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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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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一旦失去蜀口关防,外敌就可顺嘉陵江东进南下,深入宋国腹地,防无可防。辛卯年的战争,使得关外五州荡为平地,不可修复,蜀地腹地也遭到了严重破坏,嘉陵江水运无以为继,只能重开陆路,从蜀中成都运粮本就需逆流而上,推挽极困难。蜀道艰险,陆运民夫往往十死三四,运输效率远较水运为低。这更是加重了宋国防守西北的难度。
史弥远的心腹桂如渊被罢免了后,新任蜀帅李真上任后收集各地溃军,招募忠义,迅速收复了失地,并和副帅赵彦呐(端平元年升任正帅)一道尽其所能恢复蜀口防线。但这只能说是尽人事而已。
这三关五州就是宋军防备西北的第一道防线,尽管残破不堪,也要派人收拾。于是一支宋军便走出仙人关,试探北边军情。
得陇望蜀,这个词对于新兴的秦国来说。是一个相当有现实意义地词汇。陇右已在赵诚掌握之中,既然“得”了陇,那就“望”蜀吧。掌握住宋国关外五州。甚至掌握了蜀口三关,秦军就如同掐住了宋国的命门,令其动弹不得。
卫慕与秦九两人一边商议着军情,一边派信使急报中兴府,一边派遣无数游骑从东起大散关西至洮州以至吐蕃地界进行大范围侦查。他们二人虽有心要与宋军打一仗,以武力占取五州甚至三关,但心知本国最大的敌人并非宋国,相反朝廷有意与宋结盟。他们二人不敢轻举妄动。
卫慕与秦九二人并非无所事事,他们派出了骑军,而且是尽可能他们所拥有地最大数量骑军越过渭水。五千骑兵明火执仗地前进,让以步军为主的宋军大吃一惊,宋军立刻退回关隘严阵以待。卫慕便当仁不让地进驻了残破的宋境城镇。
“我军剿贼,尔等派军前来意欲何为?”卫慕倒打一耙,派信使斥责宋军边关守将。
宋将也不甘示弱,派人斥责秦军:“天水、成、凤诸州乃我朝领土,贵军压境侵占,与强盗何异?”
双方隔着空气相互叫骂。私底下秦军封土为堠,插草为界,宋军加固关守。白天双方四处搜罗已不多的百姓、牲畜,而夜间宋军又偷偷将封堠全部拆除。双方在未得授权的情况下,你来我往,都避免主动交战。
秦王赵诚在得到前方的消息后,立刻与重臣们商议此事。
“厘清内政,集聚力量,外联金、宋,牵制河北诸侯。以举国之力相抗蒙古强敌,乃是我朝国策,万不得以不可轻举妄动。”赵诚道,“今金人欲与我结盟。而宋人似乎并不热心,妄图置身于事外,孤心有不甘。”
“但我朝若与宋人交恶,则陇右不稳,徒耗我朝兵力与财力。”王敬诚道,“俗语云,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金宋两朝之旧事教训,足以供我朝借鉴。”
“蜀地乃宋人根本。宋人为防我朝。已屯兵驻守,陇右军与西凉军虽勇敢善战。可有拿下三关之力?”耶律楚材反问道。
“拿下三关,也不难吧?”赵诚对自己的军队极自信,“蒙古人能办到的,孤也有办到。况蜀口及腹地关防已残破,不复当年之固,更不要说昔年吴守川蜀败完颜宗弼(兀术)之勇。只要拿下三关,蜀地沃野千里,就在我军军旗所指之下。”
“纵使我军拿下又能如何?”高智耀道,“三关恰如川蜀之门户,宋人必将誓死夺回,纵是以举国之力与我朝全面交战亦在所不惜,则秦、宋两国如同生死大敌,结盟之计无异于妄图也!况我骑军入蜀,而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于大军不利。”
“如显达所言,蜀地战事则至少无八九年分不出胜负,其时我朝以何应付北方之敌?”王敬诚劝道,“宋人助我朝一臂之力,此为上策;令宋人不敢轻启边畔作壁上观,持中庸之道,乃中策;若两朝交恶,刀兵相向,则为下策。下策尤不可取!”
耶律楚材见赵诚极不甘心,进言道:“今陇右军与西凉军合力南下,步步为营,稳步进驻,宋军不过掌握了七方关、仙人关与武休关三关而已,成、凤皆是残破之地,百姓不是去年遭蒙古人屠戮,就是逃亡,宋人失地失民,我朝亦得地而失民,若是修复则花费甚巨,得不偿失。国主欲与宋人结盟,此高瞻远瞩之策,万万不可轻易放弃。大散关已在我手,国主将来若用兵于宋,只要兵出凤翔府,过大散关即可威胁宋关外数州,或走诸葛亮六出祁山之祁山道,自秦州大军可直指仙人关、七方关,况我陕西军又突前驻扎,已经威胁宋洋州以东之地,宋人只有固守之选。”
“陕西方向可有军情禀报?”赵诚沉思了一下,转而问道。
“郭元帅佯动,欲有取商州全境之势,金人避而不战。金主震动,又派使者来我中兴府,催乌古孙仲端议和,其结盟之心日盛。郭元帅上表言,国主若欲取商州,他可在一月之内取来。”王敬诚道。
“礼部与乌古孙仲端商议地如何了?”赵诚听到此处。莞儿一笑。
“礼部奉国主之命,与乌古孙仲端周旋,金主愿以潼关、洛水一线分界。以东皆归我朝所有,但国主想割其商、虢、陕三州,金人始终不肯答应。”
赵诚狮子大开口,将价码开得极高,这样才好坐地还钱而已。那金国使者乌古孙仲端每砍下一个价码,和使团成员都会以为是个重大胜利。
“孤可以退一步,商州可以不取,虢州亦可以不要。但潼关外的古函谷关及荆山一带乃潼关之外翼。尤其是荆山与少华、太华等大山相连,与潼关本为一体,须归孤所有。”赵诚道,“孤索要之岁币,亦可减半。”
“遵旨。”三人应道。
“我朝与金人和盟之事,让礼部见好即收吧,不可再拖延了。命陕西军郭德海不可轻举妄动,待两国议和完成,立刻退兵。”赵诚又道,“孤不攻金国。谅彼方亦不敢挑衅。只是宋人对孤和盟之约置若罔闻,莫之奈何!”
秦国君臣均感到有些委屈,赵诚等人均自以为帮了宋国大忙,秦国想与宋国交好的提议,宋国应该表示支持才对。可是正式地国书早就递交了,却迟迟未能得到宋国的回应。
“既然如此,臣以为不如命陇右军与西凉军,并陕西军一部向南逼近。”耶律楚材道。
“耶律大人欲以武力逼宋人回应?”高智耀惊讶地问道。
“正是!我朝虽不欲与宋人为敌,宋人何尝不如此呢?”耶律楚材侃侃而谈,“丁亥与辛卯年蒙古军两次袭三关及蜀地。宋人损失惨重,今蜀口关防相较以往已残破不堪,我军若是有心拿下,宋人岂能抵挡?”
“耶律大人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王敬诚道。
“正是!”耶律楚材抚着长须。极自得,“我大军集聚,做出围攻之势,宋人警觉,士卒则夜不能寐,忧我南进!至时,宋人必会遣使与我朝修好,彼时我朝与金人盟约已成。宋人何以自居?况金宋有世仇也。宋人岂敢又树一强敌?”
“不如再遣一小部轻骑循吐蕃地界佯动,威胁宋川蜀腹地。”王敬诚也建议道。高智耀见他们二人并非想与宋国真正交战。也赞成这种围而不打的主张。三人看向赵诚,等赵诚做决定。
“卿等所言甚好!”赵诚感到极高兴,“将孤的旨意快驿传给卫慕与秦九二人,命他们做出进攻之势,再命郭德海,让他也做好进攻宋军右翼的准备。”
“遵旨!”三人应道,躬身退回。
在赵诚的授意之下,礼部与金使乌古孙仲端很快就达成了初步协议。
根据这一协议,金国承认原属金国的潼关及以西大片领土皆归秦国,陕州大部、虢州一部亦归秦国所有;双方结为兄弟之国,秦国为兄金国为弟,双方东西相望,彼此互助,任何攻其一方地,即为另一方之敌;金在明年秋七月之前一次性给秦国一百万两白银,以补偿贺兰军替金国解蒙军围汴所费;金每年输送秦国岁币银二十万两,绢布十五万匹。
除了领土秦国已经实际占领之外,所谓补偿费纯属抢劫,三百万两变成了一百万两,至于岁币,当年宋人地传统被金国继承了,只不过数额减了些。相较于金宋嘉定年间所签的和约,赵诚已经相当客气了。
完颜守绪比赵诚年纪大十七岁,却要自称为弟,赵诚本是要完颜守绪称侄的…………在这件事上僵持最久,赵诚最终让了一步,乌古孙仲端自觉感觉像是长舒了一口气,已经是退而求其次了。
乌古孙仲端乌古孙仲端见大事已了,急着向赵诚请辞,赵诚设宴招待。
“乌古大人这么急着回汴,令孤十分意外,难不成大人以为我中兴府乃蛮荒之地?”赵诚道。他心里乐开了花。
“我朝陛下相召,外臣不敢耽搁,有违国主美意。”乌古孙仲端面无表情地说道。赵诚瞧他脸色晦暗,极是憔悴,那两眼布满血丝。
“这是哪里话,要不是乌古大人这个老朋友亲至,否则孤是不肯让步的。”赵诚轻尝了一口酒,劝道,“今贵我两朝交好,值得庆贺,乌古大人满饮!”
“承蒙国主厚爱,外臣定会向我朝陛下面承国主的情谊。”乌古孙仲端道。
礼部侍郎韩安国笑吟吟的,也举杯邀道:“这西域出的葡萄美酒相当不错,使者大人不如多饮几杯?”
西域的葡萄酒极醇厚爽甜,入到了乌古孙仲端的口中,他浑不知其中滋味,只觉得胸中郁闷难解。
“禀国主,贵我两朝之议,虽已草拟,仍需外臣回汴禀明我朝陛下御准。”乌古孙仲端道,“我朝望贵朝能遵守两国之约。”
“使者说地是哪里话?本官正要奉吾主钦命,赴贵朝换约。”韩安国接过话题道,“此协议是否有效,我朝须观其行听其言。”
“我朝岂是朝三暮四之辈?”乌古孙仲端怒发冲冠,大有将谈判桌上地火气带到这个看似极轻松的宴会上来。“哼,本官若不觐见汝主,又怎知是与不是呢?”韩安国针锋相对。
“好了,好了!”赵诚做起了和事佬,“既然两朝已约为兄弟之国,孤岂能不信?人与人相交,贵在贴心,国与国相交,贵在体谅。韩侍郎不如与使者大人碰杯约好,我们还有共同的敌人嘛,岂能兄弟反目?”
“是!”韩安国躬身道。
赵诚这话听上去还真拿完颜守绪当作自己弟弟,王敬诚等人闻言也纷纷端着酒杯向乌古孙仲端邀饮,满殿和气地样子。
乌古孙仲端只把美酒当毒药,仍是不知其中真滋味,竟然不顾礼仪醉卧当场。
注:天水军,绍兴初年因秦州落入金国之手,在渭水南另置的行政单位。分置南、北天水县。十三年,隶成州。后以成纪之太平社、陇城之东阿社来属。嘉定元年升军,九年,移于天水县旧治。仍置县一:天水。绍兴十五年,废成纪、陇城二县来入。
军,在唐是军区,在宋一般是边防重镇,或内地关隘,宋代因削藩镇兵权,取消支郡制度,于是军便得与州府并列,一般是介于州与县之间的单位。又西和州,本名岷州,因犯金太祖嫌名,改西和州,因郡名和政云。以淮西有和州,故加“西”字。
第六卷 三朝会盟
第二十七章 盟约㈦
金国使者走了,也带走了金国的太后与皇后,还有贺兰军从蒙古带回的那位岐国公主。
不过梁王完颜从恪却留下了,金国皇帝完颜守绪说这是留做人质,以示信约,梁王不过是完颜守绪借机惩罚的牺牲品而已。当初汴梁被围,趁完颜守绪出奔,崔立谋反,带兵入宫逼太后王氏立完颜从恪为梁王监国,理由是他的妹妹“嫁”到蒙古,让完颜从恪监国,以便与蒙古人约和。
所以,中兴府刚走了一个卫绍王之女,又住下了一位卫绍王之子。只做过五年皇帝用了三个年号的卫绍王恐怕没有想到,基业是从自己的手里开始沦丧的,不仅自己被大臣弑杀了,自己死后只得到“诏复卫王谥曰绍”的待遇,连自己的女儿、儿子都轮番成了牺牲品。
在秦、金和约达成仅需金国皇帝最终认可的时候,陕西军主动撤离了商州,回防驻地,分出一部骑军过凤翔,经和尚原、大散关南下,驰至武休关。而在此之前,陇右军与西凉军已经在凤州仙人关前与守军对峙了大半个月,已是腊月。
山风呼啸着,冷嗖嗖地往将士们的怀中窜着。前方是壁立千仞的山峰,如黑夜一样沉重,冬雪覆盖着崇山峻岭之巅,一片肃杀之气。土石结构的山体上乱石成堆,偶有几颗孤零零的苍松点缀其间,峡谷中深不见底。即便是春夏时裹着泥沙地黄色急流在腊月寒冬里变得沉默起来。
仙人关无疑是个极险要的地方,骑军在此望山兴叹,步军至此摆不开阵式。山道狭隘,百步九折,去年秋天蒙古军在此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尤其是汉军死伤无数。
卫慕站立地地方名叫杀金坪。这里是仙人关外的一个地方,地名大有来头。
百年前,宋国名将吴先是在大散关东的和尚原筑垒,置自己于孤外,将金元帅左都监完颜宗弼(兀术)击败并重伤之。吴一战成名。完颜宗弼养好了伤,又来攻打,这次吴退回到仙人关,在关外一处别置营寨,与其弟吴合力曾在与金军鏖战数日夜,让金军损失惨重,从此绝了入蜀的念头,一举奠定了宋国在西北的大局。
所以就有了杀金坪这个地名,吴氏一举成为蜀地的王者,手握重兵)吴、吴兄弟死后皆封王。据说吴也是川蜀最大的地主,功成名就后整日里游山玩水,服食丹药,四处渔色,着实享受了一番。绍兴九年,因纵欲过度而死,时年四十九岁。可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到了吴之孙吴曦这一代,朝廷对于手握重兵的吴氏终是不放心。想将吴曦调到南方去。吴曦于是就降金了,被金国封为蜀王,却被部下安丙等所杀。安丙镇守川蜀,功劳也是极大。与赵方都是一时名帅。
吴王城埋藏于荒山乱石之中,安丙地生祠碑仍在,却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都作了古。在不经意间,卫慕可以看到峡谷中残留的战马与士卒的残破的尸骨,仿佛可以听到曾经有无数的士卒在此呐喊或痛哭,似有孤魂野鬼在山谷间游荡不知归途。
险峻的仙人关让卫慕望关兴叹,怒吼的山风将呼呼的声音充斥在他双耳之中。如泣如诉。卫慕没有得到攻关的命令。在内心之中他却极想征服这座雄关,因为这关隘激起他的征服之心。就如同他曾征服过西域大雪山和河西祁连雪山一样。
秦九倒是从头至尾主张攻打,在他地眼里就是攻打到临安府也是可行的,所以卫慕才是主帅。虽然两人职位相同,爵位也是相同,但因卫慕是临时主帅,秦九只得老老实实地在他的麾下听令。
“轰、轰!”一阵又一阵巨响在山谷中回荡着。手下在用火药炸山开道。
秦九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不满地说道:“火药不管用,炸不出一个白点来!”
火药用来对付大山,当然不管用,用震天雷实在太贵了,不过这一连串在山谷间回荡的巨大声响却让仙人关内外双耳不聋的人都可以听得到。卫慕等人就是制造出要攻打仙人关的姿态来。
“用火烧山,然后用冷水浇!”大匠师朱贵建议道,“在贺兰山中开路,用的就是这种法子。”
卫慕大喜,高兴地说道:“还是老朱有办法,我们就专找宋军可以看得到的地方烧山,把声响弄得大一些。”
“这种活计,自然是我们匠人熟悉。”朱贵笑着道。
这个办法果然不同凡响,被烈火炙烤之后的山石,一遇冷水,巨石立刻分崩离析,纷纷脱离大山的怀抱,从山上滚落下来,发出一连串地轰然巨响,碎屑横飞,然后冲入溪涧之中,好久才听到回响。气势看上去和听上去都是极其吓人。
步军从中捡出可用地石头,稍打磨之后,轮番使用巨炮发射出去,当是练兵。一颗颗石弹在光天化日之下冲着仙人关飞去,每一次撞击都是地动山摇。躲在关中的宋军气急,瞅了空就冲关下放冷箭,却射不着,直到宋军毫不客气地用上了床弩,秦军才稍稍退却。
不远的七方关也是如此,等陕西军一部赶过来,武休关也在重复同样的事情。秦国陕西、陇右各地地府兵一营又一营地在地方守备的率领下,往三关开进,越聚越多,虽然这些府兵并未经过专门训练,但个个看上去气宇轩昂,宋军站在关上窥视,只觉得关下战旗漫漫,千军万马就要攻了上来。
宋国边关各地守军地紧急军情奏表每天都飞速地逐层上递。直到递到了皇帝赵昀的御案前。包括沔州都统张宣,直龙图阁、四川安抚制置副使、知兴元府、利路安抚使赵彦纳,焕章阁直学士、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李真。甚至也包括总领四川财赋的安癸,既有张口要兵,也有张口要钱、要粮地。总之是十万火急。
刚被派到蜀地不久的宝章阁待制、潼川安抚使、知泸州魏了翁也上表,建议皇帝挑选精兵良将积极备战,还说要广开言路整顿吏治,中兴天下。这人忠心有余,却说的都是大空话。
因为太后崩,赵昀下诏说除外朝大典。要在宫中服丧三年。所以,他一身素衣,却与自己地贾贵妃总是缠绵在一起。
秦王赵诚地国书,赵昀早就与大臣们看过,并且还商议过,只是没商议出个结果出来,满朝大臣都云:从长计议。恰逢杨太后驾崩,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如果能够,大宋君臣们希望这件事情永远都这样。
可是。从川蜀递来的军情奏表让赵昀不得不面对。西北地惨祸刚刚过去一年,蒙古军留下的千疮百孔让他头痛不已,如今秦军又来了,而且在宋国君臣地心目中,一个杀了蒙古可汗的军队一定更加野蛮和悍勇,这个消息正验证了那个词:祸不单行。
临安府的这个冬天十分寒冷。赵昀头痛,可是朝天门外的清河坊,达官贵人府第的门口仍然车水马龙,万花楼仍然灯红酒绿,西湖边上仍然歌舞不休。人们并不知道数千里之外正在或即将要发生什么。既使知道也都会说,这是朝中大臣们的事情,或者会说,外虏还远着呢。
即使是皇帝。也管不着达官贵人或腰缠万贯的商人们寻欢作乐,也管不着文人雅士们闻歌而和的闲情逸致,尤其是除夕与元旦即将到来的时候。
赵昀被堆积如山的告急奏折给弄晕了,他其实倒是想与秦国打上一仗,可是他更无法应付战败地后果。他将自己的重臣们叫来,让他们去商议出个办法来。重臣们商议来商议去,无非是战、和与不战不和三种选择,为持何策争论不休。当秦、金订盟约的消息传来时。在深宫中沉醉于贾贵妃美色的赵诚昀终于得到了大臣们最终的结论。
“派使者赴河西?”赵昀的脸色阴沉。有些不敢相信,“卿等就商议出这个计策?”
“回官家。前此时月,西蕃秦主致我朝国书,欲与我朝约盟。今又屯兵于我西北关外,边关告急,我朝岂能坐视?臣等遣使赴河西中兴府,一来是拖延秦军南下,二是要探查秦主真意虚实。”乔行简低头奏道。
“西蕃”这个词原指西夏,现在成了赵诚的专用,至于金人则是北虏、金虏,不过有时用的却是“北朝”。
“西蕃居心叵测,我朝不得不防!”郑清之道,“听说西蕃与金人结盟,我朝只是未闻其中详略,怕是不利于我朝。故我朝首先应遣使近处试探其用心,从长计议。”
“边关烽火正急,四川制置使李真言,西蕃此番大军云集,在关外日夜操演,伐木采石,大动干戈,有攻我川蜀之企图。臣以为若是敌军得逞,则我西北危在旦夕。敌军一旦破关闯入,即可顺嘉陵江而下,一日千里,后果不堪设想。”枢密院使薛极道。
“薛卿家是否太高看了西蕃?”赵昀不悦,“难道我边关耗费朝廷钱粮无数,却挡不住西北之敌?”
“臣知罪!”薛极连忙道。真的知罪吗?这句话已经成了君臣之间的客套话。如果在几年前,薛极等人或许会相信蜀地地坚固关防可以挡住敌人,就如同吴仙人关大捷那样,但如今他们却不敢相信。
赵昀坐在御坐上,虽然气色不错,但是乔行简忽然想起了那个冤死的济王,又因为今天商议的军国大事,也就顺理成章地想起了那个曾经的贺兰国王。如果济王为帝会怎样?乔行简连忙扔掉心中刚产生地这个念头。
“官家终究还是对美色和安逸更擅长一些。”乔行简心中暗忖道。这乔行简是朝中元老,但议事模棱两可,举棋不定。
赵昀没有想出一个比臣子们更好的办法,秦兵阵兵在侧,而金人与秦国又结盟,而宋金又有世仇,这对宋国就是一个大威胁。若是秦、两两国同时南下,宋国如何能够抵挡?
威胁是现实的,又是赤裸裸的,赵昀觉得很是气馁,因为他发现自己身为皇帝,还有许多事情是自己无法摆布的。
“去年春,秦主出使我朝,官家曾许诺赐皇家御制典籍予之,只是彼时我朝尚未准备周全,而秦主又急着返回,故我朝鸿篇巨制尚未被其带回一卷一本。”乔行简道,“不如此次让我朝使者携此类巨著赴中兴府。”
“那个苟……苟……”赵昀一时想不起来。
“苟梦玉!”郑清之接口提醒道。
“苟梦玉现在在何处?”赵昀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名声不显的人物。
“回官家,苟大人现在在外地为官,不如召他回朝?”郑清之奏道。
“卿等酌情处理吧!”赵昀吩咐道,“命四川及沔州、洋州、兴元府等边关守臣,整军备战,不让敌酋踏入我境一步!”
“遵旨!”郑清之等人应道。
这件事这么处理就算告一段落了,赵昀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似乎如此一来,在相当一段时日以内,天下太平无事。
赵昀又迷恋起贾贵妃美好柔软的身子,却忘了自己正在服丧。
第六卷 三朝会盟
第二十八章 春寒㈠
秦王赵诚与大宋国皇帝赵昀都对国家安危十分烦恼,不过却有天壤之别。
他们本质上是两种人,尽管他们都姓赵。大概是不同的成长经历决定了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或豪情满志或彷徨不前,或安于现状或奋发向上,或奔波辛苦或贪图安逸。
赵昀虽号称是皇家正裔,却生于平民之家,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生死离别,未看到过屠杀与哀恸,更未经历过沙场上的残酷无情。他从一个清贫但还算安定的平民百姓一跃成为一国皇帝,享受着无上的荣华富贵并接受万民的膜拜,这让他沉醉其中,仿佛害怕这种天堂般的生活如过眼烟云。所以他可以容忍史弥远专权,也可以任凭朝中大臣争吵与相互攻讦,只要他还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没有人威胁到自己的皇位。
赵诚却不一样,即将二十八岁的赵诚生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之中,曾经身边的任何一个有权势之人都可以让他死于非命。同时,为了保护自己他又让自己生活在自己用谎言编织的世界之中,曾经每一天小心翼翼地掩藏起自己的真面目,如履薄冰。
草原上的凶狼,戈壁中的豹子,或是贺兰山中的猛虎,如果不拼命地苦练生存本领,掌握捕杀猎物的技巧,并且为了饱餐一顿甘愿长途跋涉,否则只会将自己饿死,因为即使是最弱小的猎物为了生存,也在拼命地练习活命的技巧。所以赵诚一直很努力。
赵诚必须小心谨慎地观察对手,他没有资格去追求锦衣玉食。也没有资格去筑就宏伟地宫殿,更没有资格去挑选美貌女子去充实那座空中楼阁。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爆竹声中一岁除。
已是除夕之日,赵诚将御案上最后一份奏折处理完毕,座在椅子上伸了伸懒腰。他侧耳倾听着宫外传来阵阵爆竹之声,心中不禁感慨。
中兴府这两年年节的喜庆气氛越来越浓烈,从中原逃奔来的人口不仅让中兴府的人气越来越旺。也让中原的岁时习俗气氛在此变得更加热烈起来。这个旧岁将去新岁初到的时候。挂桃符、贴门神、穿新衣、祭神驱鬼、燃放爆竹等等活动在今年突然流行起来。
一双纤纤玉手捧着一杯冷热恰到好处的茶水递到赵诚地面前。这双玉手地主人名叫柳玉儿,本是王后梁诗若身边的使唤宫女,因赵诚不习惯让太监伺候,所以梁诗若就遣这位柳玉儿在赵诚身边伺候。
“国主,王后娘娘都派人催三遍了。”女官柳玉儿轻声唤道。
这位正处妙龄之年的柳玉儿。明眸皓齿,是个美人胚子。又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平日里在御书房里为赵诚磨墨奉茶。
“还早着呢!”赵诚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干燥的喉舌,“天不是刚黑吗?”
“可是今天是除夕,家家都是团聚一堂的日子。”柳玉儿低垂着眉睫。“国主为国辛劳,今天这个日子再重要地朝政大事也应该放一边。”
“呵呵。”赵诚轻笑道,“玉儿倒是管教起孤来。”
“奴婢不敢。”柳玉儿连忙道,却无丝毫慌张的神色。
赵诚早就有了一个家,一个他梦寐以求地完整的家。但梁诗若一直想为赵诚多生几个孩子,虽然相当努力腹中却一直不见动静,她认为赵诚子嗣不盛,绝非是国家之福。也有大臣们私下建议赵诚选年轻女子入宫。但赵诚一直没有答应。梁诗若担心臣民们以为自己善妒,更不想让臣子们以为自己的丈夫赵诚惧内。所以就刻意挑了这位柳玉儿送到赵诚的面前伺候。
所谓食饱思淫欲,但赵诚一直认为自己饿得慌,有数不清的事情让自己殚精竭虑,还有数不清地敌人环立四周。
河东仍不稳,尤其是黄河结冰,刘黑马部常常轻骑越过黄河骚扰,赵诚只好在依托麟州、府州等地府兵南北相望,沿黄河设立巡防点互通消息,又命安北军与河东军南北压迫,才让刘黑马部知难而退,缩了回去。刘黑马一直在触怒赵诚,这无疑就决定了赵诚无论如何是不会让刘黑马有个好下场。
金国降将汪世显就不一样了,赵诚不仅免其一家老小死罪,封他为陇西侯,命他为陌陇右军副总管,仍镇守巩昌,又赐金五十两,并赐弓矢、鞍辔、锦袍。汪世显亲眼见到赵诚英相貌英伟,又有王者胸怀,并不因为他是降人而猜忌,来中兴府觐见的路上又耳闻目睹诸多让他感慨万端的事情,他便将自己的长子汪忠臣、次子汪德臣留质于赵诚的亲卫军中,以表示自己的臣服之心。
这个新年一过,安稳祥和的日子就到头了,河东暂不提,西边与北边大漠数千里处处都可能会是战场。
赵诚盯着柳玉儿姣好的脸蛋,神思却飘出了很远。那柳玉儿羞涩地低着柳叶般地黛眉,脸颊绯红如三月桃花,御书房里静悄悄地,她只听到自己心房咚咚地跳跃的声音,好久她才鼓起勇气抬首望去,见赵诚很显然走神了,心头不由得一阵失望。
“国主、国主………”柳玉儿轻唤道。
“嗯,啊?”赵诚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国主,时辰已经不早了,还是摆驾回长乐宫吧?”柳玉儿道。
“走、走!”赵诚从椅上跳起来,恨恨地说道,“今天就是天塌下来,也得过个好年节。”
赵诚说着便往外走去,柳玉儿连忙抓起貂皮袍子追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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