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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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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利用愣了,忙打圆场,道这事酒宴后再作商量。

“杨大人,你倒是管杀不管埋。如此毒日头下,不消两个时辰,数万尸体便会发臭腐烂。若不赶紧收埋,不出两日,城中便会疫病横行!到那时,哼哼,满城百姓不需兵刃加颈,一样也会死精光。兰某对付西夏军尚有法想,但却不识医药,到时瘟疫散布,我却没方子给你。”

一听,非但杨利用,群雄亦不由打了个冷战。杨利用狂热的头脑冷静了,一静下来,便头大如斗:收埋尸体不比守城御敌,守城是共赴危难,同仇敌忾,故而一呼百应,人人效命,而收尸……

自己的手下除去值守和负责城防的,仅剩两百来人可役使。两百人收埋四万具尸体?只想上一想,便觉头晕。且静塞只东城门外有地可挖坑埋尸,到时就算能将四万尸体全埋了,城外平地起一座万人冢,城中人都能看见座大坟山,想想亦晦气得紧。他不禁忧心忡忡,但随即福至心灵: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既是兰塘秋提出来的,保不定他已有良方。忙恭恭敬敬地对赵长安一揖,向他请教善后之策。赵长安轻叹一声:“于今之计,只有请杨大人下令,从速征集全城所有车辆来载运尸体。城外十里的好水川,南侧便是万丈崖沟,只需将尸体尽皆葬在沟中,再将东侧的那座土山推倒就成了。”

“是是是,下官遵命,立刻令全城出入出车。”

赵长安却让他不须忙。杨利用一愣,不知他的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百姓们出车还可以,出力,只怕无人响应。”

群雄均觉有理:这么疹人的差事,令谁来也不乐意。

杨利用正茫然无措,宁致远自动请缨。他一开口,群雄也纷纷表示愿意效命。

但赵长安又道:“就有各位相助,亦只四百人而已。四百运四万,每人就要运一百具,那要到猴年马月,方得运完?”

杨利用讷讷:“那兰公子的意思……”

“我的意思,谁杀人最多,谁最该出力!”他这话暗藏机锋,矛头直指阴着脸坐在椅中的李隆。

李隆正要痛快地豪饮一番,孰料赵长安三言两语便搅了局,这时又听他寻自己的晦气,更觉火冒,冷冷地道:“本公子平生只会杀人,不会埋人。”

赵长安面凝寒霜:“阁下方才纵马挥刀时何等英雄了得,现却要置身事外,让别人替阁下服其劳吗?”

听他咄咄逼人,李隆心火愈炽,有些憋不住了,真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正要回击,身后的锦衣少年已怒不可遏:“呸!姓兰的,你个小小的翰林牙都林牙,算个屁?猪鼻子里插大葱,装的哪家的大象?你凭什么指手划脚地分派我们?”

赵长安冷眼一瞟对方,亦发怒了:“兰某一个小小的南面官,自无资格役使大横帐掌衮,不过,我有玉符,不知是不是能支使得了你们,去收拾你们造下的孽?”

少年跳脚咆哮:“玉符只你有吗?”一扯李隆衣袖,“哥,把玉符亮出来!他有,我们也有,今天谁怕谁呀?”“噌”地拔出佩刀。围在李隆身后的几十名侍卫也纷纷刀剑出鞘。

局面急转直下,别人倒也罢了,却难坏了杨利用,他身处兰、李之间,不知该如何处理方妥。’

宁致远一看这情形,哭笑不得:大哥、三弟结拜不过六七个时辰,这时已成了一对乌眼鸡,一个称阁下,另一个索性叫“姓兰的”,真不知这尴尬局面是怎么弄出来的。说不得,大哥要真对三弟下手,自己只能先帮三弟脱身再说。

赵长安劈手拉过张椅子坐下:“兰某今天倒要看看,这世上,还到底有没个理字!”

厅中静得众人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李隆忽瓮声瓮气地道:“刀收起来,我们走。”腾身而起,拔脚就走。

“大哥,去哪?”

李隆头也不回:“召集所有人跟我出城,收尸!”说到最后一字,牙齿磨得“咯咯”地响。

锦衣少年追上去,还待再说,却见他面紫如茄,显是恚怒已极,正强自克制。

锦衣少年从没见过他被人气成了这样,居然还能忍住不发作。大哥能忍,自己凭什么要忍,他当时就炸了:“大哥,你爱听这个姓兰的,你听,我可不去干那么龌龊的勾当。”一路嚷,一路跟着出去了。

杨利用见一场迫在眉睫的争斗化于无形,心下一宽,忙伸手用衣袖拭了拭额上的油汗。

宁致远认为事不宜迟,既要动手,就须尽快。群雄都是爽快人,答应一声,纷纷向外走。

但宁致远却不让赵长安去:“三弟,你一介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算了吧。”赵长安叹了一声:“杀人的主意是我出的,埋人的主意也是我出的,我怎能不去?”

宁致远与他相识虽不长,但已发觉他的脾气极其倔强,于是也不再劝说,只道:“也好,到了城外,三弟也不用动手,指挥一下就行了。”

赵长安对跟在身后的子青柔声道:“二弟,你先回客栈,那事太龌龊,不要脏了你的手。”子青不干:“不,我要去!”赵长安皱眉:“你一个……一介书生去干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众人全笑了,他这话,正是方才宁致远阻止他时说的。他亦不禁失笑,这还是大战后他第一次笑,这一笑,如冰河解冻、春阳驱霾,顿时将厅中沉闷压抑的气氛一扫而光。

群雄皆老江湖了,谁不是目光如炬?子青虽着男装,但眉目如画,肤白胜雪,语音柔脆似花底黄莺,举止灵秀如风中柳丝,一望便知是个绝色少女。只看她的一双美目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兰塘秋身上,不问可知,这“二弟”定是兰塘秋的心上人。而兰塘秋虽相貌平常,但举手投足却气度出众,倒堪配“二弟”。在众人眼中,这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苗夫人笑了:“‘小兄弟’,你‘哥’说得对,这城外面的事,你就不消去啦,就跟我们一起,在这里等他们吧。”她话中套话,子青又不痴不傻,立时便红了脸,只得快快作罢。

到城外一看,真是尸山血海,触目万般残酷!而征募的牛车、马车亦赶来了。确如赵长安所料,要百姓出车,已有些不晓事理的人口出烦言;再听还要每家派人来协同收尸,就连那还算开通的人也叫嚷起来了。

结果,只有李隆、宁致远、杨利用等六百余人收埋尸体。

既定了章程,众人也不多言,拖的拖,拉的拉,拽的拽,先把尸首抬上车,再将车赶至好水川,把尸首倾于崖沟中。这活说起来不难,但眼中所见,都是狰狞恐怖的死尸,手中所提,都是粘连滑腻、异味熏鼻的断肢残臂。群雄虽不胆小娇气,但干了不过半盏茶工夫,便有三四十人又吐又呕,更有十七八人手足瘫软,倒要别人来招呼了。宁致远只得又分派人手,将这些人送回城去。

时当正午,骄阳似火,又没一丝风,直烤得人的毛发都有了焦糊的味道。

李隆自道从没收过尸,赵长安又何曾收过?但现下,他却只能、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去拖拽那些皮绽骨露的死尸,他的气力本就不大,兼之自称不会武功,便不能使内力。不到一刻,就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了。这副样子,莫说冯由、宁致远,便是李隆见了,亦觉不忍,正寻思该如何既能劝三弟回城,又不伤了自己面子时,却听车轮声响,是苗夫人、子青带着众女弟子,熬了绿豆粥同消暑的凉茶,用车驮了,送出城来。

子青一眼便望见赵长安满头的冷汗,惊呼一声,奔过来:“世……哥,我们回去吧,不要再干了。”脸色立时也与赵长安的一样苍白。

赵长安牵动唇角,挤出一丝笑,自道无妨。

他那一言既出便绝不更改的脾气,子青早领教过了,知再劝也无用:“那,我也不回去了。”一挽衣袖,向一具焦尸走去。

“你做什么?那不是你个女孩子家该干的。”赵长安大急,见她一俯身,已拖住了焦尸的双臂,他真发火了,“子青,反了你了,连我的话也敢不听?”

子青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疾言厉色地喝斥自己,一怔,起身怯怯地看了看面色发青的赵长安。

“回去,好好呆在客栈里,不许再出来。”赵长安一眼也不看她,自去抬另一具尸体。

子青眼中噙泪,站着不动。苗夫人忙过来软语劝解。她看了看赵长安,终不敢违拗,只得与苗夫人回城。

直到夜幕低垂,众人方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城。饶是如此,整整一下午,亦只清理了三成的死尸。

人人虽腹中空空如也,但面对苗夫人等精心烹制的美食,却胃口全无。宁致远还草草吃了几口,赵长安却手都不洗就倒在床上,让那已被城外凄惨至极的景象刺激得要发狂的身心休憩片刻。

子青见他和冯由进来,将早备好的热水端到他床前,轻手轻脚,为他洗去糊了满手的血污、肉糜。见他的长衫亦是血渍斑斑,想为他更换,但见他双目紧闭,不敢惊动。再看冯由已洗净手足,卸去脏衣,随手一扔,倒头躺在另一张床上,她遂拿了那件脏衣,蹑足退去。

次日一大早,众人出城继续搬运尸体。虽歇了一夜,大伙的精神反愈发委顿了,因为这一夜,没一个人能睡得着。而尸体已发胀腐臭,时不时的,有些尸体肚子里会突然“咕噜”响一下,一股刺鼻的异味儿充斥在空气中,令人恨不能将自己的鼻子一刀割去。

又花了足足一整天,才总算搬罄。万雷堂用上好火药,将崖边那一座八九丈高的土山炸塌。苍茫暮色里,腾起滚滚黄尘,四万余尸尽归黄土。包括李隆在内,众人均想:看来这人能不杀还是不杀的好,就算是非杀不可,也要尽量少杀。

事既已毕,赵长安、冯由、子青便想走了,在城中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但赵长安、冯由身心俱疲,只得再歇一日。晚间吃饭时,三人议定:明日一大早,也不与宁致远、李隆辞别,三人就驱车回返中原。

一夜好睡。赵长安、冯由仍在梦中时,忽有人敲门,又急又重,于万籁俱寂的静夜中,乍闻如此大响,二人俱吓出了一身冷汗。

冯由腾地蹿到门前,霍地拉开门,倒令敲门的人也一哆嗦。门前站着四名兵士,俱满头虚汗,面色蜡黄。

领头兵士抱拳:“樊……樊先生,对不住,我……我家守备大人有事,想请兰公子去一趟。”

赵长安已披衣立在冯由身后:“请问兵爷什么事,这么急?”

“是……西夏大军来了……来报仇。”

西夏大军?赵长安、冯由对视一眼:不可能啊?西夏军的动作再快,也不能这么快就赶到这儿来。

赵长安略一沉吟,让冯由留下,自己去看看。

他与兵士匆匆下楼。方才四人的一通乱敲,将整个客栈的人都惊醒了。宁致远、章强东亦由四名兵士拥着下楼。三人不及寒暄,一齐出门,上马就走,但方向不是守备府,而是东城门。

“我家大人已赶到城楼上去了。”

到了东城门,甩蹬离鞍上楼,黑黢黢夜色中,疾步迎上来的杨利用面色惨白,见了三人,嘴唇不住哆嗦,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长安沉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仍说不出话来,只勉力一城墙外。宁致远、章强东定睛一看,脑中“轰”的一下。章强东的脸色也变了,但不是发白,而是发青。

这时脚步声响,李隆也来了,他只看一眼城墙外远处山岭上那密密麻麻、无尽其数的营帐、火把,脸也青了。

“贼军只怕、只怕有几十万!兰公子,”杨利用快哭了,“这次,这次……我们可全活不成了!”

大伙都盯着赵长安。而他凝目那连绵不绝的营帐良久,绽颜笑了:“杨大人,不用怕,要没看错的话,这不是西夏军来了。”对仍面青唇白的李隆道,“大哥,你来看一下,这是不是你们辽国的军队?”

“你们辽国的军队?”宁致远、李隆一怔。但当此时,无心细想,李隆疾步向前,俯身城垛口上,仔细一瞧,不禁也笑了:“奶奶的,倒把老子骇了一大跳。”

他方才受惊过甚,此时得赵长安提醒,才发现是三日前去求取的辽国援兵,此时方到。想是深夜前来,怕骚扰了城中人等,是以就地安营扎寨,但因夜黑难辨,又太过突然,反吓坏了城中守军。

杨利用却仍在战栗:“兰公子,真不是西夏军?”

“杨大人要还不放心,不妨派人前去问一下,对方是敌是友,不就马上知道了?”杨利用暗呼惭愧:该死!这么简单的法子,怎么自己就没想到呢?喏喏连声,立时派人去查问。

众人坐等回话。盏茶工夫,去的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十七八人。

赵长安一见为首的彪形大汉,心里突地一跳:萧项烈!这个大汉竟是辽国皇室的御前侍卫长、右龙虎卫大将军——萧项烈。

萧项烈上了城楼,目光一扫,立即疾趋几步,到李隆跟前,跪倒:“皇上万福金安,臣萧项烈救驾来迟,恳请皇上恕罪!”不但他,同来的人也纷纷跪倒,自报官号,均是辽国重臣,什么北院大王、南院大王、北院枢密使、南院知枢密使事、皮室大将军、大横帐掌衮、马军指挥使、步军指挥使等等,人人叩首,山呼万岁。一下子,楼中众人全怔住了。

杨利用一愣,急忙起身拜伏于地,声音又发抖了:“皇上万岁,臣……臣有眼无珠,居然怠慢了皇上,求皇上赐罪。”

第二十四章 狐然疑不尽

李隆——不——耶律隆兴微笑:“好了,好了,都起来吧。来晚了不怪你们,要怪就怪朕的三弟计策太好,二弟又指挥得当,一举荡平贼军。杨利用,你也不用怕,不知者不为罪嘛。萧侍卫长,众卿家,来,朕给你们引见两个人,也是朕这次行猎最大的收获。”笑指赵长安、宁致远,“这是朕新结义的二弟、三弟,南朝四海会的少掌门宁致远、朕大辽国的肱股之臣——南面翰林牙都林牙,兰塘秋。”边说边奇怪:三弟原先不知自己的身份,但现在他明明已知道,怎么仍坐着,不上来参拜呢?

端坐一侧的宁致远、章强东亦暗暗称奇,两人霎时心明眼亮:兰塘秋,绝非辽国文臣!才起身的杨利用又拜倒了:“臣有一事启奏皇上。”

“何事?”

“这次皇上麾师亲征,御驾所到处,雷霆万钧,魑魅现形,皇上天威浩荡,神功盖世,不费吹灰之力,便尽歼西夏的十五万大军,此乃我大辽不世之战功也。臣等仰望皇上天威,真正衷心仰慕之至……”

他一张口,便将此次静塞大捷之功尽归耶律隆兴名下,又说什么耶律隆兴来此是御驾亲征,巧妙地将他误人险地说成是洞察先机,又将被歼的敌军人数翻了几番。

天下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虽明知他是在虚言阿谀奉承自己,但耶律隆兴听了仍觉十分舒服受用。他朗声大笑:“好,好,好!”

见吹捧奏功,杨利用越发大了胆子:“圣上如此文治武功,若不好好庆祝宣示一番,就是我们做臣子的,也为圣上委屈。莫如今天就在臣的府中摆上一桌庆功宴,一来体现圣上的天恩仁德,二来好犒劳犒劳远道而来的勤王之师。”

这话越发说到耶律隆兴心坎里去了:“这话朕爱听,不过太小家子气了,一桌怎么够?传朕旨意下去,今天全城大摆筵席,朕要和朕的子民同乐,一起欢庆大破西夏贼军的大捷。”

于是众人起身下了城楼,翻身上马,专司护卫皇帝的正牌大横帐掌衮,带几百御前侍卫,簇拥了耶律隆兴、宁致远、赵长安等人前往守备府。

才到府门前,便见上百武林人士候着,原来是客栈中被惊醒的众豪杰不明就里,齐聚于此来探听消息。

耶律隆兴喜道:“好,好!这就省了再去相请的麻烦。”众人一齐拥入府内,守备府虽大,但一下子这么多人进来,也挤得不可开交。

萧项烈及那大横帐掌衮都很能干,一一指挥调派,只将各门派的掌门人等放进中堂,其余弟子都拦在了二门外就坐。即便如此,中堂内也坐了五六十人。

众人乍知李隆是当今辽帝,无不意外。宋、辽两国世仇,中原武林中人与辽人素无来往,此次助杨利用,亦只是同舟共济,不得已而为之。但三日患难与共下来,众人均对耶律隆兴有了好感,是以一群人等倒也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赵长安见众人意兴遄飞,大说大笑,心道:此时不溜,更待何时?觑空离座,自堂侧穿过人堆,悄没声出堂,左拐,沿一条抄手游廊疾步前行。游廊尽头有道小门,门外是直通大门的捷径,只须出了小门,就万事大吉了。

堪堪到了小门前,刚要跨过去,忽然身后七八张嘴大呼小叫:“兰公子!兰公子!你要去哪儿?”回头,见一众辽国大臣、侍卫向自己奔来,“兰公子,圣上正四处找你,要我们向你讨教排兵布阵的兵法战策。”

“哦,那里面太吵了,这里还清静些,我不过随意逛逛。”于是又被围簇着回到中堂。见他进来,耶律隆兴笑了:“三弟,快来,教教朕的这些文臣武将们,让他们也跟三弟你学上两手绝活,叫他们也见识见识三弟你的本事!”

赵长安无奈,只得坐下,耐着性子应付北面大王、南院知枢密使事的疑问。

萧项烈到了耶律隆兴跟前,躬身行礼:“皇上,臣请皇上的旨意,这城的守军该如何安排?”耶律隆兴一怔:“哦,这事很要紧,这样吧,”对众人,“各位坐,等朕先去料理。”然后离座,径向堂后走去,萧项烈在后相随。直到一僻静无人处,耶律隆兴方停步:“说吧,什么事?”

耶律隆兴心思敏锐,反应快捷,方才萧项烈当着众人突兀地向他请示军国大事,他立知其醉翁之意,君臣遂默契地唱了一出双簧给众人看。

萧项烈又左右瞄了几眼,确定身周再无旁人,这才趋至他耳旁:“皇上,臣觉得,那位兰公子大是可疑!”

“哦?”耶律隆兴目光闪烁,知萧项烈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他既这样说,就说明他不但看出兰塘秋可疑,且已有了应对之策。自己倒不妨听听他进一步的打算,再作决定,于是征询地看着他,意思是问:你怎知他可疑?疑又在哪儿?

“臣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谁?”

萧项烈压低嗓门:“赵长安!”

“啊?”耶律隆兴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招手,两人走到一座假山后站定。这里不但隐秘僻静,且是后院的一处高地,有何动静,别人还没看到他俩,他俩已先看到别人了。

他盯着萧项烈:“你怎么会以为他是赵长安?”

“嗯,好像……确实的话臣也说不上来,只是觉着他特别像!”

“嗨!”耶律隆兴大不以为然,叫着萧项烈的小名,“小狍子,你向来脑筋清楚,说话明白,怎么今天却说出这种‘好像、觉着’的话来?”

“半月前臣跟赵长安交过手,见过他一面,他身上有一种……嗯……虽然兰公子跟赵长安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口音也不同,可……而且……反正,臣觉得兰塘秋就是赵长安!”

一路说,便见圣上一路摇头:“不成话,真正不成话。小狍子,现在你竟是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了?朕看你是那一次被姓赵的打昏头了,现在还没缓过劲来,才会看谁都是赵长安!”

萧项烈大不服气:“皇上要不信,臣可以现在就去试一试兰公子,看他到底是谁?”

“哦,你要怎么试?”耶律隆兴话方出口,立时神色大改,“不成,不准试,要把他试死了怎么办?”一看对方诡异的笑容,他顿时明白了:他要试三弟的武功!

见心腹仍心痒难耐,他拉下了脸:“萧项烈,你不准轻举妄动。朕的三弟不会武功,你要敢动他半根毫毛,朕都轻饶不了你,听见朕的话了吗?”

萧项烈只得垂手,躬身领旨。

耶律隆兴沉吟:“试倒不必了,不过,不管三弟究竟是谁,无论如何,朕是一定要带他回去的。你想法子把他心甘情愿地替朕请回燕京去,这事要办好了,朕重重赏你。”

“是。”萧项烈嗓门嘹亮,复察觉自己兴奋之余,太过冒失,忙一窥主子脸色,但耶律隆兴倒并未在意,二人遂回返中堂。

这时赵长安已被那七八个辽国大臣缠得头晕脑涨,心道:罢了,既来之,则安之,索性等庆功宴后,自己再设法脱身,也是一样。心一定,气自然也就不躁了。他端一盏茶,一边啜饮,一边陪辽臣闲聊。

萧项烈回到堂来,立刻与众武林人士聊得起劲。大伙儿同为习武之人,话语投机,他又健谈,三言两语,众人便都被他的话题吸引了——他正聊到半月前,他与赵长安的那番激斗。

武林中,赵长安的武功也许不算最好的,但他的声名之响,除了宁致远,竟是无人能出其右。而他武功的师承来历,则更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当今天下,竟无人能知,何以他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震古铄今的武功修为?见过他出手的人,寥寥无几,而与之过过招的,更是屈指可数,这样一来,愈发挑起了人们的好奇之心。

萧项烈自道不久前,他曾与赵长安激战过二十多回合。虽然他们以四敌一,还是败了,但他仍说得面生金光。

众人屏息静气,听他细述那一战的详情。

“……我一看,他居然把那两根花凳木腿作龙凤双绝刀使,也只得跟着变招。好在木棍毕竟不是真刀,而我的刀也还算锋利。当时,我拿刀去削木棍,”说到这儿,萧项烈兴致高涨,拔出佩刀,“我右手横着一劈,”比划了一下弯刀,“就是‘胡天胡地’、‘大漠雄风’、‘阳关古道’三式,一下把木棍又削断了一大截……”

显然,赵长安对这种打打杀杀的话题不感兴趣,见庭中的一株紫薇花树开得正盛,于是端清茶踱到槛边,将茶盏放在槛上,斜倚雕栏,独赏那一树清新的秀色。

萧项烈越说越来劲:“木棍越削越短,最后成了砣小木块。我正高兴:嘿嘿,小子哎,这下看你还玩什么花活?就一招‘雪驼伏身’,刀往左一划,接着刺他的前胸。皇上、宁公子,您们猜怎么着?真正做梦也没料到,他居然把木块向臣脸上掷来。臣知他内力太强,不敢硬接,想往右闪,不料木块飞到半途突然换了方向,向臣的胸口飞来。臣顾不得多想,忙拿刀挡格,结果木块正中刀身,力道奇强,臣的手掌全震麻了,根本拿捏不住刀柄,刀就这样飞了出去……”

说到这儿,他将刀作势一比划,谁也没想到,“呼”,刀居然真的脱手,在空中一闪,划了个弧形,闪电般向槛边的赵长安颈部横削过去!

诸人全未料到,一个习武逾三十年的高手,居然会将视若性命的弯刀比划得脱了手!雪亮的刀光一闪,刀锋已到了赵长安后颈!

“啊呀!”惊呼声中,宁致远想冲过去阻拦单刀或是救他,都已然来不及了!

赵长安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两只脚都已经踏进了鬼门关!他只是轻轻俯身,去端起槛上的清茶。他的动作非常缓慢,他端盏,好像只不过是为了抿一口茶,润一润因这酷热的天气而稍嫌干渴的喉咙。可是,他却恰好,避开了这闪电般的一刀!

在这一瞬间,刀光明明已削到了他的后颈,却偏偏削空。这之间的间隔,不过在一瞬间。他头还没抬起,“夺”,刀已斩进了那株紫薇花树的树身。

众人无不呆愣椅上,半天转不过神来。

耶律隆兴初也是大惊失色,待见赵长安居然不动声色地就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他一怔之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不禁好气又好笑:他奶奶的小狍子,胆子竟有酒缸大,居然擅作主张,用这种手段来试三弟。也幸亏三弟确实是个西贝货,不然的话,方才那一刀,立时就会要了大破敌军的功臣、自己结义三弟的命了!一时他也不知是该提起脚来狠踹萧项烈两下,还是好好地赞扬赏赐他一番。

但心念急转,他已腾地跳起,冲到仍装傻充愣的萧项烈面前,一掌横掴:“该死,差点儿要了朕三弟的命!”

宁致远忙一把拉住劝解。萧项烈惊慌战栗,“扑通”跪倒求饶。众人亦纷纷为他求情。

赵长安饮了口茶,回头望望厅内,似不明白里面忽然乱哄哄地干什么,缓步进厅,奇道:“好好的,怎么大哥却生起萧侍卫长的气来了?是他适才的言语中有何冲犯吗?”

耶律隆兴余怒犹炽:“三弟,你不晓得,这狗奴才刚才差点要了你的命!”

赵长安活动活动脖颈,懵懵懂懂:“要我的命?没有啊,我又没得罪过他!”

“唉,三弟,你真是洪福齐天,刚才萧侍卫长弯刀比划得脱了手,差点儿削断你的脖颈,我们想救都来不及,也是老天保佑,你正好低头喝茶,才避了开去……”说到这儿,宁致远心中一动,但未及细想,便听萧项烈粗门大嗓:“兰公子,萧某学艺不精,差点儿犯下大错。现在该杀该剐,只凭兰公子一句话,萧某要皱一下眉,就不是娘生父母养的。”

赵长安月朗风清地笑了:“萧侍卫长是在说笑吧?你不过‘无心’之失,况我又未被伤到,于情于理,又怎能责罚于你?快起来吧,跪在这硬邦邦的地上,大哥不心疼,我可生受不起。”

耶律隆兴的马脸这才缩短:“起来吧,这次三弟心好,替你求情,还不快谢谢他!要有下次,哼哼,可没这么便宜就饶过你。”萧项烈苦脸愁眉:“多谢兰公子大仁大义,大人不记小人过,为小的说情。”然后又叩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

赵长安亦苦着脸笑:“这三个头,可真正折煞我了。”众人只道,这是他的谦逊之言,却哪知弦外之音?

耶律隆兴寒着脸喝斥萧项烈:“快滚!别再在这儿丢人。”萧项烈心领神会,装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转身一阵风般出去了。

赵长安心急如焚,脸上却行若无事,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大哥、二哥,各位前辈,杨大人,大家稍坐,我现要去客栈,唤樊先生和我二弟前来同赴盛宴。”

宁致远:“三弟,这种事又何必你去?派人去请他们二位就行了。”

“不成,小弟我还有其他事情,要与他们当面交待,还是自己去一趟得好。”向众人团团一揖,赵长安缓步下阶踱出府去。

耶律隆兴眼珠转动,也随便寻个由头,带着众辽臣一溜烟走了。

宁致远一怔,不知二人打的什么哑谜,想了想,对杨利用及群雄一揖,道声有事,对三堂主使个眼色。三人会意,跟着他就走。杨利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咦,这是怎么回事?”宁致远一笑,也不答言,四人匆匆出府。

赵长安一出府,健步如飞,只恨在大街上不能施展轻功,立刻赶回客栈。

他满头热汗冲进客栈房内,幸喜冯由、子青都在。他掩门,气急败坏:“叔叔、子青,快!快收拾东西,我们快逃。”冯由、子青吓一跳:“怎么啦,出什么事了?”他自袖中取出丝帕,一拭满头热汗,愁眉苦脸:“我被萧项烈识破了身份,只怕再过一会儿,我们三个就要被包围在这儿了。”

冯由幸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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