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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养子-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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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别听信小人谗言,家和万事兴呀。”
“哼!家和?”王夫人冷笑一声,“你当老太太那头是个痴的还是傻的?如今袭爵的是大老爷,纵然住在荣禧堂的是咱们二房,可那也不过是借着老太太的威名罢了。等来日,老太太……她一走,只怕这家立时就要散了。”
“从前,凤丫头一心要强,管着家里大事小事,哪里抽得开身。现在倒好,她两手一推,说撂下就撂下了。她倒是清静了,可也不想想,我吃斋念佛这些年,哪里还有气力管这些琐碎小事呢。再有,他们夫妻二人多年无子,大姐儿得来不易,偏叫她又怀上了。”
王夫人说到这里,捏着佛珠的手陡然用力,眼中也迸出一股狠厉之色:“说是大太太不肯把孙子抱出来给咱们瞧,我看分明是她的主意!咱们这侄女,心眼子多着呢,生怕我们害了她儿子罢!”
薛姨妈心道:你分明就想要凤丫头儿子的命,大老爷袭爵之后,定然是要把爵位传给贾琏的。若是贾琏无子,老太太和二房还能为着家业子嗣着想,说不得有两个法子。一是过继宝玉的孩子给贾琏养着,不然便是要贾琏让出爵位,直接由二房的宝玉继承罢。现下凤姐倒是争气,给贾琏添了个儿子,能不宝贝似的藏着么!
虽是这么想着,薛姨妈脸上却露出一抹淡笑:“姐姐快别说这话,凤丫头心还是向着咱们的。”说着,又掩唇笑道:“不是我说,如今宝玉有两个姐姐都是娘娘,娶的两个娇妻,一个是侯府嫡女,身份贵重;一个是商贾千金,富甲一方。岂不得意的很呢?怎么姐姐好好儿的日子不过,偏钻这些牛角尖。”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眼里神色淡淡的,“什么侯府嫡女,不过是个失怙失持的落魄千金罢了。还比不上夏家……”说着,自知有些失言,忙住了口。
薛姨妈却听得分明,王夫人心里想的她何尝猜不透。左不过是瞧着史湘云虽然身份压了夏金桂一头,但是身价却比夏金桂低了不知道多少。偏生史湘云是老太太的侄孙女,王夫人也没办法用婆婆的身份让史湘云立规矩,至于夏金桂……一方面是王夫人事事仰仗着夏家的金银财帛,另一方面也是因着夏金桂生性泼辣,要她立规矩,只怕不等王夫人整治她,她倒要先撒泼打诨地来折腾王夫人了。
她心里兜兜转转的想了许多,面上却不过一瞬之间的事儿,转眼便露出一丝笑容来。“不是我说,若不是宝玉成亲太早了些,这甄三小姐当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神仙似的妙人。”
王夫人想到甄三小姐的风姿容貌,也赞同地点了点头,她笑了笑道:“可不是么,你可不知道,甄家向来娇惯这幼女,教养这孩子的嬷嬷也是从宫中特意请了回来的。比起她早早出阁的两位长姐,这位甄三小姐才是真真儿的被真老爷和甄夫人视若珍宝呢!”
薛姨妈眼波微微流转,想到薛蟠如今也懂事了不少,何况年纪还比宝玉大些,却无奈总找不到合适的姑娘肯嫁他。若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她也断断看不上。可要想找个身份也贵重的,只怕他们家是……高攀了。
一边想着,一边却淡笑着问:“甄三小姐生得这样的容貌,将来也不知道什么人有幸能娶她回去呢!”说着,薛姨妈便拿眼睛不住地去瞅王夫人,见她眸色一沉,心知有异,忙又叹道:“若是不方便,姐姐不说也无妨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王夫人哪里还有不说的道理呢,便缓缓道:“你不知道,这甄家的老太太和我们老太太那是从小到大的手帕交,不说未出阁时便是密友,就是如今也多有书信往来的。老太太怕是有意认甄三小姐做干亲呢。”
“且不说甄三小姐这样的人品相貌,就是嫁入公门侯府也是尽够的。不过么,老太太另有计较,白便宜了林家的那小子罢了。”
薛姨妈听罢,陡然一惊。原来贾家打的是这个主意,也难怪。如今贾家拿得出手的姑娘,除去大房的迎春不说,惜春年纪尚小,到底和贾母是出了五服的。真说起来,虽当作孙女儿养在身边,到底隔了一层。至于养在王夫人跟前的探春倒是个伶俐的玫瑰花儿,可惜的是未曾托生在太太的肚子里,占了一个“庶”字,那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林家的门第了。
现下听见这话,薛姨妈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吞吞吐吐地说:“老太太若要认下甄三小姐,只怕甄老爷和甄夫人是不肯的罢。”
“这事儿虽有些难,只是老太太既开了口,必然有法子的,不必咱们担心。”说罢,看了看屋里滴答作响的自鸣钟,才向薛姨妈笑道:“瞧我,这都什么时候了,偏还拉着你说这许多话。你难得来一趟,可要累坏了。也是时候休息了,明儿个还得陪着老太太呢。”
说罢,便叫了外头上夜的小丫头子们和妈妈们进来,薛姨妈眼神微闪,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二人卧枕而眠,一宿无话。
却说黛玉的亲事正在筹备中,林泽素日无事,索性就被水湛给拘在了沈府里头,除去每日里朝堂上见面的功夫,竟是片刻不离,黏人非常。
林泽心里瞧着有趣,只苦了腰肢每日酸疼不堪,偏又有个最不省心的水溶在一旁打趣逗乐,更是不敢显露分毫,这不到几日的功夫,脸色也有些苍白起来。水湛瞧着又是心疼又是不忍,偏管不住自己的情意,只得苦了林泽那小腰杆子了。
这日林泽从翰林院回来,正在沈府上吃着茶,冷不防就被水溶狠拍了一下肩头。正要恼时,却见水溶面色凝重,一双嫣红的唇抿得死紧。心下正奇怪着,却见水湛也是眉头紧锁地走了进来,只消一眼,便能瞧见他眼底的沉郁之色。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有人给你们苦头吃了不成?”这话自然是玩笑话,当今天下能给这二位排头吃的,只怕除了皇上再无别人了。
水溶冷着脸看了他一眼,拣了个位置坐下先呷了一口茶,才阴阳怪气地笑道:“有几日不见,你小子的魅力倒是看涨啊。我瞧着只以为你是个足不出户的,谁想还能招蜂引蝶呢。”
这话说得恁是没头没脑,林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宇间满是不悦,心道:也不知道是谁给这位年轻的王爷添堵了,偏拿自己撒气了。当下便淡淡一笑,眉眼舒展,一派温和如玉的气质。
“与生俱来的,怕是王爷此生是学不会了。”
“哼!”水溶冷笑一声,很不客气地道:“我还不稀罕呢!”说着,头一偏,已经瞪着沉默不语的水湛道:“我还说呢,你满心满眼地装着这小子有什么用,人家偏也不稀罕你,偏你稀罕的什么似的!”
林泽听他越说越不着边际,又听他句句夹枪带棒的,心中也不由地有了几分恼怒,声音立时也冷了几分,“王爷这话说得倒是好笑,才一进来便要拿我撒气,好歹说个缘由。若是误会,解开了也好。若不是误会,你且说来大家听听,别每句话里都藏着针刺,听着要人心里不舒服的紧。”
水溶一听,一下子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指着林泽怒道:“你也别装傻,如今你的亲事连皇后娘娘和皇上都听闻了,偏你装的倒跟真的一样。骗着咱们值当什么,只怕你瞒着也瞒不了一辈子去!”
林泽听得一头雾水,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几个关键词,也顾不上和水溶置气,忙皱眉问:“什么亲事?我自己尚且没消息呢,怎么你们倒在我前头听说了。就是听说了,不说告诉我知道,偏还在我面前说一句藏半句的,有什么意思!”
水溶转头看了水湛一眼,二人脸上都是一样的冷凝,才又回头半信半疑地问林泽:“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问出这话时,他心里实际上早已经信了几分,毕竟林泽惯来是不爱开玩笑的,又最是个实诚的性子,要他瞒着什么,只怕难得很。
林泽却不领情,只冷笑数声道:“王爷若不信我,我也没办法。今日就此告辞,日后有缘再见就是了!”说着,脚下步伐不停,已经举步走出了大厅。
水湛伸手想要拉住他,却终究慢了一步,遥遥地望着林泽离去的背影,眼底一片幽深。
作者有话要说:甄三小姐啊甄三小姐,你撞枪口上了你造吗???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触逆鳞政老爷啃泥【标题】
林泽才一回府,就直奔书房而去;进了门就见林如海沉着脸端坐在那里;下首林澜一脸愤愤然。再瞧他对面;可不正坐着贾家的二老爷贾政和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贾琏么。
林泽眯了眯眼;将眼中的一丝冷凝掩去;只弯了弯唇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来;上前给贾政和贾琏都行了个礼,才安然自若的在林澜旁边坐下。手上却似不经意地轻轻拍了拍林澜的肩头;一派温润和煦之色。
要说林澜心里最敬重的人,自然非自己的这位大哥莫属了。所以才在听见贾政三句不离林泽的时候;脸上怒意陡升。此刻见林泽回来,一派泰然,又被他悄无声息地安抚了一瞬,立时也反应过来,忙调整了自己的神色,脸上便露出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来。
贾琏注意到了这兄弟二人的互动,心里暗暗钦佩,他此刻坐在贾政身侧,瞅着贾政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便冲着林泽使了个眼色。林泽淡淡地笑了笑,联想到先前在沈府水溶和水湛的反应,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只怕这贾家二老爷是冲着自己来的了?亏得他们贾家敢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真是嫌命长了。
林泽心里冷笑几声,就听贾政清了清嗓子,才笑道:“妹婿,妹妹走得早,留下弱子幼女,我身为他们舅舅,怎么好不为他们思量呢。”
林如海眼神微冷,就连林澜心里也膈应的很。想到先前他们上京时,林如海不在身边,他们兄妹三人寄住在外祖家,不知道明里暗里吃了多少亏,更别提那位假惺惺的二舅母了,只差没狮子大开口的从他们身上剥削了银钱去。这二舅舅好不要脸,此刻还好意思提起两家人的情谊来。
虽是如此,林如海却也不过语气冷淡地说:“小女待嫁在即,纵使我身为她亲生父亲也不能做主。二舅兄的心意我领了,回去还请多替我在老太君面前尽孝才是。”他说的是“老太君”而非“老太太”,可见对贾家是没什么念想的了。
贾政却是个听不出话音的,只想着黛玉如今身份尊贵,自然不好筹谋。可林家到底是个大树,如今前景一片大好,不说林如海已经官至吏部尚书,就是林泽也快要升任,况且他父子二人都是极清贵的人,林家祖上又素有好名声。若要说从前,贾政对林家的看法不过尔尔,如今却是大有不同了。
当今圣上有多重用林家,不消旁人提起,光是看林家每年逢年过节宫中便有赏赐源源不绝,便是可见一斑了。何须别人说呢!
自己除了有个嫡女,生得花容月貌又品性贤良,却是一着不慎,白白地去了太上皇的后宫。贾政每每想到此,心中还有几分怨怼。倘或当日元春能再争气些,警醒些,或许今日他贾政也能在朝上有个位子可以站了。
再想想,探春虽也不差,到底出身太低了些。贾政虽贪恋赵姨娘容貌姣好,却也架不住赵姨娘隔三差五的撒泼胡闹,二房的脸面还是要的。正妻王氏虽然古板无趣,到底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赵姨娘再得自己欢心,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妾侍。老太太先时也曾打算将探春嫁给林泽,心里想的不过两点。一是探春虽是庶女,可琴棋书画样样不差,又是教养在太太膝下的,走出去却不丢份儿;二来么,只想着林泽也就是个抱养来的儿子,哪里比得上正经出身。拿探春配他,也是绰绰有余了。
只谁料得到,这事儿上林如海的态度强硬的很,不止当着众人的面儿落了老太太的面子,更是有近一年不与贾家来往了。贾母这才有些着急慌忙,又听闻皇后娘娘和皇上亲自给黛玉指了婚,以郡主之尊下嫁裴家,妻荣夫贵,人间美眷不过如此了。
贾母眼见得事事都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心里哪里肯依,变着法儿的想和林家重修旧好。林澜年纪到底小了些,不如林泽前程又光明,又是正近着要成亲的年纪。贾母和王夫人两下一合计,便合上了。甄三小姐花容月貌,又是那样的脾性那样的才情,不怕林泽不乐意。再说了,甄家家大业大,就是贾家瞧着也不敢小觑的,他林家虽有清贵的名声,难道这送上门的好亲事还会推了不成?
是以,在这事儿上,贾母一锤定音,认定了林家必得就范。
可怜甄家先时并不知道此事,贾母又想要甄三小姐认给自己家做干孙女儿,这样才是亲上作亲。也是一时间绑定了林家和甄家,贾家自此才能起来的道理。谁想甄家并不作此念想,甄家老太君虽和贾母自幼玩在一起,可嫁了人这么些年,纵说有情分也不甚多。何况自己家里呕心沥血地教养了这么一个样样儿出众的嫡女来,自然打的是想要将这甄三小姐送进皇家的主意,哪里肯屈就林家呢?
这样一来,贾母的愿想便落了空。索性也不顾念情分,雇了人便在外头散播起了谣言。你甄家想要把姑娘送进宫里去,眼界高,心也大,贾家偏叫你不如意!这样一来,没两日的功夫,京中便流言四起,说起甄三小姐都是相对一笑,只说林家大郎人品最是相配。
这样的无稽谣言本不需理会,无奈水湛和水溶那是关心则乱,一听见这话哪里肯依,又拉着人问了几句,竟连什么婚期都定下的话也说了。这下可算是打翻了心头的醋瓶子,当下就拿住林泽好一通问。
贾政便道:“妹婿是不知道,如今京里谣言四起,都说这甄三小姐和你家大公子早有鸳盟,若不然,那甄家也不会千里迢迢山高水长的来到京城呀!”说着,似是十分自得的捋了捋自己的短须,又笑道:“不是我说,这江南甄家也是一门好亲事,林泽若娶了他家的嫡女,将来也是一份儿不可多得的助力。依我瞧着,竟不如就此两家定下,也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儿了。”
林泽这时把前因后果一理顺,顿时心里膈应的不行。自己白白地被人拿了当枪使,贾家乃是始作俑者,竟还敢腆着脸上门,妄图以舆论之势逼自己就范?林泽冷哼一声,见贾政看过来,也不避开他的双眼,只冷笑道:“二老爷既然知道是留言,便可知外甥是清白之身,怎么二老爷读惯了圣贤书的人也会相信这些个无稽之谈不成?”
他的眼睛像是浮着一层薄薄的冰,那下面却似乎隐隐闪动着灼烫的火。林泽一脸淡淡的笑意,看着极其温和,可是贾政却不知道为什么,这这个和宝玉年纪相仿的少年面前,背脊上却像是涌出了一股寒意,连额角都隐隐冒了几滴冷汗来了。
“虽是无稽之谈,可对两家的声名却也不好。妹婿,这事儿你看……”
贾政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分明底气不足。林泽无声地冷笑一声,眼底晃动的厉色却更加沉冷,只瞧着贾政额角迸发的冷汗,满怀关切的说:“二老爷身子不适么,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说着,不动声色地对贾琏使了个眼色。
贾琏乖觉,忙笑着说:“是了,今早起时二老爷还嚷着头疼呢,想是昨夜吹了风受寒了。”说罢,已经伸手过去扶贾政起来,也不管贾政脸上的尴尬之色,只对林如海笑道:“林姑父,我们这就先回去了。”
林如海不冷不热的点了点头,林泽才起身笑道:“我送你们罢。”一路笑容满面,满眼都是温和之色。只是瞧在贾政眼中,却是说不出的奇怪之色。
等快到门口时,贾政脚下也不知怎么的,就在台阶上狠狠一绊,脚下失衡,竟是整个人都摔了出去。贾琏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事发突然正要伸手去拉,冷不防却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住了。再一细瞧,林泽满眼寒意,冷冷地看着半个身子都摔出林家大门的贾政,贾琏不由地肩头一颤。
林泽却已经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贾政,脸上全是关切之情,口中道:“二老爷还好罢,怪道说起您早起身子不适呢,正是该在家好生休养才对。”说着,扶着贾政的手微微一紧,嘴角也浮现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来。“看来,咱们家的事,是不能烦劳您操心了。”
“二老爷。”贾琏后知后觉地走上来,扶住贾政的手臂,心里虽吃惊,却还是顺着林泽的话说:“林表弟,你先回去罢,我们这就回去了。”
林泽闻言,不过翩然一笑,端的是温润如玉,眉眼之间净是舒泰之色。可脸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不消说贾家的仆从小厮瞧着心道林家大爷是个有礼又孝顺的,就是贾政心中虽觉有异,却也挑不出半点儿的错处来。
等贾琏扶着贾政上了车,这才惊骇的发现贾政右边的半张脸都是血迹,这才想起方才二老爷右边站着的是林泽,天色昏暗,他来不及打量,现下一看才发现竟是伤得不轻。贾政似乎反应也有些迟钝,贾琏提起,他正想伸手去探脸上的伤势时,却惊骇地发现自己右手竟然抬不起来,当下吓得面无人色,一迭声地喊道:“快——快——快去请太——”
声音却是陡然拔高又陡然静止。
作者有话要说:收网的时候到了,贾家接招吧~o(n_n)o ;终于爽气地报复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驳脸面大老爷发话【标题】
贾琏才回到贾府;连茶都没喝上一口;就被贾母给叫了过去。心下顿时一咯噔;想来今日是逃不过被责问的了。又想到二老爷那脸上的伤,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等到了荣禧堂;就见铺着撒花银线绣祥云富贵红毡的软塌上,贾母斜斜地倚着一只金丝线绣福字引枕,此刻半低着头吃茶,动作不急不缓的。
下首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人端坐着,凤姐儿站在邢夫人身后,不时地向他看过来,扑闪的丹凤眼里流露出几丝探询。
贾琏心里发苦;奈何还是不得不上前请安。贾母也不拿眼去瞧他,只淡淡地说:“事情可成了?”
贾琏半天答不上话。心说:这事儿本就极难叫林家答应的;偏老太太心里头像是笃定的很,又让自己和二老爷一道儿去,说是彼此有个照应,谁不知道这是推着自己去□□脸呢。心里一时有些愤恨,又想到今日在林姑父家中,林泽那满脸的阴沉之色,临走时奉上的忠告,心里一紧,便低垂了头不说话。
贾母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贾琏开口,便蹙起了眉头,手里的茶盏“叮”的一声合上,在满室寂静中更加叫人心头微动。
“成便是成,不成便是不成,有什么值当你吞吞吐吐的,还不快说!”说到后面,声音到底扬高了几分。
贾琏把牙根一咬,顿住身子,头又低垂了几分,只沉声道:“老太太明鉴,这事儿怕是难成的很。”
他开口还待分辨,贾母却已经狠狠地将手里的杯盏往他脚下一砸,顿时一只绘攀枝花纹的青花瓷茶盏便四分五裂开去,连着那温热的茶水和着青色的茶叶湿漉漉地沾在了贾琏的袍角。
邢夫人见状,眉头一动,手中的帕子微微一抬就要说话。王熙凤忙在身后拽住了她的衣角,等邢夫人侧头过来,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边王夫人眼中精光一闪,见邢夫人和王熙凤都没有动作,便冷笑道:“只怕是有人笨口拙舌的,好好儿的便宜差事也办不好呢!”这话分明是在说贾琏没本事,甄家这样好说的亲事也能说黄了。
这话也正是贾母心中所想,她自知甄家门第不低,和贾家也是伯仲之间。若非自己家中没有身份相当的适龄女儿家,何必要攀着甄家?在她看来,甄家的三小姐出落的人品样貌都是拔尖,就是她也挑不出个错儿来,一心想着林家定要答应的。谁想听见贾琏回来说出这话,顿时便十分不悦。
薛姨妈见贾母脸上不悦之色愈发的明显,便在旁边敲了敲边鼓,只淡笑着说:“老太太别着恼,许是林家哥儿心中有别的想法也是有的。别一味儿的责备了琏儿,都是一家子的骨肉亲戚,谁还没有个不经心的时候呢。”
凤姐一听,眼角便是一跳。瞧着薛姨妈笑意浅浅的样子,这话却着实的刺耳。表面看来是帮着贾琏说话,可实际上却是告了黑状。这话明里暗里的,就差指着贾琏的鼻子说他在家里的事情上不用心了,真好个巧心思!
贾母果然更加生气,怒声道:“我平日事事都交给你们去办,一心想着你们在外头又有能耐又有人脉,谁想如今一件小事也办不好!可见是我平日高看了你们,难道还要我一个老婆子亲自上门去说亲不成?”
贾琏暗暗咬牙,那边凤姐的脸色也越发的不好。
正在这时,屋外却有丫鬟通禀说大老爷来了。贾母神色微变,沉吟了一声才道:“叫他进来罢。”
贾赦一进来,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贾琏,先给贾母请了安,才站直了身子便道:“老太太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人给你气受不成?”说着,便转身过来瞪着贾琏说:“定是你个不争气的,惹了老太太的不快!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趁早该打死了干净!”
说着,便要去打贾琏。贾母瞧着他嚷嚷的满屋子都听见,眉头微皱,沉声道:“要打家去打,别吵得我这里满屋子不清净!”这话是半点情面不留,贾赦却不过是从耳边划过。
看着贾琏怒道:“原本今日非得打死了你,才能要老太太消气。偏老太太仁慈,饶了你这一次,否则我是不肯的。还不快滚回去,在这里丢人现眼!”说着,不忘冲贾琏使了个眼色,见贾琏忙不迭的起来给贾母告了罪,转身快跑了出去,贾赦又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声,低声道:“没用的东西,一点儿小事都办不好。”
贾母瞧他这样,心里厌恶的很,也不想搭理。贾赦倒十分自如,冲着王夫人打了个招呼,坐下后又不咸不淡地和薛姨妈拉了两三句家常,这才对上座的贾母道:“老太太今儿个为了什么事儿这样生气,说来儿子若能替您分忧,定然万死不辞的。”
贾母冷睇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含着笑意,心中却很不喜他这样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既然贾赦已经问了,这事儿也没必要回避着他,便道:“不过是为着你外甥提亲罢了,谁想竟没成。”话中满是不悦。
贾赦笑了笑,才道:“老太太慈爱,为着大外甥这样奔波劳累。只是可怜了外甥他命数实在不宜在弱冠前娶妻,怕是要却了老太太的好意了。”
贾母眼中冷意微现,盯着贾赦看了好一会儿,才冷笑道:“大老爷的消息倒是灵通,怎么我竟不知呢?说来与我们听听,也好要我这个老太婆长长见识。”
贾赦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愣像是没有听明白贾母话中意思一样,只笑眯眯地就钦天监的汤大人给林泽算过的事情这样那般的好一通说。
内室多少女子,对鬼神之说最相信不过的。一听贾赦此言,当下脸色便变了几变。夏金桂脸上露出几分惊疑和好奇,向贾赦问道:“倘或弱冠前娶亲,林家大爷难道当真就会……”话未尽,其中意思却不明而喻。
连皇上都金口玉言承认了钦天监汤大人的话,倘若林泽弱冠之前女立其旁,到时候玉石俱碎,只怕就不是简简单单能完结的了。
贾赦笑着摇了摇手里的折扇,一派慈和的笑容。“侄儿媳妇儿到底太年轻了些,有些话你们小孩子家家的不知道,可若真出了事儿,上头……”贾赦说着,“呼啦”一下收起了折扇,指了指上面,刻意压低了声音说:“上头怪罪下来,就是谁呀……都吃罪不起。”
“呀,当真么!”夏金桂惊呼一声,立时发现自己的反应过度了些,忙拿帕子掩住自己的嘴巴。又见贾母神色越发的沉郁,方退到王夫人身后不再开口了。
薛姨妈见王夫人和贾母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便轻笑着说:“倒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贾赦又重新打开了折扇,一摇一摇的,笑眯眯地开始夸赞林泽的种种好处来。
“不是我夸我自己的外甥,他那样的人品,相貌,又是那样的家世,才学,将来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回来。只怕等他弱冠之后,林家的门槛也要被说亲的人踩烂了,啊呀呀,要说我这外甥女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恩典,嫁得金尊玉贵的,只怕我这大外甥也不会差呀。”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要贾母心里如同扎了一根针般,怎么听怎么不痛快。见贾赦笑眯眯的样子,贾母冷哼道:“凭他什么样儿的人品相貌,到底是你的大外甥,你这做舅舅的却也不上心!”
贾赦笑容半点儿没变,只笑道:“老太太别说,儿子可不是不为大外甥上心。反而是为着大外甥事事留心呢!”
“昨儿个我上朝后,皇上留了几位大人叙话,妹婿和我都在的,说着说着,翰林院院士徐大人便提起他家的小女儿来。老太太您是知道的,徐大人家的家教那在满京都里也挑不出第二家能比得上了,可偏偏呢,皇上还不答应呢。”
贾赦还有一句话没说,不止皇上不肯答应,就是当时一同在场的三皇子和北静王爷也都不肯答应。当场把人家徐大人的脸上就窘的通红,虽没有直截了当的拒绝,可搬出的理由却充分的很。
总不能为着你家女儿的好婚姻,把人家好儿子的性命都搭进去罢?
贾赦悠悠然的说着,又道:“不说这个,我昨儿个还听见了一桩奇事儿。和咱们家脱不了干系,我却糊涂得很。”
贾母一听,眉心微蹙,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贾赦却不管她的神色,自顾自的说:“昨儿个徐大人这话才说了没多久,御史便说起如今京都里都谣传说我这大外甥要娶江南甄家的三小姐了。这可哪桩归哪桩呢?”说着,贾赦便似笑非笑地看向贾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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