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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第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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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日根并不感到太过悲伤,他只是被现场别人悲伤的气氛所感染罢了,拖雷家族的个人荣辱与他这个秃马惕人出身的新晋贵族没有丝毫的关系。作为拔都的属下和最亲密的人,莫日根在思索着如何才能将拔都的利益最大化,在这个微妙的时刻,拔都需要盟友,孛儿只斤氏内部的盟友。
人人都知道,窝阔台生前得以即位,主要是得益于有成吉思汗的遗命,也是因为有察合台的强力支持。而拔都的父亲术赤生前与察合台之间的关系极差,因为察合台不止一次在公开的场合骂术赤是“野种”,这无疑让拔都耿耿于怀。
莫日根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深知这个女人并不简单,拔都对这个女人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窝阔台在世时,别的贵人都擅自发入牌符肆意侵占别人的财产,这个女人却极力要求下属与儿子们谨守法度。
大雪地里,众人又从来时的路往回走,马蹄踏着雪原踩出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路径来。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没有一丝生气,只有寒冷刺骨的北风执著地呼啸着,偶尔一股怪风袭来,从雪地里掠过,刮起迷漫的雪雾。将人畜与地上万物包裹起来。然后又恢复蓝天白雪地空明景象来,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他们将拖雷永远地留在了不儿罕山巅,虽然悲伤不已,却只得将伤感留在心底,发誓用敌人的血来祭奠。
“我的敌人到底是谁?”蒙哥不停地在心中问自己。他很难将自己父亲的死归罪于赵诚,想到此处时,他更加觉得自己家族不能成为别人手中的刀。但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困难的选择,他一边不忘自己父亲是如何死的,另一方面又不会忘记赵诚犯下地罪行,孰轻孰重,孰先孰后,他也搞不清楚。
在回去的路上,唆鲁禾帖尼忽然部莫日根道:
“莫日根,假如有一天,你和不儿罕在战场上相见,你会勇敢地杀死他吗?”
莫日根努力地压抑着心中的慌乱。事实上这个问题也不止一次地想过,但是他并没有逼迫自己立刻选择立场。因为他不认为自己有可能会有和自己的安答刀箭相向的机会。但谁会能预言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正如他压根就没想到自己的安答会反叛一样。
莫日根不敢直视唆鲁禾帖尼探询的目光:
“我只是拔都帐下的千户,他命我拔刀,我绝不会用箭,他若是命我进攻不儿罕的军队,我莫日根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若是将来选出了新可汗。新可汗命他进攻贺兰山,他会遵照新可汗的命令吗?”
“只要大家统一进军,拔都殿下绝不会藏私不出力地。”莫日根道。他的意思其实在暗示。只要将来别把拔都自己地军队当成替死鬼就行,他相信眼前的这个女人明白他的意思。
“我只是随口一问。”唆鲁禾帖尼有意无意地说道,“不儿罕以前恭顺的时候,与拔都的关系最好,几乎是天天在一起,其次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莫日根也没有追问。
“驾!”旭烈兀狠狠地给马屁股上一鞭,胯下地马吃痛。立刻如箭一般地跃众而出。将大队人马甩在了身后。
杭州临安府,大宋皇帝赵昀身着便装。坐在宫中暖阁里处理着政事,如山似的奏折让他欲罢不能。
他已经亲政一年有余,两朝权相史弥远这些年愈加年老体衰,虽然仍把持着朝政,但逐渐地将权力移交给他,尽管满朝权贵皆是史弥远的走狗。前年他曾下诏曰:史弥远敷奏精敏,气体向安,朕未欲劳以朝谒,可十日一赴都堂治事。
这一次,史弥远是真地病倒了,尤其是在北方传来了无数真假难分的消息后。朝政的权力飞快地转移到赵昀的手中。
赵昀真希望史弥远阁下依然生龙活虎那该有多好,他对史弥远把持朝政也心安理得。对于他来说,能从一个破落户之子一跃成为一国尊贵的皇帝,享受着数不清的荣华宝贵,已经是很知足了。这全是拜史弥远所赐,赵昀不止一次地提醒着自己。因此,他不仅不允许朝臣告状史弥远的状,还拼命地维护史弥远的地位。赵昀对史弥远地宠幸绝不是虚情假意,也不是权宜之计,他与史弥远本就是一体地。
亲政之后,赵昀曾很想做出一番大事情出来,遵从民意,让曾被史弥远打击压制的老臣真德秀、魏了翁等起复原职。真德秀入朝,将平生著述《大学衍义》呈给赵昀御览,并劝说赵昀,说是声色犬马害人。魏了翁也劝皇帝陛下励精图治,大展宏图,做出一番丰功伟绩出来。赵昀对这两位老臣兼大儒,也都表示虚心接受,和言悦色地问对了一番。
其实这两人若是要他们去著书立说,绝对比在朝中为官更要有用处。那些诸如勤政爱民之类冠冕堂皇地话,只要是个智力正常的臣子都会说出一堆来,然而对振兴国家并无实质性的作用。但这样的人很有清望,若是不用他们,皇帝也会受到指责。这样的清臣入朝或居要职,其实也要受同僚排挤,因为他们这样的人总是喜欢弹劾别人,有敢为天下死的气慨,他们这是断了别人的升官发财奉承邀功的企图。
一双纤纤玉手搭在赵昀的两肩,进而轻柔地按捏着,赵昀在暖阁中飘散着的龙涎香之中分明闻到了一股幽雅的女人香,一副柔软的身子紧靠在他的后背上。
龙颜大悦!赵昀的嘴角、眉眼与心房都舒展开来,如同一颗石子扔到了平静如镜的湖面所掀起的涟漪。
“爱妃辛苦了!”赵昀轻笑道。他将那双玉手从肩上捡起,握在手中摩挲着,爱不释手。这个女人是他新册封的贵妃,姓贾,乃故制置使贾涉之女,在宫中最为他所宠爱。
“臣妾听说官家勤于政务,心忧不已,特意过来探视,亲手煮了碗参茶,前来侍奉官家。”贾贵妃命太监将参茶奉上。
这个女人娇媚的脸蛋,和勾人魂魄的轻语浅笑,让赵昀将政事上的烦恼丢得一干二净。
“有劳爱妃了。”赵昀想从太监手中接过参茶。贾贵妃却抢先拿过,在赵昀愣神的时候,亲手将参茶递到他的嘴边,让他享受着宠妃的体贴入微。
“官家说哪里话,臣妾不过是一妇道人家。祖宗有规定,内宫不准干政,否则臣妾就是才疏学浅也要拼着命为官家分忧。”贾贵妃轻声说道,她的话语让赵昀的骨头都酥了,“官家身系万千子民,保重龙体为要啊。依臣妾浅见,朝中的大臣们食朝廷俸禄,更应该为官家分忧,这才是他们为官家臣子的本份。”
贾贵妃轻蹩着眉角,手抚着高耸丰满的胸口,犹如西子捧心,让赵昀怜惜不已。
赵昀再一次握着贾贵妃的手,舍不得放开,有节奏地轻拍着她的手背,乐呵呵地笑着道:“爱妃此言甚合朕心意。朕听临安府尹史岩之说,爱妃的弟弟贾似道才华横溢,朕准备……”
正说话间,阁帘外传来太监的一声阴柔的奏告声,打断了赵昀的话:“禀官家,大理寺卿、权刑部侍郎、京湖安抚制置使、知襄阳府史嵩之在宫外叩阙,等官家诏见。”
赵昀眉头一皱,太监不合时宜的奏请让他极不悦,正欲喝斥,贾贵妃却拦住了:“官家息怒,政事为重,臣妾先告退了。”
贾贵妃善解人意,她这话让赵昀刚升起的万千怒火立刻消失地无影无踪,她退出时回眸间的媚态让赵昀忘乎所以,他的双目一直随着贾贵妃袅袅的身影移动,直到贾贵妃在阁帘外消失,才回过神来。
“来人,宣史嵩之进来!”赵昀冲门外喝道。
第六卷 三朝会盟
第十三章 暗流㈢
“臣史嵩之参见吾皇万岁!”
最近官职升得极快的京湖安抚制置使史嵩之,从襄阳府风尘仆仆地来临安见皇帝陛下,一见到皇帝撩衣便拜。
他之所以升官较快,人人都知道因为他是史弥远侄子的缘故。京湖路大约包括襄、汉(今湖北),隔汉水与金国的唐州、邓州、均州相交,那里是宋国的边防重镇。
去年底拖雷破大散关入蜀强行借道,一番烧杀屠戮之后,经洋州、金州经京湖地面,渡汉水入金境。当时京湖帅陈赅闻讯后急调孟珙前往拦截蒙古军,但为时已晚,蒙古人已经扬长而去。从此京湖路就就一直不太平,有人得为保疆不力的耻辱负责,蜀帅桂如渊被换,京湖路陈赅也被撤,他们都是史弥远的心腹,而史弥远之侄史嵩之就成了一方边疆重臣,那个叫孟珙的武官被提拔为京西路兵马钤辖、枣阳军驻扎,成为史嵩之的属下。处在动荡混乱捉摸不定的形势下,前沿重地襄阳(今襄樊)与临安朝廷间的公文如雪花一般传递着。
今年夏初的时候,窝阔台当时见中原的战局大势已定,就带着拖雷北返。在临行前,窝阔台曾派使臣去京湖路宋境找史嵩之,再一次商议合力攻打金国。
史嵩之当然要将此事奏报给朝廷,结果也顺理成章地引起一番争论。与以往类似的提议一样,朝中又是一番热烈讨论,有人认为助蒙灭金正可以复仇雪耻,有的却认为蒙古贪婪无度,宜防后患,以免宣和年间联金灭辽的惨祸再起,当然也有主张不管不问的。照旧是左、中、右三种策略。
蒙古始兴时,出于自身的考虑,宋国最佳的决策就是与金国联手,但这个计划却由于金国对宋政策的失误以及宋国君臣的犹豫而被搁置。以至于宋国采取观望的稍次优地选择。而金国起初并未意识到蒙古人并不是他们独自可以战胜的,南迁时还一度从东起淮东西至秦、巩数千里向宋国发起进攻,试图取偿于宋,然而并未占到便宜,并且损失了大量的精锐。
完颜守绪登基后,局势已经不可收拾,他试图放下姿态与宋国交好。但并未得到宋国的原谅。宋国与昔日的仇人金国皇帝联手是需要极大的政治勇气与长远眼光的,徽钦二帝地遭遇就是悬在宋国君臣头上的宝剑,轻易与金国皇帝联手,很可能被人骂数典忘祖。
在金军主力已经被歼,金国潼关…黄河组成的关河防线已破,以金屏宋的最佳主张已经没有任何实际价值的情况下,主张联蒙的观点终于占据上风。因为这样可以趁金国无反抗之力,既报了血耻。又可分一杯羹,而且有讨好“和蒙”的意思。于是,身处前线的史嵩之奉皇帝赵昀之命,于六月派邹伸之、李复礼等六人“使北朝审实”,然后再作决定。
这可以视为看看风向之举,然而这六个人出发之后,形势又是一变。他们发现中原混乱无比,到处都是流民、盗匪、乱军,蒙古军并没有能有力地控制着局势。因为这时贺兰军从北方南下。他们两眼一抹黑,陪同他们地蒙古使者见势不妙,急忙北返。在听闻蒙古军全部撤离之后,他们就只有打道回襄阳府。紧接着就是从流民口里听到了关于贺兰国王与贺兰军的消息。
正如耶律楚材所说的那样,赵诚的加入,让世道变得更混乱起来。史嵩之只得多派人手,探听北方虚实,甄别着各种大道小道或真或假亦真亦假的消息。而金将武仙等人率领着溃兵南迁邓、钧,阻隔了交通,也让消息传递更加困难。直到贺兰军拿下了潼关及河东南路的消息传来。史嵩之才大致搞清了北方巨变的来龙去脉。
史嵩之只有用眼花缭乱来形容横空出世地贺兰军。他这一次赴阙,除当面禀报北方的局势。还有利用回朝之便探望一下自己的叔父史弥远地私心。
“史卿不远舟车劳顿,辛苦了。来人,赐史卿座!”赵昀打量了一眼满脸憔悴的史嵩之。
“谢官家。”史嵩之作感激状,他只在椅子上搭半边屁股,不敢四平八稳地坐着。
“北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赵昀将手中的几道奏折扔到了御案上,“史卿前些日子上地奏折,前后混乱,颠三倒四让朕与宰执们不知所以然。”
“官家恕罪!”史嵩之连忙告罪,“臣虽驽钝,但食君俸禄,不敢稍慢。初,中原局势混乱不堪,消息多半真假难辩,臣心忧国事,只好先将臣所探知的,事无巨细,皆奏于上听。故,臣之奏折中有不虚之言,也在所难免,臣乞官家恕罪。”
“卿忠于朝廷,勤于边事,朕是知道的,所以非史卿不足以安抚北边。”赵昀点点头,“卿说说看,北方的战事究竟如何了?尤其是那个贺兰国王,他能直捣漠北,登上狼居胥山,又阵斩蒙鞑可汗,太过匪夷所思了,卿又上表说他又率军占领汴梁,莫不成北方空虚至如此地步?”
“回官家。”史嵩之道,“此事臣本也不信,蒙鞑军盛,西域灭国无数,袭我西北边关,如入无……嗯,却想不到被贺兰国王击败,由此可知贺兰军的横空出世,让人瞠目结舌。七月,贺兰国王入汴梁,掳走了金主母后及皇后,八月东返拿下潼关,又接着兵出河东南路,听说附蒙汉军的一支人马在那里大败,九月初平阳府与河中府便落入贺兰国王的手中。”
他本想说蒙古军入川蜀如入无人之境,但又不想自己这话让皇帝不悦,触了龙鳞。
“最近可有什么新消息?”赵昀道,“比如有没有关于贺兰国王之类的?”
“回官家,贺兰国王回中兴府,便立国号为秦,他自称为秦王。”史嵩之道,“沿边百姓都有传言,因为此蕃酋在渭水设行省,俨然独占了关中。至于秘闻。臣……臣……臣恐有辱上听。”
“卿家不必惶恐,尽管将你所听到地,说给朕听。”赵昀试图装出满不在乎地样子,可是他的神态让史嵩之有些疑惑。
“臣听得有从北边逃来地流民说,这贺兰国王姓赵,说他乃我天朝先帝流落北方时,所留下的遗种……”史嵩之小心地打量着皇帝的表情。见皇帝的脸色变了,连忙跪在地上道,“官家恕罪,这等无稽之谈不过是乡野粗鄙之人的妄言。臣以为这是那贺兰国王企图攀龙附凤罢了,官家不必理会。”
“哼!”赵昀从御案旁站起身来,在阁中来回踱着步子,“昔日我朝南渡,有胆大妄为之辈自称是天朝贵胄。却不过是贪婪无耻之辈,被叛腰斩。此等行径令人愤慨。”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所有见过赵诚地宋国大臣们,恐怕都会想起他来临安时的情景,赵诚当时的一番表现如今让所有人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确实是至理名言。对于宋国君臣来说,赵诚异军突起乘虚而入中原,让他们大开眼界。谁能知道半路会杀出个赵诚来?其用心之险恶。计划之周密,让人叹为观止。当初赵诚出使临安,极力地夸耀蒙古的军力。现在看来怕是有乱中取栗之用意。
贺兰军的战绩却又让宋国君臣们心中赞叹,但他们又能表示什么?赵诚的崛起让他们既惊羡,又惶恐不安。接下来的天下大势将更为复杂。贺兰国王会是宋国地敌人吗?这将是摆在宋国君臣面前的一个大问题。
而对于宋国皇帝赵昀来说,北方传来的消息让他寝食难安,因为他发现自己做了一件相当愚蠢的事情,这也是他对史弥远唯一不满的地方。
“官家教训的是!”史嵩之趴在地上劝道。他很后悔自己太过多嘴,看来自己这官升得太快也不好,自视朝中有大靠山就忘乎所以了,官场上的规矩都淡忘了。
“卿起来吧。”赵昀站住了身子,“卿回来一趟也极不容易。休息三日。赴朝与宰执们商议一下我朝的沿边之策。史丞相身体有恙,卿还是去看看。尽尽孝道。”
“遵旨!”史嵩之起身告退。
赵昀却叫住了他:“朕也去探视一番,来人,传太医随驾!”
用一代权相来形容史弥远,并不合适,用两代权相来形容才更合适一些,史弥远相先帝宁宗十多年,本朝当然又是第一宰相,宰相枢密使一个人挑。两代权相秦桧、韩胄先后把持大宋朝政时,其权势也远不及史弥远项背。有一次史弥远相府开筵,杂剧助兴,一艺人扮士人念开场白:“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另一角色打断道:“非也,尽是四明人”,讽刺史弥远援引同乡,网罗党羽。
他一方面压制打击异己,一方面任用了黄度、楼钥、杨简等著名党人,还找来了真德秀、魏了翁等知名之士做为陪衬。群贤点缀朝廷,一时让世人以为当朝是小庆历、元,这正是弥远老谋深算之处。他不仅不像胄那样赤裸裸,而且比秦桧更狡黠阴鸷,坏事大多做得不落痕迹。
然而史弥远终于有老了地一天,人老了就容易一病不起。他原本不至于此,在某些拍马的官员看来,他至少还可以再活个百八十年,当某日他听到贺兰军横空出世的消息,受了刺激就躺在床上不起了。“父亲大人,官家圣驾来了。”史弥远长子史宅之俯身在他的耳边说道。他的身后是史弥远的次子史宇之,及五位孙子们,尤其有意思的是,他地一个孙子名叫晋卿。
“唔、唔……”史弥远的眼睛紧闭着,张着嘴支吾着。他想努力做起来,皇帝赵昀却亲自制止他的动作,由此可见赵昀与他绝不是君臣上下这样简单地关系。
“卿家有恙在身,礼节可略去。”赵昀在史弥远耳边说道,“朕记挂丞相病情,只是来看看卿家,卿家安心养病,等病养好了,朝中大事还要仰仗卿家呢。”
“官家,家父从十月在密院处理公文时突然晕倒,就一直不能开口说话,请官家恕罪……”史宅之脸露悲哀之色。他的儿子和侄子们也都在一旁小声地哭泣,而妇人们也在外面啜泣。
这种像是哭死人的场面让赵昀感到极不悦。他是唯一知道史弥远为何突然病倒地人,既不是因为国事繁重,也不是因为贺兰军在北方纵横让大宋朝又面临一个强大的敌人,史弥远是被自己给气的。如今的秦王即当年的贺兰国王,出使本朝时,史弥远自作主张地出了个自以为十分高明的反间计,没想到人家赵诚早就计划着谋反,而且比史弥远想像的还要宏大,并且一战天下惊,极大地改变了局势,而且很有可能给宋国引来后患。
这无疑让年事已高的史弥远气血攻心,因为他认为自己老谋深算,还是做了一个让他既气又羞地大蠢事,只是不知这个蠢事会不会带来后患。所以史弥远在接到自己侄子呈给枢密院地公文时,一下子就恼羞成怒地伤了自己。他的身体本不应该如此之差地,可病来如山倒,将自己气倒了。
“赵……赵……”史弥远的喉咙里嘟哝着,“小……心……小……心……”
赵昀听到了史弥远口中并不完整的词汇,也明白了史弥远的意思。
“朕明白丞相的意思。”赵昀宽慰道,“朕心里清楚。”
跟着赵昀来看望史弥远的史嵩之,以及史弥远的儿子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皇帝到底明白了什么。他们不认为自己父叔的权势大到可以直呼皇帝名字的地步。
赵昀在史弥远相府中坐了一个时辰,就起驾回到皇宫,立刻下诏:
史弥远为国尽忠,劳苦功高,进鲁国公,加食邑一千户;其长子史宅之进太府少卿,次子史宇之进将作少监,并赐同进士出身。
第六卷 三朝会盟
第十四章 暗流㈣
史弥远曾遭受过一次未遂暗算。
当初他联络杨皇后即现在杨太后,将韩胄给杀了,韩胄主战,史弥远便主和,韩胄废理学,史弥远便给理学张目,韩胄贬秦桧的王爵,史弥远便恢复了秦桧的王爵和官职。
总之,杀了韩胄他取而代之,成了最有权力者。至于太子更是他调教出来的学生,宁宗理政时让太子在一旁“侍立”,说话很管用,只是这位太子死得早,后继者也不是史弥远的对手,这才让赵昀有机可趁从破落户之子一跃成为一国之君的。不巧他刚拜相的时候不久他母亲去世,按例必须辞相守制,史弥远回到老家鄞县(今属宁波)老家守制。
嘉定二年(1209)五月,宁宗派内侍去请他回临安,就在这时发生了忠义军统制罗日愿的未遂政变。罗日愿曾支持北伐,尤其不满史弥远乞和弄权的行径,便联络了部分军将、士兵、士人、临安府学生、归正人与内侍,准备在他渡钱塘江回临安那天捕杀他,然后劫持宁宗升朝,任命新的宰执班子。不料有人告变,罗日愿等悉数被捕。
当赵诚以蒙古贺兰国王的身份出使临安,意图让蒙宋联合,也发生了刺杀事件。宋国朝廷对这个事情至今含糊其辞,只道是盗贼作乱,杀了一批替罪羊。但两件事本质上是一样的,知情者知道,那批刺杀赵诚的人也是同罗日愿是一类人。抵抗派或者强硬派总是有的,淮东赵范赵葵兄弟就是这样的人物。
赵昀如今真希望赵诚当时死掉。蒙古人刚退去,他就忘了痛。
在京湖制置使史嵩之赴朝面陈边情的三天后,内阁宰执们聚在皇帝赵昀的御书房里议政。薛极、郑清之、乔行简、陈贵谊及从边疆赴朝的史嵩之也特旨在座。
“十月,金将以盱眙军来降,奉官家旨意。赦盱眙,改为招信军。”薛极道,“兵部侍郎、淮东安抚副使赵范及右骁卫大将军、淮东提刑赵葵,日前先后奏告称,伪益都行省李近来与我淮东驻军接洽,其大意欲归顺我朝。”
“哼。李乃李全之子,自是一丘之貉,乃两面三刀之辈。李全作恶多端,死在我朝将士之手,他身为人子岂能视而不见?”郑清之冷哼道。
两年前在李全反迹已明地时候,史弥远仍然极力地安抚李全,以和为贵,却被李全耻笑,他派去的地方官都走马灯似地被李全赶跑。郑清之再也忍受不了这种被人骑在头上的奇耻大辱。他匆匆跑到丞相府,一直等到四更,史弥远才让郑清之进去。在郑清之的努力下,才同意按郑清之推荐的人选和具体方略讨伐李全。淮东赵氏兄弟这才有机会联手斩杀了李全,让淮东安定下来。
“军阀拥兵自重,他们见哪边有厚禄就倒下哪一边,俱是厚颜无耻之徒,利字当头,何有一个“义”字?前车之鉴太多了。”乔行简道,“我朝不可不防,让李成为另一个李全。他若是想归顺我朝,可给他加衔。钱粮一个子也不给。”
“朕想那贺兰军孤军从燕京南下,如入无人之境,想来北方空虚。金人已经不足为惧。卿等说说看,我大宋若是借此机遇光复祖宗基业,不知可否?”赵昀颔首道,“淮东赵范、赵葵不愧为故太师赵方之才,将门无犬子啊。他们二人战意高涨,有为国尽忠之心,意欲光复中原,言辞恳切。让朕也颇为感动。”
此赵方曾任京湖制置使。防守襄、汉十年之久,以战为守。合官、民、兵为一体,知人善任,有儒将之风,所以当金国寇边,东西淮、蜀分别出乱子,他那里却安然无恙,金人不敢小瞧了他。但是皇帝赵昀这话,让现任京湖制置使史嵩之听着有些不是滋味,他官升得快,并不表示他的功劳极大,当地百姓至今还对赵方念念不忘,这是史嵩之一清二楚地。
“回官家,我京湖路将士枕戈待旦,吾皇有命,敢不拼死效命吗?”史嵩之表着忠心,又道,“贺兰军占汴梁,却又弃之,依臣拙见,秦王赵诚怕是与金人有了约定。万一秦、金两国约好,我朝若是北驱中原,难保秦国不会从我背后侵袭。”
史嵩之这话引得众臣纷纷点头,对于大多数的臣子们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史嵩之这话也是极有道理。众人沉默了一下,心头都有一些无奈,想胆大一些却受人制肘当然不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
“史卿,我朝大军若与贺兰军一战,是否有必胜的把握?”赵昀仍有些不甘心。
不仅是史嵩之,薛极等人也有些瞠目结舌,光复就光复,为何还要找贺兰军当对手?史嵩之硬着头皮道:“若是据险而守,只要筹划齐备,我军可以保无败。若是野战嘛……秦王据夏人故地,其地出良马,又弓马娴熟之辈,民风剽悍,以骑军见长,贺兰军既然敢在漠北平原与蒙鞑骑军交战,自然非我步军所能轻视……大概……五五胜负吧。”
史嵩之这么一堆话,无非是承认自己势不如人罢了,却狗尾续貂地加了个“五五胜负”。他不想让皇帝太过于失望,更不想让皇帝以为自己未战心怯。
“禀官家,昔日,蜀土富实,无兵革之扰,居官者以为乐土,朝廷赖以取巨利。”参知政事兼同签书枢密院事陈贵谊道,“我朝若是与秦之新朝交恶,恐其效仿蒙鞑辛卯之变。我朝若是失了蜀川,则敌可顺江而下,国将永无宁日。故,臣以为,朝廷不应擅起边畔。”
“官家,据四川制置副使赵彦呐奏称,蒙鞑虽已退去,但大散关及武休、仙人、鱼关外仍有零星游骑活动,据关外蕃人称那是贺兰军的游骑。”乔行简道。“现今秦国新立,与我朝持何策议,尚未可知,怕是对我关外数州有觊觎之心,我朝也不得不防。”
“但赵副使另有奏表,蒙鞑退去后。关外的榷场又有人前来交易,从商贾之人口中探之,高昌回鹘人已经断了玉门关外的商道,秦国日用渐少,欲与我朝重开榷场。”郑清之道,“秦国所据夏人故地,虽有关河为屏障,但其北方乃沙漠荒芜之地,守无可守。又虽重挫蒙鞑。但却将自己置于蒙鞑当面,以其形势,大约有欲与我朝约好之意。”
“贺兰国王立国为秦。怕是欲有志于天下吧?”赵昀却道,他的口气相当笃定,“朝中大臣们有何计较?”
“回官家,群臣众说纷坛,挥军北上中原者有之,光复陕西长安旧地的有之,与秦、金修好者有之,据险固守静观其变者又有之。”薛极奏道。赵昀地脑海中又浮现出赵诚地模样来,那张面孔既能让人感到谦和,又感觉到这张面孔主人的自信。赵昀现在回想起来。方觉得赵诚去年一定是抱着可有可无地心思出使本朝的,怪不得赵诚当时即使遇刺了,仍很有心情地将杭州内外的名胜佳处都跑了个遍。见和谈无进展,便急忙离开。
赵昀感觉有些晕了,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吩咐道:“此事以后再议吧!”
大臣们依次告退。
满朝文武们现在地心情可以说很复杂,如宋蒙约和之事一样,既不想让蒙古人占了便宜,又不想让自己的利益受损,前怕狼后怕虎。但是蒙古人给宋国西北川蜀造成的损失是难以弥补的。蜀口要是恢复元气恐怕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本以为金国就要亡国了。宋国准备去分一杯羹,不料却杀出了个贺兰军。宋国君臣感到庆幸。因为蒙古人受到教训,他们感到很痛快,又因为隔着新鲜出炉的秦国,宋国从此不用担心蒙古犯边了。
不过又有些发愁,蒙古走了,又出来个秦国,没人能很确定秦王赵诚对大宋是什么态度。所以,有人就索性不管不问,悉听尊便,只要眼下没有边事,就万事大吉了。那些主战派尤其是边将,不管有没有那个实力又都干着急,淮东二赵,江淮还有一个赵善湘地也极力主张北复中原。
直到秦王的一封国书,被正式地交到宋国君臣的面前,才让满朝文武不得不拟出个方略来:
“孤起于西北朔漠,不忍天下生灵涂炭,幸赖豪杰诸辈相助,斩蒙酋于居庸关外。今新朝已立,因有大朝皇帝陛下分而治之,北朝有完颜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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