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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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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未待停步,赵长安突觉对方那已弱下去的掌风又强劲了起来,掌风割面,劲利如刀,大惊,这竟是少林寺“金刚伏魔一十六式”中的第一式“金刚伏魔”!他无处可避,慌忙凝住身形,举掌相迎,“啪!”四掌相交,宁致远这摧枯拉朽、力逾万钧的一掌才一击中他的双掌,立觉有一股浑厚的大力相抗,深湛绵长,隐然有一代宗师的气象,竟也是少林寺从不外传的内家气功“如来神功”!但见二人静静垂悬着的丝衫下,似有上万条青蛇在急速游走,带动得二人的衣袂亦微微颤动,这是二人正在以至高无上的内家真气性命相搏!
世上武功招数可以偷学,剑法拳招可以模仿,唯独内功从来都是师徒心口相传,且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勤加修习研练,方能循序渐进,日积月累,得以大成。任何习武之人,若心浮气躁,妄想以一日之力成数十年之功,常会导致走火入魔,贻害自身。
宁致远的内力之所以如此精劲,甚至还胜过弘慧,是因他十五岁时,在三迆的深山老林中,得遇一位武功惊天的避世老僧倾囊相授,又机缘巧合,吃了那能在一日之内增进百年功力的“乾坤大化丹”。后他又率众为少林寺解了经卷险些被劫的大难,弘慧感激之余,亲自传授“如来神功”,再加上他天赋异禀,资质奇高,这才成就了他一身震古烁今的武功修为。
但此时双掌才交,他立刻察觉,赵长安的内力,非但浑厚深湛远超自己,且其中一半,是不折不扣的“如来神功”,只以这份内劲论,当今武林,已无人可望其项背!他大奇,不禁问:“你也有如来神功?”赵长安一怔,面色大改,似想起了什么羞惭难当的往事,顿时,他灌注全身的内家真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内劲消失,宁致远却还在不停地催送,以勉强抵抗他浑厚的内劲。这时,突觉对方内劲消失,那正如一个天生神力的大汉,挥拳猛击一个柔弱的初生婴儿般,宁致远的内力立刻便会循赵长安粘在他手上的双掌,穿过他的双臂、双肩,将他的全身骨骼,包括心脏全都震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宁致远大喝,骤然飞起一脚,横踹身旁的紫檀书桌,“砰!”震耳欲聋的大响声中,坚硬如铁的书桌,当即成了细密的粉末,清风拂过,弥漫二人身周的漫天木屑马上都被吹走了。
原来,就在赵长安性命俄顷的刹那,宁致远将无法再收回的强劲内力全转移到了横踹桌子的一脚中,这才未将赵长安立毙掌下,更未伤到自身。他怒视失魂落魄,似已被方才那一掌之威吓傻了的赵长安:“今天你我公平一战,不用你让!”说完,金刚伏魔掌的第二式“我佛慈悲”出手了,赵长安见这一掌掌风呼啸,排山倒海,不敢硬接,急忙后退一步,但紧跟着又是三式“金刚伏魔”当头拍来,他只得再退两步。眼看二人在殊死决斗,湖岸上的数万人虽身处险境,一时也目驰神迷,就连那些不谙武功,平生从未费力抬起过一盏茶、一碗饭的千金小姐们亦是两眼发直。
宁致远已向不住倒退的赵长安拍出了一十五掌,“扑通!”赵长安的一只脚已踩进了湖水里。只见宁致远双臂一振,双掌向前挥出,这一式招数平平,毫无花巧,而且袍袖在挥过空中之际,连一丝风都未带起,难道他的力已用竭了?居然挥出这么绵软无力的一掌?
但赵长安一看,却浑身剧震,面色凝重,只看那如临大敌的表情,倒似宁致远这毫不起眼的一掌,是天上的惊雷、海上的巨浪、可以平山填海的飓风。他不敢硬接,因这一掌,是“金刚伏魔一十六掌”中威力最大,亦是最后的一掌——“天地同寿”!
这一掌挥出,天下无人可敌,其掌力之猛,内劲之大,令人不可思议!但这一掌虽然威力无比,却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虽能力毙敌方,但出掌之人也会因损耗内力太甚而身受重伤。
见他竟然使出两败俱伤的“天地同寿”,赵长安大惊失色,急忙右手五指微张,用力一夺,掉在地上的黄伞便飞了起来。他一抓住伞柄,便急忙将伞向宁致远的双掌刺去,“嘭!”黄伞被内力相激,猛然撑开,瞬间,内力遍布伞身。赵长安再退一步,两脚都已站在水中,以稍稍抵消伞上那令他无法喘息的力道,同时手一扬,“呼!啪嚓!”伞已击在了一株花树上,花树立刻爆炸开来。
但宁致远那惊人的内力仍未消散,循着地面又传到了另一株花树上,一连串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小洲上的十几株花树,一株接一株,全爆做了漫天的残枝、碎叶和木屑。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宁致远凌厉无匹的内家真气全被赵长安这巧妙的一牵一带消散了。不是山洪乍泄、江堤崩塌般的溃决,而是一江春水东流,不绝如缕的缓缓而逝。估摸着这招“天地同寿”的威力已减缓了许多,不会再伤到双方,赵长安才将伞撒手。
幸亏他也具有“如来神功”,且功力也极为深厚,这才能以力带力,导引着宁致远的内力以舒缓的途径发散开来。但黄伞才在半空中粉碎,宁致远居然兜头又是一掌。
赵长安大惊,身形凌空拔起,向湖岸边掠去。他要逃!惶急中他慌不择路,飞掠的方向,正是少林寺方丈弘慧大师、武当派掌门清远道长等九人及九大门派弟子聚集的东岸!宁致远如影随形,紧追过来,岸上的三十多万人看得清楚,潋滟春水上,两条人影一前一后,一下一上,如两羽仙鹤,翩跹而起,黄袍飘扬,白衫轻飞!
赵长安才到距岸约七丈余的半空中,忽然,一十八顶斗笠向他疾削而至!
一十八顶斗笠疾飞的同时,俱发出尖锐劲利的呜呜声,再看斗笠急速旋转的态势,便连不谙武功的人也马上明白了:一十八顶斗笠上,均灌注了极深厚的内力,这样一顶斗笠,就是一块巨石被它削中,也会立即崩碎。而此刻,却是一十八顶,凝注了少林寺一十八位弘字辈老僧近千年内力修为的斗笠,齐向身在半空,无处闪避,也无力招架的赵长安袭去!今天,一定要杀了他,无论出以何种手段!
岸上的武林名宿,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对付这种巨奸邪魔,不能再讲什么江湖道义了!
就在一十八顶斗笠就要袭到他的一瞬间,赵长安身形突然上升,巧妙地避开了一十六顶斗笠,但仍有两顶避不开。只须一顶就足够了!此时的斗笠,边缘的锋利程度不下于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只须一顶,一样也能将他削为两截!疾逾流星的斗笠,已要触到他的龙袍!
“铮铮!”怎么会是这种声响?难道他穿着金属护甲吗?只有十余人看清了这瞬间的变化,就在两顶斗笠就要将他粉碎的当儿,紧随其后的宁致远突然挥手,青钢剑后发先至,剑笠相交,半空中,无数斗笠和青钢剑的碎片迸飞。
掠到东岸,赵长安双足尚未落地,已有三柄长剑、两把雁翎刀、一支虎头铲、四双手掌,急速砍、劈、斩、剁、击他的双足、双膝。弘慧大师、清远道长、东方笑天等九人几乎是同时扑了过来。
赵长安袍袖挥舞,一拍一株花树树身,身子斜拧,已从足底下那一片剑网刀光上横掠了过去。但双足才沾地,便有一片茫茫青光兜头罩了下来,那是各式兵刃发出的杀气!,
远在北岸的赵长佑等众大臣早就看得心胆俱裂,此时见赵长安身陷重围,无论如何左冲右突,也不能从刀山剑阵中脱身。毕辉偷眼相觑,见赵长佑、赵长僖只在丹墀上疾步彷徨。“要不……”他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道,“臣用火炮轰击逆匪,为世子殿下炸出一条路来?”
“啊?”赵长佑倏然停步,一愕,暴戾地咆哮,“你敢!今天你要敢放一炮一箭,本王马上就宰了你!”赵长佑一指就戳在了他的脑门心上,“君王现在的危险,全都是你这狗奴才搅和出来的,从现在起,本王就撤去你的所有官职!今天君王好便好,不然从此以后,天下再不会有‘毕’这个姓!”毕辉魂飞魄散,跪伏在地求饶。而众官员并众侍卫、兵士等见赵长佑雷霆震怒,也无不胆寒,黑压压跪了一地。赵长僖挽住赵长佑:“二哥,这样子发火,于事无补!”
“嗨!”赵长佑跳脚,“十一弟,你看看!你看看那边的那种乱法,十九郎这么危险,我怎么能不急?”
赵长僖抬眼遥望,见那身辉煌耀眼的黄袍在不计其数的刀光剑影中横冲直撞,但无论那黄色的身影奔到哪里,一片茫茫的青光就紧追到哪里,让看的人亦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他茫然了:“要不,我们就听这人的,用炮为十九郎炸出条路来?”
“哎呀!十一弟,现在这情形,莫说放炮,就是一支响箭,也会立刻就炸了营,到时狼奔豕突,几万人发足一跑,不知会踩死多少?千万千万,现在不能乱,要是惊了这几万人,那才真是要陷君王于万劫不复之地了。”赵长僖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冒金星。
赵长安在“七星北斗阵”中游走,他刚从少林寺的“金刚般若波罗密阵”中脱身而出,左肩被弘慧的一式“慈航普度”扫中,痛入骨髓,左手再也举不起来了,现又误入武当七子的剑阵,只得施展“丽人行”步法,暂且先避开那凶猛狠辣的一轮疾攻。
但他刚觑了个空,从七柄寒气逼人的长剑下逃出来,就被昆仑山天尘道人的玉京剑迎面挡住,而未待他有所反应,七柄七星剑又跟踪而至。他疾矬身,从剑网中闪过,可不等抬头,“呼!”一柄两百斤重的大铜斧已疾劈他后背,他疾伸右手一撑地,借力一跃五丈,才算是避免了被劈得血肉横飞。
他身形飘忽,趋退如电,霎时间,已施展了武林中至高无上的轻功身法、掌力及应变之能,令战阵外围观的武林中人无不点头:真正天纵奇才,以一人之力,竟能同时抗衡当今之世十大绝顶高手的联手攻击!但任他再能,也不过一人而已,照这样下去,最多再过十招,仍难逃乱刃加身的下场。
众人忽见他后仰,一展袍袖,空手入白刃,去夺武当七子中的七侠“一剑擎天”莫如瑜的剑!他撑不下去了,要夺剑杀出一条血路来!
莫如瑜一惊,长剑回撤,同时左掌一招“横贯天河”疾斩敌人后颈,但掌才挥出,却觉一缕柔风已缠住了自己右腕。“七弟小心!”武当三侠郝青天“刷刷刷”三剑,力斩赵长安已搭住莫如瑜剑柄的右手。
赵长安微笑,食、中二指一划,如抚琴弦,莫如瑜立觉一股柔力从剑锷一直传到了自己掌心,“忽!”剑飞上了半空!赵长安右足点地,身形凌空拔起,就要抢剑。
就在众人由衷的惊呼及赞叹声中,他手指尖已触到了剑柄,可就在这性命攸关的当儿,宽大柔软的袍袖却害了他,飞扬的袍袖一角被一阵微风吹起,挂在了一株花树横出的花枝上,缠牢了,他飞升的身形立刻凝滞。他眼前一花,似有条人影当空掠过,未等落地,一道冰凉的寒意,已贴住了他的脖颈:“别动!不然,我一剑杀了你!”
七星剑横搁在他的咽喉上,宁致远语冷如冰:“快!下圣旨,命那二十四万人让出所有的路口,让大伙走!”赵长安僵立当地,面色发白,咬紧了牙,不吭声。
赵长佑、赵长僖及众官员见他被生擒,大惊之下,赵长僖拔足就向丹墀下奔,赵长佑忙一把抱紧他:“十一弟,你要去哪儿?”赵长僖意欲挣脱:“我去救十九哥!”
“十一弟,十九郎那么好的功夫都被擒住了,你去又有何用?”
“睿王,快!传朕圣谕,让二十四万人马上把所有路口都让出来,放所有的人走!”这时,传来了赵长安声嘶力竭的喊叫声。这是因为七星剑又往他喉咙里紧了紧的缘故。赵长佑急忙喝令毕辉:“快,君王口谕,撤军!”
“臣……”毕辉伏在地上,万分不甘地扭动身子。,
“二哥,快点呀!”赵长安的嘶叫又传过来了,十分凄惶。见毕辉仍在拖延,赵长佑真想一脚将他踹到湖里去,但心念疾转,他一改峻厉的脸色,换了和蔼的表情,声音也和缓了许多,“你现是在遵旨行事,君王的圣旨,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莫非敢违抗不遵吗?嗯?”
早头昏脑涨的毕辉一听这番循循善诱,福至心灵:睿王这是在提醒自己,此时下令撤军,是遵旨办理!他连忙大声答应:“谢王爷的提点,臣明白了,臣立刻让他们撤军。”
“这就是了!”赵长佑嘉许地点头,“你只须遵旨,那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言下之意,他的御前殿前都点检镇宁节度使一职也保住了。毕辉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交与亲随:“立刻传令……”
话未完,那边赵长安又叫了,喊声中已带哭音:“二哥、十一弟,你们快令毕辉撤除路障,让所有的人走呀!还有,千万不要射箭放炮,朕在这里!”
众人当然清楚他在那里!那一身华贵耀眼、气派辉煌的穿戴,令人在五十里外、百万人中,也能一眼就把他认出来。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人敢令一支箭、一发炮往他身处的地方发射呀!
撤军的命令,立刻传遍了四岸,拒马路障俱被移开,兵士也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两旁。一看这情形,众百姓发一声喊,争先恐后地往外冲,为怕太过拥塞,会有人被践踏踩死,一些士兵索性充当起了疏导的角色:“排好队,慢慢来,留神别推倒了人!喂!你个瘪三,挤个什么劲儿?没见前头这位大爷的身子骨不硬朗吗?”一士兵怒目一彪形大汉:“你小子再挤,本把总可要对你不客气了!”大汉慌忙低头,放慢脚步。就这样,海浪退潮般,眨眼工夫,数万人已走了个干干净净。而看二十四万兵士脸上,俱是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毕辉这时才反应了过来:原来,这些士兵也不想杀人,不愿屠戮江湖人士和无辜百姓。
赵长佑、赵长僖在丹墀上,眼睁睁地望着赵长安挣扎着,被宁致远挟制推搡着上了一辆四海会的马车,绝尘而去。两人倒想命禁军拦车救他,但那么混乱拥挤的场面,又是那么匆忙仓促的俄顷之间,未等二人筹划出一个万无一失的良策来,车就已迅速驰走,消失在众人的眼帘里了。
呆呆地望着花林中、泥地上,逃走的人群遗落下来的不计其数的靴袜、吃食、衣带、挂件、首饰、扇子、丝巾……众官员大眼瞪小眼,做梦也没料到,兴师动众、声势浩大的江南之行,竟会有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收场。而最最没有防备的,却是赵长安,大宋现无形中的皇太子,竟会被掳掠走。可今天的这一场巨变,从头至尾,众官员一直都是在秉承赵长安的谕旨而行的呀!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长佑、赵长僖茫然地望着那冷冷清清,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湖岸。一阵风来,赵长佑打了个寒战,对一众眼巴巴地注视着他的大臣道:“快,快驰报圣上,宸王世子殿下千岁被匪人劫走了。”他无力地摆手,“大家都先回去,各拟自请处分的折子吧。”
诸大臣的奏折被江宁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日夜兼程驰送到京,已经是四天以后的事了。皇帝一看,如五雷轰顶,霎时间散了七魂六魄:自己的谋划全盘落空!而最最令他揪心的,则是赵长安的下落安危。他竟然落在了欲杀他而甘心的贼匪手中了!皇帝心如油煎。
不出所料,此时的皇帝根本没有处分群臣的心思,他于一天之内明发了三道上谕,三道上谕的语气,一道比一道和缓,一道比一道殷切,意思只有一个:朝廷对一众“治下之民”从前的种种“误会”自即日起一笔勾销。另,宁致远若能将赵长安毫发无损地送回京城,或只是不伤他,放了他也行,那朝廷立刻便会有极丰厚的赏赐!
天语煌煌,纶言如汗,三道圣旨立刻轰传天下,闻者无不艳羡:这次宁致远因祸得福了,不但被赦免了从前所犯的种种“大逆不道”的恶行,且马上就会有令人眼红的各种荣耀逼面而来。唉,怎么俺们就得不着那泼天的富贵呢!
也有人不以为然:宁致远、弘慧大师和众英雄豪杰岂是那见利忘义之辈?天理昭彰,天道好还,恶贯满盈的赵长安他这一次死定了!
第五十三章 海上生明月
淡淡春山,漠漠春林,潺潺春水,翦翦春风。人间四月天,草长莺飞季。花木扶疏的院落里,曲径通幽处,一个绝色少妇捧着一盘时鲜果品,登上一座八角飞檐、四廊回绕的小楼。穿过走廊,她在一扇虚掩的门外站住,侧耳听了听,听到了翻书页的声音,然后推门入内。
迎门敞窗下、竹榻上,一人正仰靠在一卷锦被上,就着春光翻看《南华经》。他着青衫,系青带,面容安详,动作闲懒。少妇爱怜交并:“延年哥哥,有这样看书的吗?留神弄酸了胳膊!几天了,就赖着不起来,饭菜都要端到嘴前才肯吃,天下懒人我也见得多了,可没见过懒到你这分上的!”
赵长安打着呵欠:“朕现既是囚徒,你们这些牢头禁婆管饭本就是应该的。昭阳妹妹,你几曾见过,监狱里开饭时,有犯人从牢里出来,去客厅吃的?”
昭阳公主笑骂:“呸!越扶越醉,本宫这个‘禁婆’不但要送饭,还要伺候你进鲜果,真正把你个死囚抬举得没分寸了。”
赵长安从书页的缝隙间偷睨她:“既是伺候,就要伺候好了,鲜桃把皮削干净,不然本死囚不吃!”昭阳晃晃手中银亮的小刀:“哼,越来越疲懒了,你再躺着,我一刀削掉你鼻子!”
赵长安急忙把书册覆在脸上,大声呼救:“二哥,二哥,快来救命呀,你这媳妇太恶了,居然要行凶杀人!”
“我不管,就让她扎你一刀也好。都多少天了,你只躺着养膘!”笑声中,宁致远踱了进来。
“呵呵,我不是不想起,而是起不来。”
昭阳好奇地问:“咦?为什么?”
赵长安一本正经地解释:“前些日子在西湖边,我被你夫君拿七星剑吓软了手脚,现在站都站不起来了。”
昭阳佯怒:“哼!不提这一层也就罢了,一提,我还真想给你一刀。那天到底是谁吓唬谁?我跟那几万人全被你吓坏了。”
“不是几万人,”宁致远纠正,“应该是三十多万人。我估摸着,那几十万精兵强将和几千官老爷更被三弟你吓得不轻。”
“不是三弟,是三弟兼四弟!省事点儿,就叫三四弟。”昭阳抢白。
“罢、罢、罢,快休提三四弟的话。”宁致远窘笑着打躬作揖,“一想到居然会跟同一人两次八拜结交,我就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赵长安打趣:“嘻嘻,你既是四海会掌门,岂不闻: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且幸亏你一次、两次地义结金兰,不然成婚时怎会有三份贺礼好收?”
宁致远招架不住,赵长安急忙打岔,问他当时是如何把自己认出来的。昭阳接口:“哪是他认出来的?是那晚我从你行宫回来后,越想越不对劲儿,干脆就把你是兰塘秋和卿如水的事告诉了他。”
宁致远点头:“我当时就明白了,三弟你绝不会是荼毒天下的金龙会主人,也不会是喜淫好色的恶棍,更不会偷换传世玉章!”
昭阳喜滋滋地告知赵长安:“现在,天大误会已然冰释,少林弘慧大师、武当清远道长等人都对你非常钦敬感激,说是亏得你智勇双全,这才救数万人逃脱了一场大浩劫。现他们已派出各自门中弟子,分往天下,传告四方,洗脱金龙会诬陷你的污名。”赵长安淡淡地听,敷衍地笑,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
“不过,延年哥哥,说起来,我还是要怪你一句,你既早晓得西湖一战是个陷阱,事先怎么也不知会我们一声,那天可真把我们吓惨了。”赵长安笑着打趣:“我哪能知道!若早知道,我就赖在东京,死活也不来了,也免得朝廷的几十万大军来回调动,要耗费多少的粮米和鞋袜?”
昭阳又问:“那你那天怎么又会下旨,故意放那么多百姓进来,把场面搞得又大又乱,使毕辉不敢动手?”
赵长安说当时只是感觉情形不对,就拿话诈睿王,不料还真就把毕辉诈出来了。宁致远感慨万千:庆幸没一剑刺死了他,不然,那天湖边的数万人就都要为他殉葬了。
赵长安回想当时情形,更觉侥幸:他死志早萌,但更愿死在宁致远手中,是以才逼诱他出杀招。可事后想想,便是一身冷汗:事情若真遂自己之愿,那与宁致远、整个武林及湖边的数万人而言,就是一场浩劫!苍天有眼,才未令自己铸成九死难赎的大罪!
他一愣神间,没听到昭阳的一番絮叨。只听见宁致远正宽慰她:“昭阳,其实我从没想过要跟他为难,虽然当时我并不清楚他就是三弟。之所以下战书,是因为他在京城不太开心,我想帮他一把,正好弘慧大师他们又推举我挑战三弟,所以我就顺水推舟。可没想到,最后却又是他帮了我们。”
赵长安落寞地笑了:“人生能有几知己?”
“哼!知己?是知己,你让我为远哥找柄好剑迎战缘灭?当时一听你这话,我的心都碎了!给,噎死你个天下第一坏!”随着凶巴巴的话语,昭阳递过削好的鲜桃。
赵长安接过咬一口:“幸亏二哥没你心狠,他打我的‘金刚伏魔掌’,头一掌就只使了五分的力,而后几掌更越来越轻,不然,以他的功力,若成心要杀我,那我这颗头,当时就成稀巴烂的软柿子了。”他不想再纠缠过去,换个话头,问宁致远这几天朝廷又发了几道圣旨。宁致远答:“两道,内容都差不多,就是想我们把你尽快平安地送回京去。”
赵长安垂下眼睑,沉吟片刻,然后书一抛,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躺了这些天,骨头都散架了,我且出去走动走动,舒活舒活筋骨!”说着居然真的一跃而起,一蹬鞋,站了起来。
见他如此,宁致远、昭阳一时颇感欣慰。但随即,宁致远就瞅见了他眼中的一丝阴霾,心一紧:“三弟,你想去哪儿?”
“哪儿?”赵长安望了望窗外淡淡的山影和簌簌的清风,目光随着飘散的数朵白云游移不定,“我也不晓得。闻说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兴许,我该去寻一寻仙山,访一访仙人,求一求那不死的仙药去?”
“延年哥哥!”昭阳笑容顿敛,“你可莫要再去……再去……”
他恍惚一笑:“死?昭阳妹妹,不会了,毕竟,人生一世都有一死,它就守在那里,不会跑开,我又何必心急?”
宁致远郑重挽留他,但无论如何劝说,赵长安都执意要走,最后,宁致远、昭阳只得勉强让步。
“等等!”昭阳忽叫住已到门槛边的赵长安,“有两件你的东西还给你!”她递去个锦囊。赵长安接过解开,倒出一块玉佩和一方小金印。金印金光灿然,印文“宸王世子”,但三人的眼光,却全被玉佩吸引住了。
玉佩晶莹剔透,光华璀璨,在赵长安掌中散发出摄人魂魄的光芒,玉色立刻将栏外漫漫青山的秀色夺尽了,房间四壁,俱有粼粼碧色在微微颤动,刹那间,整间房已浸沐在春波之中。
赵长安颇为意外:“这怎么会到了昭阳妹妹你手里?”
“她送我了!”昭阳顽皮一笑。赵长安微感怅惘:她竟把它随随便便送人!他将印、佩揣入怀中,向二人深深一揖:“二哥、昭阳妹妹,我走了。”然后飘然远去。
目送那青影消失在山径尽头,昭阳急了:“远哥,莫非你没瞧出来,他很不对头?”
宁致远脸色沉黯:“连章老伯那么粗的人,都发觉他这些天跟活尸似的。”
“那你还放他走?就不怕……”昭阳打了个冷战,不敢再说下去了。
“甭担心!”宁致远安慰她,他已命丛景天、西门坚暗中跟随、保护赵长安,待过些天,他心境好了,再接他回来。且现全天下,只要是个会武的,都受过他的救命大恩,无论到哪儿,相信都不会有人再为难他了。
一下泰山,赵长安径直就进了路口的饭堂,迎上来的伙计一看,立刻弯了双膝。原来,整个饭堂的伙计、老板,都是泰安太守曾元敬派来的官府中人,不但这家,泰山脚下的所有楼堂酒馆、客栈驿站全被精明厉害的太守安插了人手,专事打探赵长安的行踪下落。这时见一个丰神俊逸、气度尊贵的绝世青年缓步进来,这名衙役虽从未见过赵长安,却也当即反应过来:天爷保佑,自己的后半世吃穿不愁了!
“您,您是殿下?”
“嗯,”赵长安在椅中坐下,“传曾元敬来!”所有衙役忙不迭地答应,撵逐所有食客,分派人手,一会儿工夫,就把堂外的整条大街全封死了。未等多久,鸣锣开道声中,曾元敬领着全泰安的文武官员都赶来了,一百多官员在尘埃中撩袍跪倒。待他们行过大礼,赵长安对趋至近前的曾元敬道:“姓宁的放我了,你们安排一下,送我,回京!”惊喜交集的曾元敬磕磕巴巴地道:“世子……殿下,臣……臣先送您……回泰安暂且安歇,如何?”
赵长安踌躇了一下,点头:“也成。不过明天一早我就要走!”
“是!臣遵旨。”
次日绝早,车驾浩浩荡荡地离了泰安,曾元敬直送出百里以外,这才踌躇满志地停步:走了这么一步大运,看来自己官符如火,想不飞黄腾达都难了!但他满脸的笑意,两天后就被一个急报惊没了:赵长安失踪了!
赵长安的车驾刚离青州,天子派的三千御前禁军就迎上来了。赵长安召见了禁军首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崔进之,殷殷问过了皇上近况,并赐他与自己同进午膳,之后说路途劳累,要歇息一下,所有人不得打扰。结果,他这个中觉一歇就是三个时辰。眼望日影西斜,他休憩的后堂门一直紧闭。众人乍着胆子先是轻唤,然后敲,再后是推。结果,洞开的门内空无一人,除桌上一张自道“罪孽深重,此生再无颜面君见母,求皇上、母后只当从没有过自己这么一个人”的字笺外,不知何时,赵长安已走!
魂飞天外的众官员马上兴师动众地大肆搜索,但一连两天毫无踪迹。同样又惊又急的还有丛景天、西门坚。第三天,精疲力竭的二人见再搜下去也是枉然,只得沮丧地飞报宁致远。接到飞鸽传书,宁致远顿时蒙了,发了半天的怔,才通令所有四海会会众全力访查赵长安下落,同时还小心着,不敢让昭阳知晓,以免她忧急之下,会有不测之事发生。
本来,以赵长安惊世骇俗的武功、天下无双的头脑和身上所携的缘灭宝剑,宁致远根本无须为他担忧,但宁致远直觉地感到,从西湖重逢的一刻起,赵长安的笑容后面,隐藏着丧失了所有生趣的悲恸。他虽无时无刻不在笑,但笑容却做作勉强;他虽在看,目光却恍惚不定;他虽与人说话,却常常语无伦次。这种情形,令所有关心他的人见了,无不揪心恐惧,现在,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宁致远恨不得给自己两大耳光:若三弟有何不测……想到这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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