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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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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安笑而不答,随手拿起椅边几上的一把金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金色的酒盏与醇美的红酒交相辉映,令人酒未沽唇,已经陶然。他呷了一口,满意地笑了:确是五十年陈酿的玉殿春!
“三个月前,你家主人送来的那个,都不敢像你一样骄恣放肆,可还是因冒犯本后,最后被送去了偏殿。莫非,今夜你也想步他的后尘?”
赵长安面色如常,但却一怔:三个月前?他立刻反应过来:唉,错了,错尽错绝,昭阳根本就不在这儿,事实上,她可能根本就没来西夏,自己却冒冒失失地陷进来了。罢罢罢,既已来了,且先享受一番这西夏皇宫的富贵景象再说。
众少年见他如此不知死活,都惊呆了,一时间,看他的眼光都像在看一个死人。没藏氏却笑了:“你们四个,去,把这位贵人替本后‘请’过来,本后倒要瞧瞧,他到底有多尊贵?”话音中净是狰狞。四名围簇着她的少年连忙起身,向赵长安逼过来。
弦乐未停,歌声不止,舞蹈正欢,又有人将伏尸于地了。可这又关少年们何事?死人,这不是很平常、很简单的一件事吗?只要死的不是自己,那死的是谁,如何死法,死多少个,又与自己有何相干?
赵长安斜瞄那已逼到近前,伸手来拿自己双肩、双臂的四人,悠然笑了。四人倏然出手,武功俱是不弱。拿肩的二人,一个使“勾魂擒拿手”,一个用“大力伏魔爪”,而擒臂的两名少年更是不俗,左边那人,左掌微张,右手斜划,作蛇行状,上下微微颤动,竟是少林寺的“降妖五象拳”;而右首少年双足不丁不八,身形渊淳岳峙,双臂微张,向内收拢,就这么一下,竟隐隐有风雷之声,是赫州刘振天家传的“擒龙六绝式”。
四人各展平生绝学,这合力一擒,天底下能避得开的人,还真是不多。少林寺方丈弘慧大师也许可以避开,四海会少掌门宁致远兴许也能闪过,另尚有那么八九个人,拼着衣服被扯破,肩臂被抓伤,也能冲出去,但这个含笑斜倚,年纪顶多二十一二的青年,凭什么又能逃过这四人的合力一拿?
但是,当八只手刚要触及赵长安的白衣时,忽然间,便有一阵,清新宜人的风拂过四人的面庞,刹那间,四人已抓住了一样东西,但被他们紧紧攥住的,却并不是赵长安的肩臂,而是一张胡椅!
待他们再定睛看时,他们要擒拿的人,正端着一盏满盛红酒的金盏,立在距四人不足一丈远的胡毡上,意态舒闲地望着四人。四人一怔,随即齐齐踊身扑了过去。
赵长安脚向左一滑,口中吟道:“这边走,那边走……”四人又扑了个空。那边厢,没藏氏发怒了,喝斥所有少年都去抓他。弹乐、唱歌、舞蹈及侍立的少年这才急忙向赵长安拥过来。
赵长安衣袂飘举,步法轻盈,口中仍然不停:“只是寻花柳……”他的身形灵逸俊秀,而步法竟是绝顶的神奇!
明明看着他就要被三名少年抓到左肩了,可也不知怎么,他一转身,三人抓住的,却是自右边冲过来的四名少年。他才侧身,便见五名少年已堵住了去路,与此同时,八九名少年将他的左右两边及退路尽皆封死。
他举杯微笑,不疾不徐:“那边走,这边走,莫厌金杯酒。”起脚一钩,那正用“鸳鸯连环腿”扫他双膝的少年“扑通”一声横摔在地,倒下时绊翻了正攻击赵长安后心的另一名少年,这少年又碰倒了旁边的数人,“扑通”、“唉呀”声中,围着他的十余少年尽数倒地。
赵长安脚步不停,在百余少年中穿插游走:“翠钿蝉鬓映春妆,龙烛祛秋寒,笛歌笙舞,珠欢玉笑……”吟声不停,但是没人能碰到他的一片衣角,更遑论抓住。反是随着他身影的晃动,众少年纷纷倒下。
白衫闪过榻前,没藏氏只瞟见了飘飞的一角衣袂。惊鸿一瞥!这一角衣袂,淡逸如雪,轻盈似梦,飞扬轻举,如天人掠过。没藏氏浑身剧震,猛地撑起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翩若惊鸿、行若飞风的身影,傻了!
赵长安如一缕清新悠远的山风,在殿中回旋。他左伸一脚,倒了六七名少年,右足后钩,又有几人“扑通”落地,往前一转身,一排人“唉呀”后仰。“花飞似雪,月残如梦,”他微笑徐退,又坐回了胡椅中,“谁与同欢?”
他一圈逛下来,所有少年全都前仰后翻、横七竖八。“唉哟”声中,一个个尚未及爬起身来,而没藏氏早呆了,她下榻,痴痴地向他走来:“好人才,好气度,好才情,好胆色!天底下,像你这样的人,本后还从没见过。不过……有一个人.一个传说中的人,也许,亦有你这样的人才、气度、才情、胆色!你应该清楚,本后指的这个人是谁?”
直至此刻,赵长安才用眼角余光乜了她一眼,这一眼,倒令他一愣。他一直认为,这个世上最美的女子只有一个,那便是自己的母亲,这时,他方知自己错了。
但没藏氏的美与母亲的美却截然不同,两种美无法比较。没藏氏的美,不是面容,不是肤色,不是身材,更不是衣饰,而是一种妖魅的诱惑力!一种令天下所有男人一见之下都血脉贲张、丧失心智的邪恶的诱惑力!
男人只要一陷进去,便没了主张,失去自尊,为的只是满足她,也满足自己,急速沉沦堕落。而她的一双瞳仁竟是碧绿色的!赵长安不禁想起暗夜中荒山上饥饿母狼的眼光来。而此时,她亦正像一头饥饿已久的母狼一般盯着赵长安,眼中闪烁着那种恨不得立时将他攫而食之的凶光!
赵长安心中叹气:这凶光,如玉上的瑕疵,破坏了她无上的美貌。
这时,铁门的门环被敲响了。没藏氏作了个手势,一个侍立在门边的少年掀动墙上的机关,于是门又开了。进来的是妙花。
她一进殿,也盯着赵长安,神色奇异,似是才第一次看到他,疾趋至没藏氏跟前,附耳低语。只见没藏氏一听,碧眼光芒大盛,如飞出了两根带钩的铁索,将赵长安抓攫缠绕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赵长安,一挥手,妙花悄无声息地退下,铁门又关上了。
她久久凝视赵长安,唇边溢出了一丝喜难自禁的笑:“宸王世子殿下?赵长安?难道……真的是你来了?”
赵长安微笑颌首:“没藏太后,好眼力!”
没藏氏颤抖了,她的眼光如一双情人的手,在赵长安的眉间、嘴唇、面颊上来回轻抚。赵长安含笑斜倚,慢啜美酒,任由她恣意欣赏。
没藏氏眼中春波荡漾:“老天有眼,把世子殿下送来了,从今往后,世子殿下就和本后一同享受这天家的荣华、无上的富贵吧!”
赵长安眼一扫那些仍目瞪口呆的少年,一撇嘴角道:“跟这么多的人一同分享?我好像……还没养成这种习惯!”
“那,你的意思是……”
赵长安笑而不答,陶然举杯,动作是那般优雅迷人,没藏氏虽滴酒未沾唇,却已经沉醉了。赵长安慢慢地啜饮了一口酒,才又将目光投向她,眼角斜瞟,唇轻轻一斜,微微一笑。
世上没有一个女子能抵挡得了这一瞟的魅力、这一笑的风情。没藏氏虽贵为太后,但亦是一个女人,她亦不能抵挡这一瞟一笑中所包含着的那种魅力,那种令少女痴迷、妇人失神的魅力。
她一把抓住赵长安的手臂,微微喘息着,痴痴地望着他的眼睛,急道:“世子要是愿意留下来,本后马上就遣散这殿里的所有人!”
上百少年的眼睛又明亮了,他们盯着赵长安,渴盼他的应允。
赵长安又啜饮了一口酒,道:“你把他们弄到这儿来,也没少费气力,现在就这么轻易放走了,难道……”又瞟了她一眼,又是微微一笑,“不觉着可惜?”
没藏氏实在抵受不住了,呻吟一声,腿一软,便往前倾。赵长安急忙伸手,一把捞住那细得要断的腰肢。她就势趴在他胸前,仰望他,更痴了:“如今,我已有殿下,还要那些假货做什么?”她对一名少年一抬手,那少年忙拉动榻角的一根金丝绳,然后铁门开启,妙花躬身进来,问没藏氏有何吩咐。
没藏氏的目光一刻也未从赵长安含笑的双眼上移开过:“传旨,这殿里的男人都放了,去处自便,侍卫、门禁不得阻拦。”妙花大吃一惊,却不敢违拗,于是喏喏连声地退出门外,自去传旨。众少年全呆了,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看到的一切,竟会是真的!
又过片刻,一名少年猛然冲到赵长安面前,“扑通”跪倒:“臣汉南郡柳随风,今蒙世子殿下鼎力相救,得脱魔窟,大恩不敢言谢。现暂且别过,日后世子殿下有何差遣,只须支应一声,臣定会舍命相从,不敢推辞!”说完“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然后起身,疾步出门而去。
赵长安一怔:浣花郎柳随风?汉南郡守柳处山在武林中名头极盛,膝下只一独子,据传也是后辈中的佼佼者,不想今天却在这里得见。
这时众少年均已回过神来,悲喜交集:自己陷落魔窟,日日被淫辱折磨,只道此生休矣!不料,今夜竟能逃出生天!突然,一名少年放声大哭,扯落金冠,撕烂白袍,冲到赵长安跟前,磕了三个响头,因用力过猛,头破血流,也不擦拭,转身飞奔出去。一时殿内悲声大作,金冠白衫摔了满地。
没藏氏恍若未闻,一双碧眼只凝注赵长安。赵长安皱眉,催促仍在磕头的众少年:“快走!快走!莫再多说。”众少年狼奔豕突地夺门而逃,眨眼间就跑了个精光。方才还喧哗热闹、花团锦簇的大殿,此刻已空旷冷清、遍地狼藉。
良久,赵长安轻轻吁了口气,道:“太后可否先起身站一站?”
“嗯?”没藏氏媚眼如丝。赵长安无奈道:“我的手都酸了。”没藏氏不依:“我喜欢这样,莫非……你倒不喜欢?”
赵长安笑了:“我怎会不喜欢?只不过……太后这个样子,我却是想再做点别的什么,也做不了了。”
一听他还要再“做点别的什么”,她全身酥软,越发站不起来了。但他却一放金盏,忽地起身,顺势将她放在椅中:“坐得太久了,我要起来舒活舒活筋骨!”
没藏氏轻咬下唇,腻声道:“那……咱们不如到那边去。”瞟向巨榻,“在那上面舒活筋骨,岂非不是要……更加的……嗯?”
赵长安被这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弄得心旌摇动,忙踱开几步,看看满地的白袍金冠,苦笑道:“这些家伙,跑得倒快。”
没藏氏嗲声嗲气地道:“小冤家,我为了你,尽心搜罗的这么多人都放走了,你个小没良心的,还等什么?”
赵长安却越踱越远:“呃……嗯……我不过……在想,我在我朝的诸亲王世子中,排行并不是第六。”
没藏氏不懂了,问道:“不是第六?好人,你什么意思?”赵长安眨了眨眼睛,嘻嘻笑了:“所以呀,我做不了莲花六郎!”
没藏氏笑了,她明白,他是在暗示,他不愿效仿唐女皇武则天的男宠张昌宗!原来,他这样矜持做作,是要争一个名分!唉!天底下的男人全都这般精明会算计,就连在颠鸾倒凤前,都还要一丝不苟地讨价还价!
“心肝儿肉,你本就尊贵,我又怎能轻慢了你?”没藏氏去拉他的手,“小冤家,明几个一早,咱们就回城,到时候你颁旨下去,令臣工们马上挑个好日子,大赦天下,咱们举行完婚大典!”
这一下把赵长安吓得不轻:“太后大婚?自有天地以来,从没听说过这种奇闻。”她“咯咯”娇笑着,往他身上靠去:“大婚后,你就是太上皇,上朝是皇上,回宫就是我的主子,我会好好儿地伺候你,就是神仙,也不会有你我快活。”
赵长安又走开两步,面上一本正经,似正考虑这个太上皇自己却是当与不当,心中却早已笑得肚痛。他走到榻,边,摘颗葡萄扔进嘴里,道:“陪太后聊了老半天,我真是开心极了。不过……我本是来办差的,时辰上耽搁不起,今天权且聊到这儿,等以后相聚再慢慢长叙,现就告辞了。”拔脚就往殿外走。
没藏氏一愕:“哎,你要去哪儿?”
赵长安头也不回:“找人,这人既不在这里,我自是要到别处去找!”没藏氏面色微变:“你,要走?你刚才不是才答允,要留下来跟我完婚?”
“我几时答应过要与你完婚?”
“什么?你……”没藏氏仔细一想,这才惊觉,刚才他确实没说过一句甘愿留下来的话,更别提成婚了。她面色开始发青:“可你说过你不做莲花六郎,这难道不是你在向本后要名分?”
“那不过是陪你多聊一会儿,好让那些人走远一些罢了,何况……”赵长安微笑摇头道,“你我年纪相差这么悬殊,我还从没想过,要找一个老妖婆来做世子妃!”
他一言既出,没藏氏的脸顿时成了铁锅底,身体成了筛糠的簸箕:“赵长安,你敢戏弄本后?”
赵长安面寒似铁,鄙夷地道:“你不守妇道,秽乱深宫,又残害那么多人的性命,若非你不会武功,又是个女子,我早为人间除害了!告辞之前,我还要奉劝你两句,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仗着权势随意玩弄、伤害比他低下、贫寒的人,就是贵为一国太后,也须善待他人,克制自己,否则的话,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终有玩火自焚的一天!”
没藏氏冷笑道:“玩火自焚?姓赵的,先顾顾你自己吧!你竟敢欺骗戏弄本后,现在,就要遭到报应的,是你!”
忽然,一阵轻风穿过大殿,上千朵烛花一齐跃动。赵长安身边的一支支蜡烛,全从烛台、烛架上凌空飞起,在半空中被一阵无形的大力震得爆开,粉末四散飞扬。漫空如雪的烛粉中,一道寒光直刺他的后心!
这一剑来势极快,却无一丝声息,剑尖尚未触及衣衫,凛冽的剑气已刺入他的脊骨,令他的全身不由得起了一层寒栗。他不可能避开这一剑!
没藏氏避在一旁,眼中现出报复的快意和未能驯服他的失意。她清楚,这是世上极快的一剑,只要出手,无人能避!
毫无声息而又锋利的剑尖,已刺透了赵长安的三重薄衣,但就在这刹那间,他却倏地动了,没藏氏只觉得烛火仿佛又晃了晃,然后便不见了他的身影。
几乎与此同时,“叮”的一声,半空中似划过一颗流星,那偷袭的杀手紧握的剑如被一阵疾风袭卷,脱手而飞,“夺”的一声钉在巨榻中央。然后,一顶已被削成两半的金冠掉在了地上。
赵长安凝目那柄犹在微微颤动的剑,叹息道:“一剑在手,天下一恸。没想到,已消失了十六年的一恸剑,今天又出现了。”他注视着一个正缓缓转过身来的灰衣老者,笑道,“灵目子灵老前辈,现在我才明白,何以那些少年会被囚禁于此,不得脱身,原来,是有灵老前辈和一恸剑主人在!可是,方才你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神飙剑呢?你已使了一辈子的重剑,却突然换了柄轻剑,出手之际,未免把握不住力道和准头,方才你使的若是神飙剑,说不定现在我已被刺了个透心凉了。”
灵目子面肌抽动不已,直到此刻,他仍不能相信,他这一剑竟会失手!他之所以弃重剑不用,而用轻得没有一点分量的一恸剑,为的就是在出剑之际不发出一丝声息,方能在赵长安毫无戒备之际袭杀了他。他做事只在乎结果,为了结果,可以不择手段。只要能杀了赵长安,无论什么方式、什么伎俩,他都愿一试。可他还是失手了。
“你躲得过我这一剑,可你不一定能胜得了这剑的主人!”灵目子狞笑,“世子殿下莫要高兴得太早了!”
赵长安凝视一恸剑,目光更加明亮了。他回头,在他身右,是欢乐宫的偏殿!一道金描彩绘的红漆雕花桐木门,门上的两只衔环兽狰狞威武。这就是欢乐宫偏殿的门,门内,就是章鹰志宁可死也不肯进去的地方!
“吱呀”一声,门自内开启,一个声音传出:“既然来了,又何必走呢?”声音如从地狱深处传出,令闻者无不胆寒。赵长安笑道:“不错,既要走,又何须来呢?”他不徐不疾、步履从容地向偏殿踱去。
第二十章 一恸莫相哭
大殿宽敞明亮,温暖如春,而偏殿却幽暗阴森,空旷凄凉。殿角一支素烛摇曳着清冷的光焰,最显眼的是几口巨缸,搁在青石铺就的地上,扑面一股呛鼻的强酸味,令闻者窒息。但赵长安仿佛没有看到巨缸,也没闻到气味,因为,他只看见了一个人。
他注视着这个人,慢慢走过去,步履安详而镇定。那人盘膝坐在蒲团上,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站定。赵长安问道:“万悲狂人,肖一恸肖大先生?”将一恸剑递过去,“一剑在手,天下一恸!”
肖一恸接过剑,开口道:“老夫等了一十六年,终于等来了世子殿下。”
赵长安皱眉:“一十六年?难道十六年前,肖大先生忽然销声匿迹,为的就是今天?”
“不错!”
赵长安疑惑了:“可……十六年前,我不过是一蒙童……”
“老夫等的,不是某个人,而是……”肖一恸仰首,望了望窗外那一弯萧瑟的残月,“天下无双的剑法!十六年前,当镜逸散人的额头被一恸剑洞穿后,老夫就明白,从今以后,值得老夫出手的人,已经没有了。”
赵长安说道:“不是还有净一法师和游凡凤吗?”
肖一恸神色黯淡地道:“净一不用剑,游凡凤找不着,那种没有对手的孤独和寂寞,真能叫老夫发狂。一十六年的孤独,一十六年的寂寞,老夫已等得太久,已经快要等不下去了,幸亏你来了。”在这瞬间,肖一恸黯淡的瞳仁忽然又恢复了光彩。
赵长安散淡地笑了:“大先生怕是等错人了,我那三脚猫剑法,怎敢妄称‘无上’?世上从来没有天下无敌的人,也没有天下无敌的剑法!”
肖一恸点头道:“老夫也是这样。可笑那些小崽子们,个个都贪生怕死。实际上,他们要一拥而上的话,老夫兴许能杀掉十多人,但剩下的人却仍能把老夫大卸八块。可他们都怕,都不想成为那丧命的十多人,结果,老夫一人就镇住了他们一百多号人。事实上,世子殿下你不该放他们走的。”见赵长安不解,他又冷笑道,“老夫只是想说,这些人在这儿,为了保命,已全然没了骨气、人性和自尊,这时的他们,已不再是人,而是一头兽,一头为了私利不择手段的人兽!你一下子把一百多头人兽放走,以后,中原武林恐怕要多生事端了。老夫知道你不相信老夫的话,因为,你的心好得过分了,在你看来,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好的,即便他们做了坏事、恶事、丑事,也尽有可以宽恕的理由,可……殿下的这种妇人之仁,终有一天,会贻害自身……”
赵长安呆了,肖一恸竟如此了解自己!肖一恸仿佛看到了他心底:“打从六年前五老教一役后,老夫就把殿下视为平生的劲敌!为了百战百胜,只有知己知彼,故对你的所有情形,老夫早已了解透彻了。”
赵长安吐了口气:“据我所知,死于你剑下的人,不超过十个,但这十人,不是人人该死!”
肖一恸不屑地道:“老夫出手,只看他们的剑法是否高妙,至于他们该不该死,跟老夫无关。”赵长安却摇头道:“可我不同,我出手之前,要看对方是否该死,还要看对方和我的实力是否相当,二者如若缺一,我就不出手!”
肖一恸一怔:“你的意思是?”
赵长安坦然道:“我的意思是,今夜,我不会出手。只因我没有出手的理由,大先生的剑法十六年前就独步武林,如今又经十六年的浸淫修练,定然更加出神入化,我不想成为您剑下的第十一个亡魂!”
肖一恸惊诧极了:“还没动手,你就认输?”赵长安坦然以应:“是!我输了,我不是您的对手!”
肖一恸怔住,审视他良久,倏然抬首狂笑道:“原来,那些传说都是真的!老夫曾听说,三年前,你迎战蒋名僧时,也是先弃剑认输,后又斩杀了他,当时老夫还蹊跷,现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老夫这辈子,狂傲的人见得也多了,但就数你最是了得,傲慢到不屑跟老夫、蒋名僧动手,而出之以认输的托辞。你不觉得你很过分?”
赵长安叹了口气:“蒋名僧逼我出手时说的话,跟您今夜的话如出一辄。找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对你们真那么重要,甚至重过双方的生死?”肖一恸默然不语,半晌,方问赵长安是否知道那些缸中装的是什么。赵长安摇头。
“是排遣能让人发疯的寂寞的玩物!”肖一恸眼瞅正殿,道,“每次,那送来的人,老夫都把他们吊在这里。”在透进殿内的清冷月光下,赵长安抬头看到,殿粱上悬着一根腻迹斑斑的牛皮绳套,也不知曾有多少个人,在上面辗转哀号,求死不得?
“缸里装的是烈性硝水,就是块铁丢进去,眨眨眼也融化了。老夫寂寞时,就把吊着的人稍稍放落,把他的足趾浸进去。”肖一恸笑了,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先烂了,然后,肉也散了开来,最后,骨头‘哧哧’响着,冒着白烟,‘咕嘟咕嘟’地翻着血泡,化进硝水里,那种情形,哈哈哈……”他大笑,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只有那种情形,才能让老夫暂时忘了这要命的寂寞和孤独。”
赵长安手足冰凉,胃内翻涌。苍白的肌肉、殷红的鲜血、森森的白骨、狞厉的惨嚎、披散的头发、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孔和因恐惧而变形的表情……肖一恸斜睨他发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悠然道:“记得最长的一次,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才把一个小龟儿子的身体浸到了心口,让他在咽气之前,笑着对老夫说了一声‘多谢’。”他又斜了赵长安一眼,“世子殿下,现在,你已有出手的理由了吧?”
赵长安沉默半晌,方道:“大先生的一恸剑,二十年前就已威震江湖,但是,大先生真正凌绝天下的,却是内力!”
肖一恸倏然动容:“知我者,殿下也!不错,老夫的内力,确是还要胜剑法一筹。这秘密,老夫原以为只有那十个老夫剑下的死人才晓得!”赵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无双的剑法、绝顶的内力!赵某不才,今夜愿领教大先生的万悲剑法!”
肖一恸笑了:“这十六年,老夫没白等。不过……你毕竟年轻,内力要稍逊老夫,但你有缘灭剑,相比之下,一恸剑就差点儿,拉扯下来,倒也旗鼓相当。好,世子殿下,请亮剑!”
赵长安看了看已横剑胸前,以一式“苍松迎客”向自己行起手礼的肖一恸,眼四下里一扫,见殿角花架上搁着一只尘灰满布的花瓶,瓶中插着一段花叶早已凋萎的枯枝。他款步过去,拈起枯枝,然后转身面对肖一恸。肖一恸一愕,旋即怒气勃发:“你要拿它来迎战一恸剑?”
赵长安一笑,不答。他那无可无不可的笑容,让肖一恸感受到的,却是无比的轻蔑。
肖一恸怒不可遏,一声厉叱,一恸剑的剑光如匹练般,霎时间就将赵长安的全身罩住了。一剑挥出,森寒的剑气扑面而来,殿外观战的数百西夏侍卫均不禁倒退数步。剑过空中时带起的风声竟如同人在恸哭,恸哭又有人将丧生在这柄恶魔附体的一恸剑下!
赵长安后退,这一剑已将他所有的攻势封死,他只有后退,他的身子已被这一剑上所附的排山倒海的内力迫得后仰。
剑气森寒,剑声悲恸,那寒气,仿佛昆仑之巅上亘古不化的万年冰雪,只看一眼,就能感觉到那锐利刺骨的寒意。只有一恸剑,才会发出这种森寒的剑气,亦只有一恸剑,才会带着这种令人意志崩溃的哭声!
霎时间,肖一恸已挥出九剑,这九剑,凝注了他一生的武学修为,凝注了“万悲剑法”的精髓。赵长安无法还击,事实上,他甚至无法抵挡那已完美无缺的剑法,也无法抗衡那深厚至极的内力,而手中的枯枝,也无法格挡那柄锋利无匹的一恸剑。他连退九步,背已贴在了殿壁上,他已退无可退!
肖一恸冷笑,剑走游龙,“刷”的一声,疾削枯枝。虽然他只挥出九剑,赵长安只连退九步,但就在这片刻间,他已明了,敌手的全身没有一丝空门和破绽。既无破绽,那就逼他露出破绽,既无空门,那就为他创造一个空门!破绽、空门,就是那一段枯枝!
就在一恸剑剑锋堪堪触及枯枝的瞬间,剑光闪电般破空飞来,令人心碎的哭声已灌满赵长安双耳。“铮”的一声,一恸剑已削去了赵长安勉强举起相迎的枯枝枝头的三分之一。就在这一刹那,空门出现了!
一个极其细微的空门,出现在枯枝下的三寸三分,赵长安的右胁处。天底下无人能看见并把握住这转瞬即逝的一个空门,但肖一恸却看到了,因为这个空门本就是他创造的。他抓住了这个他所创造出来的机会,剑气就在这一瞬间抢入了这个空门,枯枝已根本无法施展。
剑光一闪,已到了赵长安的右胁。就在这一刹那,他握着枯枝的手一抖,似是被奇寒刺骨的剑气激得颤抖,手腕一翻,枯枝轻轻一点,刚被一恸剑削断还尚未飞离的那一截枯枝枝头,便如一缕寒星般,激射一恸剑剑尖。
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一点儿微弱的火星迸出。这点儿火星如此暗淡,被雪亮的剑光尽数遮盖了,但那短短的一截枯枝却已点中了一恸剑的剑尖。天底下没有人能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迎击上闪电般刺来的那点剑尖,没有人的出手能够如此得快,这么得准,但赵长安却做到了。
枯枝枝头在剑尖粉碎之际,剑尖轻轻一顿,肖一恸立刻感觉到一股柔和的轻颤自剑尖传到了他的全身,他仿佛觉得,殿中有一缕风正舒缓地吹起,对方手中的枯枝竟已化成了一缕清风,轻轻地、柔和地向他拂来。
这次,轮到肖一恸后退了,他只见对方袍袖轻挥,竟像要将那一段枯枝贴在一恸剑剑身上。他一气挥出了十三剑,贯注了他毕生的武学修为和功力,剑剑矫如飞龙,惊似闪电,为的只是避开那轻飘飘,看似毫不着力的一拂。
但风的吹袭是无法避开的,他只觉掌中微微一颤,枯枝已贴附在了剑身上,紧接着,对方衫袖轻轻一抖,一恸剑就已离开了他的掌握。烛火下,雪亮的剑光一闪,“哧”的一声插进了青石铺就的地面,直没至柄,那令人心碎绝望的恸哭声也在瞬间消失了。
肖一恸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可怕的空虚,在一恸剑脱手的一刻,他觉得他已被这个世界彻彻底底地遗弃了。他望了望远处地上一恸剑的剑柄,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赵长安。许久,肖一恸才开口,声音空洞而喑哑:“这……就是‘月下折梅’剑法?”
赵长安摇头道:“不,这是专破万悲剑招的剑法!”
肖一恸轻轻点头:“好!好!好!”话音未落,这个片刻前还如山岳般屹立不倒的铁人,却突然全身脱力,疲累得连站立都觉着万分吃力,连一根小手指也不想抬起。他轻轻笑了,笑得愉悦满足,如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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