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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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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他的气息都要闭住了。他大惊之下,反应奇快,左胁微锉,身形陡转,右掌一翻,手中的厚背紫金刀已一招“力劈华山”斩向对方左肩,同时高声示警:“钟头!铁子!这小子招子硬,快攻他的下盘!”
宁致远方才使的是少林达摩掌的第二式“一苇渡江”。这一招须有极深厚的内力修为方可奏效,只须一出手,敌手便会被劲猛的内力所窒,立刻昏迷。他本心只是想趁乱携晏荷影突围,是以掌上只用了三分力,虽只是三分,但想这一名小小侍卫,定也耐受不住。未料对方只是身形一晃,且应变神速,非但立刻避开了自己的掌风,还反手一刀劈了过来。
这时听身后破空声急,不用回头便知,已有一根开山霸王鞭、一对子母连环钩疾攻自己的中脘、京门等穴。霸王鞭力沉劲猛,连环钩轻灵飘忽,而那迎面劈来的一刀也不容小觑,一刀中竟暗伏着五招攻式,三个后着,可进可退,可攻可守,竟是高手所为。宁致远微微一惊:三名寻常侍卫,竟也有如此了得的身手?
他左手疾伸,已搂住晏荷影,右手食、中指一骈,往上一抄。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中年侍卫忽觉自己的快刀被什么物事卡住了。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那疾如闪电的一刀,就在刃锋将及对方额头之际,竟被这个青年以食、中两根肉指夹住了。
他用力,但刀竟如在对方的手指上生了根般纹丝不动。而这时,霸王鞭和连环钩已刺破了宁致远的后背衣衫。宁致远微笑,往前滑出一步。疾攻他后背的两名侍卫眼前一花,不但刺出的兵刃双双落空,更不见了两名刺客的身影。与此同时,中年侍卫只觉掌中有股大力往外一扯,刀已被夺走了!
他又惊又怒:自己的一套龙虎伏魔刀算得上是入了一流高手之境的,只须一刀挥出,寻常三五敌手,就连自己身前三尺内都无法靠近。怎地今夜才一招,那青年刺客只用两根手指,便夺走了自己的金刀?
宁致远一招得手,立刻带晏荷影飞掠而去,几个起落就已在三丈开外。这时众侍卫才反应过来,执兵刃鼓噪着自后紧紧追赶。宁致远微笑,心知他们定然追不上。
但这时,忽然响起尖厉的哨声,立刻,先近后远,王宫各处便有相同的哨声次第响起,此起彼伏,相互呼应。同时伴随着急促的呼喝号令声:“朱雀五所往东,青龙三所往西,白虎六所往永嘉门,玄武二所快去守住延庆门,月坎正朔通令王宫九门,立刻封门上钥,决计不能让刺客逃走了……”王宫四处马上就都有了响应。同时一串串灯笼高高挑起,繁密耀眼,如夏夜的群星漫空闪烁,一时间,整个王宫都浸沐在了一片璀灿明亮的灯海之中。
宁致远眼见这种阵势,心一沉:王宫最外面的宫墙高达九丈,那可真是背生双翼也飞不出去。这些侍卫虽抓不住自己二人,但自己二人却也无法脱身,要是就这样被困住,情形可就大大不妙了……他心念电转,低声对晏荷影说道:“晏姑娘,你先在那石栏下躲一躲,等我引开这些人,再来带你出宫。”然后身形一振,拔足直往面前一座宽广的大殿疾奔而去。等到殿阶前,提一口真气,足尖在一根九龙石雕栏柱上轻点,身子陡然飞升高达六丈余,随即右手在大殿的一根立柱上一拍,已上了大殿殿顶。
其时月色清明,纤毫毕现。数百侍卫只见一道人影一闪,便到了大殿殿顶,这人影在月光的朗照下,凌空飞掠,飘然若仙。众侍卫皆目瞪口呆:天底下居然还会有这么高妙的轻功身法?数百人全愣了一愣,方始醒悟,齐声大呼:“喂!……刺客上了嘉年殿的殿顶了,快!堵住他,切莫让他下来……”
不料,喊声未歇,却见身影一闪,竟又从殿顶上飘然而下。众侍卫连忙赶过去,见那身影在石栏、殿柱间往复回旋,倏忽来去,随即左拐,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了。
耳听呼喝声渐渐远去,确定身周已再无一人时,晏荷影才从一组汉白玉石雕栏下慢慢探出头来。原来方才宁致远在掠上殿顶前,已以迅疾至极的手法,把她藏在大殿前的三重汉白玉石栏下的一个隐蔽处了。这时的她又悔又怕,望望黑黢黢的四周,惴惴不安:这里……该不会有老鼠之类的脏东西吧?还有……鬼!一想到鬼,她惊惶愈甚。偏偏一阵夜风袭来,穿栏过柱,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头皮发麻,立觉毛发竖立,不由自主地从石栏下跑了出来,抬头便见眼前矗立着一座恢宏壮丽的大殿。
在清冷月色的映照下,大殿显得极其肃穆凝重。殿门上首一方巨匾,题着三个镏金大字:“嘉年殿”。门旁的朱漆柱上悬着一副对联:
何处见真佛?看三千世界,我心如灰,平地有风波,难借慈航登觉岸;
不再觅如来,听八百梵音,君愿难了,诸天留因果,无从苦海识菩提。
大殿内灯火通明,在凄冷的暗夜中,那一片烛光分外诱人。她身不由己地摸了过去,才到大殿门前,忽然听到人声从大殿拐角处传来。她立刻慌了神:啊呀,这下该往哪去躲才好呢?未等想出主意,人声竟已朝她这个方向来了。情急之下,不及思索,她一头冲进大殿,疾步躲到一幅低垂的帘幕后。
晏荷影刚藏好,就听人道:“娘娘小心走好,方才没有惊着娘娘吧?”然后一人答应道:“没有。”
虽只是短短的两个字,可晏荷影却如听清幽柔润的箫鸣,又似闻悠扬淡远的笛声。怎么这个人说话的声音竟是如此好听?就像唱歌一样,不,应该……是像天上的仙乐!是谁?竟能有这么动听的嗓音?她好奇心一起,便将遮住眼帘的垂幕轻撩开了一道细缝。
晏荷影见自己的处身之所是大殿的前殿。除正中摆放的一张金丝楠木佛龛,和佛龛前一十六把金丝楠木太师椅外,偌大的殿中再无旁物。大殿入眼一片雪白——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帘幕,佛龛上铺着雪白的丝缎,椅上搭着雪白的椅帔,上置雪白的丝垫,就连佛龛前地上铺的一幅巨毯也是雪白的。佛龛之上,大殿正中,凌空悬着一幅大字,上面用行书书写了一个大大的“佛”字,墨迹酣畅淋漓,极得“二王”神韵。
“娘娘,今晚还是用夷南进贡来的名香吗?”
仙乐般的声音又响了:“不了,那香味太冲,还是用姑苏的伽南香吧。”随即,晏荷影便见一个中年妇人,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缓缓进来了。这妇人身后尚有十七八名宫女随侍。两宫女将这妇人扶坐下,动作是那样轻柔和缓,好像只恐一个不小心,会弄痛了这妇人似的。
晏荷影细看此人,只见她头发乌黑,浓密如云,光亮如漆,只随意挽了个晚梅髻于脑后,髻上除了一支白玉双缠梅枝簪,再无其它佩饰。上穿梅花纹绣缨轻襦,下着雪梅纱彀轻丝双层曳地长裙,外罩绣梅缂丝宽袖对襟褙子,一身裳裙皆为雪白。若非腰中系着的那根镂花错玉梅花纹金丝带,乍一看,还只道她是在服丧。虽只是一个背影,却也如月照雪覆,烟笼雾罩,暗香萦绕,浑不似这凡尘中人。
她心想:哎呀,我跑佛堂里来了。嗯,她被尊为娘娘,莫非她就是赵长安的母亲,宸王宫的王太后?原来,这位王太后也跟我娘一样虔诚礼佛。她的一个背影都如此淡逸如梅,却不知她脸长得怎么样?
一宫女从佛龛下取出三支香,在烛焰上点燃,挥灭火苗,然后递与王太后。王太后缓缓起身,接过香束。就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竟都透出形容不出的优雅和柔美。她转身,面对佛龛,举起香束,只这一下,晏荷影便险些惊呼出声了。
因就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了一张倾城倾国、举世无双的容颜。虽然只能看到王太后的一个侧面,但仅就是这小半张脸,已足以令她自惭形秽。
其时殿中烛火通明,但一瞬间,所有的光亮,仿佛已全聚集在王太后一人身上了。她裳裙上的丝光、发髻上的亮光,特别是那张脸上的绝世容光,全汇集在一起,使得她整个人,通体都散发出一种追魂夺魄的光芒。
这光芒,照亮了每一个人,每一件器物,每一件陈设,照亮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照得人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数,也照亮了殿外那沉沉的黑夜,照得半空中的明月都失去了光彩。这光彩,照得晏荷影魂飞天外,整个人都傻了。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天姿国色,天姿国色……可,就连这四个字,用来形容王太后,她也觉得实在太过亵渎和不敬了。
与她相比,晏荷影立觉自己成了一个丑陋庸常、蠢笨不堪的乡下村姑。唉,原来天底下,居然还有容貌胜过自己的人!而且这种胜过还不止一点点。并且,她已人到中年,而自己,却正值二八花样年华!她痴望王太后,心想,就算我有像她一般的容貌,可……她举手投足间的那一份优雅,自己这辈子就是拼了命地学,也是绝对学不来的!而且,奇怪的是,她这无双的仪态,并不会令世间其他的女子嫉妒仇恨,而只会让她们由衷地敬服、喜爱。倒好像她本来就该拥有这无以伦比的容貌和仪态,不然的话,倒没道理了。
王太后敬过香,坐下,随即宫女奉上茶来。只听她问道:“烟荷,世子近来有讯息吗?”
烟荷垂首躬身道:“启禀娘娘,华先生派的人晚膳前回来说,最近在洛阳附近的函谷关,有几个人好像是辽国来的,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干些什么,殿下带华先生已经过去了。另殿下已得知冯先生的事了,他很高兴,让来人递话给冯先生:‘既是回来了,就多歇几天,不用再赶往洛阳随侍。’可……”
“怎么?他还是去了?”王太后接着问道。
“是。冯先生一见来人,赶着问清了殿下现在确切的行踪,就忙着赶去了。”
王太后轻叹一声:“他就是这个脾性,既拦不住,也只得由他去。”
烟荷柔声安慰:“娘娘,您不用担心,想殿下那么好的功夫,当今世上,又有谁能伤得了他?且现下冯先生也赶去了,娘娘更应宽心才是。”
“江湖中人心诡诈,以他的那种脾性,我又怎么放得下心来?”王太后言毕又叹了一声。不知怎的,晏荷影也不由得叹息了。很奇怪,她竟也为那个赵长安担起心来。
烟荷忙岔开话头:“娘娘,殿下奉皇上圣谕,明春三月要代天巡幸江南。殿下想请娘娘移驾,陪娘娘同往江南,也好让娘娘散一散心。”
王太后叹道:“他总是这么孝顺!可我在这儿呆惯了,不想挪动,也免得大家受累,这趟江南之行,我不去也罢。”烟荷还待再劝,但见她神色疲倦,不敢再多言。
一小宫女见机地岔开话头,道世子这次还让传话的人带回来两只袖犬,听说是吐蕃国的国王和大喇嘛活佛才能有的珍物,不知王太后想不想瞧瞧?王太后不愿拂了宫女们的好意,点头道:“好吧。”
小宫女出殿而去,烟荷在一旁凑趣地道:“殿下每次出去,总能找来各种奇珍宝物孝敬娘娘,其他王府的那些世子哥儿们,却没一个有这份心的。”
“这孩子,说了他多少次了,别再弄这些个东西回来,却总是不听。宫里难道还缺了这些玉呀、璧呀的不成?”王太后此话似憾实喜,提到爱子对她的孺慕孝养之情,脸上不由得绽开了一丝笑意。她这一笑,直如数九寒冬里的一缕阳光,立时便驱净了殿中的寂冷之气。见她欢喜,殿中的所有人,包括晏荷影,也轻轻笑了。
小宫女笑盈盈地回来,手中却空无一物。烟荷奇道:“咦?青青,袖犬呢?”青青顽皮一笑,伸出左臂,喏喏连声,就有一只白色小犬从袖中跳出,正落在王太后膝上。
众人一看,小犬好似一团绒球,但绒球正中却有两只漆黑的小眼睛,在滴溜溜地转动,不由得都赞道:“好漂亮的小犬!”突然,一团黄影从青青的右手衣袖中“嗖”地蹿了出来,直奔帘幕而去。晏荷影只觉鞋尖一紧,这只袖犬已咬住了她的左脚鞋尖,往外用力撕拽。
原来这袖犬极具灵性,才进殿,便已察觉帘幕后有人,它只道是原来的主人又在与它戏耍,是以才会如此。众人一愕,见它竟从帘幕后扯出一个人来。惶急中,晏荷影帽子掉落。
慌的不只是她,就这片刻间,已有几名宫女要冲出殿去唤人,却听王太后柔声道:“不要慌。这位姑娘不要慌。”第一句话是说给众宫女的,第二句却是在安抚晏荷影。
一宫女一阵风般冲到晏荷影跟前,低叱:“跪下!什么人?敢擅闯嘉年殿?”晏荷影被殿中一时肃穆起来的气氛所吓,腿一软,跪倒在地。见此情形,王太后皱眉了:“双喜,不要吓唬这孩子,快扶她起来。”
叫做双喜的宫女犹豫道:“娘娘,方才宫里不是在抓刺客?若她是刺客……”
“她若是刺客,还会等到这一刻?不早就动手了?”王太后叹道,“孩子,莫害怕,快起来。”
晏荷影战战兢兢地起身,抬眼见王太后正对自己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她踌躇着挨到王太后身边。几名宫女仍戒备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只恐她会对王太后有什么不利的举动。
王太后却很坦然,拉着她的手道:“孩子,你是来找世子的?”她欲待否认,可转念间却点了点头,但心中马上愧疚万分:自己不该欺哄这么慈善可亲的王太后。
见她点头,众人全笑了。双喜叹道:“唉,守门巡查的那些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又让溜了一个进来!”烟荷亦笑:“宫墙加高到九丈都挡不住,这下可真真没法子了,干脆只在宫外面挖一条深沟,再把汴河的水引来灌满,兴许还能管点儿用。”
王太后亦是莞尔:“你这孩子,胆子也忒大了,却是怎么进来的?”细赏她的容貌,“长得真好哇,是不是?”环顾众宫女。晏荷影被这一夸,如三伏天喝了一盏冰镇酸梅汤,那种舒服从心底里一个劲地往外冒。只觉能得她天语褒奖,实在是自己这一生当中最可得意夸耀的事了。
众宫女皆笑着点头。青青抱着两犬道:“娘娘,这些年溜进来的那么多人里头,倒数这位姐姐最是好看。”双喜笑道:“可惜殿下不在,不然请了来,不定殿下一眼倒相中了,那该有多好!”
在众宫女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声中,晏荷影的头越来越低,脸也越来越红。王太后见状,忙轻斥:“啐,就是平日里惯得你们太狠了,现才敢这样欺侮人家。都出去吧,我和这孩子聊一聊。”众宫女皆笑嘻嘻地出殿去,并反手带上了殿门。
王太后把自己的茶盏递给晏荷影道:“莫怕,来,坐这儿,先喝口茶。”晏荷影乖顺地接过茶盏,谢道:“谢娘娘的恩典。”王太后轻“咦”了一声:“听姑娘的口音,是姑苏人?”
“是,我是姑苏晏府的。”
王太后仔细打量她,良久,轻叹一声:“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现寒山寺半夜里还敲钟吗?”
晏荷影恭谨以答:“是,还敲。夜半三更的,有时候还真让人睡不好觉。”王太后一笑,但笑容万分地落寞怅惘:“能有那钟声听还是有福气的,像我,就是再想听,也没那个福分了。”
晏荷影答道:“娘娘要是还没福气,那这世上,就再不会有人有福气了。”
“哦?是吗?”王太后淡然一笑,“姑娘所指的福气是什么?是这王宫,还是我的身份?”
“是娘娘的儿子,殿下。”
听她提到爱子,王太后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忧色,这才消解了几分。她接着又问道:“姑娘是从府里偷跑出来的吧?”
为圆前谎,晏荷影只得又点了点头。王太后叹息了:“好孩子,年纪小小的,怎么就做下这么糊涂的事情?你爹娘现下还不都得急坏了?”晏荷影听在耳中,只觉无地自容。
“世子现不在宫里。就是在,我也不能让他见你。从古到今,终身大事均须禀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小孩子家的,怎能随了性子乱来?那岂不是要乱了纲常了?”这一番大义俨俨的教训,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譬如自己的父母,晏荷影定会觉得万分刺耳,不耐之余,便会反唇相讥,但现听王太后轻言细语,娓娓道来,她却如聆金科玉律,心悦诚服。
“不过,这也怪你不得,毕竟还是个孩子,谁又没有过青春年少的时候呢?”王太后遥望虚空,眼中又堆满了愁怅。
晏荷影痴望着她,心道:赵长安忒好福气,竟有这么好的娘亲。虽然她自认自己的娘亲也是极好的,但此时,却没来由地羡慕起赵长安来。
王太后一瞥窗外,微微一惊:“啊呀,太晚了,姑娘是住在客店里吗?”晏荷影硬着头皮再次点头。
“这样吧,今晚你先在宫里安歇,明天一早,我就派人护送姑娘回客店取行李,然后回姑苏,姑娘看这样办成吗?”晏荷影立刻慌了神,支支吾吾地推辞。王太后明澈如水的清眸望着她,和颜悦色地问:“怎么?不想回去?还要留在这等世子回来?”
“我,我有人护送。我……他……是我雇的一个保镖,今夜……今夜,他也跟进宫里来了。”晏荷影一边说,一边就狠狠地自责,“晏荷影呀晏荷影,你居然拿撒谎当饭吃,死后真该下拔舌地狱!”
“是吗?”王太后笑了,“怪不得呢,我说你一个小小孩儿家的,怎么能找了这一身衣服就进来了!嗯……”沉吟了一下,接着道,“这下可有点儿不好办了,方才侍卫追的就是你们吧?却不知你的这位保镖现下跑到哪去了?要不,我传当班的侍卫长来问一下?要是他已经被抓住了,那倒也好办,我吩咐他们把他放了,再和你一道出宫。”
第十一章 父死手足断
忽然,佛龛后有人朗声道:“娘娘,不用再找了,我就是这位姑娘的保镖。”宁致远从佛龛后转了出来。王太后淡然一瞟,毫不惊惶:“这位公子好身手,来了已有多时了吧?”宁致远亦被她那绝世的容光所慑,不敢平视,抱拳施礼道:“没有,我是刚到的,深夜搅扰娘娘,还请恕罪。”
“公子为人所请,自当尽忠职守,何罪之有?没被侍卫们伤到,不然的话,倒叫我不安。”她不提两人擅闯王宫、惊扰自己的犯禁之罪,反而为宁致远未被伤到而庆幸。在这样大度宽容的王太后面前,宁致远惭愧了,不禁便有一个念头:其母如此,其子想来也差不到哪去,兴许骗夺传世玉章只是尹延年一人的私下所为,而赵长安并不知情。
他正寻思,该不该征询一下王太后,赵长安贴身的侍卫中,有没有一个叫“尹延年”的时,却听王太后轻一击掌,殿门应声而开。众宫女鱼贯而入,见殿中又多了一个侍卫,无不吃惊,但未奉王太后的旨意,却不敢有何举动。
王太后嘱咐道:“双喜,你把二位客人送到丽正门,交与带班侍卫,传我的话,就说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令他们好好地把二位客人送出宫去,不得为难。”又叮嘱晏荷影,“姑娘,你可记住我方才的话了?等回到姑苏府中后,切不可再任性乱跑了,好吗?”见她乖顺地点头,她欣慰地笑了,又吩咐双喜,“今晚这事,不要叫王宫内府的人知道了,免得他们又寻那些侍卫、值夜巡更的太监、宫女们的不是。”
有双喜的陪伴,又有王太后的口谕,没费任何周折,二人便从王宫的西侧门——丽正门出来了,侍卫又向他们指点了回去的方向。宁致远谢过那几名侍卫,沉着脸,走出一大段路,仍不吭气。晏荷影惴惴地赔着小心:“宁公子,你生气了?”宁致远头也不回:“我怎敢生姑娘的气?我不过是生我自己的气罢了。”
“生你自己的气?”
“我早该清楚姑娘的性子,从来都是不听人招呼的。今晚是撞上好人了,以后只怕不会再有这种运气了,到时候姑娘要有个什么闪失意外,那我可真是现拿头去撞墙都嫌太晚了。”话虽是责备,却充满关切。晏荷影听了,愧疚不已,忙疾行几步道:“宁公子,今晚是我的不是,在这儿我先给你赔礼了。”说着裣衽躬身,深深地福了下去。
她着男装,却做女子万福。幸喜二人身周并无旁人,否则的话,任谁见了都要万分诧异。宁致远忍俊不禁地道:“罢了,罢了!唉!真正不是冤家不聚头。”话方出口,便察觉说漏了嘴,忙岔开话头,“今晚折腾半宵,却是白忙了一场。”
晏荷影道:“倒也不算毫无斩获,方才我听宫女告诉王太后,赵长安现在洛阳的函谷关。要不,宁公子,我们就去一趟洛阳?说不定那个姓尹的就跟着赵长安。”也不知为何,她一提到尹延年,心中便是一阵刺痛。宁致远正在沉吟,并未看见她眼中那丝一闪而逝的痛楚,点头道:“现在看来,我们也只能作一趟洛阳之行了。”
次日午后,众人辞别张涵,离东京往西去,经虎牢关古道进入洛阳。在四海会洛阳分会住下,宁致远随即吩咐分会堂主章有光及会中众兄弟,四处打听赵长安的行踪,但一连数日,毫无所获。
这天用罢午饭,众人正在花厅内商议,究竟是该继续苦守,还是另作打算时,守门弟子送进来一笺书信,道是刚才门外来了个老仆,烦该弟子转交此信,这名老仆言明了,信须由晏天良亲启。
晏天良接过,只看了一眼信封,一怔,面露喜色,忙忙拆开来一瞧,面绽笑容,看完信,仔细折好,放入怀中。然后他告诉诸人,投信的是他一个多年的好友,二十年前封剑归隐,接着就失了音讯,原来是在离这儿六十多里的龙门隐居,现得知他在这儿,特修书邀他前去盘桓数日。晏云孝问道:“爹,您说的是归明林归老爷子吗?”
晏天良笑道:“就是这老东西!”
宁致远自见晏天良以来,他一直都是大家巨族当家人沉稳凝重的样子,现却出语随便,且还笑谑,显然,这个自己从没听说过的归明林,与他的交情非同一般。他询问晏天良打算几时赴约,晏天良道是越快越好,反正现在赵长安也没讯息,在这儿也是空耗时日,他拟带着晏云孝去龙门呆上个三五天再回来。
宁致远要找几个会中弟子陪他一道去,晏天良婉谢了,道只要请一位熟识路途的人带路就行了。不过片刻工夫,章有光已带了一个英气勃勃、浓眉大眼的壮实后生进来:“少掌门,这是小吉兄弟,龙门人,晏老前辈要寻人带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小吉操一口中原土语,对众人团团一揖,嗓门洪亮地道:“晏老前辈要去龙门?中!只要车好,顶多三天,就可打个来回。”这后生有人缘,一时众人都打心眼里对他有好感。
晏云孝问:“小吉兄弟,去龙门的路好走吗?”
“不好走,要一天的工夫才到得了。”宁致远一听,道:“晏伯伯,不如明天一早再走吧。现在已过未时正刻,今天是赶不到龙门了。”
“赶不到怕什么?离龙门二十里处有个平顶坡,平顶坡镇上,义来客店的束老板是俺的拜把子兄弟,今晚吃饭打尖就在他那儿,明早再接着走,准定吃午饭前就能到龙门。少掌门、晏老前辈,你们看俺这样办,可中?”众人一听,都道:“这样走好,不用急慌慌地赶路,时辰上也赶趟。”
晏天良笑道:“小吉兄弟,我们到了龙门,恐怕要呆上个两三天的。”
“中!莫说才两三天,就是两三年也没妨碍。晏老前辈,爽性俺们就在龙门呆足五天再回来,可中?”
晏云孝笑了:“中!这样时辰上就很宽裕了,老美!”笑声中,三人与众人作揖道别,登上四海会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出洛阳城南门而去。宁致远和晏家兄妹则留在城里,一边静候晏天良父子访友归来,一边继续打听赵长安的踪迹。
晏天良走后的次日一早,底下弟子报上来一条讯息,说是距洛阳城西约一百五十里的渑池,来了一群达官贵人——东京口音,鲜衣怒马、仪从煊赫,排场十足。那些仆从、侍卫簇拥着的那个人,白袍金冠,自称本宫。渑池县衙的衙役听那些随侍的下人唤他“殿下”,且这位殿下美貌无比,让所有见到他的人,无不当即目瞪口呆、魂飞天外。
宁致远等人听了,不胜之喜:看来,赵长安现正在渑池!于是,宁致远带了二十几个会中的得力好手,又备了健马轻车,载上晏荷影,驰马赶往渑池。
时近正午,众人到了个小镇,镇中小饭馆生意清淡,一下来了这么多客人,老板、伙计均忙得脚不沾地。酒菜才上桌,还没动筷,就听来路上一阵疾骤的马蹄声响,还有个嘶哑的声音喊:“少掌门、章堂主,是你们吗……你们在里面吗?”众人回头,见一匹黄膘健马,裹着一团黄尘,疾风般卷了过来。
马到饭馆前,不待勒停,已从鞍上滚下一个人来,踉踉跄跄,直往里冲:“少……少掌门,章堂主……不好了!”章有光皱眉,一步迎上去,抓住来人双臂,沉声道:“老何,莫慌,什么事?慢慢讲!”
章有光面容虽平静,心中却暗暗吃惊:来人名何承国,向来老成持重,是以分会每次若遇有要事,众人倾巢外出之时,均让他留守。十几年来,他经手的大事险情何止上百,还从未出过一点儿差错,何以今天却成了这么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只见他满头、满脸、满身都是厚厚的黄尘,汗出如浆,只为了赶路,竟是都来不及擦拭,把张脸弄得一片狼藉,而口中则像在拉风箱,大声喘息,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宁致远递过来一碗水,何承国接过碗一仰脖子,一碗水灌下去,定了定神,这才道:“少掌门、章堂主、晏四侠、晏五侠,晏老前辈和晏二侠出事了。”一听此言,晏荷影失声惊呼,堂中的二十多人面上尽皆变色。
宁致远急问:“出了什么事?晏老前辈和晏二侠现在哪里?”
何承国咽了口唾沫,方细说端详。今早众人走后不久,守洛阳城南门的把总廖四喜手下的一名兵丁登门,说奉廖头的令来找宁致远等人,有急事相告。何承国招呼了他,询问究竟。
那兵丁说,今天绝早,一队卫兵按例巡逻,在南门外二里的落羊凹,发现了一个汉子,快死了,全身上下全都是血,也全都是伤。卫兵把人抬了回来,廖四喜忙找了个郎中来救治。汉子醒过来后说了声他是四海会的,姓吉,有要命的事找会中的少掌或是晏四侠。话没说完,就又晕了过去。
听到这儿,众人都吃了一惊:“小吉兄弟?受伤的是小吉兄弟?”
何承国叹了一声:“廖头见事情紧急,赶紧派人来通报。属下连忙和那个兵丁赶到南门。”说到这儿,连连摇头,悲愤难抑,“进门一看,才看第一眼,属下根本就认不出来那个人……那个人是小吉兄弟,甚至,就连那躺在床板上的,是不是一个人,属下都拿不准!小吉兄弟的一条左腿全没了,左臂也快和肩膀分开了。他的左脸,只有……只有小半拉还挂在额头上。眼珠子,”何承国一指自己左耳部,“吊……吊在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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