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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江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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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鹤年心细,听着四句偈语中好似大有文章,上前正待细问,忽听外面脚步声急匆匆而来,一个差役大步跑进牢里喊道:“不好啦!刘二哥下午打伤的那个军兵,回到营中吃过饭忽然大口吐血死了!几百军兵围住县衙,要来拿刘二哥!兄弟们阻拦不住,这些人已经冲进来啦!”
屋内众人都是一愣,李鹤年跳起来一把锁住牢门,又搬动条凳死死撑住,回头喝道:“兄弟,快走!”
刘得功白天忍了一肚子的气,此时听得对方找上门来,借着酒劲拉出腰刀就要冲出去拼命,报信的差役从后面死死把他抱住道:“刘爷快走,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要是出去拼命可就连累了李爷!”
刘得功嘿地一跺脚,从地上抓起一根铁棍与那差役一起去撬砸牢房窗户。外面的军兵已经冲到了牢门口,一阵紧似一阵地砸门,李鹤年将全身都压在条凳上,身子随着门板的振动不住乱晃,口中却一个劲催促刘得功快走。刘得功拼了命地连撬带杵,终于将牢房后窗撬开一道仅容一身的出口,那差役伏在墙下让刘得功踩在他的肩膀上,连蹬带蹿地爬了上去。牢里乱成了一团,那道士却好整以暇地坐在桌边,悠然道:“逃之夭夭,谨防小人;借水而遁,且勿回头!”
刘得功哪里顾得上听他白话,钻在洞里头内脚外,却停下来疾呼道:“大哥,一起走!”李鹤年却将整个身子压住撑门的条凳,只顾顿足叫道:“快!快走!快走!”刘得功一咬牙,从后窗跃下,急匆匆向西跑去。
刘得功慌不择路,跑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发觉自己是在城西。他定了定神喘了口气,忽然想起自己有个亲戚在这里开米铺,这些年来常借着关系来找自己,托刘得功帮人了事,他在其中收些好处。刘得功想不论亲戚远近,俗话说“是灰就比土热”,这紧要关头,投亲怕是要比靠友有把握些。刘得功打定主意先去投奔他家,等天明再找机会出城。
刘得功不敢敲门,他手按墙头翻墙进院,落地后一步抢上将看门狗的喉咙捏住,一掌打昏扔在一边;接着从地上抓起把泥土轻轻扔到窗户上,将窗纸砸得沙沙作响。屋里人被陡然惊醒,壮着胆子问道:“谁?谁啊?”刘得功放轻脚步走近窗沿,低声道:“老舅,是我、得功啊!”
屋内传来一阵忙碌的穿衣声,稍候屋门打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身穿中衣拉开屋门走出来,拉住刘得功的手笑道:“外甥啊,你这是干啥呢?到你老舅家里捉贼么?”
刘得功拉着他走进屋内,先端起炕桌上一碗凉茶咕咚咚饮下,接着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老舅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已然有些六神无主,他拉着刘得功的手微微发颤,哀声道:“我说大外甥啊,这可是抄家的大罪啊,听说凡是跟长毛乱党沾边的,都要夷三族啊。”
刘得功摇头道:“不妨事,眼下他们还搜不到这里来,天亮后想个法子出城,我远走高飞,他们就再也拿不到我了。”老舅有些犹豫地问道,“那……那他们要是搜到这里来呢?”刘得功哼一声道:“那老舅你就找个面桶把我藏起来,那些鸟人要是翻不出来算是他们烧高香,要是翻出来,大家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拼个干净!”
老舅听刘得功说这般狠话,脸色越发地白,两腿都有些打战。此时刘得功身上酒劲过去,只觉腹内空空,便道:“老舅,家里有些剩饭么?盛些给我吃!”老舅忙点头道:“有,有热馒头,等我给你去拿。”
老舅转身出去,刘得功自己坐在炕上,回想来时心里也一阵阵地后怕,也全仗他平日里好交朋友,豪爽仗义,关键时刻有同僚帮他拦阻官兵,有人舍死来为他报信,也多亏了大哥李鹤年当机立断堵住牢门,自己才有时机逃出来。不然的话上百人冲进来刀枪并落,就是头老虎怕也要被劈成八瓣了。想到这里刘得功又开始为李鹤年担忧起来,这群匪兵如狼似虎,拿不住自己必定要找李鹤年的麻烦,刘得功越想心中越感觉愧疚,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下不靠,空落落地发疼,到后来刘得功索性爬起来跪在炕上向南拜了几拜道:“南无阿弥陀佛,求您老人家保佑我大哥李鹤年平安无事,我刘得功发愿将来给您老重塑金身,早晚三炷香。”诵完之后刘得功跪在炕上想了想,又给城隍、土地、太上老君各磕了三个响头,一颗心方才稍微踏实。
放下了李鹤年,刘得功又开始盘算自己明天该如何混出城去,关键就在城门这一关,只要出了城门,他刘得功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想到这里,刘得功肚子里越发得饥饿,却不见老舅回来,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老舅掀开门帘端进来一个大盘子,里面却是两个凉窝头和几根腌萝卜。刘得功也顾不得挑剔,先抓起一个窝头捏碎了泡进茶碗里,然后左手捏住剩下的一个窝头,右手抓过一根腌萝卜大口嚼起来。三口两口半个窝头下肚,刘得功心中忽然一动,心想:“老舅说有热馒头,怎的端来的却是窝头,而且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凉的,也没烤上一烤,那这半天时间他做什么去了?”
想到这里刘得功抬起头打量老舅,老舅在他对面隔着炕桌,欠着半个身子坐在床沿上,却不敢看刘得功,低下头两只眼睛只向四处乱瞟,两手揪住衣角来回地搓捻。刘得功常年和犯人打交道,面对的都是作奸犯科之徒,看到这里心下岂能不疑?于是边吃边拿话试探道:“老舅,我那海子兄弟呢?”
此话一出,老舅却如同针刺一般地站起来,站起后意识到失态,缓缓坐下扶住炕桌,干笑着道:“他……他……他睡觉……睡觉呢。”
老舅的言行被刘得功看了一个满眼,刘得功料定他必然有大事瞒着自己。此时刘得功心中猛一翻个,耳边忽然想起方才在牢中那独臂道士所说的话:“逃之夭夭,谨防小人;借水而遁,且勿回头!”刘得功神色不变,咽下窝头,放下筷子,盯住老舅冷笑一声缓缓问道:“老舅忘了外甥我是干什么的了。海子兄弟他睡着了?怕是出去了吧!”
刘得功此语是想诈老舅一下,他对那独臂道人的什么卦象半信半疑,更不愿相信自己的娘舅会把自己卖给官府,他想着老舅会哈哈一笑,把海子兄弟招进来与自己说话,这小子上个月在赌场输钱被人当街揪住不放,还是自己给他打的圆场。
谁料老舅闻听此言马上脸色惨白,随即筛糠般抖了起来,哀求道:“好外甥啊,你还是去官府自首吧,串通长毛那可是大罪啊,你也要为你老舅一家几口着想啊……总算平日里老舅待你不薄,你娃儿可不能连累你老舅一家啊!”
此言一出刘得功已然明了,自己果真被人卖了,被自己的亲人卖了!他忍不住怒目圆睁一抬手将炕桌掀飞,起身劈手揪住老舅的脖领,大吼道:“你卖我?你将我卖给官府!亏你还是我的血脉亲戚!亏你平日里收人钱财到县衙里烦我办事,把我当作摇钱树一般!亏你平日里一口一个好外甥,如今到了我生死攸关的时候你反而将我卖了!”
老舅知道刘得功的厉害,此时两手抱头不敢挣扎,只顾不住地求饶。刘得功右手紧攥高高举起,只想重重打下去,心里却碍着亲情,将一股怒气硬生生地压了又压。他平生耿直,最恼人骗他,可如今将他出卖这人竟是自家亲戚,不由得刘得功对这瘫倒在床上的老舅又恨又怒。几声喝骂之后,刘得功终于“嘿”的一跺脚,扔下他在床上,跳下地迈开大步拉门走出屋去。
谁知这老舅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力,竟然从屋里追出来一下子扑住刘得功的大腿,将他左腿紧紧抱住,杀猪似的大喊:“快来人啊,长毛反贼刘得功就在这里啊,来晚了他就要跑啦!”变调的声音在静寂的夜晚传出好远,引来一连串的犬吠声,更把刘得功的一颗怜悯心狠狠穿了一个通透!刘得功咬着牙使劲挣动竟然脱不开身,老舅的两只胳膊不但死死搂住他,手指甲更插进了他的肉里,手臂如同两道铁箍般紧紧勒住刘得功的左腿。
一股杀气从刘得功小腹陡然升起,他咬牙喝道:“老狗才!再不松手我便打死你!”老舅却如同豁出性命一般,只顾抱腿高喊,全然不理会刘得功。这时街外映出一片红光,大片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分明是官军高举火把追捕到此。刘得功忍无可忍,一咬牙左手把住老舅肩膀,右手端起他的下巴,两手只用力一错,咔嚓一声,老舅的颈骨折断,叫喊声戛然而止,尸身瘫倒在地。正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呼啦啦闯进来数十个持刀枪举火把的兵丁,当先领路人正是老舅的儿子海子。
海子见自己老父亲躺在刘得功脚下,胸腹贴地,头面却冲上翻着,立时意识到老爹已经遭了刘得功的毒手。海子哀号一声,右手抓住自己胸襟,转身跪倒奋力膝行几步,拉住那军官的衣襟号道:“萨统领!您老要为小人报仇啊!”
那军官嘿了一声骂道:“这直娘贼,你父子当初聪明些,一碗药将他放翻了多好,省了多少麻烦!兄弟们,给我就地砍死,得人头者赏银五十两!”众军兵哄然一声:“得令!”此时在一众军兵眼里,刘得功便与那长脚的银票无二,当下举刀拥上来便剁。刘得功事到此时杀性已起,他后退两步伸手拉倒门边竖放着的一捆竹竿,阻一阻扑上来的众人,抬腿将脚边一张木条凳挑起抄在手中,两手抓住凳脚迎上前去。
长凳本是当地家家所用之物,三四尺长短,凳面寸许薄厚,材质坚硬,在狭窄地处与人交手时,倒是件攻守兼备的好器械。刘得功举长凳架住迎面剁下的两刀,下面飞起连环脚将对方两人踢倒,闪身躲过侧面一刀,松左手用右手抡出长凳磕开右侧一柄腰刀,顺势给了对方一记窝心脚。紧接着右腿收回后退半步,长凳抡回来左手握住凳腿向左抡砸,所到之处如猛虎摆尾,将几把单刀撩架得叮当作响。这几招一过就在刘得功身边打出了几步大小的一块空间,将众兵丁逼在了圈外。
刘得功身后便是屋子,自然无须防备,手上的家伙又适合在狭窄处以一对多,他展开长凳招架挥舞如风,不多时便将十几名军兵打倒在地,四周围响起一片呻吟声。其余众人一时气夺,方才醒悟这长腿的银票怕不是那么轻易能拿到手。于是众人渐渐收拢,围成一个半月形的圈子,紧紧将刘得功困在当中,都在外面挥刀呼喝,却再也没有人敢轻易上前。
外围那统领见了,气得一脚将身前的军兵踢倒,大骂道:“都是一帮饭桶!院子里展不开长家伙,拿长枪的上房啊,从上往下戳死他!四面围住别让他跑了!要死的,不要活的!”院外拿长枪的军兵们闻令而动,搭人墙爬上了房顶,站在房檐上弯腰用长枪向下乱戳,更有伶俐些的揭起瓦片朝刘得功劈头盖脸扔过来。
这一下刘得功上下难顾,身上被几块瓦片打中,方才心中的一股杀气顷刻间冰消瓦解,脑子里剩下的就是一句古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想到这里刘得功大喝一声,抡开长凳脱手飞出,拍在身前几人的身上,借着军兵躲闪之际他奋力纵身,后跃到西墙下腾身上跳,背靠墙面朝外向上一跃,伸两手反扣住墙头,然后收腹提腿奋腰腹之力上翻,头下脚上地倒翻出院墙!
刘得功落地俯身,借着月色匆忙看了一眼方位,便撒开腿顺着胡同向东跑去,一众军兵纷纷越墙绕院追赶而去。刘得功地形熟,更兼拳棒精熟,等闲三五个人拦不住他,往往被他一突而过,百余人的队伍撵在他后面舞龙般在胡同中钻来钻去。但那带队的军官也不是饭桶,他知道刘得功再大的本事也翻不出城墙去,他叫来三个哨长,各带二三十人,分成三队,刀枪混杂,一队在后面紧撵刘得功,另两队在两侧死死贴住他,不主动上前与他交手,只刀枪乱戳挡住他不能向两侧突围,品字形的三只队伍就像只倒扣的大碗一般,将刘得功向城墙压过去,而刘得功就像这扣在碗里的蜜蜂,左右翻飞却翻不出碗边,等到这碗边扣住城墙的时候,刘得功怕就是插翅也难逃了。
此时已折腾整整了小半夜,半个县城都被惊动。人们不敢开灯,顶上门伏在窗下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大街上一队队的军兵高举火把跑向西城,军兵越聚越多,还有人不知从谁家搜罗来粘鸟的细网,招呼着要用它罩住刘得功。
刘得功此时两腿逐渐发沉,追兵们可以换着班地撵他,他却不能边歇边跑。到后来军兵们的包围圈越来越小,百余人将刘得功围在西南角的城墙处,火把灯笼无数,将四周城上城下照得如同白昼一般。刘得功一颗心越来越沉,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而此时刘得功心里却又隐隐有些得意,八旗精锐出动了几百人才拿住自己,这事要是日后传出去了,也不坏他靖安虎刘得功的名头!
包围圈越来越小,身前的枪尖刀尖密布得如同砧板一般,刘得功连抢几次都无法突围,反而险些受伤。就在这无路可走的时候,一股臭味扑鼻而来,刘得功忽然想起,这西南角是整个县城的粪池所在,粪池与城外相连,四周的乡农们推车来从城外将粪物舀走,浇田灌地。如果这样的话,粪池下面就必定有一条通道直通城外,刘得功就可以从粪池中潜出!但关键是谁也没从这里面钻过,不知道这洞道是宽是窄、是粗是细,万一他刘得功要是卡在里面的话,传出去让人说被大粪淹死,这可是个极伤脸面的事情。
刘得功犹豫间,包围圈又缩小了几步,已将他与粪池隔开,带队的军官不知从谁家找了匹骡子坐在上面,刀指刘得功骂道:“狗贼的腿好快,一会儿先将你的两腿打断,看你还能跑多远!”
刘得功咬咬牙不再犹豫,转身紧跑几步奋力一跃跨上城墙,他整个身子横在城墙上与地面水平,两脚用尽全力踩在城墙上加力快跑,竟然如同狸猫一般从围捕的军兵头上横身飞跑而过!众人没料到这刘得功还有飞檐走壁的功夫,一愣神之间刘得功劲弱势竭从城墙上落下,却是直挺挺跳入粪池中,溅起偌大一片黄白之物。众军兵发一声喊忙捂住鼻口后退,却无人敢追着跳进去做下海擒蛟的勇士,只顾远远围着呼喝。
刘得功事先闭住眼鼻口,一落入池中便伸开两手在池下摸索。好在天不绝人,粪池连向城外的通道为防坍塌是用石条圈起的,足够一人进出。刘得功手抓脚蹬,在通道里奋力爬行,片刻之后,从城外污沟一头钻出来。他伸手在头面上抹了一把,强压住恶心,顾不得浑身的恶臭,撒开腿朝潦河方向跑过去。夜黑月暗,刘得功屡屡因为脚下磕绊摔倒在地,摔得鼻青脸肿,粪水浸透的衣服又从里向外糊上一层汗水,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吸进嘴里的空气都带着臭气,刘得功半路上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便再也忍不住,张口呕吐起来。这一吐简直如天翻地覆一般,将胃中的苦水都吐了出来。刘得功平生从未受此大辱,今日被人逼迫得竟然从粪洞中逃出,此时想来不由得苦、怒、怨、恨交加。刘得功在心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在几乎小半个时辰的狂奔后,刘得功终于跑到了河边,他张开双臂将整个身子都扑进河中,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埋入水里。他两手摸索着散开辫子,又在水中脱下衣服,甩手扔到岸上。入夜的河水冰凉,激得刘得功的身体一阵哆嗦,上下牙关不住交击。刘得功抓了几把水草,仔细将自己浑身上下擦洗干净,又皱着眉头将衣服抓过来,在水中反复地涮洗。火石与火镰都已沾湿无法生火,只得将衣服尽力拧干,湿漉漉地裹在身上,布面与前胸后背紧粘在一起,冻得他两腿不住发抖。跑了大半夜,又经过冷水冲洗,刘得功的肚子开始叫唤起来。他此时身无分文又无吃食,也不敢找人家乞讨,只得捡起一根短棍拄在手中沿河缓缓而行。行走没多远,腹内空空越发疼痛难忍,就像有人用大手将他的五脏六腑攥在一起反复拨弄一般,大颗大颗的虚汗涌出,在脸颊两侧汇成流,滴在地上,现在就是有头牛犊子,刘得功也能吃得干干净净。
半晌,刘得功寻得一片瓜田,他趴在地上贼一般摸索着爬进去,囫囵吃了一个半饱,却不小心惊动了看瓜人,撵在他身后边追边骂,将刘得功祖宗三代揪出来羞辱了一个遍。刘得功不敢还口,拄着短棍落荒而逃,堂堂汉子落得这步田地,心中羞愧难以言表。刘得功缓缓走上一个土坡,浑身再无力气。他蹲下身来回头遥望灯影模糊的县城,那里有大哥李鹤年,有县衙众兄弟,还有郑家姑娘,而自己此时却像条丧家犬一样蜷在这里,有家不能回,想到此处不由得内心一阵酸楚,恍若隔世。
刘得功转头四下望去,西面是潦河水,北面是大片的农田,在夜色中映出漆黑的一片,东面是隐约可见的肖家村,那里虽然有人家却也有难以想象的危险等在那里,此时他有如惊弓之鸟一般,不敢再相信谁,宁愿如同受了伤的野狗一样,自己躲起来舔洗伤口。刘得功只觉这一片苍茫大地,一时间竟然没有自己可去的地方,忍不住悲从中来,却狠狠一拳砸在地上,将悲声硬生生咽在喉中。
刘得功趁夜向北而行,他不敢走大路,只在田埂上穿行,白天藏匿在树林、坟地中,晚上出来找些吃的,路过村镇便用污泥涂了脸,乞讨些剩饭吃。半个月后,刘得功一身褴褛满身泥渍,脚上的靴子早就磨掉了底,便将靴筒撕下来用草绳绑在脚上,一步一拖地逃亡到了九江。
九江城门外的军兵借口防止长毛奸细混入,阻止来历不明的人入城,城墙根两侧坐满了和刘得功一样落泊褴褛的行人。刘得功又累又饿,蹒跚着走到一家客栈外的水井边,吃力地绞起一桶水来,倒在手里捧着喝。正喝着,旁边伸过来半只破碗,刘得功抬头看,原来是一个驼背拄棍的老乞丐无力取水,见刘得功绞上一桶水来便伸手过来讨水喝。刘得功将水桶中剩下的水倒在那老乞丐碗里,挥了挥手,示意他慢慢喝,桶里还有。
这情景被旁边一个大汉看在眼里,那汉子走到刘得功近前,摸出一个窝头问道:“嗨,想吃么?”
刘得功讨厌他说话的口气,可这一路上也习惯了为吃饱肚子而忍辱偷生,当下他笑着冲那汉子使劲点点头,弯腰去接那窝头,举手投足间已然全无一县捕头的风采。那汉子指指旁边的六辆驴车道:“把这些驴都喂饱了,喝好了,就给你两个窝头,先给一个,干完再给一个!”刘得功接过窝头,看了看身边老乞丐颤抖的双手,掰了一小半给他,自己狼吞虎咽三两口将大半个窝头咽进肚里,拎起水桶朝驴车走去。
一炷香的工夫,刘得功将喂料、饮水的活计都干完,又讨好地用木棒将绑绳紧了几扣,才走到那大汉身边讨要剩下的一个窝头。那大汉笑笑道:“会武功么?”刘得功一听便知这人怕是要雇自己赶车,心下稍稍犹豫,还是摇了摇头。
那汉子捏了捏刘得功的肩膀,抛给他一个窝头道:“我是安南镖局的镖头,这趟镖要去漳州,你跟着赶车吧,有你的饭吃,但没有工钱,你干不干?”刘得功现在只想早点离开这里,听得能吃饱肚子,忙不迭地点头,于是求了镖局里别人的一双旧鞋穿,这样跟着车队上了路。有镖师问道:“向大哥,咱们不缺人手,何苦多这么一个吃白饭的?”
那大汉小声笑道:“这人年纪轻轻健壮有力,宁肯乞讨也不自甘堕落去做奸邪的事情,是条汉子。他想必是一时有了难处,我等容他一时,也算是积了一份善念。”众人哈哈大笑,都说向镖头老婆临产,所以一路上施穷救病,到处抱佛脚。
刘得功跟在车队中,不言不语,开拔了便低头走路,歇息了便收拾车马,有空闲了便倒头就睡,从不多说话,可他心中却如同江水般翻涌难平。堂堂七尺男儿,一身武艺,却有家难回;结拜的大哥留在靖安县生死未卜,自己又落泊到如此田地,刘得功实在想不出该什么办。逃离县城那一晚的经过还历历在目,连自己娘舅都会为了几十两银子把自己卖了,这年头还能相信谁?而自己的功名富贵又在哪里?刘得功心里委屈,满腹的悲怆,每到心痛时就瞪着眼睛紧紧咬住自己下唇,一路上两只眼睛竟如同兔子一般的血红。
车队晓行夜宿,却是向西南匆匆而行,离靖安县越来越近,这让刘得功越发地不安起来。他迫切地想跟着车队回一次靖安,哪怕是从县城外经过也好,这样也许能在不经意间遇到李鹤年与娟姑娘,哪怕这两人都认不出他来,只要能让他远远地见上一面,知道他们平安就好。但刘得功从心底又怕遇到他们,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这狼狈落泊的样子,七尺的男儿,即便不能衣锦还乡,他也决不愿意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这念头冰火一般反复烧灼着刘得功的五脏六腑。
车过靖安县城外,从岔道向南而行,并没有进城的打算,刘得功回望近在咫尺的县城城墙,松了一口气,内心却又油然生出一种沉不到底的失落感。他知道,自己这次一旦离开,怕是再没机会回来了,每向南走一步,离家就越远,他自己就越是孤单,孤单得一无所有。
刘得功正在心里烦乱着,忽见前面吹吹打打来了一支送亲的队伍,鲜红的五彩花轿颤悠悠地被簇拥在中间,吹鼓队伍与嫁妆分列前后,几十名送亲的男女老少兴高采烈地伴在轿子两边。
向镖头吆喝驴车靠在一边,让对方先过,免得踩腾出来的尘土染污了喜气。老趟子手张大鹏是个嘴快的,招呼送亲队伍中一个老汉道:“给您道喜啊,老人家,敢问这是哪个富贵人家送亲啊?”那老者扬扬手道:“是城里绸缎铺郑家,闺女嫁了县里的李鹤年李大捕头,李家送的好彩礼哩。”这一句话无异于在刘得功耳边响了一个炸雷!他激灵灵一个冷战,抬起头来,猛转身回头望去。果然!送亲队伍中都是郑家在城里的街坊亲朋,其中不少刘得功都认得,那轿子里的必定是娟姑娘无疑!刘得功抬腿就要冲过去拦住花轿,一迈步却脚下生疼,原来是借来的旧鞋也早已磨穿,脚心的血泡破掉,一股刺痛针一般从脚下直钻到刘得功心里。这痛楚让他心中闪电般一转:刘得功啊,如今你自己都养不活自己,你截住花轿想做什么?你此时又能给人家娟姑娘什么?人家嫁了李大哥有吃有穿,岂不好过跟着你这落泊鬼朝不保夕?你既然喜欢娟姑娘,这样做不是毁人家么?让人家跟了李大哥过好日子,不好过跟你千倍万倍?这念头在刘得功心间千回百转,紧紧捆住了刘得功的双脚,刘得功眼睁睁地看着花轿从自己身边一步步走远,只觉自己从脚下一直凉到头顶,一颗心被冻成了冰坨,又被人用小锤一下下地敲碎。
送亲的锣鼓声渐渐远去,却如同一记记重锤,将刘得功砸得神情恍惚。他想不到才刚刚过了半个月,自己大哥李鹤年就娶了自己心爱的人,更想不到自己就这样看着娟姑娘坐在花轿里,吹吹打打着进了李家门。
镖车队伍吆喝着继续前行,刘得功脚步沉重一步一拖地跟在队伍后面,每一个脚印中都留下一丝血迹。而此时他却对这疼痛浑然不觉,眼前、心中满都是那一夜的亡命逃亡,和这半个月来的忍辱艰辛。刘得功只觉得身体里有一股大潮在渐渐兴起,憋在他心中往复冲突,阵阵翻涌冲击他的头脚四肢,让他整个人都痛得快要炸开一般,四肢百骸从心里往外地疼!
也不知走了多远,前面只听一声吆喝,十几个胖瘦汉子站在一堆树枝后面,拦住去路。向镖头见来者不善,忙止住车队,使眼色让张大鹏上前答话,张大鹏下马上前,抱拳拱手,说了几段江湖上的切口,对方一群人却一阵发愣,一句也答不上来。原来,这都是些邻村的闲汉无赖,刚刚拦住花轿要了些喜钱,仔细算算发觉不够喝酒,又看到远处一行镖车徐徐而来,这些人合计一下,便打起镖车的主意,想拦住讨些过路钱喝酒,于是便搬了些树枝、石块拦住道路,这些人没跑过江湖,不清楚道上的规矩,张大鹏问的切口自然也就答不出来了。
领头的那无赖手拎一根枣木棒子,不耐烦道:“说什么屁话呢!给钱过路,不给钱你就把爷们这十几个都砍死在这里!你敢么?”这些人都是玩命的人,平时就算准了没人敢真把他们怎么样;真要是打杀了,老实百姓怕吃人命官司,可不打杀留个后患又必遭报复,因此遇上他们这些无赖多是遇事忍让、破财免灾,这才成就了这些个无赖、混混。
镖车出行,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张大鹏强忍着火气,在前面用好话奉承,这群人却油盐不浸,就是要钱。这当口,刘得功拖着伤脚一步一蹭地从队伍后面跟上来。刘得功并非想要上前帮助张大鹏平事,而是他一颗心都远远地被那娟姑娘的花轿带走了,前面出事队伍停住,他却全然不觉,整个人如行尸走肉一般的,只是跟在车队后面直勾勾地瞪着眼睛一步步趔趄而行。
为首的混混正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呵斥张大鹏,却见对面一个蓬头垢面满身褴褛的人直愣愣冲自己而来,人未到一身的臭气就已扑面而来。那混混头子是个跋扈的主儿,二话不说抬手一记耳光迎面抽在刘得功脸上,竟将刘得功打了一个踉跄!刘得功自幼学武,当了六年捕快,一身的好功夫,亲手拿住的江洋大盗不下百人,今天若不是因了那顶花轿而满腔郁闷,又哪里会轻易被人一个耳光打在脸上!这混混头子不知道,这一记耳光,就像点着了炮捻子,将刘得功满身的疼痛与凄苦打出了一个发泄缺口来!刘得功抬眼看去,恍然认得眼前此人不过是县城外乡村里一个不入流的混子,平日见到自己,十几步外就要弯腰抱拳地说恭维话,没想到今日自己竟然落到这步田地,让这样一个偷鸡摸狗的家伙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刘得功半个多月来的一腔怒火再难忍受,胸中杀气混同怨怒瞬间如火山般喷薄而出。他怪叫一声合身扑上,探左手掐住那混混头子的脖子,左脚踩住他脚面,右手立掌上推他下颌,只一下就折断了他的颈骨,右手揪住他脑后辫子将尸身扔在道边。这一下子祸起瞬间,一眨眼的工夫,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活人,就被刘得功重手格毙在道边。众混混先是一愣,继而发一声喊,各抡棍棒兜头乱砸下来。刘得功抬脚挑起那混混掉落的枣木棍子,摆个架势吞吐冲入人群。
片刻工夫,官道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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