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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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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悦满足,如一个经历了太多困苦磨难的游子,终于看见了家时,显露出来的那种笑容。

“朝闻道,夕死可矣!”他纵身,飞掠三丈,烛光被这个动作带得一暗,然后,他已将脖颈套进了殿梁上的牛皮绳索。

殿中又恢复了寂静,风吹着窗纸,沙沙作响,仿佛秋叶匝地,怨妇叹息。殿外,漠漠黑夜中,黯灰色的云凝止不动,就像一幅浓墨挥就的水墨画。赵长安痴望远方,忧愁流水般从他身上倾泻而下。人何以要自戕呢?为了不值得的人,为了不值得的事!自尽的理由,岂可如此简单、自私、草率、随意?

他松开手指,就在这瞬间,那一段枯枝已化为粉末,飞散在了风中。这是多么可怕的力量,不但将枯枝震成了粉末,也震麻了他的手、他的臂、他的全身,而他却并未用一点力。所有的力量都是肖一恸发出的!

他不过是激起肖一恸的怒气,激出他全身的内力,然后,因力借力,用他那深厚刚猛的内力,击偏了一恸剑的准头,击飞了一恸剑。若赵长安也出力,那这股力便会反击回来,透过枯枝,穿过手臂,直击入他的心口,击碎他的心脏。高手过招,比的原本并不只是力量!

风仍在吹,赵长安在风中伫立良久,才发现没藏氏、灵目子,还有无数手持刀枪剑戟的西夏武士正簇拥在偏殿门口,用一种震骇不相信的眼神瞪着他。他们不相信,他竟然打败了肖一恸,他们也不相信,肖一恸竟然会上吊自杀!

赵长安透过这些人之间的空隙,看了看殿外黯淡的秋云和清冷的月色,然后迈步欲走。这时,他却看见没藏氏表情奇异,似乎马上就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正觉得奇怪,突然一脚踏空,他脚下的青石板倏地陷落,现出一个黑黢黢、深不见底的大洞来,他立刻坠入洞里。与此同时,灵目子疾扑而至,神飚剑挽出一串剑花,直刺赵长安胸前的玉堂、膻中、紫矶等八处大穴。这一剑并非要置他于死地,为的不过是迫使他坠落洞中。

这时,赵长安的身子大半都已沉入了洞中。他疾伸右手,一拍洞口地面,整个人立刻飞升而起,同时左手中指微屈,轻轻一弹神飚剑,那柄重达三十八斤的剑“忽”地一闪,“咔嚓”一下已击碎殿窗,没入黑暗中。赵长安翩跹而起,如一只白色的大鸟般,凌空折身,飞掠六丈,射向窗外。他白衫飞举如轻云,袍袖飘扬似清风,没藏氏恨得死命咬牙,眼看着他就要越窗而去。

忽听一声惊呼,几名西夏武士提溜着一人,已抢到了黑洞前。“扔下去!”没藏氏厉声喝令。众武士手一扬,那人便向洞内跌落。赵长安一觑,这人竟是子青!

大惊之下,他不及思索,足尖在殿壁上一撑,身形折回,疾伸手,已捞住了子青右臂,同时右足用力蹬地面,便要搂着她离开洞口。这时,一道沉重的大铁栅当头砸下,他伸臂一格,铁栅歪向一边,但他与子青却因这一阻落入了洞口。他正要故技重施,逸出洞口,一股劲厉的掌风已兜头猛劈而至,原来是灵目子进行阻拦。

此时正是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际,若被击中,他与子青均会头破颈折,命丧当场;若往右闪,子青便会磕在洞壁上;若向左避,却有大铁栅挡着。他只得将要拍击地面的左掌抬起,“啪”的一声,双掌相交,灵目子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

但赵长安、子青又坠下了一尺。灵目子大喝一声,双掌又击,此时赵长安已不及抬臂相格,只得用左手用力抓住洞壁,以减缓二人的下坠之势。他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五指指尖均已磨破出血,忙伸双足,要撑住洞壁,不料此洞形状怪异,上窄下宽,双足齐齐蹬了个空。

他又急将身上的白袍扯下,挥舞护住足下,以防有暗器向上射来,或是洞底装着尖刺或其他暗门机关。就这刹那间,二人已落地,幸喜洞底平整光滑,并无暗器。

只听头顶“稀里哗啦”一阵大响,洞口已被铁栅封住,没藏氏的声音远远地传下来:“这栅栏是万年寒铁铸造,而锁则是善郸的易门铜淬炼而成,除非拿缘灭剑,不然休想削开!”她又对众武士冷冷地下令,“你们小心听着这里面的动静,他要是上来了,就把这几缸硝水全给本后倒下去,本后得不到的东西,这天底下的其他人也休想得到!”然后俯身,对井里柔媚地笑道,“世子殿下,你先在里头宽心呆上几天吧!几时想好了,愿伺候本后,就让这八百武士支应一声,本后自会让你上来。”过了片刻,她听井内并不理睬,只得咬牙离去。

听到没藏氏离去,赵长安忙问子青,她怎么会被抓回来。子青道,车才走到半路,就被几名追上来的武士截住了,然后她就被带到了这里。赵长安不禁自责,原来他们早有戒备,自己却大意轻敌,现在陷身在这儿不打紧,却连累子青了。

子青一听,急道:“明明是我拖累了殿下……”说着不禁流下泪来。赵长安慌忙柔声哄劝:“子青姑娘,你这样子哭,把我的手脚都哭软了,本来出得去的,也出不去了,这岂不是更糟糕了吗?”她一听,喜道:“世子殿下,莫非你已有出去的法子了?”

赵长安抬头,望了望那只有一枚铜钱大的井口,心想:此井足有十余丈深,以自己的轻功身法,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何况还要带着个不谙武功的子青。且这井呈锥形,井壁又滑溜异常,无任何可供攀附借力之处,除非在井壁上掏挖出可踏足的凹处。

一念及此,他解下缘灭剑,向井壁削去,铮然有声,火花四溅,以缘灭剑这样天下无双的神兵利器,居然也只能在井壁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也不知这井壁是用什么铸造成的。看来,自己的打算虽然可能,但却费时费力,且声响太大,只怕削不了几剑,硝水就会兜头浇下来,那自己与子青可就真要肉蚀骨烂,做这井底游魂了。他还不死心,又四处细细摸索了一番,终于颓然停下。

子青不敢相扰,在一旁静候,此时听他低叹了一声,知缘灭剑不能奏功,愈加悔急。赵长安怕她又要哭,连忙安慰:“好子青,别难过,淫后只是想困住咱们,并不真想要咱们的命,没事!”他顺口说“好子青”,又说“咱们”,并未想到别处,但子青听到心中,却如雷击电掣,几乎无法站立。幸喜井底漆黑一片,赵长安根本没看见她满脸的晕红。

他安慰子青道:“我活了这二十年,遇到的凶险事多了去了,好多次都差点儿交脱了老命,可现在我不还好好的吗?没藏氏也奈何不了我的!”虽然说得轻松,心底却暗暗生忧:没藏氏也不须有何动作,只要不送食物和水,最多五六天,便是饿也要把我二人饿晕了,到时自己无力反抗,还不是要乖乖地束手就擒?不过他生性豁达乐观,坚信天无绝人之路,自己二人总会有脱身之日。子青哪知他的隐忧,只听他说得如此自信,心一宽,不觉便也将那些愁绪抛诸脑后。

忽听他打了个哈欠,原来他今夜消耗心力太多,刚才一门心思想逃,现既无法可想,顿觉神疲力倦,困不可挡,于是又安慰她几句后,就地卧下,立刻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待再醒来,只听井外隐约有鸟啼声。他心想,天亮了?欲起身,但一双脚竟不听使唤,一怔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井底深达地下十余丈,寒冷非常,自己虽有内家真气护身,但一夜酣睡,却将脚都冻木了。他欲撑起身子,触手处一片柔软滑腻,原来是子青紧依他睡着。

他轻轻坐起,只恐吵醒了她,这才发现,身上除了撕烂的白袍,还覆着一件胡衣,是子青的外袍。井底寒如冰窟,她把袍子给自己,而她却蜷缩成团,这样一夜躺下来,还不得冻坏了?他又感动又怜惜,轻轻地将两件衣服为她盖上。这时,却觉她动了一下,低唤:“世子殿下?”一摸身旁,空无一人,声音立刻惊惶起来,“世子殿下?”

他忙答应着扶起她:“子青,你昨夜不该把你的外袍给我,我身体比你好,这里冷成这样,你要冻病,那可不得了。”将胡衣又披在她肩上。

子青低头道:“奴婢帮不了世子殿下,若再让世子殿下冷着了,那再想逃出去,就更难了。”赵长安暗叹了口气,却听她问,“世子殿下,那天在玉桂山庄,世子殿下为了晏姑娘才被肖太后擒住了,可……她好像对世子殿下十分的……”她不知该如何措词。

他心痛如绞,郁积了数日的苦闷,一时忽然想有个人倾诉一下,遂将自己与晏荷影之间的恩怨情仇细细说与她听。虽然他在说到自己对晏荷影的深情时均一言带过,但子青本也极聪慧,听话知音,岂能不明了他对晏荷影的一片痴心?待听完,她叹气道:“唉,奴婢真为世子殿下不甘心哪!”赵长安万般怅然:“我又何尝甘心?可这一时间,却哪能让她明白?何况……”本想说自己二人身陷此井,能否出去还在两可之间呢,一时却谈不上洗清冤屈了。

子青立时便猜到了他的未尽之意,心一沉:连他都没把握能逃得出去,那自己二人,难不成真要死在这井里?不禁打了个寒战。

两人此时均觉腹中饥饿,但最要命的,却是口中的干渴。赵长安仰头看了看井口,自嘲道:“不想我赵长安,居然也有坐井观天的一日!”他听子青悄声叹息,寻思,得想个什么法子,免得她心情郁闷,遂悠然道,“其实,咱们被困在这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子青一怔,奇问其故。于是他将达摩面壁的故事说与她听,又道他自幼敬重大德高僧,只想有一天也能像他们一样,放下一切,修心观性,参悟天下的至理大道。“现在倒好,我也能面壁静修了,我虽愚钝,又没慧根,但只要持之以恒,把这井底坐穿,”说到这儿,自己先撑不住笑了,“十年、二十年以后,说不定我就能见悟得道了。”

子青凑趣,陪着他说笑。两人虽饥饿,但这样一通神聊,心境欢悦,倒也不觉井底的时辰难捱了。但她却觉头脑晕眩,全身发冷,只想躺下。赵长安忙道:“不要躺在凉地上。”先将破衫铺好,让她躺在上面,再将胡衣为她盖上。她还想推让,但晕眩却加重了,浑身发冷,只得躺下。

赵长安心思:无食无水的,坐着耗费体力,索性自己也躺下假寐片刻,不定睡着了,倒能忘了饥饿。于是他伸手探试,只恐躺下时会压到子青。不料才一伸出手,就摸到她的胳膊,触手火烫,吓了一跳:“你发热了?”子青再想缩身,已然不及,忙强笑否认。

他一拭她的前额,心一沉,她真的发热了!忙将她扶起:“你不能再躺在地上了。”将她拥在怀中,心忧气急。

他抬头大呼,只喊了一声,便见铁栅外现出一张人脸来:“吵什么吵?皮痒了,想拿硝水冲澡呀?”

赵长安急呼道:“快去通禀你家主子了,我这位朋友病了,在发热,快把她拉上去诊治,我一个呆在这里,也是一样。”

那人答应一声去了。赵长安盘膝坐着,将子青用衣服紧紧地裹了又裹,坐等回话。虽身处冰窟,他却如坐在烧红的铁板上,真是度时如年。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饶是他一向从容镇定,这时也心浮气躁了。正疑心那武士在敷衍自己,根本没去通禀时,却见那人脸又出现在铁栅外:“娘娘说了,井底太凉快,能有个火炉烘烘手,也是好的。”说完又消失了。

他一听,真是气急败坏,正要再喊,子青哑声道:“世子殿下,奴婢哪儿也不去,就想跟世子殿下在一块儿。就是死,也要陪着世子殿下。”听她语气低促,全身烫手,他又疼又急,又大声呼喊,但这次任他喊破了天,也没人答理。

子青喘道:“您就是喊来了人,奴婢也不上去,求求世子殿下,就让奴婢陪陪您吧!”他咬牙叹了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

井壁向内倾斜,连个倚靠的地方都没有。整整半天一夜,他就端坐搂着她,只觉她的身子忽冷忽热,精神却渐渐萎靡了。他无计可施,坐困愁城。后半夜渐渐昏睡过去,见晏荷影笑盈盈地来了:“尹郎,你骗得我好苦,让我咬你一口,解解恨,好吗?”

“荷影,只要你不再恨我,就是刺我一剑,我也心甘情愿。”

“真的?那你可不能躲呀!”晏荷影掏出件物事,疾刺过来,是“美意延年”玉佩。玉佩直刺入他的心口,却忽然变成了缘灭剑。晏荷影狞笑:“你居然妄想谋夺本宫的太子之位,今天,本宫就要了你的狗命!”他大惊,见晏荷影竟已成了赵长平!低头,见自己心口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熊熊的火焰,直烧得他要焦枯了。

忽听子青语声急促地唤他。他一惊,睁眼,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身体如烧红的烙铁般烫手,呼吸浅而急,“呼哧呼哧”地大声喘息,令他入耳心惊。但当他答应时,却没有应声。一怔之下,心猛地一沉:糟糕,她已烧得说胡话了!忙以掌心抵住她的掌心,将真气缓缓送过去。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听她轻轻哼了一声,她柔嫩的小手反握住他的手,道:“奴婢刚才做了个梦,觉得倦极了,正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却听见世子殿下在唤奴婢。您刚才唤奴婢了吗?”

他柔声答应:“唤了,我一个人太无聊,想叫你陪我说说话!”他知她现在十分虚弱,若一睡去,就再不能醒来,自己须找话跟她说,不能让她再睡着。

忽然,头顶清脆的笑声响起:“殿下,怎么样啊?里面很舒服吧?”是没藏氏。这时,赵长安只觉她的声音简直比仙乐还动听万分,忙大声答应:“蒙娘娘恩赐,让臣面壁思过,臣现在已经想好了,愿意伺候娘娘,做一个效忠娘娘裙下的不贰之臣。”

没藏氏微笑了,问道:“哦?才只两天,殿下就这么乖巧听话了?那要再多待上个两天,本后就是要你只做莲花六郎,想来……你也会一口答应的了?”

赵长安不假思索,顺口就道:“何须再等两天,臣现在就答应娘娘,上去做莲花六郎,包管让娘娘比神仙还快活!”没藏氏怒道:“哼!上来?底下清静又凉快,殿下不妨再多待上几天,到再上来时,就不会对本后放肆无礼了!”

赵长安忙道:“就是再待两年,又有何妨?只是臣的朋友病得很重,娘娘若是想臣日后上去对娘娘依顺,就将她先弄上去治病。”

没藏氏大怒道:“哼哼!为了个贱婢,你居然什么都肯答应?你既这样爱她,就让她好好地陪陪你吧!底下没食没水,想来殿下早就熬不住了,不妨把她撕来吃了,又解渴,又解饿,什么时候她被撕光吃净了,本后就什么时候放殿下上来,让殿下也过一回莲花六郎的瘾!”言毕掉头而去。

没藏氏歹毒阴狠,当年为了让儿子谅祚夺得皇位,与其兄没藏讹庞密谋策划,挑唆前太子宁凌噶刺杀西夏的开国皇帝李元昊,没藏家即可达到一箭双雕、坐收渔翁之利的目的。若宁凌噶行刺未遂,李元昊必会杀了宁凌噶;若刺杀得手,没藏氏便可以弑君之罪除去宁凌噶,不管结果如何,都可借刀杀人。

而宁凌噶果然中计,于西夏天授礼法延祚十一年正月十五,披坚执锐,闯入李元昊寝宫,一剑削去父亲鼻子,然后自投罗网,躲到没藏讹庞府中,被没藏讹庞以弑君罪斩杀,还牵累他的母亲,皇后野利氏也被处死。而李元昊因流血过多,第二天就死了。没藏兄妹趁机将未满周岁的襁褓婴儿谅祚扶上宝座,而朝政大权则被兄妹二人把持。

没藏氏对赵长安垂涎已久,必得之而心甘,但赵长安武功既高,性又倔强,她早盘算好了,一定要逼着他生吃几个人后才放他上来。本来,她也可以用毒烟或迷香将他弄晕出井,但他的性子狂傲,不听从摆布,那就要先消磨他的意志,摧垮他的自尊,折损他的傲气。想他出身皇室,位极尊崇,又备受宋帝宠爱,从未吃过苦头,料想再过上三五天,穷途末路的他定会将那女婢生吞活剥了。那时的他形同饿兽,已不复往日的骄傲,只怕就是扔具腐尸下去也会嚼得津津有味,到时自己再稍加整治,他便会俯首帖耳,让往东,不敢再朝西!一想到名满天下的赵长安,最后竟成了自己象牙锦榻上一个低眉顺眼、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珍玩,她便不禁心花怒放。

赵长安只觉一股寒意自足底升起,顷刻间就蔓延全身,没想到这女人竟是如此蛇蝎心肠!他恨得牙根发痒,平生第一次后悔自己两日前没杀了她。他轻轻将手自子青颈下抽离,触到了她的面颊,吃惊地问:“你哭了?是不是身上太难受?”

子青哽咽道:“奴婢心里面,很是后……后……后怕。”他松了口气:“傻丫头,我就是饿死八次,也不会咬你一口的,你这怕没名堂。是人都会害怕,这半点儿都不稀奇,世上没有不会害怕的人,我也不例外!”为不让她睡着,他继续道,“当年的五老教一役,开打前,我的腿就软了,只好坐着跟六人过招,可六人却以为我是故意气他们。唉,幸亏他们都看不起我这个寂寂无名的后生小子,大意轻敌,这才让我侥幸胜了。所以,你以后要是又见我坐着跟人打架,那八成是我的腿又软了!”

子青好笑之余,惊奇得话都说不出来。没想到武功绝顶的赵长安,临敌时亦会恐惧如斯!

“第二次,是跟血王苗绝天决战。我中了埋伏,被关在血牢里,血王打开机关,从牢壁的无数小洞里,涌出了大股大股的鲜血,混合着人的内脏、肌肉、骨头、眼珠、皮肤、毛发、手指,要淹死我!那血,还有肉,一点儿一点儿地没过了我的脚背,浸湿了我的双膝。”他又发抖了,“我……被吓哭了。这种糗事,当时只有血王和我知道,后来,只有我自己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

子青想象那血腥恐怖的情形,紧紧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道:“您已经够胆大的了,要换了奴婢,当时就吓死了。”

赵长安平静了一下心情,问道:“后来绝情谷一战,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子青当然听说过,但凡是个人,又长着耳朵,又有谁会没听说过那惨烈至极的一战?

赵长安接着道:“那次决战的日子,是那年的八月初八,据说,那一天是绝情大娘的生辰。可实际上,起初定的日期是八月初二,那一天才真的是她的生辰。”

“可怎么又改期了呢?”

赵长安顿了一下,说道:“因为……我在八月初一的半夜里,就拔脚开溜了!我一想到要去跟那个功夫高得骇人的女魔头决战,就怕得气都喘不过来。八月初一晚上,趁着华先生、冯先生一个不留神,我就从后院翻墙溜了。”

子青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冯先生、华先生他们急得到处找我,我临阵脱逃的事要传了出去,那我可真就完了,后来,冯先生总算在一间破庙里堵住了我,这时已是八月初六的午后,他不停地劝我、鼓励我、求我,嘴都说干了,就差给我下跪了。”他嗤嗤笑着,“最后,我是被冯先生押进绝情谷的。”

子青啼笑皆非,一边勉力回应,一边双眼又合上了。赵长安忙握住她的手心,催送真气:“好子青,乖子青,不要睡,这里又冷又黑的,我一个人太孤单了,你就陪着我聊聊天解解闷吧!”

子青虚弱地笑道:“嗯!世子殿下,我们会死吗?却不知,世子殿下这个胆小鬼饿死后会是什么样儿?听老辈人说,人死后都会托生,却不知饿死鬼怎样投胎?”

赵长安道:“一定很瘦,也很黄,肚皮呢,一定早就贴在后脊梁上了。若得投胎,我定再不会去皇家,只找个乡下私塾里的先生做父亲!”

“为什么?”子青不解。

他神往地道:“投生到私塾先生家后,我不用再学武功,也不用再学什么朝章礼仪,天天就在竹篱茅舍间,捉虫斗草,戏水网鱼。待长大了,就子承父业,教几个山野蒙童,粗茶淡饭,麻衣布履,悠游一生。只不过……我既是饿死鬼投胎,我那做私塾先生的爹却需略有薄产,不然……只怕不出三五个月,一个家就要被我吃得倾家荡产。”言犹未毕,两人已放声大笑,但牵动饥肠,愈觉似有一柄钝刀在胃内慢慢切割。加之近三天滴水未进,舌焦唇燥,赵长安只觉口中如晒干的咸鱼般苦涩,两眼也昏花了。

而子青虽勉力陪着他说笑,却早已声息奄奄,气若游丝。赵长安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握住她的手心,缓缓传送真气,护住她的心脉,昏昏沉沉中,不觉阖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惊,清醒过来,查看怀中的子青,只觉她呼吸微弱,四肢冰凉,已命悬一线。他轻轻摇晃她,让她醒醒。她此时神智已时清时乱,挣扎道:“世子殿下,奴婢……对不住您……”

他恐她话说得多了,更亏身体,道:“乖子青,你别说话了,我说吧。”情急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感觉她又要入睡,忙道,“我唱支曲子给你听,好不好?”

他将子青紧抱在胸前,低声哼唱:

“霜风渐紧寒侵被,听孤雁,声嘹唳。一声声送一声悲,云淡碧天如水。披衣告语:雁儿略住,听我些儿事。

塔儿南畔城儿里,第三个,桥儿外,濒河西岸小红楼,门外梧桐雕砌。请教且与,低声飞过,那里有人人无寐……”

忽听头上铁栅“叮叮”作响,有人轻敲了两下,然后低唤:“年儿……年儿……”

第二十一章 边城聚双龙

赵长安一愣,喜出望外,但又疑是耳朵饿出了问题:竟是冯由的声音!他急忙抬头,黑暗中,影影绰绰地,只见一根绳子垂了下来,冯由急道:“快!把缘灭剑系在上面,我拿它来削断这铜锁。”

他忙依言照行。随后“铮铮”两下,铜锁应声而断,铁栅打开,冯由将绳子一端抛下来,他将绳子系在腰上,抱紧子青:“子青,叔叔来救我们了,你再撑一会儿,千万别睡着了!”

冯由一扯绳子,他深吸一口气,足尖使劲一点,身形凌空拔起六丈。冯由在上面看得真切,猛力往上一提绳子,他借力又跃上三丈。这时冯由左手疾挥,另一根绳子飞出,卷住他左臂,向后疾退两步,双臂齐举,赵长安左臂一搭井沿,已与子青出了井口。

只见稀疏暗淡的烛光下,殿内殿外,横七竖八,满地都是被迷晕的西夏武士,人数总有八九百之多。他佩服坏了,问道:“叔叔,你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么多人全放翻的?”

“先出去,有话待会儿再说!”冯由接过子青,向东掠去,他在后紧紧跟随。三人夜行无声,清风般横掠过一排排的殿顶屋脊。行出约五百步远,冯由折身改向南行,片刻间,三人已越过了欢乐宫的朱红宫墙。

进了一片黑黝黝的树林,冯由左穿右插,飞掠而过,显是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约莫又奔出八九里地,在一道山岩后,隐着一辆四马拉的大车。冯由停下,将子青放入车中,待赵长安进到车内,他解缰跨辕,一拨马头,顺手一鞭,向南疾驰。一边赶车,他一边告知赵长安,车内有食物、水和治发热的药。

赵长安急忙找着药,扶起子青,小心翼翼地喂她服药,又将盛水的皮囊凑到她口边。子青如得甘露,一气喝下大半袋。他又拣了个软和的面饼,撕碎,一点点喂到她口中。她直吃了一个,方摇摇头,示意饱了。

赵长安大为宽心,柔声道:“子青,好好睡一觉,等到明天,你的病就会好了。”子青微微一笑,合眼,须臾睡熟。

他遂倚在车厢壁上,左手拿水,右手拿饼,一口饼,一口水,狼吞虎咽,大咬大嚼,顷刻间五张大饼落肚,伸手又去拿第六张饼。冯由忍俊不禁,笑道:“够了,够了。仔细撑坏了,等下又嚷肚疼。”

赵长安笑道:“好叔叔,让我吃了这一张吧。前面那五张都是不作数的,只有这一张,才能吃得饱肚!”

“那你方才就不该吃那五张,只吃这一张就够了!”

“嘿嘿嘿……”他死乞白赖,“好叔叔,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等御前侍卫大人老爷,您就可怜可怜小的,发发慈悲吧,这几天,真把小的的魂都饿没了……”说话间,三日两口,这张饼又迸了肚。这时,他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烦劳叔叔驾车,我困极了,先睡一会儿。”

冯由讥诮道:“抱着小姑娘的时候倒不困?有说有笑的!”他吐了吐舌头,扮个鬼脸,也不接话,兜头躺倒,立时便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实在舒服,等他醒转,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畅快。赵长安揉了揉眼睛,坐起,发现车已停住了,子青、冯由都不在车上,自己身上却覆了一袭袍宽袖大的银蓝丝织长衫。

他穿衫下车,见车正停在一个群山环绕的溪谷中,清风习习,草气氲氤,车旁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哗哗”流向远方。一只黄尾巴山雀正在溪中突兀的岩石上蹦蹦跳跳地享受着和煦的阳光,溪边点缀着零星小花,整个溪谷因为几棵胡杨树而亮丽了起来。

车后远处有人轻声说话,他施施然绕过去,见冯由、子青正坐,在溪边的大青石上闲聊。子青脸色虽仍苍白,但目光灵动,语笑晏晏,显然病已好了。

见他过来,冯由打招呼,他不答反问:“叔叔,我们到哪儿了?”

冯由答道:“安塞。离兴庆二百多里地了,再走两天一夜,就能出西夏边境。”子青奇道:“冯先生,您怎么一直往北走?”

赵长安笑道:“没藏氏见咱们跑了,一定以为我们会往东回中原,现在,说不定有上万的精锐骑兵正急三火四地向东追赶呢!叔叔就反其道而行之,那女人做梦也想不到,《小说下载|WrsHu。CoM》我们居然会往北走,自然也就追不上我们了。”他转向冯由,问道,“叔叔,你怎么来的?是太子殿下派你来接应我们的?”

冯由嗤鼻道:“赵长平派我来?你小子就会青天白日地乱做春梦,尽想美事!我是自个儿偷偷跑来的,你们前脚才出金城城门,我后脚就跟着来了。”

赵长安吃惊地道:“那……你不好好地随侍太子殿下,你……你……”

冯由忽一瞪眼:“你什么你?天底下,也只有你,才会把那条狗放的一个……都当圣旨。在怀远镇你使的好掉包计,让我跟着唐哥,巴巴儿地多跑了一百多里的冤枉路!”

“啊?原来……”赵长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了,一手指住他,一手直挠后脑勺,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原来盯我们的梢的,就是你呀!”

冯由板着脸笑:“哼!你个混小子,真是越来越能了,居然连我都甩得脱!那个唐哥就是当年中原武林人人恨得牙痒的八方大盗——唐惊才!”

赵长安大吃一惊:“啊?你把他杀了?嗨!本来我还指望日后再从他那探问金龙会的内情呢,这下可好,全砸锅了。”

冯由一听,自悔孟浪,但嘴上却不肯服输:“你小子就是佛经看得太多,读得也太透,才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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