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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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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安绽颜笑了,花枝随意地往旁边的椅背上一搭:“这一下,还看得清吗?”宁致远凝视着花枝上簌簌滑落的露水,半晌亦笑了,是那种终于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圆满了自己的心愿时舒心快意的笑。
赵长安目光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了,拖着脚慢慢坐下:“了不得,朕足足花了六年工夫,才忘得干干净净的八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你居然就全抛诸脑后了。如此的眼光、领悟能力和武学修为,真教朕不寒而栗呀!”
宁致远垂头想了一下,注视赵长安,诚挚拱手:“殿下,今天这一战,宁某技不如你,我输了!”赵长安一怔,惊讶至极:“你认输?还没动手,你就认输?”宁致远点头道:“虽没动手,但月下折梅八式,的确是至上至美的剑法,我自问没有本事破它,况且还有缘灭剑,剑法与神剑合璧,我敢断言,当今天下,无人能缨其锋!”
赵长安斜瞟他:“害怕了?你是后悔了吧?后悔不该自不量力,现悔怕参半,就想临阵脱逃了?”
宁致远淡定微笑:“殿下英明睿智,的确说中了宁某的心思。”赵长安霍然起身:“你目无君上,挟武犯禁,朕早就想杀你了。且以你的悟性,再过三年,武功定然超过朕,你以为,朕会干那种养虎贻患的蠢事吗?”宁致远怔住:“我已认输,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赵长安咬牙:“放过?哼,念在你年纪尚轻,就已有如此高的武功修为的分上,有什么话现在就交代了吧,待会儿你横尸于地后,你的遗愿,朕会命人去为你办理!”宁致远失笑:“我虽认输,但不一定就死,你现在就让我留遗言,未免也操之太急了吧?”
“朕今天决不会饶你!”
宁致远无可奈何:“殿下既咄咄逼人,那我也只好奉陪了!”腕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剑,一柄普通至极,随便在哪个铁匠铺里花半两银子都可买得到的青钢剑。见赵长安很是诧异,他笑道:“缘灭剑是天下无双的神兵利器,无论何种宝剑都不能跟它抗衡,既如此,我又何必去找些宝剑来供之毁损?”
赵长安笑了:“听你的话风,好像很不服气?好吧,朕的剑法本就远胜于你,就用这……”一掂手中花枝,“来跟你过招,照样能让你死得心服口服!出招吧!”
“再稍等一下。”宁致远微笑,款步上前,凝视对方双眼。赵长安不由得把脸转开,避免与那好像能洞悉世间一切真相的目光相触。宁致远出乎意料地道:“我年纪不大,你的年纪好像比我还轻。念在你的武功修为,也是不低的分上,有什么话,现在就请快说吧。等下你的遗愿,我自会命兄弟们去为你办理!”
赵长安一愕,沉吟片刻,庄容地作揖为礼:“朕确有一事,拜托宁少掌门在朕身后代为成全!”
“什么事?”宁致远亦庄容回礼。
“姑苏晏府有一女,现身陷东京皇城的东宫,今日一战之后,朕拜请宁少掌门去找方才在朕身旁的睿王和端王,”他取出一封未缄口的信,双手奉与宁致远,“把这信函交与他二位拆阅,他们自会助你把此女从宫中接出,送回姑苏。”
“这桩事……”宁致远虽接了信,却踌躇了,“不是我不愿办,只是听说,这位晏小姐并不是不能回姑苏,而是她本人不愿意回去。”
“现在不愿回,”赵长安神情古怪地一笑,“等今日一战之后,就愿回了。”
“好吧!”宁致远将信小心放入怀中。
一阵风过,天上飘洒下沾衣不湿的桃花雨。龙舟迅速撑到小洲边,赵长佑上岸,擎着一把黄伞来为赵长安遮雨,同时眼望宁致远,犹豫又犹豫,最后突兀地冒出一句:“宁驸马,‘那人’送的一百零八颗……”
“下去!”赵长安厉声叱令,“未奉朕宣召,任何人不得再来,不然,以犯上罪论处!”赵长佑怔了怔,只得垂头,将伞递给赵长安,转身上船,返回北岸。
上万武林中人遥见他一手花枝,一手雨伞,均想:“大战在即,他却为了这种连头发都淋不湿的小雨还撑了把伞,等下打起来,岂不是自己碍了自己的手脚,自己绊了自己的身形?且他身上又累累赘赘地穿成了那样,天底下居然还会有这种决战的人,这种决战的方式!今天自己可真是大开眼界了!”但离二人虽远,群雄也都看出赵长安从容不迫,一副胜算在握的样子,不禁又想:莫非他的武功真已到了这种地步,迎战当今的第一高手,也可这样草率托人?
“出招吧!”宁致远瞟了瞟花枝、黄伞,“除了晏小姐,殿下还有别的话要交代吗?”
望一眼万千片自枝头冉冉飘下,落了二人一头一身的粉白花瓣,又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出了半晌的神,赵长安方神情恍惚、答非所问地答了一句:“愿生生世世,莫再生在帝王家!”话音方落,袍袖一展,一剑已刺向宁致远。
宁致远右掠,青钢剑一递,没附着一丝内力,横斫对方右肩下两寸,正是一式攻其必救的“围魏救赵”。但剑方至中途,花枝突然变招,疾刺他右胁,隐挟风雷之声,显见枝上所附内力不弱,右胁若被扫中,不死也是重伤。
他大惊,不及思索,腕内收,剑锋疾削赵长安右手,“哧!”只见赵长安大骇,往后飞掠三丈,同时右腕疾缩,饶是如此,他宽大的袍袖仍被剑锋割裂了两尺。“怅望千重山色!”宁致远心念电转,醒悟:自己迫退他的这高妙至极的一剑,是月下折梅八式中的第四式“怅望千重山色”!
赵长安虽是折梅八式的主人,又熟谙这套剑法,但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抵挡,或是破解这八式,这已经完美了的,没有一丝瑕疵的剑法!刚才幸亏宁致远对这套剑法不熟练,剑上又没有内力,这才没刺中他,否则的话,此时他右手已齐腕而断了。
虽然宁致远心想:我不能用他的剑法对付他!但不知为何,他似中了魔般,一剑刺出,剑锋被迎上来的花枝一引,剑尖轻颤,横斩赵长安的紫矶穴,竟然又是一式折梅剑法。未待他回过神来,赵长安又被这一剑逼退了两步,但在后掠时,花枝拂中剑身,宁致远不假思索,抬手一格,一连三式折梅,直斩他左颈、锁骨、左肘。赵长安只得再退三步,宁致远就这样身不由己地,一气挥出八剑,交织如银的漫天剑光中,只见赵长安被逼得不住倒退。
“通!”他一脚踏空,已要栽进身后的湖水中去了。数万人的惊呼声中,忽见宁致远疾伸手,已一把抓住了他左手,用力往回一带:“小心!”将他拉回了小洲上。赵长安恼羞成怒:“逆贼!”花枝上一举,下一拂,左一掠,右一格,便是四式“折梅”。这时,宁致远的八剑刚刚使完,正不知该变换何招之际,突见半空中绽放出一片美逸如云的花海,那漫天横斜的花枝、纷纷洒落的花雨,不是桃花,而是梅花,在自己眼前绚烂、轻灵、自在地飘舞回旋。
一时,他心神飞越,不能自持了,竟然痴立当地,仰头如痴如醉地看着,浑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此是何时。
章强东等人方才看他挥出的折梅剑法,亦无不神飞魂驰,及待见他竟拉回险落湖中的赵长安,已是大为诧异,这时见他竟为剑法迷眩,呆立不动,无不失声惊呼。
赵长安突然撤剑,斥道:“充什么愣,接招!”
宁致远暗道一声:“惭愧!”一样的折梅八式,在他手中使出与在自己手中使出,当真有天壤之别!当下,他心无旁骛,只专注于那一段花枝的挥动,心思:难道,这剑法,天底下就真的没有破解的法子了吗?就这片刻间,赵长安又挥出三剑,他只得退了三步。
完美无缺的剑法,无法抵御的剑法!他固然可以仗着剑利削断花枝。但对方所拈的,若不是一段花枝,而是一柄剑,一柄削金断玉、天下无双的宝剑——缘灭宝剑,那情形又会是什么样呢?
一转念间,他遍体生寒:赵长安若存心要杀自己,那自己早就是个死人了!
第五十二章 决战谁能当
细细雨丝中,悠悠轻风里,飘飘花瓣间,两名绝世青年,身形快捷如闪电,动作灵逸似飞凤,如起舞般在生死相搏。
万名豪杰无不看得如痴如醉。赵长安穿了那么一身,方才所有的人都认定,这会妨碍他的行动。但这时,人们才发觉,他们都想错了,宽大的龙袍,此时在他身上已变成了一件轻薄的春衫,一件衬得他更加神清骨冷无尘俗的春衫!
宁致远一边应付连绵不绝的剑招,一边不住倒退:这已是赵长安第三次使出折梅八式了,三遍使完,他还会不会使第四遍?就在他急速思索时,赵长安剑招已使完,他已快退到湖边。幸亏他剑利,方才又是他先逼得赵长安后退,是以他才没退到湖水里去。这时,赵长安挥出的招式却又变了,不再是折梅。宁致远精神一振,就在花枝横劈自己下颌时,他看见了一处空门,在赵长安左肩下两寸处!
宁致远长剑一振,“刷刷刷”三剑抢入空门!赵长安急忙往右倾一尺,左手向上一撩,黄伞腾起半空,一掌疾拍剑身,意图荡开长剑。宁致远剑招去势不减,只右腕往里一拧,赵长安的左掌要拍的就成了锋利的剑刃了。掌缘将及剑刃,赵长安左手五指忽然合拢,变拍为击,击的却是剑刃的下方,仍是剑身。一声轻响,剑已往右荡开三尺,宁致远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剑从对方腋下疾穿而过,“嗤”,虽刺透锦氅,却又刺了个空!与此同时,赵长安左手缩回,稳稳接住了缓缓飘下的黄伞。
“好!”岸边响起了地动山摇的喝彩声。众人屏息静观二人生死相搏,方才的折梅八式虽是无上剑法,但曲高和寡,只几人勉强瞧出了点门道来,而剩下的人全看得云天雾地,不知所云。搞不清二人手中的花枝、长剑莫名其妙地东划一下,西划一下,弄了半天,花枝、长剑却全不相碰,是在搞的什么鬼名堂?而两人一会儿你退过来,一会儿我逼过去的,又是在玩的什么稀奇花样?
这时二人那快捷绝伦的一番交手,大多数人倒都瞧清了,也瞧懂了,眼见就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二人已展示了至高无上的剑招、轻功身法、应变能力和掌法、拳招,众人无不心神激荡,佩服之至。
弘慧低声赞喟:“致远这孩子,三年不见,不料武功已精进如斯!”
“是啊!”天竺教教主袒沙长老颔首,“三年前他那一剑‘风卷流云’已叫老夫十分开眼,当时老夫还以为,那一剑能使到那种程度,已经至矣尽矣!不料,今天再见这一招,居然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看来,是到了我们这些老家伙退位让贤的时候了!”
天雄堂总舵主吕雄风亦赞,但赞的却是赵长安:“他这一剑固然不赖,可赵长安却仅凭一根花枝就能应付自如,还可抢攻,这个人,人品之差天下第一,可他的武功也……唉!真正可惜了!”
“吕舵主的话有理!”飞剑山庄老庄主东方笑天深有同感,“上次犬子去姑苏,看过雪姿堂前的那一役。回来后在老夫面前把他夸成了神。当时,老夫还把他狠狠骂了一通。”凝目激烈缠斗的二人,“可今天老夫亲跟这么一看,才晓得犬子说的也对!”
“哈哈,爹,今天您老总算也承认他是个人杰了吧?”东方笑天身旁一个俊逸青年顾盼神飞。“可惜他入了魔道,白白辜负了自己!”
青年极不服气,但瞟了一眼父亲的脸色,不敢反驳,只得闭口。
二人来去如风,已激斗了四百余招。众人叹为观止,连连道:“今天能看见这么精彩绝伦、百年不遇的一战,就是马上去死了,也值!”
就在众人的交口赞叹中,忽见赵长安凌空拔起,身上的丝带、丝绦、丝袖一齐飞扬,被一阵清风托举着,翩跹扶摇而上,而宁致远几乎是与他同时到了树冠花顶。赵长安双臂一振,“呼!”那缕托举他飞升的清风立刻就成了疾风!
这一阵风是如此刚劲,两人足底的花枝全猛起来,无数桃花花瓣离枝而飞,飞过二人身侧,飞过两人头顶,然后倏地顿住,被赵长安那浑厚无匹的内家真气凝窒在了半空!宁致远心头一凛:在他有生之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深厚的内力!岂止是他,就是上万武林中人,又有谁曾见过或听说过这等骇人听闻的内家真气?
“小心!”东方笑天大喊,“他要拼命了!”
“呼!”刚烈迅猛的飓风横扫湖岸,吹得众人无不双眼难睁,而宁致远首当其冲,更觉呼吸窘窒。高手相搏,到最后,搏的已不是武功招式、轻功身法,而是内力,只有日夜苦练,循序渐进,方能积累而成的内家真气!而高手间一旦到了比拼先天罡气的地步,那也就到了最要紧、也最性命攸关的时刻了!
可是,宁致远怎么也没想到,两人只过了四百多招,就要以命相搏。以赵长安的武功修为,本不应这么急躁,或许,他已厌倦了缠斗,要为今日这世间瞩目的一战来一个尽快的了结?但他抢先一着,以内劲逼迫自己,占尽了先机。自己莫非也以内劲硬碰硬地跟他拼命吗?
就这一犹豫间,他忽然看见,在赵长安那防御得无懈可击的身上,露出了一处极细微的空门,一处天下绝无人可以发觉的空门!但宁致远却看见了,这处空门,就在他左颈旁,左肩上不足两寸的地方!
攻敌之必救!心随意动,根本无需思索,“刷”,长剑飞刺空门!这一剑如高山流水,直泻而下,一发而不可收;又如离弦之箭,有去无回,已不能阻止!天空澄碧,一青如洗,这么晴好的天气,怎么会有闪电?
这道闪电,是一柄剑划过半空时发出的寒光!七万人只见半空中围绕二人的漫天花雨里,一道光芒雪亮耀眼,如同闪电。闪电闪过晴空,闪过众人眼前,一剑疾刺赵长安左肩上的一寸八分处!
“好!”弘慧大师喜极而赞,“他躲不开!”
但就在这翩若惊鸿、矫逾飞龙、快得令亲眼见到的人也无法相信的一剑刺出之际,身在半空已无处闪避,也不可能闪避的赵长安忽轻一侧身,微微向左一侧,宁致远这倾尽全力,凝集了他二十多年武功修为、炉火纯青、早臻化境的一剑,剑尖所刺的方位便不再是他的左肩,而变成了他的咽喉!
不偏不倚,正是他的咽喉!当宁致远一剑飞射赵长安咽喉之际,逼得他无法呼吸的内力顷刻间却消散了,消散得无影无踪。这一来,没有了丝毫阻力的一剑,去势更劲更疾了。
不计其数的桃花花瓣飞坠,纷纷扬扬,飘飘洒洒。绝世的青年,无双的一剑,绚烂的花瓣,惊心的瞬间!
就在这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漫天花雨中,赵长安仰首向天,悠然一笑。他的笑容明净清朗,淡定从容,既是历尽颠沛流离、艰辛漂泊的旅人,终于看见了旅途的终点时,满足、欣慰的笑容,也是受尽世态炎凉,尝尽人间悲酸的游子,在终于看到了温暖幸福的家时,虽疲惫已极但仍欣喜万分的笑容。
就在那回旋飞舞,将二人全身笼罩的万千缤纷花瓣中,在那锋利的剑尖已触及他咽喉柔软肌肤的一刹那,他撒手了。他十指松开,抛离了花枝,也撇下了黄伞。
抛开一切,撇下一切,什么都抛开,什么都撇下!寒光一闪,剑锋已到了他的咽喉,世上已无人救得了他!
“啊呀!”昭阳跳起,但却闭上了双眼,不敢也不忍看银亮的剑锋穿透赵长安脖颈时那恐怖残酷的惨状。丹墀上遥遥观战的赵长佑、赵长僖早就有不祥之感,此时见最担心也最害怕的猜测已变成了活生生、血淋淋的现实时,二人厉声惨呼。赵长佑“哇”地一声哭起来:“十九郎,你这是何苦啊!”但,晚了,什么都晚了!原来,一个人决意要死的话,是谁也阻挡不了,也救助不了的!
就在咽喉肌肤感受到那一缕直透骨髓的森寒杀气时,赵长安不禁哆嗦了一下,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死,原来可以这么容易?就像一阵风吹过,一场雨落下,一枝花开谢,一声笛远去?
凌厉的杀气直迫入咽喉,令得他全身霎时间起了一层寒栗:青儿,对不住,我又失信于你了,我这一生言出必行,从无毁诺的时候,可却唯独两次失信于你。可活着实在是太苦了,你若泉下有知,定也不忍我这么受苦吧?以后……不,没有以后了,兴许……会有来生?来生?不……还是不要有来生了吧,此生一何苦,何敢望来生?
可杀气怎么仍只停留在肌肤表面,而不穿透脖颈?莫非,死亡的滋味,亦不过如此?
他倏地睁眼,然后,就看到了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的现实:就在这无可挽回的一瞬间,剑竟然停住了!清风般自然,夕阳般艳丽的一剑,那么快的一剑,竟然硬生生地在半途停住了!
天底下,无论何人,就连赵长安自己,都不能将那么快的一剑停住,除非出剑之人在一剑刺出之际,就已拿捏好了分寸和力道,本就只打算将剑只刺出三尺,刚及赵长安咽喉肌肤的地方,而不是三尺一寸或更远的地方!
宁致远早就计算好了,绝不让手中剑伤到赵长安的一小片肌肤,更遑论刺穿他的喉咙,杀了他!他右腕一沉,剑已收到了身后,对茫然望着自己的赵长安眨了眨眼睛:“三弟,四弟,你骗得二哥我好苦啊!”
赵长安脑中轰鸣,支撑全身的真气立刻消散,仰面摔跌。岸上的人,只见宁致远手中剑立刻就要洞穿赵长安咽喉之际,却忽然撤剑,然后,赵长安就四仰八叉、狼狈万状地跌落,压断了树顶的许多花枝,直往下掉。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刚才怎么啦?未待一个念头转完,紧接着,更奇怪的《文》事又发生了,只见宁致远《人》疾往下堕,剑交《书》左手,右手疾《屋》一捞,已抓住了坠入树枝间的赵长安右臂,一提,赵长安的四脚朝天已转为双足向下,也不过眨眼的工夫,二人已双双飘落地上。所有动作,都在一瞬间发生,在一瞬间结束!
宁致远笑视面色发白仍在发怔的赵长安,伸左手接住了空中扶摇而下的黄龙伞伞柄,右手一抄,已拈住了冉冉飘落的花枝。他将剑、伞、花枝搁在桌上,然后对茫然失措的赵长安道:“不下雨了。三弟四弟,几月不见,别来无恙?”
赵长安转身,漫无目的地紧走两步,解开系扣,除下锦氅,随手扔在椅中,这才回身,仍不看宁致远,坐下时,神色已回复了平静。他望了望远处的春山,近处的花林,顺手端起早凉了的茶,啜饮一口,看他那意态舒闲的样子,像正在等待什么。
宁致远不知他肚子里又在打的什么鬼主意,不过,赵长安并未让他久候,双手作势虚虚一拍。立刻,泊在远处的龙舟赶来了,庄王上岸,到他面前,躬身垂首,请问有何圣谕。
“殿前都点检镇宁节度使毕辉来了吗?”
“这……臣不知!”
“传他来见朕!”
“是!臣遵旨!”庄王离岸登舟。须臾,龙舟去而复回,来的却是赵长佑。赵长安奇道:“你来做什么?”
“殿下!”赵长佑虔敬行礼,“臣等恭请殿下起驾回城!”
“急着回去做什么?这里景致好,朕要多待一会儿才走。庄王会不会办差?让他召个人,半天也召不来!”赵长佑发窘:“臣……”
“快去,即刻传毕辉来,另……”赵长安皱眉,“未奉宣召,你和御舟不得再来!”
赵长佑无奈,只得离去,片刻,一艘官船驶到小洲边,船上下来一身材精瘦、眉目精明的戎装中年男子,到赵长安面前,三跪九叩:“臣殿前都点检镇宁节度使毕辉拜谒世子殿下,愿世子殿下千岁,千千岁!”赵长安点头:“唔,起来吧,你就是毕辉?朕的密诏,你接到了吧?”毕辉仍不敢抬头:“是!”
赵长安接着问:“密诏上交代的事,你已安排好了吗?”
毕辉眼角余光逡巡了一下宁致远:“臣遵奉世子殿下的手谕,都已布置妥当了。”
“那你还不下令动手?还磨蹭个什么劲儿?”
“臣……臣……”一直言辞便捷的毕辉突然结巴起来了。赵长安端起凉茶,又抿了一口:“现在朕这儿起了变化,你那儿也得改一改。传朕旨意,立刻按已定的章程进行,朕这儿你不用管,难道,这一丁点儿小事,朕还应付不下来吗?”毕辉无奈,只得叩头遵旨,然后登船离去。
看着官船靠上北岸,赵长安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唉,一场好戏又要开场了!”
宁致远冷眼旁观,心思:什么好戏又要开场?他一个念头尚未转完,便见崇元殿前的毕辉一扬手中的一面红旗,然后“咚咚咚”一阵鼓响——不是戏台上唱戏的花鼓,竟是战场上攻击的皮鼓,上千面大鼓同时擂动,立刻,震天动地的鼓声,压过了湖岸边数万人的喧哗吵闹之声,所有人俱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皮鼓声震骇,一时人头攒动的湖边沉寂了下来。
然后,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中,湖四面山上已树起了无数旌旗,现出了密密麻麻盔明甲亮、刀枪在手的官兵。只看山岭上那一层层、一簇簇的黑盔亮甲,少说也有几十万士兵。湖岸边的数万人,顿时被这早已埋伏好了的数十万官兵尽数包围了。所有人,包括崇元殿前的上万王公大臣、文武官员、太监侍卫未料到会有这种变故发生,一时全惊得怔住了。接着,从湖的东、西、南、北四面,冒出来一百名手捧圣旨的军士,嗓门洪亮地同时大声宣示:
“宸王世子殿下手谕:
四海会此次聚集江南,阴谋大逆不道事,朝廷实深忧虑。现著殿前都点检镇宁节度使毕辉领兵十五万进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徐渭率各营计六万人助剿,另饬忠武节度使文兴义为江南路副都部署,统兵骑三万,火炮八百门,分路围剿。斩擒要逆,一律肃清,毋留余孽。今日剿匪之役,务须一役竟功,不得有漏网脱逃者。钦此!”
未等读完,被围的数万人已如炸了窝的马蜂,哭爹的哭爹,叫娘的叫娘,便要四散奔逃。但一看那如狼似虎的官兵和那锋利雪亮的兵器,那八百门炮口俱对着自己的火炮,还有那十万已张弓搭箭、箭尖俱冲着自己的弓箭手,众百姓自出娘胎以来,几曾见过这种如临大敌的杀伐战阵?一时全吓得呆若木鸡,倒想拔脚飞逃,但哪能抬得起已软如面条的双腿来?便是连哭都不敢哭了。
一万武林中人虽不似百姓慌张,但只看漫山遍野的兵士、刀枪、弓箭、火炮,也惧意暗生:原来,这魔头邀宁致远来此一战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却是要把整个中原武林一网打尽!为了诱我们人彀,非但他自己甘冒奇险,亲身前来,还要把数万不明就里的无辜百姓也一并屠杀,他生是要将这人间的天堂变成世上的地狱!
而湖北岸的文武官员在初时的一阵惊慌后,很快就镇定了,因毕辉已安排了大批兵士过来,护着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撤离。
“不准走!都不准离开!”突然,有人厉声喝止,“君王现在还没脱险,我们做臣子的怎能先走?”发话的是赵长佑,此时,在这里以他的位号最尊,赵长安现远在湖中小洲上,他的话无形之中就成了号令所有官员的王命了。毕辉踌躇:“王爷……”
“啪!”赵长佑猛然一掌,狠抽在疾步抢过来想向他解释的毕辉脸上:“该千刀万剐的奴才,瞎了眼了!君王现还在湖中,你竟敢行此出格之举,张兵围剿悍匪,令君王身陷万险之地!今天君王要有个什么不测,本王自是不活了,你也别想活,到时本王一本参到御前,先灭了你的九族!”
被打得天旋地转的毕辉面色如土:“上复王爷,今天的这一切,都是殿下千岁事前就安排好了的,围剿的谕旨,也是殿下……”【wWw。wRsHu。cOm】
“放屁!”暴跳如雷的赵长僖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额头上,“事到如今,你还敢胡扯?君王怎会下这种自陷死地的谕旨?现本王令你立刻传令下去,你手底下的人不得轻举妄动,谁要敢射一箭,放一炮,让君王有半分闪失,本王只跟你这个王八蛋要命!”
“臣……臣……”毕辉这个统领天下禁军、厢军的总殿前都点检节度使,平时胸中也有韬略,临敌指挥也有主张,此次奉赵长安密诏前来围剿,本来,以二十四万精锐之师,对付万余毫无防备的武林中人,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是以毕辉踌躇满志之余,连“西湖大捷”论功求赏的奏章都拟好了,只待今日一战之后,就封折拜发。
但当一大早,他领军将西湖团团围住后,一看那一望无际的人群,心中就连珠价地叫苦不迭:怎么还会有那么多的老百姓也来凑这个要命的热闹?到时候赵长安宰了宁致远,领着官员倒走了,却让自己来屠戮这数万无辜百姓?今天这一通杀下来,能不能升官还不一定,但遭人唾骂,遗臭万年,却是铁板钉钉,再也跑不脱的事情了。本就已头晕,未料赵长安临时又改主意,竟令自己提前围剿,可自己谨遵上谕,方一动手,睿王却又勃然震怒,严令自己不得妄动。
他僵在当地,作声不得。数千官员亦全看着面色如铁,额上青筋暴突的赵长佑及赵长僖发傻。一时,片刻前还喧闹得让人心烦的湖岸四面都沉寂了,如夜半的荒郊坟地,静得让人发怵。突然,东南角三十几个蓝衣人狂吼:“狗日的赵长安,爷爷们今天豁出去了,冲啊!杀啊!”挥舞着明晃晃的钢刀,向最近的一处路口冲去。
“射!”一声短促的命令,立刻,“啾啾啾!”上千支利箭呼啸而来。随着一连串令人心悸的惨呼声,三十几人还没冲出六七步远,便全被利箭贯通了前胸后背,仆翻摔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三十几人全气绝身亡。
“啊呀!”震骇于如此恐怖的场面,片刻寂静之后,无数人尖利地哭喊了起来。“住手!”一小校疾奔而至,“毕大人有令,暂缓动手,先围住群匪,等下一步的命令!”毕辉的命令当即传遍了西湖四岸。
湖中小洲上,经过最初的震惊后,宁致远向赵长安发难了,用喷火的目光,怒视优裕从容的对方:“这是你挖的好陷阱?今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赵长安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了撇盏中漂浮的茶叶,“剿除你这个祸害我大宋江山社稷的寇贼啊!”
“砰!”桌上的茶盏都跳起来了,宁致远怒发冲冠:“你太歹毒了!你就是要灭四海会,又何必牵连这数万无辜百姓?”
“哈哈……莫非你没听说过吗?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草民草民,顾名思义,就是说不但数量多,且命也跟草一样的贱,再多杀几个,又有何妨?”
“呼!”一只茶盏劈面飞来,同时飞来的,还有宁致远的双掌:“我今天先为天下翦除了你这个巨魔!”赵长安头一侧,轻轻巧巧避过茶盏:“现在才后悔,方才没一剑杀了朕?”他离椅三丈,肩前一歪,后一偏,就消减了宁致远的那六掌刚猛的“大力开山掌”。
但未待停步,赵长安突觉对方那已弱下去的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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