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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小民-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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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孤苦老人
“这该死的老天,入了春就没下过一场雨。”强子抬头看了看天上星斗,愁闷地摇了摇头,把水壶在溪水里灌满,“这溪里的水也少了,记得以前能没过大腿吧?”
“没过腰的时候也有。”孟有田苦笑着补充道:“这天还没大热,等到了七八月,估计这水就干了。”
强子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光靠了村里的存水,只够点苗的,怕是不行吧?”
孟有田想了想,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所以我才没让乡亲们都回来,让他们在山里尽量垦地耕种,能种啥种啥,情况应该好一些。咱们呢,等到大旱的时候,就凿井找水吧,希望别颗粒无收。”
强子似懂非懂,树木涵养水分这个道理他并不很明白,山里虽然能种庄稼的土地很少,可旱情也要比外面强。
孟有田拎起水壶,起身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皱眉看着远处,那里隐隐的似乎有火光。
“有人家?”强子也看见了,猜测着说道:“咱们过去看看,没准能有个挡风遮寒的地方。”
孟有田犹豫了一下,再次辨了下方向,轻轻点了点头,那里不应该有敌人。
几个人判断着方向,向着有火光的地方走了几里路,在一片荒山丛林里找到了两座窝棚。
强子和柱子走在前面,他们还没走到那两窝棚跟前,破门响了一下,一个老妇人探头出来,远远就喊道:“儿啊,你回来了。”
强子被问得莫名其妙,也没回答。等走到跟前,借着月光,那老妇人才看清了他,立刻愕然失色,一只脚退进门里,张着嘴惊慌地看着他。
一身粗布衣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强子打量一眼,赶忙上前堆起笑脸说道:“老人家,您不必害怕,我是土门村人,是民兵。白天跟鬼子干了一仗,这天都黑了,看看您这里能不能借个宿?”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阵,看他的样子,听他的说话不象个歹人,微微点了下头,说道:“原来是土门村的乡亲,住吧!天黑了,再走也找不着地方住了。”
强子跟着老人进了窝棚,窝棚很小,没有什么摆设,一盏破油灯闪着微弱的光,锅灶、柴草便占了很大的地方。
强子四下扫视了一番,不解地问道:“老人家,这荒山野岭的,就您一个人住吗?”
老妇人被问得难过起来,叹了口气絮叨地说道:“俺男人死得早,俺和儿子相依为命。鬼子大扫荡,俺们娘俩便顺着逃难的人跑啊,跑啊,跑进了山里。后来实在跑不动了,就和一些人在这也不知道是谁搭的窝棚里歇息了两天。可鬼子又打进山里了,大家就又往深山里跑。鬼子又打枪又打*,追得又急,大家伙都跑散了,俺儿子也不见了。等鬼子退了下去,俺惦记着儿子,实在耐不住了,就又回来,在这窝棚里等俺儿子,可他到现在也没回来。俺老了,腿脚眼神儿都不济,连水都吃不上。见天在门口望他,也不知他甚时回来?你们遇见他了?”说着,老太太露出了满脸的希望。”
估计是凶多吉少,强子十分难过地看着这可怜的老太太,嘴张了几张,终于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想。他低下头黯然地说道:“没有遇见,他也许走远了,过几天就会回来的。”说着他伸手把地上的一个空罐子拎起来便要去打水。
老太太赶忙拦住他,说道:“水在沟底,要走三里多,天也黑了,你们先歇会儿吧!”
强子摇了摇头,说道:“我给你打水,家里有桶吗?我给你担一担吧!”
老太太十分不过意的赶忙跑到旁边的窝棚里,又找出一个罐子说道:“啥也没了,这些还是拣人家丢掉的。”
柱子抢过两个罐子,找了一条绳子,绑了一下,又找了一根木棍,挑上两个罐子,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下沟里挑水去了。
等柱子把水挑回来,孟有田和小嫚也走到了,强子已经点上了灶火,把几个人水壶里的水都倒进了锅里煮上了饭,锅里“噗噗”的冒着热气。
“真香,真香。”老太太抽着鼻子,听她的话,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可看来在这里等儿子实在艰苦。
孟有田心中暗自叹息、悲伤,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老娘。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老娘是不是和这老太太一样呢?
饭好了,孟有田先给老太太盛上,几个人才吃。等到吃完饭,老太太看看锅里还剩下了一些,便又盖住了锅,满怀希望的说道:““留给俺儿子吃吧,没准今晚他就能找回来。”说完,又到外面张望起来。
孟有田等人捧了点干草,打开铺盖,在地上胡乱一躺便休息。可孟有田的脑海里翻腾不止,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老妇人也关上门回来了,盘腿坐在一堆乱草上。油灯灭了,屋里黑暗下来。夜晚山里的大风不时地扑打着破门,发出呜呜的悲鸣。老妇人不断地叹气,叹完气又自话般地低声念叨着。一会儿她担心儿子晚上会不会挨冻,一会儿又担心儿子会不会挨饿……
孟有田心里火辣辣的,难受极了,真不忍心再听下去了。他想象着这个和善的老太太,一旦发现儿子没有了的样子。他仿佛看到她坐在地下号啕大哭,但周围没一个人看见,也没一个人听见,以后只有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守着这间破窝棚,没人替她担水,也没人替她下山买粮……
他既愤怒,又难过,心里象点起一团火,该千刀万剐的日本鬼子,从现在到将来,不知造了多少孽,真是罪恶滔天。他暗自咒骂,又暗自发狠,我要把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咋种切成碎肉,用麻袋装上送给你们的狗*。
无数的平民百姓丧生在日寇的屠刀下,无数热血烈士前仆后继的牺牲,孟有田没有随波逐流,他生于中国这片土地,也将死于这片土地。听着老太太的的自言自语,他对自己的生命,已经有些无所谓了。
第二百三十章 考验
天色微明,山林里已经响起了鸟儿的歌声,起初是怯怯的,然后更加勇敢,变成响亮欢快的声浪。
孟有田等人醒来起身爬起来,老太太还瑟缩地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要走,好心劝阻道:“现在露水重,等日头上来再走吧,我给你们热热剩饭。”她看着孟有田,可能是想起自己的儿子,明显有—种依依不舍的心情。
“不用了,老人家,我们自己做饭。”孟有田看着这个象母亲一样亲切的老太太,心里一酸,勉强笑了笑,说道:“这荒山老林的可不是长住的地方。我呢,是土门村的村长,也认识区里的干部,兴许能帮着您找一找失散的儿子,您老一个人在这里等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您这就跟我们走?”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眼中射出希望的光,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说道:“俺才来几天,没准儿子会找来呢?过些日子,俺想再看看。”
孟有田无奈地点了点头,和强子等人做好饭,吃完便告辞了。临走的时候,孟有田等人悄悄地把粮食袋都留了下来。
走出了很远,孟有田等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那个老妇人还呆呆地站着,山风吹拂起她的白发。
孟有田用力挥动手臂,尽管老妇人可能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象是在挥动一面向老人家庄严承诺的旗帜,凝重而坚定。
一场英勇无畏的侵略与反侵略战争,哪怕血流成河,也不是某些专家学者眼中如数目的加减一样单调无情。只要不放弃抵抗,只要坚持到胜利,那种精神才是亘古长存的。要知道,失败的一方,会失去全部,不仅是生命土地财产,更有尊严和人格。
从这方面来讲,中国人民没有屈服,便是胜利,后人大可不必因为损失惨重而垂头丧气。正是先辈的艰苦卓绝、拼死厮杀,才给了他们堂堂正正的身份和幸福祥和的未来。
……
胡嘉英被两个皇协军押着,踉踉跄跄地走在路上,脑子里杂乱地想着许多事情。以前他常听人说**斗争是残酷的,要**,就要牺牲流血!可是从来也没有今天体会的这样深刻。在今天,他亲眼看到许许多多的同志在枪炮声中倒下了,他们死得那样简单,那样从容,就那样一声不响地与世长辞了,他们的生活、理想、前途……
是啊,一切的一切,一霎时就全完了。他忽然想到他自己,从被假扮成皇协军的鬼子打散、追赶,在他的脑子里就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被打死或者被俘虏!同时,悔恨也缠绕着他的心,一刻不放。要不是他要出风头,要不是他轻率带队去打击战斗力不堪的“皇协军”,现在他应该已经跑进了山里,哪怕在良岗庄依靠地道支撑,也比现在要好。
现在,被俘已经是不能回避的事实。自己的命运完全掌握在敌人的手里,只要他们的食指轻轻把枪机一扳,自己就完了。
多么可怕!胡嘉英接触过曾经被捕又被营救的同志,听他们讲过那些骇人听闻的刑讯,看见过他们身上那些怵目惊心的伤痕,也羡慕过他们这些光荣的斗争历史。当时他也问过自己,要是自己遇到这些事情该怎么办呢?当时他的回答是肯定的,要经受住这种考验,但那时总觉得这是非常遥远的事情,然而现在竟变成眼前的事实,敌人随时都可能用各种刑法摧残他的身体和生命。
山木骑在马上,看着稀稀拉拉的几个俘虏,有些得意,可也有些懊恼。得意的是自己以假乱真之计成功了,引出对手伏击假扮的“皇协军”,终于有了收获。懊恼的是战果不大,藤泽的佯攻损失不小,而这几个俘虏能否有用,还是个未知数。
孟有田!这个熟悉的名字沉寂多时又出现了,一个人,一杆枪,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威力和震慑力,这让山木皱紧了眉头。从资料上看,这个家伙确实不可低估,不仅战绩惊人、杀人如麻,而且狡猾刁钻。土门村,嗯,就是这个难啃的骨头,听说全是姓孟的这个家伙花费了好几年时间逐渐完善坚固起来的。
当然,是不是孟有田这家伙给藤泽的部队带来的麻烦还有待核实。山木想到这里,再次把目光移到俘虏身上,仔细地观察,认真地揣摸,寻找着可能的突破点。
良岗庄能够占领,但山木还是带兵全部撤回,一个空村子,价值不大,作为诱饵更有远见。反复的袭击扫荡,总会有所收获,眼面的战果便是证明。
山木带着队伍返回了十里村,稍事休息便开始逐个审讯胡嘉英等几个被俘人员,为了确定这里面有没有大鱼,他又派人去把在大扫荡中被俘变节的几个GCD干部从县城带来。
“扑通!”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体被扔在了地上,胡嘉英等人凑上去检看,是刚才被捆走的同伴,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衣服碎成了一条条,身上的肉成了血棉花似的,已经和死去一样了。
“杀就杀,剐就剐,不投降!”刚受刑的同志仍在昏迷之中,被大家一挪动,迷迷糊糊地把胳膊一甩叫了起来。
“对,为人民牺牲,我们死到一块儿!”有人又钦佩,又激愤的说道。
胡嘉英一旁看着,心里不断翻腾,暗想道:可怎熬过去呀?
外面的铁锁“卡嚓”一响,昏暗、阴冷的监房内出现了手电的光亮,光柱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胡嘉英的脸上。
“就他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马上有几个如狼似虎的黑影扑了上来,扭住胡嘉英,连拖带拉地弄了出去。
心惊胆战地进了刑讯室,胡嘉英目光一扫,不禁毛骨悚然。地上堆着,墙上挂着拷打的刑具:三角“精神锻炼棒”、钉板、铁丝火盘、吊钩、铁火炉、椎子、竹针、皮绳、麻绳、木杠子、脚链、手链、辣子水、冷水桶……地上血迹斑斑,还充斥着烧焦皮肉的恶臭味。
第二百三十一章 考验(二)
咔,咔,咔……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一步步走近,象铁锤重重地击中胡嘉英的心上,他费力地咽了口唾沫,低下了头。
“你的,过去坐。”藤泽仔细端详着胡嘉英的脸色,努力用和缓的语气说道:“不用怕的,只要你肯跟皇军合作,大大的赏。”
一个日本兵把胡嘉英推到桌前,解开绳子,纸烟、糖果、酒瓶,摆到胡嘉英面前。
藤泽走过来,拍拍胡嘉英的肩膀笑着说道:“你的是良民,今天到了皇军这里,就归顺了皇军,好处大大的。来吧,吃糖抽烟……”抓起桌上的纸烟糖果,便给胡嘉英发散。
胡嘉英心里暗想:**要有坚强不屈英勇牺牲的精神,不受敌人任何利诱。可接着又想道:假如我不接受敌人的东西,就只有牺牲;要是牺牲了,就不能再打日本。是不是乘这机会,假投降了他们,以后瞅机会逃跑?还能……脑子这里想着,便手抖腿颤,已把纸烟接在手中。
藤泽轻轻点了点头,很感兴趣地坐到胡嘉英对面,拿出一支钢笔推了过去,温和地说道:“这是你的?很好,土八路的不识字,你的八路干部大大的。接着略有些兴奋地站了起来,喀喀在地下转了两圈,又拍了拍胡嘉英的肩膀说道:“八路大干部的没关系。皇军最喜欢年轻人,有知识的年轻人,有才干的年轻人……”
“我,我就是个民兵。”胡嘉英嗫嚅着辩解,宣传部长那是万万说不得的,八路干部,日本人岂能饶过!
藤泽象是看透了他的心,瞟了他一眼,紧接着说道:“你的害怕?哈哈,没关系的,不管你在八路里做什么,只要你老老实实说出来……”
“真的,真的是民兵。”胡嘉英无力而低声地重复,不,不能!说了就成为自首,一句话就会使自己变成叛徒,那以后……
“八嘎,你的不老实。”藤泽突然大声吼叫道,吓得胡嘉英身子一抖,手里的烟也落在了地上。
几个如狼似虎的打手扑了上来,把胡嘉英的衣裤扒下,麻绳一勒,吊了起来。
“你的,说实话?”藤泽变幻了脸色,狰狞的面孔令人心悸。
“我我……”胡嘉英脑子里一阵混乱,口吃的说不出话。
藤泽以为他是坚决不讲,冷冷的摆了下手,皮鞭子没头没脑地带着风声落了下来。
先是疼,后是麻,胡嘉英已经分不清鞭子的轻重,一阵时间便脸色灰白,眼里一黑,无数金星乱冒,昏死过去。
“阁下,这个家伙很强硬。”藤泽有些无奈地向一直隐在暗影中的山木报告道。
山木摇了摇头,虽然一吓、两劝、三刑都试过了,并没有取得他预定中的突破,但这个人显然和别人不同,不仅象是个干部,而且并没有象真正的强硬分子那样破口大骂,怒目相对。
“工夫不到,这个人还是可以为皇军所用的。”山木沉吟了一下,说道:“单独关押,那几个人也是,不能让他们互通消息。”
“哈依!”藤泽有些勉强地答应着,自从在土门村受挫后,他的心情受了很大影响,很暴躁,恨不得亲手砍了这几个俘虏来泄愤。
山木站起身,说道:“继续审讯,人不要打死了,会有用处的。”
如果在青纱帐起来之前不能取得重大战果,形势便将有利于对手。所以,山木急于安插一颗钉子,将对手从内部击破。这倒不是专为了个孟有田,一个人力量再大,也是有限。当然,如果能抓住这个家伙,对打击抵抗力量的心理还是非常有用处的。
……
胡嘉英缓缓苏醒了过来,把身子往起一翻,衣服沾住了伤口,那痛劲儿,就象有千条毒蛇在钻在咬。屋子很小,点了一盏小油灯,照得半明半暗而显得阴森、恐怖起来。
又冷又饿又痛,胡嘉英躺在乱草里一动也不敢动,他感到一阵心酸,想哭,又哭不出来。大家知道自己在受刑吗,知道自己挺过去没叛变吗?接下来呢,敌人不会善罢干休,还会用更残忍、更狠毒的招数来折磨自己,自己能坚持下去吗?或者敌人厌烦了,把自己拖出去砍头、活埋、枪毙……胡嘉英想着种种可怕的前景,浑身更冷了。
迷迷糊糊的,胡嘉英又睡了过去,一会儿梦见同志们打进来了,来救他了;一会儿又梦见如狼似虎的鬼子冲进来,一刀一刀地砍在他的身上……房门哗啦一声响了起来,象重锤敲击似的,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他醒了过来,颤抖着,闭起眼睛把头和身子紧缩在一起。
天已经亮了,阳光射进了屋里,但在凶恶的敌人面前,胡嘉英感觉不到一丝的温暖。他又被拖进了刑讯室。一个被俘的同志被剥得赤条条的正在受刑,两个日本兵把辣子水一口紧一口地往下灌。不一会儿,这个同志便半昏迷地躺在地下,肚皮胀得很大,四肢无力地平伸,痛苦而低微地呻吟着。
两个鬼子拿来了一条粗杠子,在这个同志的肚子上狠毒地压着、挤着,灌进去的辣子水,又全从口鼻和下面中倒流出来。反复数次,这个同志象死了似的,直挺挺躺在地上不动了。
又是一次恐吓,受刑的同志被拖了出去,胡嘉英的眼色已经如死灰般难看,鬼子不由分说,把他的破衣服扒掉,疼得他差点又昏过去。一盆火红的炭火放在了他的面前,热气熏人,烙铁烧得通红。
“统统交代吧!这样的苦,你受得了?天天换样式,你就是铁打的,能熬多久?看,老虎凳、吊麻绳、滚钉板、开水烫……”这次刑讯换了个陌生的面孔,是个汉奸,阴冷的笑意让人心怵,刑讯的样式让人胆寒。
“我,我说的,都,都是实话。”胡嘉英偏转了脸,不去看眼前的炭火盆。
“硬骨头,非要尝尝苦头。”汉奸拿起火红的烙铁,狞笑着猛地按在胡嘉英的后背上,立刻冒起一股青烟,肉皮子烧得“蓬吱”作响,烙铁由红变黑。胡嘉英支持不住,脸色灰白,眼里一黑,无数金星乱冒,昏了过去。
……
第二百三十二章 劝诱
胡嘉英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在那个又冷又脏的破屋里。他躺在温暖的炕上,房间算不上豪奢,但很干净,窗明几净,一缕阳光射进来,在炕上形成一块光亮。
做梦吗,我是在梦里?还是被解救出来了?胡嘉英动弹了一下,立刻疼得咧了嘴,但他也发现自己的伤已经被上药包扎好了。啊,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日本话的斥骂,胡嘉英浮起的一点希望立刻沉入了谷底。
咯吱,门一响,胡嘉英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转头去看。进来的不是如狼似虎的鬼子,而是一个穿着便衣的中年人,两人打了个照面,胡嘉英对着这张笑脸瞪大了眼睛。
“胡部长,你醒了。”苏荣顺紧走两步来到炕前,亲热地握了握胡嘉英的手,看似感慨万千地摇着头,叹息道:“你瞅瞅,咋把人打成这个样子,要不是我来得快,你可危险了。听说已经死了两个了,一个被狼狗撕成了骨头架子,一个被浇上汽油活活烧死。惨,惨哪!”
胡嘉英眼中透出了恐惧,但还保持着一分清醒。这个苏荣顺曾经是县政府的一个干部,大扫荡后便不见了踪影,此时出现,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阴谋?
“你,你怎么能进来?这段时间你到哪里去了?你是叛变了,当了汉奸?”胡嘉英想怒斥喝骂,但心里却提不起劲儿来。
“叛变?”苏荣顺脸色不变,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可没出卖同志,相反,我还搭救过很多人。只是,唉,以前提心吊胆的日子是没法过了,什么**,什么抗日,我也不去想了。现在学陶朱公自食其力,经营点商业,这是不得已呀!”
胡嘉英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假,狐疑地望着苏荣顺,但也没再开口责问。只要不把他拖出去拷打,他也希望能在这个舒服的环境中多耗些时间。
“你不相信?”苏荣顺摇了摇头,很苦恼的样子,说道:“这里皇协军的大队长是我一个表亲,现在做买卖,嘿嘿,没有靠山也不行啊!这样,我跟他说说,看能不能放了你。有钱能使鬼推磨,为了以前的同志,我是不在乎这身外之物的,你看,要不要试试?我可没把你的身份说给日本人呢,现在就是个机会。”
受刑的经历象噩梦一样压在胡嘉英的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一想起那些骇人的刑具,他就觉得自己象一只摧折了篷舵的破船,无目的地在汪洋大海里漂流着,一切希望都毁灭了,现在只是等待着沉没,死亡,可他从内心深处又非常害怕死亡。
苏荣顺的话给胡嘉英带来了一线希望,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瞪大了眼睛,却还有些狐疑地问道:“花钱就能出去?这么容易?”
“你想得复杂了。”苏荣顺笑得很真诚,解释道:“钱这个东西,谁不喜欢呢?就说日本人打咱中国,不也是为了财货?而且日本地方穷啊,他们眼皮子浅,收了黄白之物,能不抬手?好了,就这么定了,我去打通关系,你就等好消息吧!嗯,我让人送点吃喝来,你就安心躺着。”
胡嘉英看着苏荣顺转身离去,心绪又烦乱起来,既希望苏荣顺能把自己弄出这个魔窟,又担心鬼子不放人,再拉他去刑讯。
正在迷迷糊糊,思绪如麻之际。房门响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烩饼,葱花香油的气味直扑胡嘉英的鼻子,更让他感到饥饿难忍。
“我是苏荣顺的妹妹,你不用多心。”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淡蓝裤褂,粉盈盈的圆脸露出矜持的神情,把碗放在炕桌上,伸手把胡嘉英扶了起来,说道:“自己能动吗,用不用我喂你?”
“不,不用。”胡嘉英有些心慌意乱,微微侧了下身子,离开这个女人的扶持,抓起筷子,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这个女人坐在炕沿上,似笑非笑地望着,等胡嘉英吃完,又起身把他扶躺下,端起碗筷走了出去。
屋里似乎还停留着那个女人的香气,胡嘉英垂下了眼睑,困乏得睁不开眼睛,他的脑海里象电影似的出现了景象:鸟语花香的花园,古树参天,湖水泛着波光,他和一个美女携手并肩地说着话,眼中是秦怜芳笑盈盈的红唇,粉盈盈的脸蛋儿,还有她那独具魅力的猫眼射出的温柔眼神……
虽然秦怜芳明确地拒绝了他,而且对他印象极为不好,刻意躲避,甚至在开会时也毫不留情面,而胡嘉英却始终惦记着这朵鲜花。嗯,秦怜芳不谈婚嫁,是要等**成功,日本人失败,自己努力奋斗,建功立业,总有一天会打动她的心。胡嘉英有过这样的幻想:将来鬼子打走了,**成功了,他和秦怜芳在一起,建立一个新的家庭,那将是多么幸福。
可要是就死在这里,那一切都成了泡影,秦怜芳会记得他嘛,或许会伤悲一会儿,然后就会把他忘记,以后会快乐地嫁人,幸福地生活;同志们呢,会赞扬他的坚贞不屈,然后……英勇牺牲的人很多很多,自己也不过是那纸上的一个名字,将来享受光荣的不会是自己,是那些活着的人。连那个死瘸子也是,只要他能活下来,就是英雄。
这样的想法一起,就象一条毒蛇,狠狠地缠着、咬着胡嘉英的心,他的心已经被掏空了,只想着如何能活下来,更期盼着苏荣顺能带来好消息。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外面似乎又传来了刑讯的惨呼,鬼子的嚎叫,胡嘉英害怕起来,用双手蒙住了头。
门一响,苏荣顺走了进来,脸色很不好看,这让胡嘉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事情很棘手啊,有人招供了,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苏荣顺沉重地叹了口气,“日本人要对你继续用刑——”停顿了一下,苏荣顺观察了一下胡嘉英失望而又害怕的神情,继续说道:“除非你写悔过书,只是悔过书,并不要求你为他们做事。你写了的话,我就带你走,咱们去北平,去天津,只做生意,不管这打生打死,受苦掉脑袋的事情……”
第二百三十三章 沉沦
事情会那么简单吗?写完悔过书便没事了?日本人便会放过自己?一连串的疑问始终在胡嘉英心头萦绕,但得过且过的心理占了上风,对刑讯的恐惧超过了心中的坚持。
苏荣顺的妹妹苏荣华笑着走进屋来,袅袅婷婷地走到面前站定,递给胡嘉英两本书,说道:“你不是要看书吗?我给你找了这两本来。”
胡嘉英无可无不可地接过书,是《西厢记》和《***》,他随手翻阅着,心不在焉地低声说道:“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日本人不会出而反而,言而无信吧?”
苏荣华摇了摇头,紧挨着胡嘉英坐下,安慰道:“不会的,你放心呆着,等我哥打点好了,咱们就天高任鸟飞。”
胡嘉英觉得两人的神态有些太暖昧,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一下,苏荣华微微一笑,又紧挨他坐下,低声细语地说道:“我再巴结地赖着跟你说会儿话吧,现在这世道,说不定哪会儿谁就死了,甭管多年轻,死了也算一辈子!”
胡嘉英深有同感,叹了口气,不再躲闪。
两人摩肩擦臂久久地挨着,苏荣华又指着书让胡嘉英给他讲解,屋内的气氛逐渐温融起来。
这些天来,胡嘉英所听到的除了高声的怒骂,就是恐吓和威胁,所看到的除了那些绳子、鞭子、烧红的烙铁,就是那敌意凶狠的眼光。而现在,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女人温和的声音,看到一个漂亮多情的女人的面孔,闻到了女人身上的香气。一霎时,他感到这女人成了现在唯一能够安慰和体贴他的人,脸上热烧火燎,神魂颠倒。
苏荣华更凑近胡嘉英温柔体贴地微笑着,给他把衣领整了整,小声地说道:“就喜欢你这样才貌双全的男人,肯定会有一番大事业,跟着你肯定享福。可惜我没那个福分,唉!”
胡嘉英心慌意乱,呼吸急促,脸涨的通红,望着苏金华幽怨的眼神,再也把持不住,一下子把她搂抱起来……
两天过去了,苏荣顺没有来,鬼子和皇协军也没有来,只有苏荣华一个人跟着胡嘉英厮混。送来的饭菜却更加丰盛,八个菜一个汤,还有好酒,胡嘉英吃着喝着,又有女人陪伴,不禁留恋起这样的生活起来。
第三天傍晚,苏荣顺终于露面儿了,一进门便似笑非笑地说道:“这几天的日子过得不错吧?”
胡嘉英的脸红了,立刻又恐惧起来,期待地望着苏荣顺,嗫嚅着问道:“可以离开这里了吗?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苏兄如果……”
苏荣顺停顿了一下,坐到胡嘉英对面,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有点小麻烦,日本人想请你办一办哪!”
象是一颗炸雷,猛地在胡嘉英的耳边炸响,他哆嗦了一下,心虚地问道:“什么,什么麻烦?”
“这片地区不太平啊!”苏荣顺紧盯着胡嘉英的脸,缓缓说道:“日本人希望你能帮他们把附近的抗日武装肃清,那可是最大的功劳,黄鱼、银元……”
“什么?你叫我当汉奸,我不干!”胡嘉英忍不住了,站起来抖着两手说道。
“哈哈,笑话。你不干,你已经干了你还说你不干?”苏荣顺冷笑起来,说道:“你亲笔写的悔过书就在皇军那里,只要皇军把这事儿一宣布,八路还会饶了你这个叛徒吗?”
当头一棒,胡嘉英瘫软地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才瞪着两只失望的眼睛央求道:“你们不要再逼我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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