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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灭长安-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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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晏荷影才明白,那夜在雪姿堂,自己提到那块镌有金龙的铁牌时,他就留了心了,且顺理成章地将尹延年与金龙会联在了一起。

“金龙会贪婪好财,传世玉章既包含有惊人的财富,那他们不择手段地谋夺它,也是情理中事。以此种种情形推断,是以,我才断定谋害朱二嫂和孩子的凶手正是尹延年,而他行事阴险狡诈、下手残忍狠毒,也正符合金龙会门徒的特点。”晏荷影只觉天旋地转,如堕深渊。

自那晚于雪姿堂发现尹延年是个骗子以来,她就夜夜无眠。中宵披衣枯坐,问天问地问心,翻来覆去,只是不能接受这个比铁还要硬、比冰还要凉的事实。有时痴想:也许,他有什么苦衷,这才取了传世玉章去?说不定有一天良心发现,就会把它送回来。虽然她也明白,这不过是自欺之想,但若不这样想,那自己岂不是要发疯了?

此时她听宁致远析理入微地指证尹延年是金龙会的人及残杀朱妻及幼女的凶手,虽然她一万个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他的推断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回想当夜自朱宅逃走时,尹延年的言行的确有许多令人生疑之处。又想起逃走时听到的那一声厉鬼般的狂嗥,那定是朱承岱乍见妻女血溅满屋的惨状时,惊怒悲恨交集的怒吼。怒吼声交织着铁牌落地时的轻响,在她的耳边回荡,她快发疯了:“朱大侠为什么不一齐跟了来?好在抓到……那个姓尹的时候,为嫂子和孩子报仇?”

宁致远轻叹道:“是我不让他和小马来的。”

她一怔,随即恍然:自己虽未参与行凶,但却一直与凶手同行,朱承岱身负血海深仇,若见到自己,情绪定会失控,愤激中难免就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宁致远身处在未婚妻和名为属下实为朋友的两人之间,实难两全,故而才不让他二人前来。

回想当初自己抗婚私逃,惹出了漫天的风波,流言蜚语不知已传成了个什么样子!他身为天下第一大帮会的掌门,不知已承受了多少难堪和尴尬!但自二人见面至今,他始终没有一字半句的责怪埋怨,反而还处处关心维护自己,她不禁对他感到万分的歉疚。

宁致远对她的想法心知肚明,但此时此地,也实在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方妥,只能泛泛地安慰了她两句,然后就送她回房安歇。

次日早起,晏荷影漱洗罢到了中厅,见父兄及宁致远早在候着了。昨夜她伏在枕上哭了一整夜,此时双眼红肿如胡桃,晏家父子见了,非常讶异:不知宁致远昨夜跟她都说了些什么,却让她哭成了这个样子?

原来昨夜她下楼闲步,宁致远在后相跟随护,晏家父子都心里有数,但却做不知。现在大家只装作没瞧见她的双眼。张涵邀约大伙外出用早饭,当下众人出门,分乘三辆马车往东行去,花了近一盏茶的工夫,车停在一座两层酒楼前。这名叫聚义香的酒楼,也是四海会的。

虽是早上,但整个酒楼已经满座,熙来攘往的,入眼便知生意兴旺。众人随张涵进了一间雅间,才坐定,便见窗外数十丈外,正对酒楼的街面上,一座极雄伟气派的宫门高耸入云,在朝阳的映照下显得恢弘富丽,气魄大得惊人。

门前石阶下蹲着两只近二人高的踱金大铜狮,宫门是六扇朱漆合页镀金黄铜包角的黄樟木门,锃亮的碗口大的镀金铜门钉,横九竖八,竟有七十二枚之多,超过了六十四枚的规制。宫门重檐歇山式顶,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极是深阔,门前一十八根朱漆大柱,层层叠进,壮丽辉煌。

门楼檐首、斗拱、额、枋,俱金漆彩绘、雕梁画栋。宫门正中广檐下,一沥金粉底巨形匾额,额上“宸王宫”三个黑色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光,令人油然而生敬畏之心。六扇正门尽皆紧闭,只东西角门有人出入,门前横置四排黑漆条木凳,列坐着二十八名华冠丽服、腰悬黑鞘乌金佩刀的王宫侍卫。

见惯了大场面的晏家父子、宁致远也立刻被这座宫门的气势震慑住了,不禁都暗喝了一声彩:真不愧为六王之首,当今天子驾前的第一重臣!不管赵长安本人如何,单论这份气势,天下已无人能及。

一会儿工夫,酒菜已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张涵在下首相陪,旁边还坐了个面相憨厚、沉默寡言的青年后生。等伙计退出帘外,张涵低声禀报,他已派人查过,宸王宫中一共有侍卫二千二百名,其中宫门侍卫二百六十名,巡宫侍卫七百六十名,检点侍卫三百二十名……

“巡宫的侍卫要得了那么多吗?”晏荷影不禁问。

“哦,晏五侠有所不知,我朝例制,王爵均配侍卫三百名,其中巡府侍卫八十名。赵长安虽只是个王世子,但极得当今皇帝宠爱,他享用的所有供奉全都逾制,而且逾越甚多,不但宫门门钉镀金,七十二数,侍卫翻番,府第称宫,且宫内太监、宫女的人数也是其他王府的五六倍还多,他的俸禄甚至比五个王爷加起来还要高,且皇帝老儿还常有各种奇巧珍玩赏赐。”

“在东京城,百姓们都把皇宫叫做禁城,而这宸王宫,就叫小禁城,因为它里面宫连宫、殿接殿,大得可怕,要没有七百多侍卫,根本就巡查不过来。”这一番说辞,直让众人瞠目结舌,如听神话。

宁致远定了定神,问道:“张大哥,侍卫既如此之多,那要查那个人,不是就棘手了?”

“的确是这样。不过,幸得王宫内府的账房司官跟属下很熟,他足足熬了两个通宵,把宫里所有的侍卫都理抹了一遍,凡是五十岁以下,十六岁以上,姓尹、云、赢、殷、印、阴、应等的全剔了出来,共计一百二十六人,叫延年、元年、愿连,和类似名字的有三十一人。”张涵皱眉,“可这么多的人里头,就是没一个叫尹延年的。”

“兴许他不是侍卫,譬如说,是个账房里抄抄写写的书吏?或者是个酒扫侍应的太监?”晏云孝插嘴道。

张涵叹气道:“这一点属下也想到了,所以就拜托那位司宫,索性把宫里所有的男人都捋了一遍,结果倒有两个人的名字还对得上号。”

众人精神一振,俱问:“是哪两个人?”

张涵苦笑:“其中一个叫印彦谦,五十出头了,是王宫膳厨的一个厨子,可他的第六个小妾今年五月间生产,他一直守着,没出京城一步,这一点倒有好几个人可以证实。而且,前晚属下也去他家里看过了,这人胖惨了,走一步路倒要停下来喘十喘,那颗光头被肥肉撑得像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他决计不会是那个人。”

“那另一个呢?”这回轮到宁致远皱眉了。

张涵神情很古怪,像是有人把印彦谦那颗光滑赛鸡蛋的肉头塞进他嘴里去了:“这人叫迎艳艳,是宫里戏班的男旦,年纪、身材倒有点儿像,又白又红的,比个女人还女人,不过,他也绝不会是尹延年!”

“哦?张大哥去会过这个迎艳艳了?”

张涵的脸成了苦瓜:“唉,甭提了,属下费了老鼻子的劲,才在翰林院侍郎程玉的卧室里找见了他,闹了半天,原来他居然是个……是个……”

大家自见面以来,便知他能干利索,这时却见他支支吾吾。宁致远、晏家父子立时便猜到了几分,晏荷影却不明所以,追问不休。张涵涨红了脸,脱口而出:“迎艳艳是个像姑。”

宋时的官宦人家、豪门巨族,玩腻了妇人,却好起同性来了。一些戏班中的男子,因自幼便唱旦角,日久天长,相貌性情全都阴阳颠倒,正合了那些达官贵人老爷们的癖好,于是这些男旦便成了老爷们的玩物,因他们举手投足像个姑娘,故被世人称为像姑。

晏荷影不知何谓像姑,但见父兄的脸色俱是不对,心知这像姑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便也不再追问。

宁致远皱眉道:“他虽是像姑,却并不能证实他就不是尹延年。”

张涵回答道:“少掌门说的是。属下之所以肯定,那是因为今年他一直跟程玉搅在一处,弄得程玉到后来连走路都要三四个小厮架着。为此,程玉那个凶悍的老婆跟他闹了个底朝天,这在京城的百官中已传成了一个笑话。是以属下才说他也不是尹延年。”

得知偌大的宸王宫中并无一人名尹延年,晏荷影失望至极。但宁致远、晏家父子却神色平静,早知会有此结果。她不死心地问道:“难道说他捏了个假名字,但侍卫里总有几个麻子吧?兴许其中一个就是他?”

张涵吓一跳:“要依了晏五侠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宫中侍卫脸上有麻子的海了去了,除非令全部侍卫列班站队,然后请见过尹延年的人去,顺着一个一个地看,兴许才能认得出来。”这当然不可能,晏荷影嗒然若丧。

宁致远却并不气沮,又问:“张大哥,赵长安一共有多少贴身侍卫?”

张涵继续侃侃而谈:“嗯,宫内规制,王爷配贴身侍卫六十人,不过,真正到得了他跟前的,不过三四人而已,而这三四人里头,只有两个中年侍卫是他的心腹,一个叫华静君。”

晏荷影立时便想起了“华老爷”:“哦?这个华静君长得什么样?左眉尖上有没有一颗朱砂红痣?”

张涵摇头说,因为华静君在宫中的地位很高,一般宫内人等根本就见不到他,是以他的相貌也没人知道。

“那另一个呢?”宁致远问道。

“另一个叫冯由……”

“啊呀!张大哥,你说另一个叫冯由?”晏荷影惊叫着问。

张涵点头,不知“晏五侠”何以会如此惊诧激动?晏荷影定了定神,对凝视她的众人道:“尹延年曾经说过,冯由是他的师父!”

第十章 深更遏圣母

众人无不喜出望外。宁致远忙问:“那他除了这些,还说过别的没有?”晏荷影摇头:“他就只说过他的师父是冯由,别的就没说什么了。”

张涵道:“看来这个冯由极其重要,只要能找到他,也就能找到尹延年了。”

宁致远赞同地道:“那张大哥,这个冯由又是一番什么情形?”

张涵答道:“这人神出鬼没的,平时只要一回王宫,就躲进嘉年殿后的一间偏殿内,再不出来。属下人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兵刃,面貌如何连冯由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宁致远不禁皱眉道:“既然这样,干脆我们进宫去,会一会这位殿下和他的两个心腹侍卫?”

“这位大爷来得不巧,殿下和两位先生这些天都不在宫里。”说话的是坐在张涵身旁,一直缄默不语埋头吃菜的憨厚青年。

“喔,少掌门,适才属下忘了说了,他是于长顺于兄弟,王宫十八位巡宫侍卫长之一,一套八卦长锦拳十分了得。”于长顺木讷地道:“不过是多练了几年,唬唬那些街头混混儿和地癞子罢了。张堂主快别说了,倒叫各位大爷见笑。”

众人见他老实,皆生好感。宁致远道:“刚才我们的话,于兄弟也听到了,你既为巡官侍卫长,那知不知道,宫头里有没有一个像尹延年这样的人呢?那冯由、华静君这两人长得什么样?”

于长顺答道:“这位大爷,小的虽然进宫当差快六年了,可压根儿就到不了殿下跟前。侍卫太多,实在闹不清谁是谁,也没见过冯先生、华先生二位。”

晏天良颇为诧异,询问缘由。

于长顺接着说道:“宫里规矩严得很,宫门侍卫就只能看守王宫的九座宫门,而小的们这些巡宫侍卫,就只能在宫里各处巡查,巡查时,就连宫殿的台阶都不能擅自踏上一步。有时在巡查时,遇到殿下的轿子过来了,大老远的就有八位都知监太监警跸清道,所有人听到喝斥声都要赶快回避。要是来不及回避,也须面向墙壁,低头躬身,不得窥视。要有人胆敢违了这规矩,就是犯了惊驾的‘大不敬’罪,轻则一顿打骂,重的就撵出宫去。上月有个新来的侍卫不懂规矩,殿下经过时,他小子偷偷抬头,想看看殿下究竟什么模样,结果当时就被发现了。等殿下走后,他被内府总管和大爷抽了三十皮鞭,撵出宫去了。所以,说句不怕各位大爷见笑的话,小的在宫里头几年了,竟连殿下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清楚,更甭提他的样貌了。而他身边的情形,也是一样搞不清楚。宫里头,最最忌讳的就是泄露宫禁,无论哪个,只要犯了这一条,就死定了。”

宁致远微笑道:“可于兄弟又怎么敢跟我们说这些?倒不怕教王宫内府的人知道了?”

于长顺正色道:“要换了别人,莫说是让小的说,就是这顿饭,小的也是断不敢来吃的。可张堂主曾救过小的一家,这侍卫的差事也是张堂主替小的谋来的,张堂主就是要小的的命,也随时只管拿了去,何况只是要知道里头的一些情形呢?”

宁致远沉吟:“虽然这三个人不在,但尹延年既和赵长安有牵涉,我们就进去走一遭,兴许仍会有斩获。”

“这位大爷……”于长顺喊了一声,却又住口,似有话说。张涵问道:“于兄弟,晏老前辈、我家少掌门想进宫去看看,你有什么好法子?不妨说出来听听。”

于长顺吭哧吭哧地道:“小的以为,各位大爷还是莫进去的好。”

“哦?”宁致远问,“于兄弟认为有什么不妥吗?”

“里面大得很,不熟悉路径的人进去了,很容易就晕了头。而且巡查也严得很,七百六十个侍卫分作六班,每半个时辰就要把整个宫里巡查一遍。各位大爷要进去了,很是凶险。”

晏云义皱眉:“区区一个宸王宫,又不是紫禁皇城,怎么巡查得这么严密?”

于长顺摇头苦笑:“本来没那么严密的,这还不都是那些个女孩子们捣腾出来的好事!”

“女孩子?什么女孩子?”晏荷影见这个木讷的于长顺忽然面绽笑容,遂生好奇。

“唉,打从殿下十六岁跑去西域,杀了那六个魔教长老以后,这六年当中,就有各色女孩子打从各色地方跑了来,用尽各色借口、法子想见殿下。算下来,差不多每天都要来个一起两起的。”

晏云孝笑了,斜眼一瞟晏荷影:“那我们这位年少多金、风流潇洒的殿下见不见呢?”

于长顺摇头摆手:“天爷哎,这位大爷谝的什么话?这怎么能叫她们见?这些女孩子,一个两个还没见到殿下呢,就已经疯疯癫癫、憨憨傻傻的了,要真叫见了,那还不得一把扯住殿下不撒手,再哭天抹泪、要死要活地闹腾起来,那热闹还不闹得大了?”

晏云义用力忍住笑:“那是她们的手段还不够厉害。若换了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一指宸王宫宫门,“倒要看看那位殿下怎么办?”

于长顺摇头,脸上带着一种好笑的神气:“这法子早有人试过了,半点儿不灵!记得去年清明时节曾来了位小姐,带着两个丫环,自称是江南第一才女苏秀苑,写了三本诗,还画了一大摞子的画,要请殿下过目指正。殿下哪里敢见?只命挡住了,千万不可放进来。这位苏小姐哪肯罢休?便天天天不亮就来这宫门前守着,总得到天漆黑了才走,刮风下雨也是一样。结果唬得殿下每天上朝出门都走王宫的西侧门——丽正门,或是南侧门——清华门。倒让那些轿夫们倒了霉,平白地要多绕半个时辰的道去皇城。”

“殿下也真可怜,平常上朝,三更起身,四更天就须赶进皇城的宣德门里去,现在为了躲才女,二更天就得起身,才不会误了早朝的时辰。唉,这一折腾就是半年多。这位苏小姐也硬是厉害,直撑到入冬,盘缠用尽,还病倒了,差点儿被客店老板撵到街边上去。后来还是那两个丫环来宫门前哭求,侍卫看看也着实可怜,就为她们通报王宫内府传应司的师爷们,传应司又禀报内府署理,署理禀告内府管事,管事的又告知了和总管,这下殿下才知道了,就派了几个侍卫、两辆车,把她们送回了家。”

晏天良摇头莞尔:“傻丫头!也亏得她,真耗得住。”

“阿弥陀佛!幸亏她总算走了,再这么耗下去,神仙也要上吊抹脖子……”于长顺一提女孩子,话就一下多起来了,“这个还不算最厉害的,厉害的是,隔三岔五,总会有个女孩子,也不知用的什么招数,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宫去。今年夏天有个女孩子居然摸进了王太后娘娘的嘉年殿。还好,我们的这位王太后娘娘最是仁慈心软的,没有怪罪下来,要换了别的王府,那些当班的侍卫、太监、宫女就都要倒血霉了。但总这样也终归不是办法呀,各位大爷请想,连这些个娇滴滴、什么也不懂的女孩子们都能溜进去,那要进去了个刺客,还不得坏了菜了?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他当即下旨……”

他在那里口若悬河,这里晏家父子三人早笑得肚痛泪流。宁致远却不敢笑,用尽全身气力,才勉强板住了面孔,但已涨得脸皮发红。

晏荷影又羞又恼,但却既不能阻止于长顺再说,也不能不让父兄发笑,她正咬牙沉思该如何打断于长顺的滔滔不绝时,却听他又道:“王宫的宫墙原本只有七丈,可为了挡住这些女孩子,前年皇上就下旨加高了一丈,本来这就已经大大地违制了,但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那些女孩子们一个个都变成跟当年的‘花君子’花尽欢一样轻功绝顶的高手,今天翻进去一个,明天又越进去一双。殿下烦透了,同时也怕哪天‘咕咚’一声,从宫墙上掉下个‘轻功高手’来,那殿下却不是要吃人命官司?”

宁致远再也控制不了脸上的肌肉,腾地起身:“各位……稍坐……我……我……”话未完,人已离弦之箭般蹿出了帘外,速度身法倒比当年迎战颓唐老人还要快上百倍。

晏荷影涨红了脸,喃喃地道:“奇怪……奇怪。你家少掌门是不是被剑扎到了?这么慌里慌张的?”

张涵扭头暗笑:“这个嘛……属下也不清楚。”

于长顺却还在愣愣地说:“今年年初,殿下只得又向皇上请旨,把宫墙从八丈加高到了九丈,倒比紫禁皇城的宫墙还要高。这下好了,任她就是个神仙,也决计飞不进来了,所以,各位大爷要是想进去,只怕不太容易。”

晏天良笑道:“多谢这位小兄弟的指点,小兄弟的一番话,真正令老夫茅塞顿开,如梦方醒,感激承情之至。”

于长顺纳闷:这位老伯谢得奇怪啊,什么茅塞顿开?如梦方醒?而坐对面的那个秀美书生却怒形于色地对着自己直瞪眼,这又是为何?他想破了头,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吃过午饭,张涵提议到街上转转,众人各怀心事,都婉言谢绝了。晏荷影回房略坐了坐,估摸着碧云水筑中的所有人都已午憩了,遂轻手轻脚地出房,蹑手蹑足地下楼,花遮柳掩地往大门行去。看门的三名弟子见她过来,只瞟了一眼,居然也不询问拦阻,任由她出去了。

出了门,她却犹豫了:自己该到哪里去雇车呢?忽听身后有人问:“晏姑娘要去哪儿?”

她吓一跳,回头,正见宁致远的笑容。他什么时候跟来的?她恼他今早在酒楼中的举止,又恨他这时的不请自来,自然没好气:“鬼鬼祟祟的!我要去哪儿,还须向你禀告吗?”

宁致远苦笑道:“我怎敢要晏姑娘向我禀告?不过,晏姑娘要是想去宸王宫的话,现在却不太合适。”

晏荷影又吓了一跳,这个鬼人精,怎么一下就识破了自己的打算?心念急转,脸色忽然放晴:“宁公子,为什么现下去不合适?难道……”美目流转,“宁公子不想也进那里面去瞧瞧?”

宁致远何等聪明,立即道:“这个嘛……原本我倒是也想进去看看的,可于兄弟不是说了吗?宫里不但禁卫森严,地形也纷繁复杂,况且赵长安又不在……”

“我又不是去看他的。”晏荷影抢声道,随即发觉这样随意打断别人的话,既失仪,又无礼,遂歉然道,“我的意思,是进去瞧瞧,兴许……一进去,就能撞见那个尹……姓尹的,也说不定。”

“听姑娘这一说,看来这趟宸王宫之行还真是必不可少了?”

“本来嘛!”晏荷影见不过三言两语便将对方说服,她微感得意,要宁致远马上就陪她去。这回轮到宁致远吓一跳了:“你的意思是,大中午的,我们两个去闯宸王宫?”

“是啊,怎么?不可以吗?中午的时候,宫里人齐全,正好去找姓尹的,不现在去,难不成还半夜里去呀?宁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晏荷影认真地道。

宁致远只好苦笑。她这话根本没道理,可看她那理直气壮的样子,他还真不能驳了她,只得退而求其次,答应陪她一同前往宸王宫,但去之前,要先作一番准备。晏荷影听他说得有理,只得点头。于是二人返回碧云水筑,她回听荷雅居,宁致远则去准备入宫的物事。

晚饭后回房,晏荷影启门便见床头放着一套衣服。抖开一看,青衣褐甲,胸前后背均有个碗口大的黑字——“巡”,另外还有一把腰刀,一顶宽檐帽。她换了衣服,挨到将近戍时二刻,门上剥啄响了两下,然后是宁致远的招呼声。她开门,见他也与自己一样打扮,但他身材颀长,看起来极英俊潇洒。

二人下楼,从水筑侧门出去,门外已停了辆马车。二人上车,车夫扬鞭,宁致远对她道:“把帽子拉低些,不要让人看见你的脸,等下无论怎样也不要作声。”她刚要答应,想起他的嘱咐,于是只重重点头。宁致远微微一笑,眼色颇为嘉许。

行出约一盏茶的工夫,车夫为二人指明了路径,把车停在一个僻静处相候。两人下车,依车夫之言疾走,不多远,便望见了宸王宫巍峨壮丽的宫门。两人目不斜视,径往西边角门行去,端坐条凳上的宫门侍卫立即大声盘查喝问二人。

宁致远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一亮,粗声粗气地道:“永嘉门巡宫侍卫普家贤、汤天保该当今晚戌时的班。”

侍卫上下打量两人,狐疑地道:“咦?怎么瞅着你们俩面生得紧呢?”

宁致远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兄弟以前一直在清宁门当班,前天才换了永嘉门,莫非朱雀五所的董头没跟你们打过招呼?”

侍卫笑了:“清宁门当班不走这儿,难怪小弟看二位不熟。进去吧。”二人进侧门,下台阶,才抬头,俱是一愣。二人原以为,只须进了王宫正门,就会是一条排闼直入的大道,不料,就在二人眼前二十步远的地方,竟又是一圈突兀耸立的高大宫墙,十八名侍卫守在这第二道宫墙拱门的两侧。进这道拱门倒没人啰唆,只亮了亮木牌,二人便顺利地进去了。

进去就是大青石铺就的极宽阔平展的一块空地,再往里,是绵延不断的宫墙、楼阁、轩榭、殿宇。那不计其数的重楼叠宇,在苍茫的暮色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走了约半盏茶工夫,二人在一处墙角停下,宁致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晏荷影探头,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标注了亭台楼阁、宫殿的名称及道路的走向,是一张宸王宫的方位图。

看清了二人此时所处的方位,宁致远领着晏荷影复往前行,才出去百余步,忽听到整齐的脚步声。宁致远一拉晏荷影,疾向一尊大铜狮后一隐,一队侍卫列队而过。等这队侍卫走远,晏荷影悄问:“宁公子,我们也是巡宫侍卫,干吗要躲他们?”宁致远好笑:“老弟,王宫侍卫在巡查时,都是二十人一队,没有像我们俩这样晃来晃去的。刚才我俩要是让那队侍卫看见,当场就会穿帮露馅。”等四周已寂然无声,两人复向前,不足五十步,又一队侍卫过来了。但这时二人身周俱是宫墙,已无处可避。

宁致远托住晏荷影右肘,足尖轻轻一踮,没发出一丝声息,两人已轻飘飘地越过了一道三丈高的宫墙,但未待落地,从对面道上居然又过来了一队侍卫!变起仓促,晏荷影大惊。宁致远疾伸右手,向地下虚拍一掌,一股刚劲的掌风击至地面,随即便有一道大力反弹上来。借着这道反弹之力,二人不落反升,霎时间已上跃了两丈,宁致远一搭宫墙上的一扇花窗,于是两人凌空又越过了一道宫墙。

宁致远于顷刻间,已展示了武学中至高无上的轻功身法和掌法,而他的内功修为亦已到了令世人震骇的地步。但晏荷影对武功一窍不通,倒也不觉得他方才露的这一手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她也察觉到,那晚尹延年在朱宅内施展的轻功身法,与他相较,简直天差地别。

二人立足方稳,这才发觉已到了王宫的中心地带。只见眼前一座宫殿连着一座宫殿,汉白玉石栏一重接着一重,触目处无不是金描彩绘、玉檐飞升、庄严肃穆、富丽堂皇。

晏荷影虽生长于江南豪富之家,但平日所见,也不过是一些精致小巧的园林山水罢了,似今夜的这等天家气派,却是平生头一遭领略。一时间,她目眩神迷,张口结舌,连步子都迈不开了。但却听宁致远茌一旁低声自责,她一问,方知刚才他只顾着躲侍卫,几个起落,却走错了方向。

晏荷影也发急,正在这时,靴声橐橐,又一队侍卫过来了。等这队侍卫的脚步声远去,二人从汉白玉石栏下立起身来,面面相觑:原来,于长顺说的半个时辰一次的巡官,是一十八队侍卫一夜间轮流不断的巡查!宫禁如此森严,二人今晚就这么闯了进来,看来实在是有点儿冒失了。

晏荷影沮丧地摇头道:“唉!宁公子……”突有人大喝:“谁?谁在桥边说话?”紧接着,急促的跑动声往二人站立的地方飘来。

原来,宸王宫中规矩极严,夜间侍卫在巡宫时不得说话。且二人站立处是一座九孔雕栏汉白玉石桥,入夜便无人通行,是以那过来的一队侍卫一听到人声,立知有异。

宁致远一怔,但这时二人已无处可藏,因除了这正从东面猛扑而至的一队侍卫外,西面、北面也有侍卫的脚步声在响动,而二人的南面是烟水茫茫的一个大湖,仓促间却往哪躲去?

就这片刻工夫,东面侍卫已到了二人跟前。领头侍卫见二人虽作侍卫装扮,但巡宫侍卫哪有两人一队的?这两名“侍卫”,不问可知,必是假冒的!头领手一挥,身后的众侍卫立刻将二人的去路挡住了。这时西、北两面的侍卫也已赶到,不用号令,四十名侍卫四处散开,把二人团团围在当中。只看身法阵势就知,这些侍卫显然训练有素,极有章法。

晏荷影见这六十名侍卫,人人精干,个个老练,心不由得突突乱跳。宁致远沉声道:“莫慌!”她才发觉,自己的身子在发抖。

一名中年侍卫越众而前,到距二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拳一揖,不卑不亢地道:“敢问二位是何方高人?因何深夜擅闯宸王宫?”

宁致远心想,看这阵势,今夜探查押房已不可能,为今之计,只能设法尽快脱身。主意既定,他更不搭话,只微微一笑,双手抬起,往胸前虚虚一带,像是要还礼。但他双手堪堪才举,中年侍卫便觉一股汹涌的劲道扑面而至,这股劲的力道之强,立时令他的气息都要闭住了。他大惊之下,反应奇快,左胁微锉,身形陡转,右掌一翻,手中的厚背紫金刀已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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