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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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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找他干吗?”

“呃,那是我叔公,今天一早出门,一直没回来,后听人说在山里摔伤了,我就一路找来了。小姑娘,你是在哪见到他的?”明月眼珠转动:“方才在上山的第二个坡中的路边,我见一个老头儿正往树林里去,穿的正是灰衣。”中年人听罢,再无多话,对车帘一拱手,一勒马,众黄衣人遂往来路驰去。

骗走这帮人,明月甚是得意,吩咐车夫:“快!快走。”缩头回身,见“公子爷”正瞪着自己:“老伯的家人来找他,你个小鬼头干吗骗走他们?”明月不禁叹气:“奴婢的好公子爷呀,这伙人根本就是不怀好意,天底下哪有找自家叔公还拎着刀的?再说,这老头儿身上明明是刀伤,方才那人却说是什么摔伤,这不是明摆着骗人的鬼话吗?嘻嘻,许他们骗咱们,倒不许咱也骗一骗他们?”

“好丫头,真比你家小姐强得太多了。”那一直呼呼大睡的老人不知何时已醒了,正双目炯炯地望着车窗出神,二女吓了一跳。

“公子爷”大为惊奇:“老伯,您醒了?身上的伤感觉好点儿了吗?”老人不答,却看着明月叹了一声:“不过你的那点子小把戏,怎么可能哄得过常山派的一干狠角色?”倏地抬头,沉声喝道,“华老二,上面的冷风很好喝吗?”

二女正诧异,马声惊嘶,车又猛地一顿。二女又一次重重地撞在车厢壁上。明月恼火非常,一掀车帘就要骂人,却见车外一人当路而立,竟只用一只手便将急驰中双马所拉之车硬生生地勒停了。正是刚才问话的中年人。二女不会武功,不知他露的这一手“力遏沧海”,不但力道大得惊人,且出手的方位、角度、时机亦十分精妙,在江湖中已属凤毛麟角。

随即车顶上一声刺耳的长笑,然后一人轻捷落地。明月定睛一看,是名獐头鼠目的尖嘴黄衣人。

华老二挡在车前,道:“白老前辈,东逃西藏了这么些天,身上又挂了那么多彩,何苦来呢?我们众家兄弟不过是想请你到罗浮山盘桓几天,你老人家却就是不肯赏我们这个薄面。”说话声中,一干黄衣人从路旁树林中四面冒出,将车团团围住。而车夫蜷在车辕上,早吓得呆了。

老人冷笑道:“老子白云天这辈子独来独往惯了,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们常山派的耗子洞又脏又腥又臭,狗都不拉屎,是人去的地方吗?”

“公子爷”听老人自称白云天,不禁失声惊呼。她虽不会武功,但她家本是武林世家,耳濡目染,常听家人谈及武林中的人物、故事。“荆北大侠”白云天的大名,早不知听过几千几万遍了。他豪气干云的侠行义举,使她时时肃然起敬。她常想,若几时能亲睹这位“荆北大侠”的凛凛神威,那该是件何等快意的事情!不料却茌今天意外地见到了。

“白老前辈不愿屈尊前往,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又怎敢勉强?不过白老爷子既中了川西魏家的绝命散,胸口又被天虎帮的‘过山虎’常威戳了一枪,右腿又着了傅家兄弟的烂银钩,还带着那物事赶路,也忒辛苦,不如白老爷子把它交给我们代为保管,你也好趁早去找个郎中瞧瞧。”

华老二在说这番话时语气真挚,情意殷殷,“公子爷”不禁想道:“方才看这帮人好凶狠,不料听他说话倒是挺通情达理的。白老爷子不如听从他的劝告,尽早去疗伤治毒的好。却不知他说的‘物事’是什么?看白老爷子两手空空,并没什么需交与他们代为保管的‘物事’呀?”

白云天嘿嘿冷笑道:“魏家、傅家那群狗崽子暗算老子的时候,原来你们这群臭耗子就一直躲在旁边哪?为什么当时不出头来替老子‘保管’那物事呢?哦,是了,是了,常山派的耗子功不但又臭又腥,而且上不得台面,不敢跟老子当面锣、对面鼓地较量。现在看老子快不行了,你们这些臭耗子才敢来捡这现成的便宜,是不是啊?”

华老二脸皮甚厚,被他说破了图谋,却毫无愧怍之色:“白老前辈双枪神勇,大力开山掌也极是了得,要不是魏家、傅家他们先行下手,我常山派又怎敢来搅扰白老前辈呢?”

“那现在你们是敢来搅扰了?”白云天目光冷电般一扫众黄衣人。他虽遍体鳞伤,身中剧毒,但双目神光四射,不怒自威。众黄衣人见他在这种情形下犹有如此神威,俱是一凛,有胆小的弟子便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华老二暗忖:“老东西要是没受重伤,己方莫说这三十多人,就是再多加两倍,也绝不是他的对手。可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不赶快抓住,那己方这十多天来,从沧州一路跟着这老东西,晓行夜宿、藏头掩尾的,为的又是什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心中计议既定,更不耽搁,冷笑声中,所握双刀便待出手。

“各位,且慢动手!”循着说话声,众人只见五丈开外的道旁松树下,不知何时已多了十来个人。这些人服色各异,形容不同,发话的人二女却认得,正是那陆姓客商。“公子爷”奇怪,他们不是前头就走了吗?怎么现在又现身于此?而且他的嗓音怎的又不哑了,还这么耳熟?陆商人微笑,徐步上前道:“各位,打扰打扰!抱歉抱歉!实在是对不住。方才你们的话,鄙人都听到了,按理不该过问……”

“展大爷,您是展大爷!”明月大呼。

“鬼丫头,好灵的耳朵,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带小姐跑了出来?等以后回府去,看我再好好地收拾你!”陆商人手一抹,自脸上揭下了一张面皮。

“公子爷”大奇:“展伯伯,怎……怎么会是你?”那展伯伯笑嘻嘻地拱手道:“荷官,属下给小姐见礼了。”又对身后诸人一挥手,“不用装了,都揭下来吧。”诸人均笑着从脸上揭下面皮。

那扮作“公子爷”的荷官目光一扫,又惊又喜,叫道:“颜姨,你也来啦?”一美貌妇人抿嘴一笑:“淘气!老爷可被你气坏了。”

“怎么,你……你们?”荷官吃惊地问道,平时伶俐的口齿这会儿也不利索了。

“护送我们的大小姐去京城里逛一逛呀!你以为,凭你们两个小姑娘,就能到得了那几千里之外的东京?”荷官、明月对视一眼,原来两人的出逃之举,家里人早就察觉了,父亲还派人扮成客商前来护送。

一旁的华老二却阴恻恻地说道:“原来姑苏晏府也看中了这物事!居然出动了展铭、颜容两位高手。”

展铭转向华老二,正色道:“我们姑苏晏府对白老前辈身上的什么‘物事’并不感兴趣,今天不过无意间偶然遇到了常山派的各位师兄和白老前辈。本来嘛,华师兄、白老前辈之间的过节,不该我们这些外人过问,不过,”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白老前辈现既身受重伤,这时华师兄若向他老人家追讨什么‘物事’,鄙人只怕今天这事要是传扬了出去,却会坏了贵派在江湖中的名头。”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说得又句句在理。华老二连连冷笑,焦躁恨怒至极,却无法辩驳。己方人虽多,可展、颜二人的功夫都不弱,况晏府四子在江湖中侠名素着,武功早登一流高手之境,现不知埋伏在这林中的哪里。对方既有备而来,又在他们的地盘上,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己方万不是姑苏晏府的对手。看来,自己这一个多月都白忙活了!

“我常山派是名门正派,怎会做那种落井下石、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们姑苏晏府喜欢做,只管做,却反来说别人,好笑,好笑!”华老二说完“嘎嘎”干笑了几声,展铭等人听了,大觉刺耳。

颜容怒道:“姓华的,你嘴里不明不白地都在胡说些什么?什么喜欢做不喜欢做?什么意思?”华老二冷笑不答,一挥手:“走!”一时间,众黄衣人走了个干干净净。

一直斜靠车门旁,冷眼旁观的白云天见展铭向自己一拱手,他刚要开口寒暄,忽然一声惊呼,从车上一头栽了下来。展铭、颜容一怔,反应奇快,双双纵身掠了过去:“白老前辈,您怎么啦?”白云天伏在地上,低声呻吟:“老夫……胸口,疼得厉害。”

展铭、颜容手方触到他的衣裳,突然同时惊呼一声,疾往后退。展铭怒喝:“白云天,你干什么?”话音未落,已栽倒在地。颜容只叫得一句:“荷官小心!”也当即晕了过去。九名晏府家仆见变故陡生,均又惊又怒,虎扑过去。荷官、明月只见眼前人影疾晃,再定睛看时,九条壮汉竟都已倒在地下,呻吟不已。

二女尖叫声中,齐齐和身扑上前去。白云天反手一钩,食指已点中荷官的肩贞穴,与此同时,左肘撞出,正中明月左腰,明月仰身摔落车下。白云天手执颜容的长剑,一指早被这一连串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车夫,厉斥:“快走!”车夫愣了一愣,方扬鞭催马,直冲出去。

白云天适才倾尽全力暗袭,牵动了全身伤处,这时头晕目眩、浑身脱力,胸、臂、腿上的伤口一齐剧痛。他再也无力支撑,一歪身,软倒在荷官身侧。

荷官心中气苦,只恨自己为什么会一时心软,救了这个老恶人?怒骂:“老……老……”她自幼家教严谨,从未骂过人,这时竟不知该如何骂才好,只得问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个小女娃子,老夫……咳咳,杀你折面子!”

荷官悲愤已极:“你杀了展伯伯、颜姨,还有明月他们,我……要是还能动得一动,定一刀杀了你,为他们报仇!”

白云天刚才点她的穴道时,便察觉出她身上竟无丝毫内力,现又听她这样说,大为惊讶,道:“展铭、颜容只不过是被老夫用魏家的毒刺刺中,刺上的离魂散只会让他们昏迷,六个时辰后自会醒来,你个小女娃子居然看不出来?”

荷官哽咽不已,哭道:“我……我只恨我不会武功,不能杀了你。”

白云天一愕,忽觉事有蹊跷。晏天良有四子一女,而他对此女宝贝异常,江湖中尽人皆知。他不可能用不谙武功的爱女作套,谋夺自己所携的“物事”。且晏天良若存心抢夺,也不会只派展铭、颜容前来。晏家四子的功夫早臻一流,方才只须四子中的一子在,自己焉能轻易脱身?

他心惊不已,问道:“女娃子,你们今天真的是碰巧遇上了老夫?”

“当然是碰巧,莫非还有谁爱碰上你这个老……老……的吗?早晓得你是这种……我就让你死在那烂泥里头。展伯伯、颜姨他们好心救你,你却恩将仇报!”

“展铭、颜容怎么会来这里?”

“怎么会来这里?我从家里偷跑出来,想去东京,爹晓得了,就叫他们扮作商人,护送我去,早晓得会撞上你这个……什么荆北大侠,行侠仗义?都是……呸!”荷官越说越气,越想越悲,越思越悔,正寻思用什么恶毒的话痛骂对方,以一泄心头之恨时,突听白云天痛声长叹:“错了,错了,错尽错绝!”倏伸指解开她被点的穴道,“小女娃子,你好心撞上了老夫这个老糊涂蛋,老夫……错怪你和展少侠他们了。”

他这一用力,更觉伤处痛入骨髓,不禁喘得更狠了。荷官身体突然能动弹,一个翻身坐起,错愕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白云天勉力撑起身子,愧疚地道:“女娃娃,老夫老昏了头了,错把你们晏府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这里……老夫,先行给你赔罪。”一语刚毕,已重重地磕下头来。

他一生行侠仗义,为人刚直豪爽。先只道荷官、展铭等人亦像川西魏家、常山派一样,意欲劫夺他所携的“物事”,故而一直对荷官白眼相向,恶语相加。此时醒悟错怪好人,大是不安,他可不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错了就错了,也不推诿掩饰,重重地三个头磕下去,慌得荷官连忙去拦,但任她怎么拦也没拦住。

白云天正色道:“晏姑娘要瞧得起老夫,就叫老夫名字好了。”

“不成,不成,那怎么成?”荷官慌得手足无措。

白云天道:“那就是姑娘还记恨老夫了?”

荷官无奈地道:“那……我叫您白爷爷,好吗?”白云天笑了,锐利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暖意:“老夫一世孤伶伶的,没亲没戚,没成想今天得了恁乖的一个孙女,嗯,老天待老夫不薄。啊哟,真老糊涂了,快,快停车!”荷官吓了一跳,问道:“白爷爷,怎么啦?”心想,不知自己才得的这位爷爷又是哪里不妥了?却见他攒眉摇手:“展少侠、颜女侠,还有其他人都还躺在地上呢,咳咳,我们赶快回去!”

车夫缓缓停车,但却不拨转马头。荷官催他返回,他头也不回,冷冷地说:“甭折腾了,使唤了老子老半天,你这个小贱货还有完没完?”

暮色四合,山风带来了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车夫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间变得说不出的阴森诡异。白云天瞳孔收缩,沉声道:“你不是车夫!车夫不会抢劫客人的财物。”

车夫淡淡地回应道:“老子不过想借你身上的那件‘物事’用一用。”

白云天哈哈大笑道:“川西魏家的毒药、常山派的快刀、伏虎帮的摧心掌、傅家兄弟的烂银钩都借不到,你个兔崽子又凭什么借了它去?”

车夫端然不动,只举了举马鞭:“鞭子!”

白云天凝目望向那根长不过八尺、黯旧无光、看似极其平常的马鞭,突然觉得冷汗正从掌心一点一点地慢慢沁出。因他已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本不应在此时此地现身的人,一个本该已死了五年的人,塞北鬼鞭——鬼哭!自从十三年前,鬼哭凭一根鬼鞭,杀尽了在冀东铁岭峰上聚会的三派六洞一十八家帮主后,江湖人便全忘了他的真名,只以“鬼哭”称之,因为他是个鬼撞见了也要痛哭的人。

荷官不明白白云天的脸色何以忽然间会变得那么难看,他看那车夫背影的神情,仿佛比看见了地狱中的恶鬼还要可怕几分。她顿时只觉得身遭的空气骤然变冷,竟至于要冻住了,迫得她无法呼吸。她想后退,避开这窒息的气氛,但身子却已被一股肃杀之气困住了,半分也动弹不得。

白云天一生闯荡江湖,什么凶险的阵仗没经历过?若在往常身上没伤时,鬼哭再恶,他也不惧。但此时他频遭明袭暗算,早已气尽力竭,成了强弩之末,现再要独斗鬼哭,便力不从心了。奇怪的是,鬼哭明明胜算在握,却并不急于动手,他好像还在等待着什么。

白云天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心念电转,眼睛渐渐亮了,忽道:“唉!左右是个死,早死早托生,看来今天晚上老子是逃不过这一劫了。罢了,罢了,干脆就把这个招灾惹祸的‘物事’赏了你吧,真正便宜了你这个兔崽子了。”

“哦?”鬼哭一怔。

“不过,你要先答应老子的一个条件。”白云天道。

鬼哭笑了,说道:“你是要我放了你?”自忖:“只要老家伙肯把‘物事’交出,管他什么条件,自然都要答应,等‘物事’到手,嘿嘿,老家伙,到那时候,提条件的人可就不是你喽!”

果然,白云天缓缓地道:“条件的确是放人,不过,不是放老子,而是放这个小女娃子。她跟这件事根本就扯不上干系,咳咳,你只要放她走,老子马上就把‘物事’给你。”

鬼哭答应得十分爽脆:“好。”

“不过,你让她赶车先走,老子跟你到那边去。”白云天一指林边的一块空地,“‘物事’要等她走远了才能给你。”

鬼哭心中冷笑,谅这个荷官能跑得了多远?等收拾了老家伙,再把她逮回来,也不过是冲泡尿的工夫。于是纵身下车,径往空地走去。

白云天往呆怔着的荷官手里塞了一样东西,说道:“乖孙女,快。找你的展伯伯、颜姨去,这是离魂散的解药,只要涂在他们手上被刺的地方就成了。”荷官一愣,茫然接过。白云天强撑下车,执长剑,拖脚,慢慢向鬼哭行去。荷官看一眼白云天,又瞄一眼背对着二人、刚走到空地上的鬼哭,一咬嘴唇,拨转马头,向来路驰去。

“看剑!”白云天突然纵身跃起,直冲鬼哭。鬼哭虽略感意外,却并不慌张,冷笑声中,长鞭毒蛇般一闪,已卷住了对手脖颈,一拉,白云天飞跌在地。此刻马车堪堪行过二人身边,陡然一声低喝,一条人影疾扑而至。

鬼哭急忙收鞭,但一扯,鞭身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眼光疾扫,原来竟是被白云天的双手死命拽着。变生腋侧,不等他反应过来,突感右腿外侧一阵酥麻,待看清偷袭的人,只挤出一句:“是你!”仰身便倒。

荷官一袭得手,喜出望外,奔向白云天,突听老人大呼:“当心!”随之她便腾云驾雾地飞到了半空,而右足足背却微微一凉,待重重摔落,只见一柄长剑已穿透了鬼哭的胸口。原来是鬼哭倒地之际,向她撒出了一把毒针,幸亏白云天眼疾手快,一脚将她踹出,紧接着反手一剑杀了鬼哭。由于他伸腿踢脚救助荷官,一把毒针已全射入了他的右腿。

荷官惊呼,奔到他身边。白云天适才的一击已耗尽了身上最后一丝气力,此时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眼前金星乱舞,颓然倒地。荷官见他的一条右腿立刻肿胀得将裤筒绷得滚圆,慌怕交并,惊慌失措地问道:“爷爷,这该怎么办?”

“乖孙女,没、没事,幸亏……刚才……你领会了爷爷的话。”

原来刚才白云天塞给她的,并不是离魂散的解药,而是离魂散的毒刺,同时向她暗指鬼哭。荷官聪慧至极,霎时间就明白了,便佯装离开,却乘马车行过二人身边之际扑了过去,一袭得手。若在平时,她的这点儿小动作岂能瞒得过鬼哭?但当时鬼哭的全副精力都在白云天身上,这才会让她的偷袭得逞。

荷官见白云天面色灰暗,全身颤抖,大急。而白云天扫眼间,惊见荷官的右足足背高高肿起,近中趾处一根黑色的钢针泛着冷冷的寒光。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道:“乖孙女,你……被毒针扎到了,快!拔出来。”荷官才待伸手,已被他拦住,“爷爷来。”拇、食指一探,将毒针拔出,举到鼻边一嗅,“唉,不清楚……是什么毒?”疾自怀内掏出一只小木盒,要荷官将里面的灵毒丸吃了,以抑制毒性的发作。

荷官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丸药,两人相互推让,都不肯吃。最后白云天急了,大咳特咳,牵动全身伤处,立时觉得天旋地转,险险晕了过去。荷官见他如此,不敢再让,乖乖将药丸服下,哀声道:“爷爷,我载你回去找展伯伯、颜姨他们救你。”

白云天见她服下灵毒丸,大慰,苦笑道:“乖……孙女,爷爷是……撑不到那时候了。”荷官见他目光已然焕散,虽不通医理,却也知他所言不假,不禁泪如雨下。

白云天气喘如牛,断断续续地说道:“乖孙女,爷爷是……不行了。趁现……在还有一口气在,先说正事。爷爷左边……衣袋里的……东西,你……掏出来。”荷官依言从他怀中掏出了一只小布袋。

“打……开。”打开袋口,倒出来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物件,扁平方硬,油纸封缮得严丝合缝,上面沾满了褐红色的血渍。

白云天凝目看着纸包,道:“游兄弟一生……就……托付了老夫这一桩事情,老夫……却……唉!”移目看向荷官,“乖孙女,爷爷是不……成了,这‘物事’,就只能交给你了。你……快回府,然后,请你爹一定要在……下月十六之前,把它送到富春江……竹隐寺……法空大师的手里。”

“不,爷爷,我爹不送。你不会有事的,要送,爷爷自己去送。”荷官哭道。

“唉,乖……孙女,爷爷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又怎么会麻烦你……和你爹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可……”见她不答应请托,白云天焦急烦躁,喘得越发厉害了。荷官见他这样,又惊又怕,连忙答应了。

白云天舒展眉目,笑道:“乖孙女,别……别哭。爷爷这糟老头子……都快断气了,还白捡了……你……这么好一个孙女,真……是八辈子……打着灯笼也……找不来的福气。乖孙女,你叫什么?爷爷……总不成人都走了,还不……晓得自己乖孙女的名……名字吧?”

荷官哽咽道:“爷爷,我叫晏荷影。”

白云天笑了:“早就……听人海谝,晏老财迷有……个独生……宝贝女儿,美貌天……天下无双……”看晏荷影面目平常,心想,江湖传言,有时真不可尽信。暗悔不该提这话,只怕晏荷影会着恼。但晏荷影此时只是想着怎样救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的容貌如何。

他这时已神散智乱,但见她一脸眼泪,十分怜惜,道:“乖孙女,不……要再哭了,小……心……哭肿了……眼,就……不……好看了。”举袖欲替她擦泪,但手堪堪触到她的脸颊,就倏地垂下。晏荷影一怔,大呼:“爷爷,爷爷?”白云天哪还有气在?可叹一世英雄,就这样命丧在漆黑一片的荒山野林之中。

晏荷影认识白云天不过是一个时辰的工夫,但他行止豪迈侠义,待她又非常慈祥爱护,她心中早将他当作了亲爷爷。这时她心智昏乱,只想着展铭办法多,一定能把白云天救醒,忙将纸包放入贴身衣袋,随即将车驱近,连抱带拖,竭尽全力把白云天弄上了车,然后往来路驰去。她一个闺门绣户中长大的千金小姐,又怎识驾车之道?只驰出不远,两匹健马便不听使唤了。

到一岔路口,两匹马只在原地打转。她赶路心切,吆喝了几声没用,便抡鞭子没头没脑地一顿乱抽,一鞭抽得狠了,健马吃痛,“嘶哩哩”叫了一声,便往左边的一条盘山小道直蹿出去。她大惊,急忙要勒住马车,却哪里能够?

一时间马蹄翻滚,车行如飞。耳旁风声呼呼作响,黑黝黝的山、黑黝黝的树、黑黝黝的道迎面扑来,看都没看清楚,就被抛到后面去了。她惊慌不已,用力拉扯马缰,马头都被拉得偏朝了一边,但两匹马仍疯了一般狂奔。

这时,前方树林里跳出来几个黑衣人,扬手大呼:“鬼老二,停下……你?咦,你?”等车驰近,几人才发现驾车的并不是鬼老二!错愕间,便有两人来抢马缰。但车来势凶猛,只一闪就冲了过去。众黑衣人忙施展轻功自后追赶,但车驰太疾,根本追不上,只几个起落,已不见了车的踪影。

晏荷影几曾经历过这等阵势?早吓得呆了,只瘫坐在车上,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轰隆”一声异响,车凌空飞出,随即急速下坠。她耳边一连串“砰”、“轰”、“咔嚓”声,紧接着头部被重重一击,当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耳边似有人说话:“都找过了?”声音低沉威严。一细嗓门答应:“启禀大哥,这山上山下,属下都带人翻了个遍,就是找不到鬼老二他人。”另一个沙哑的声音接道:“白云天身上,属下也仔细搜过了,没有那‘物事’。”

“白云天!他们在说爷爷!”她立刻清醒,睁眼望去,觉得有火光在下面八九丈处晃动。凝神一辨,方发现刚才惊马坠崖,自己被抛落在了近谷底的一株大树的枝桠上。透过繁密的枝叶,只见谷底的一片空地上,八九名黑衣人黑布蒙面,手举火把,行迹诡异。东首一个瘦高个负手而立,正听几名黑衣人躬身向他禀报搜寻的结果,似是这伙人的头领。

听了两下属的禀告,瘦高个咬牙道:“那常山派的人呢?”

“一共三十七个,属下遵照大哥的吩咐,全都做了。”一名胖子拱手道。

晏荷影疑惑,做了?什么是做了,

瘦高个忽扭头向南道:“余三回来了。”随着一阵簌簌轻响,七八名同样鬼鬼祟祟的黑衣人过来了,还抬着个人。打头的瘦子声音惊慌地道:“大哥,鬼老二被人做了。”瘦高个纹丝不动,冷眼一瞟正被放下的尸体:“在哪找着的?”

“山南边离这儿十多里的一块空地上。”火光里看得清楚,这具死尸正是鬼哭,胸口上兀自插着长剑。晏荷影一惊,立刻就明白“做了”是何含意。

瘦高个俯身察看,徐徐地道:“他先中了川西魏家的离魂散,但胸口的这一剑,却是白云天双枪的第二十一式‘猛虎下山’。”拔剑,随便一瞟,道,“这是颜容的玉女剑。”然后问身后一个小个子,“你说今天酉时三刻鬼老二拉了一个书生和书童上了这山?”

小个子俯首道:“是。晚饭时分,鬼老二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在,姑苏城西城门外守候,不知打哪儿冒出了两个小子,其中小的那个不知道跟鬼老二说了几句什么,鬼老二就载他们进了山。”

瘦高个大怒道:“该死的奴才!他竟敢违令擅自行动,坏了我的大事。那两个小子什么来头?倒教他连命都不想要了?”

“那是因为那两个小子有财有色!”北边一棵树下有人接口。接着一个白发老者带着六七名黑衣人缓步过来。

瘦高个颔首致意:“陆兄。”老者抱拳道:“老大,属下已经查明了,那两个小子是两个女的,其中之一是晏天良的独女,另一个是她的贴身丫环,两个人乔装从府里跑出来的。”

瘦高个横了一眼鬼哭道:“这奴才贪财好色,晏天良富甲天下,有‘财神’之称,他女儿既然私逃,身上携带的财物肯定不少。鬼哭要是拿她威胁晏财神,那还不是随他开口?且江湖盛传,这独女貌美至极,天下无双,鬼老二定是财色迷心,这才连我的号令都不顾了。”他顿了顿,咬牙道,“哼!竟敢乱我规矩,坏我大事!”一脚踩在尸体头上,一碾,一阵毛骨悚然的碎裂声后,鬼哭的头便成了一摊碎骨肉糜。

见此恐怖恶心之景,晏荷影幸亏没吃晚饭,这才没吐出来,但胸中仍一阵阵地翻涌欲吐。而有两名黑衣人却抵受不住了,一弯腰,大呕特呕。须知成年人的头骨乃是全身骨头中最坚硬结实的,寻常人刀砍斧剁也不能将之轻易劈开,而瘦高个仅随随便便地一下,便将之踩得粉碎。他脚上的力道之强、用劲之巧、心地之狠毒,俱令人后背脊发凉。

“今后要有谁再敢违抗我的门规,我就让他生不如死!鬼哭福大造化大,居然逃过了我的惩处。”瘦高个环视众黑衣人,道,“你们以后……可不会再有这种好运气了,谁要再敢学他的样子,我的规矩,你们都是知道的。”他这几句话说得心平气和,而一群黑衣人却都浑身颤抖。晏荷影吓得屏息静气,唯恐被瘦高个发现。

瘦高个又转向那陆兄道:“事情都办妥了?”

陆兄手在脖子上轻快地一抹,道:“按照大哥的吩咐,晏府的十二个人属下已经全都料理了。”

晏荷影又惊又悲:“料理?难道展伯伯、颜姨他们……”她不敢再往下想,但心中已隐隐料到了几分,一时只觉双眼发黑。

又听那陆兄恨道:“这次的计划,大哥本来已策划得万无一失,却不料半道上冒出两个女的,偏这狗奴才又见色起意,坏了我们的大事。东西既已不在白老头身上.那肯定是已经落到那女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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