微一笑,随少女进去。到了亮着灯光的一间房前,只见房门敞开,灯下坐一人,宝蓝丝衫,发髻光洁,虽只是一个背影,也自有一种掩饰不了的尊贵气度,乍一看,倒与赵长安有几分相似。听到脚步声,这人回过脸来,灯下看得分明,正是与宁致远曾有一面之缘的睿王——赵长佑!

一见是他,宁致远悲喜交集。悲的是,和景行为让自己来此与他相见,不惜牺牲生命;喜的是,赵长佑与赵长安是意趣相投的亲兄弟,他这时邀约自己到此,定是有极重要的事情相告,而这事必与赵长安有关。

从赵长安出事后,与他相关的人皆四散而逃,宁致远他们为救赵长安,想找个知情的人了解一些内幕,但那些平日与赵长安好得形影不离的高官显爵们,此时惟恐受到株连,全门户紧闭,避而不见,现终于见到一个了!

赵长佑疾起身,一边迎过来,一边连声急催宁致远快去通传他所有的手下和英雄豪杰,今夜千万不能去劫诏狱,赵长安根本就没被关在里面。赵长平已在牢里牢外暗伏了两万御前侍卫亲军、禁军和弓箭手,今夜那里已成了一个大陷阱,等人全都进去了,四道牢门立刻封死,万箭齐发,没一个人能逃得出来。

他却见宁致远立在当地,眉目舒展,笑了:“王爷别担心,这种不入流的破计,我们早就识穿了。您只管放心,今夜根本就不会有一个我们的人去天牢。”

“那……你们不是聚在碧云精舍中计议,还分派了各大门派、帮会各种差使?”

宁致远扶赵长佑坐在椅中:“那都是做给那条狗派来的奸细看的,好让那条狗把所有的气力都放在那座空牢上,我们才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救三弟!”

赵长佑又惊又喜:“听宁驸马的意思,你们已经知道关押十九郎的地方了?”宁致远点头:“嗯,三弟被关在少阳院,那条狗做太子时的离宫别苑。”

“这个消息确实吗?是谁告诉你们的?你们买这个消息,花了多少银两?”

“一个大子也没给!”见他惊疑不定,宁致远笑道,“那些不值一文的坑蒙拐骗,我们都还花了钱,而且还是大钱才到的手。可唯独这个最紧要的消息,不但没花一文钱,相反,透露消息的人还承诺,我们动手时,他们会在里面策应,里应外合,定能兵不血刃地就把三弟顺顺利利地救出来。”

“这些忠义之士到底都是谁呀?”赵长佑一头雾水。

“说出来您定然想不到,这些义士是原来东宫的官员和侍卫!”

赵长佑一愕,随即不辨悲喜地笑了:“唉,十九郎的好心总算也有了点好报!当年他救那狗和东宫的两千多人,消息传开,天底下没一个不说他疯癫的。现下看来,总也还算是,还算是……”说到这儿,他眼眶湿润了,是喜悦的泪水,“看来,他马上就能得脱樊篱了。”

既知众豪杰不会去赴那个死亡陷阱,又知赵长安马上得脱囹圄,赵长佑宽心大放,轻一击掌,方才那名少女从屏风后现身。

“翠儿,去沏壶好茶来。今晚本王和宁贤弟有许多话要说,另十一郎一到,就请他来这儿。”

赵长僖到城中打听关押赵长安的地方去了。赵长佑慨叹:要早知宁致远他们神机妙算,他和赵长僖也就不用急得晨昏颠倒了。现知赵长安脱困在即,月白风清,两人就有闲情聊一聊了。宁致远道:“二哥,这次三弟回京,事前说好,他回宫一接了王太后,就到大慈恩寺跟我们会合。可他人京当天,就差人送来封信,说是王太后病了,不能见风挪动。这可没办法了,只好等。然后是他回京的第三天,先帝诏告天下,说三弟是他的皇嫡长子!因二十七年前……”

“这一段我清楚!”赵长佑接过了话头,“皇考文宗景皇帝,哦,现朝中大臣们为刚崩逝的皇考上的尊谥是‘文’,庙号‘景’……”

文宗在位二十七年,虽妃嫔无数,但一个都没立为皇后。在他登基后的第四天,曾将一女册封为后,并预备了最盛大的册立仪式,可后来宫中传出消息,待立的皇后身染小恙,立后仪式改日进行。这一改,就再也没了下文。

这次赵长安回京后第三天发出的上谕道:他的生母原是宫中的一位纪姓女文官,纪女官贤淑端丽,温婉娴静,文宗本欲立其为后,未料她于生产时受了风寒,而于产后的第六天,亦就是建元元年乙丑薨逝。宫中曾请一善看面相的术士来,为众皇子、亲王看相,相士看谁都没反应,唯独在看到赵长安时,却一把就把他抱了起来,一边不错眼珠子地看,一边一迭连声地称赞:“啊呀!好!好!好!太好了!此小儿龙章凤质、仙资神逸、天日之表,是地藏菩萨转世,年届廿六,必能济世安民!”

文宗大是欢喜,要他说得再详实一点儿。相士闭目不答,良久方道:“虽是天降的贵人,可因他的命太过金贵了,最好是要让他‘离宫又不离宫,无母还得有母’,那才能长大成人,皇宫中锦衣玉食地养着反而不好。”

于是文宗就将赵长安送到宸王宫,令孀居守节、贤德淑惠的宸王太后代为抚养。同时相士还说,赵长安是命定的皇太子,尊贵无匹,为防邪祟加害,不得称其名,而以“老爷子”代之;另他的衫袍、服履均须有金龙环绕护佑,这样才能平安长成。

现皇嫡子既已成人,文宗这才将他的身世公示天下,这样,才既不会埋没了诞育皇嗣、为国家立了大功的纪妃,也彰显了宸王太后的淑德。而最重要的是,国家政事千头万绪,但其中最为根本的就是储君的选定,储君不立,国家不安。我朝祖制:建储之制,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现特下此明诏,请天下人公论。

此诏一出,朝野震动:原来,宸王世子真是皇子,而且他为皇太子是天意!穿龙袍戴龙冠,都是为了能得上天护佑。看来,只要他的生母被迫封为皇后,那……可就真的要应了民间常说的那句老话了——瓜熟蒂落。熟瓜当天下午就落在了地上:早死的纪妃被迫封为皇后,徽号孝贤。

次晨上朝,所有大臣,无论文武,都手持本章,争先恐后地奏道:“……世子既为孝贤皇后所出,乃吾皇之嫡长子,我朝祖宗家法,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皇后元子,就是嫡长子,也就是当然的皇太子……从前,朝臣们都不知皇上早有嫡子,是以才请求皇上将皇长子立为太子,但他不贤,所做所为,不符储君身份,皇上将他废了,确为英明果决之举!现皇嫡长子既已确定,那臣等以为,皇上宜速立其为太子,以安天下国人心!册封皇嫡长子为太子,是天下万民心之所归……世子殿下早就该改称太子殿下了……”

环视了朝臣们一眼,皇帝舒心地笑了:“皇嫡长子果然是国之美器,朕准众卿所奏,即日起去皇嫡长子亲王世子爵位、封号,册立他为皇太子!另……朕年纪大了,也想歇息歇息,过几天舒服日子。钦天监!你去查查,立太子、朕禅位、新君登基的这几个好日子,查了报来给朕看,越快越好!”

“是!臣遵旨!”

第六十六章 惊待解天刑

刚说到这儿,房外小径脚步声疾,抬头,见黝暗的夜色中,前面一人是翠儿,而跟在她身后的,是朱承岱、马骅。宁致远喜问:“朱二哥,小马,三弟救回来了?”话才说完,脸上笑容已消逝,因就在这瞬间,他看清了朱承岱的脸,那张脸阴暗平板,真的成了一张“铁脸”。他心一沉,焦灼地等着二人开口。待行过了礼,朱承岱嗓音嘶哑,低头道:“少阳院里,根本就没有太子殿下!”

“啊呀!”宁致远腾地纵起身来,一向从容镇定的他也口吃了,“你们……你们……中了赵长平的埋伏?”÷

“没有……通风报信的东宫官员和侍卫倒都是好人,他们是诚了心要救太子殿下,今晚的行动一切顺利。只是,最后,在打开那间地下的石牢时才发现,里面关着的,不是太子殿下,而是游大先生。”

宁致远手心中沁出了冷汗,催问赵长安的下落。

“属下带着小马、万胜刀的老二和老三,还有峒山苗寨的苗夫人,由两个熟悉少阳院地形的侍卫陪着,把整个离宫的里里外外全都搜了个遍,可……”说到这儿,朱承岱摇了摇头。

宁致远、赵长佑傻了,一时房内除了素烛燃烧的毕剥声外,再无一丝其他的声响。这时,房外又传来一阵匆促的脚步声,一人嚷道:“二哥,听说十九郎已经被救出来了?”裹着一股寒意,赵长僖旋风般冲进房来。但未等站稳,就看清了房内几人脸上沮丧的神色。“二哥,怎么回事?看你们这样子,好像死人了一样!”

“唉,也跟死了人差不多……”赵长佑言简意赅地把宁致远等人营救赵长安,但最后只救出游凡凤的事说了一遍。话未完,就见赵长僖面色雪白,双眼发直,额上冷汗涔涔地流个不住,手足也在颤抖,看情形马上便要昏厥。

“十一弟,十一弟,怎么啦?”赵长佑、宁致远大惊,双双抢上前去,将他搀到一张高背太师椅中坐下。朱承岱端过来一盏热茶,他勉强接过,但手剧烈抖动,根本就没办法端稳茶盏。宁致远忙接过茶盏,送到他口边,但这一口茶,他根本就没咽进去,却淋淋漓漓地洒得前胸衣襟到处都是。

赵长佑还从没见过他会如此惊惶狼狈,心痛了:“十九郎没救出来,这也不是天塌下来了,你……”轻轻顿足,“又何至于急成这样?”

“二哥,”就这片刻工夫,赵长僖的嗓子全哑了,吐出的仿佛是一粒粒粗糙硌人的砂石,“十九郎没被救出来,这真比天塌了还要糟糕!”

众人齐问:“为什么?”

“刚才,我找到了大理寺的骆至诚,他告诉了我十九郎的一些情形。”宁致远等四人大喜,齐声催问他赵长安现在的确切下落。

却见他摇头:“现在十九郎的下落,已成了天底下一等一的机密,除了狗畜生,世上再没第二个人知道,他到底被关在什么地方。只是,听骆至诚说,十九郎的武功的确是被废了!”

宁致远等人心中俱是一酸。赵长佑强作镇定:“这也没什么,十九郎他本来就不爱习武,当年要不是皇上逼着,他才不会去碰那些刀枪剑棍的。”

“可是……可是……”赵长僖双泪迸流,“那个狗畜生,他……要用各种酷刑,去折磨凌辱十九郎!”听到这话,赵长佑四人也开始发抖了。

几人中,还是宁致远最先冷静下来,认为这或许倒是个探听赵长安下落的好机会。赵长佑抬头,期许地望着他。宁致远断定,赵长平要对赵长安动刑,肯定要差遣刑吏和动用各种刑具,且无论刑吏,还是刑具,数量都不会少,而搬抬这么多的刑具,定然需要很多的人手……

“明白了!”朱承岱双眼放光,“有恁多的人参与其中,那就有法子,从其中的某个人那儿打听到太子殿下被关押的地方!”

听了二人的分析,赵长佑眼中也有了光彩。一直傻坐椅中的赵长僖却突然双手捂脸,放声痛哭。

宁致远等四人又是惊急,又是不解,急忙赶过去安抚他,但不解他因何而哭,宽慰的话就说得非常空泛。但他并未让四人多等,道:“二哥,我不想救十九郎了!现在,我只想快点杀了他,一刀就杀了他,再不然绞死,要么把他扔下山,身上绑上块大石再投到湖里去,无论用哪种法子都成!都好!”他一边说,一边狂乱地挥舞着双臂,“干脆,让十九郎自己掐死自己算了,就这样!”说着他居然真的拿手去掐自己的脖子!

“十一弟,求求你,别再让我烦了,好吗?”赵长佑神昏智聩。宁致远一看不妙,急忙双指齐出,封住赵长僖的背心大穴,令他平静下来。过了好一阵,赵长僖才长出了一口气:“二哥,我没事了。刚才,我是听了骆至诚的一番话,心里太难受,又着急,这才失了分寸。”

赵长佑摆手安慰他:“不妨事。十一弟,骆至诚还都给你说了些什么?”

赵长僖双目含泪:“狗畜生恨透了十九郎,他嫌那些脑箍、超棍、坐钉、悬背、烙筋、洗肠的毒刑都还不够狠,就又找了一个……魔头来,要叫这个魔头来折磨十九郎!”

众人又齐声问:“魔头?是谁?”

“王子仁!”

“啊呀!”赵长佑手中的茶盏摔碎在了地下,宁致远、朱承岱面色大变,均觉后背皮肤一阵发紧,紧接着,全身就起了一粒又一粒的寒栗,就如有一尾冷冰冰、湿腻腻、暗绿色的毒蛇,正从二人背上,慢慢地滑过去。赵长佑双唇都白了,定了定神,问道:“十一弟,你这消息确实吗?”

“嗯!”赵长僖用力点头,随即又摇头,“二哥,听到王子仁这个名字时,当时,我真的都不想再救十九郎了,我只想,能用个什么法子,快些让十九郎死了,也好过……好过……”他再打了个寒战,“落在王子仁的手上。”

马骅不懂何以一提到“王子仁”,几人就立刻全丧魂失魄的,赵长佑、赵长僖倒也罢了,可就连宁致远,眼中竟也充满了惊惧骇怕,不禁问王子仁是什么人。

“人?他……根本就不是人!”赵长佑嗓音嘶哑,“他是个鬼!恶鬼!魔鬼!一个早已泯灭了人性,只以折磨凌辱人,把他人极端的痛苦作为自己至高无上的享受的畜生!一个上天根本就不该生他出来的恶魔!”

三十年前,王子仁虽只是京城刑部里一个小小刑吏,可当时,无论多坚强硬气的人,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没有不害怕发抖的。他对囚犯幽囚拷掠,残忍狠辣,五毒备至,穷极酷惨,他用过的那些酷刑,自有天地以来,闻所未闻,更无人得见。只因无论何人,只要瞧见一眼他行刑时的情形,或是他所用的刑具,无不马上癫狂发疯,甚至有人因不能承受自己所看到、听到的那些而当场自尽,以求解脱。

是以,他摧残过的人虽多,但竟无人知道他用过、动过些什么酷刑。而后来,他莫名失踪以后,也没人愿再提起他和他所做下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恶事。所以不到半年工夫,他的名字就消逝了。这么多年来,早就没人记得世上曾有过这么个人。世人还都以为,他早就死了,被那些被他折磨致死的一个人中的家人寻仇,设法杀了。

“唉!三十年了,我还以为,他早就遭了天谴,烂在哪个山沟里了呢,可谁能想得到,今天,他居然又会现身!”

宁致远心存一丝侥幸:“王子仁已经失踪了三十多年,这次他们找到的,是不是真的他,也还难说。”

赵长僖呆滞以应:“才听见这个消息时,我也和宁少掌门想的一样。可当我听到,派去找王子仁的那个人在回京复命的第二天就自杀了,我就相信,王子仁没死,他不但还活着,而且已在连夜赶往京城,要来对十九郎,施用那些惨绝人寰的酷刑!”

“王爷怎么这般肯定,这个人就一定是王子仁?”

赵长僖道:“因为那个自杀的人在临死前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他,不是人,是个鬼!一个灰色的魔鬼!”’

宁致远徐徐吐气:“王子仁三十年前的外号,就是‘灰魔’,只不过,三十年的时光,已使很多人忘记了这个外号!”

赵长佑心痛如绞:“十九郎要真落到这个恶魔手中,那还真不如死了的好!我……”他拼命揪扯头发,仿佛这样能减轻一点心中的焦虑和痛苦,“现在我也不想救十九郎了,只要能想个什么法子,立刻杀了他,或设法告诉他,王子仁要来了,让他赶快自杀……”显然他已心神大乱:若真能杀了赵长安,或是派人给他递信,那岂不是就已经知道他的下落了?既知下落,那岂有不尽心竭力,救他出来的道理?

看看已方寸大乱的弟兄俩,宁致远叹了口无声的气:呼天天不应,唤地地不灵,指的就是此刻的这种情形吧?可就这样发怔有何益处?若再不振作,那三弟可就真的要万劫不复了!自己要先稳住,这样才能筹划出一条救人的法子来。于是他沉声安慰大家:事情还没糟糕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法子总还是有的。“虽然一时救不出三弟,可我们却能阻止王子仁进京,使他见不到三弟。既见不到三弟,那他当然也就不可能折磨三弟了。”

“可……”赵长佑茫然,不知要如何才能阻止王子仁与赵长安会面。

“杀了他!”马骅咬牙,“只要赶在他见到太子殿下之前杀了他,那他就永远也见不到太子殿下了!”赵长佑、赵长僖精神一振:对呀,这个好法子,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唉,这可真是俗话说的“关心则乱”了。

当下宁致远与二王告辞,他和马骅、朱承岱、张涵要马上赶回城去,号令所有的武林人士,一同搜寻王子仁;再令四海会弟子暗地里守紧东京的十二座城门,凡年纪六十到八十岁的老头儿,全设法截住,带到僻静处查问明白。只要一确定是王子仁,马上杀掉!

“这样大动干戈地搞,岂不是会惊动那狗和王子仁?没一个人清楚王子仁长得什么样,和他的相关情形,宁贤弟,你不怕……”赵长佑踟躇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杀错了人?”

“这……”半晌,宁致远方道,“也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不过,天佑善人,我想,三弟做了那么多的好事,上天总也该开开眼,护佑他一次吧?”一听这种毫无把握的话,赵长佑、赵长僖均觉泄气,但事到如今又没有更好的法子可想,也只得把所有的希冀都放在他身上了。

赵长佑唤住已起身就要告辞的宁致远:“宁贤弟,今夜一别,此生可能再无相见的日子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他,“这点东西,请宁贤弟收下,它是我兄弟及朝中几位亲贵大臣的一点心意。你要杀王子仁,要救十九郎,事情既烦难,花费也不会少,只望这点银两能帮上你的一点儿忙。”宁致远展开一看,吓了一大跳:这哪是一点儿银两,竟是一笔巨金,上以工楷书就“足金三百万两整”,还有极精致的花押。

赵长佑道:“凭此,宁贤弟可在我大宋境内的任何一家银楼提现。”

“不,这我不能收!”宁致远一愕之下,立刻就将银票退回去,“二哥,十一弟,不是我矫情,三弟也是我的兄弟,救他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自家人救自家人,怎么能提钱?这笔巨金,我不能收!”

赵长佑挡住他的手,温和但却坚决地道:“十九郎是你的亲兄弟,也是我们的亲兄弟,这张银票你必须收下。有朝一日,十九郎得脱樊篱,那你将用剩的银两转交给他,做他后半生度日的花费,也是一样。”既是赵长安的,宁致远就不能再推辞了,于是他先代赵长安收下。

分别在即,众人均依依不舍。宁致远问二王今后有何打算。赵长佑望了望黑黝黝没有一丝光亮的庭院,一阵风过,吹得众人头顶上的枝叶稀里哗啦一阵繁响,衰飒的风声,更增添了深夜的荒凉和寂寥。赵长佑眼望东京方向,打了个寒战:“我和十一弟,早就看透了这铺天荣华、盖地富贵后藏着掖着的那些个东西了。现被削去王爵封号,家产抄没,贬作庶人,倒正合心意。现我只想和十一弟及家眷一道,远避喧嚣,去觅一个清幽无人的去处,诗书耕读,清风明月地度日,永不再涉足这凡尘中的纷扰。”

听了这番肺腑之言,宁致远、马骅等人均侧侧然。宁致远忍泪强笑:“二哥,十一弟,你们这种神仙日子,真正要羡煞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等异日救出三弟,干脆我就陪着他,来找二哥、十一弟你们。这种无忧无虑的好日子,光你们两个人过怎么成?只有过的人多了,那才开心!我的这种打算,二哥以为对不对?”

赵长佑、赵长僖笑着,脸上却流下了眼泪,紧紧握住他的手。赵长佑郑重答应:“好!好兄弟,我们现在就说定了,我们一安顿好,就马上派人来告知我们的住处,我们等着,等着你和十九郎来和我们同住的那一天!”

一级级台阶,深邃幽暗,向地底延伸,也不知要下到何时才是个尽头。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地道两侧,全是冰冷坚硬的巨形方石。地道是如此阴森恐怖,令人窒息的黑暗从四面逼挤过来,要将这一群正走下台阶的人都挤死在这毛骨悚然的气氛里。

虽然前后各有八盏水晶宫灯照射,但从进到这鬼气森森的台阶后,原本明亮的光焰就渐渐萎缩了。才走下十余级台阶,灯光就只剩下黄豆大的一点,它无力地跳动挣扎着,就像一个垂死的人,在绝望、徒劳地喘着最后一口气,不让自己跌进那永恒、无边的黑暗里。青色残焰在四壁金刚石的挤压下全成了星星鬼火,映得地道中这群人的脸也全成了惨碧色。于是,这群人也全成了一群去赴黄泉的鬼了。

虽着锦袍,人人却浑身发抖,都觉得,怎么这里会这样冷?好像身周一块块金刚石的石缝中,都有一缕缕冷风在“飕飕飕”地透出,直刺人人的骨缝里,直刺得他们手足颤栗,面失人色。下了几百级台阶后,巨大无垠的黑暗中,总算黑黢黢地,现出了一点别的什么颜色来了,是白色!

四名太监极力举高宫灯,才能隐隐约约望见这点白色上的雕饰和一只金刚雕像的脚。巨大厚重的汉白玉石门被用力顶开,才启开一丝缝,就从里面挤出一股阴湿霉浊、令人窒息的恶臭味,这臭味刺激得所有的人立刻都流出了眼泪。这是几百具尸体在腐烂时的味道。伴随着这味道的,是轧轧的开门声。声响是如此疹人,令所有的人两脚都发软发飘。

门后,仍是牢不可破的黑暗。跨进高高的石门槛,幽暗的光线中,勉强能辨认得出,这是一个大得可怕的石殿。往前十几步,可见殿中一正一侧放置着两张汉白玉石雕宝座,座前设两副琉璃五供和两个青花云龙大瓷缸。缸内盛满香油,但缸中的灯焰早就熄灭了。绕过宝座,一行人继续前行,又推开两扇石门,进到一个巨大的石殿内。这里,阴森恐怖的气氛愈浓,而腐臭气味则更烈。绕过殿中陈设摆放着的各式镶珠嵌玉、价值连城的宝物后,众人折向东行。这时,殿壁上现出一个漆黑的甬道。走迸这个狭长的甬道,如走进一具阴冷的棺材。一片死寂中,有人的牙齿已“咯咯”相击,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怕。

好容易到了甬道尽头,前方竟然有一片青白的光。光虽暗弱,但在这么黑暗恐怖的地底下骤然见到这么一线微光,令所有的人在惊喜之余,无不倍感温暖。

一时间,众人连那能呛得死人的恶臭味儿都忘了,几乎是推挤着,拥进了甬道尽头的配殿内。在这座高大的石殿正中,是一具长四丈五、宽三丈三、高两尺的硕大汉白玉石雕棺床,棺床中央有孔,内填黄土,是只有帝、后才可享用的皇家最高仪制的葬式——金井玉葬!

石棺床侧,殿角燃着一支素烛。那光焰未能驱走一丝黑暗,反显得石殿更加空旷凄冷。石棺床上偏东的一侧,居然有个人!

当赵长平和众太监拥进来时,这个刑械缠身、手足系铐的人正安详地斜倚在殿壁上,双目微合,仿佛正在小睡。刚才石门开启时刺耳的轧轧声和此刻众人进殿来杂沓的脚步声,都不能令他睁开眼来。

赵长平施施然到了距这人一丈远的地方,停下,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惨碧的光,笑了:“几年不见,还好吗?”这人一动不动,没有反应。赵长平咬了咬后槽牙根:“太子长安,都落到了这步田地,还敢桀骜不驯?”

赵长安悠然睁开一只眼睛,瞟了瞟对方,见他着明黄缂丝衮服龙袍,簪双龙抢珠金丝皇冠,阴暗的烛火下,连面皮也成了焦黄色,不由得笑了:“皇帝陛下方才是在跟谁说话?该不会是贱民我吧?您要找一个姓赵名长安的皇太子殿下?可这里,除了姓桀名枭的庶民我,好像再没旁的人了。您来这儿找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赵长平咬牙:“赵长安,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敢狂妄放肆?”

赵长安大笑:“哈哈,此处乃是敬天昌明英武睿智文德圣功至仁至诚纯孝章文皇帝的万年安享之所——崇陵!我所在之处,就是崇陵地宫的东配殿。而我爹的梓宫,就停在后殿的棺床上。西配殿是已被迫封为文德皇后,要永远陪着我爹的你娘。后殿中除我爹,还殉葬了二百多位没有生育的嫔妃。”

赵长平一怔,随即阴阳怪气地让赵长安感谢他,因为,他不知花费了多大心思,才为赵长安找到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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