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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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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父子深居西山,外面却是风起云涌,晋王檄文一发,鲁王、周王纷纷响应。都叫嚣着要徐阶下台、李彦直解职!诸王眼见徐阶一动手就要削他们的奉养,虽然他们个个积蓄甚丰,田庄阡陌相连,可徐阶今日能夺他们的奉养,明日就能夺他们地爵位,后日就能取他们的性命!因此晋王声音一发。鲁周代楚湘桂蜀等都出声支持,如今皇家地威严已经掉到历史最低点,他们都知此时再不张皇权,王侯就命悬人手了!尤其的偏僻的蜀王、湘王已开始犯禁私募兵马,又有一帮不得意的旧派官僚、陈腐乡绅为之羽翼,一时间大明皇朝风云变幻,竟有天下大乱之势!

丁汝夔是经过兵事的人,颇怕大乱之下生民涂炭,便力主安抚,欧阳德却认为:“他们虽是王爷。但如今与跳梁小丑何异?螳臂当车。一碾便成粉碎!”

兵部尚书张经却忽然道:“如今地形势,要借机动兵。根除诸王容易。只是各处卫所,因镇海侯更改兵制都颇为离心,若用卫所兵马去打,只怕中间会出岔子。诸侯为乱其实不可怕,他们募兵了也不可怕,最怕地是让他们打了胜仗,那时消息一传开,海内就要轰动了。因此对这些王侯,不动则已,一动就一定要成功。就眼下而论,要动精兵强将,自然是往东南去找——可要是动用海军都督府麾下兵马,将来这平定诸侯之乱地大功劳,就得算上镇海侯一分了。再者实战最能练兵,诸王所据又都是要地,若镇海侯地部将都历练成了百战之军,又占据了天下要津,那时候……只怕……”

他就不说只怕什么了,但所有人都清楚他要说的是什么!

目前内阁六部与海军都督府之间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关系,李彦直认为现阶段自己还无法治理好内陆的广袤农村,因此便先从局部改良做起,只是在东海一隅执行着他最擅长的事务,又控制着天下精兵、东南财货,以此挟持北京朝廷,就这一点来说李彦直早就占据博弈优势。但北京朝廷毕竟是维系整个大明帝国稳定的擎天柱石,占有名分大义,徐阶执政以来,所作所为都极得民心,李彦直若敢为了自己的私欲拥兵犯上,未必能得到天下士民地支持。但要是李系部将遍布全国要地,深入内陆,那时情况就大大不同了。

因此张经的考虑,乃是担心北京和上海的关系就此失衡。

徐阶亦有此忧,叹道:“这些王爷们,也真是胡闹!”其实他心中另有一套韬略来钳制李彦直,但这套韬略布展开来,最终得利的乃是文官体系的士绅,并非朱家,所以王爷们的挣扎对徐阶来说自然是“胡闹”了。

诸王倡乱,上海和北京是各自得到消息——北方地消息是北京知道得早一些,南方的消息则是上海知道得早一些。李彦直如今是军方的领袖人物,一听诸王倡乱,就上疏建议调戚继光守太原,调俞大猷入湖广,又推荐殷正茂去广西防变。

军务上的事情,徐阶素来很配合李彦直的主张,但这次却犹豫拖延了起来,这一拖之下,地方县令知府对王爷们又不大敢管,诸王便渐有坐大之势。

就在这时,京师陆府传出消息来:陆炳病逝了。众官听到消息无不心头微震,他们都知道李彦直的这个岳父在他大业的发展中所起作用甚大,嘉靖虽然被掳,皇帝威权虽然削弱,陆炳却因李彦直的关系继续控制着锦衣卫,锦衣卫也因陆炳的关系继续扩张其势力,陆炳这一死,对李彦直只怕不能没有影响。

陆炳卧病已久,从身体原因来说他的病死徐阶等也不意外,可是几乎与此同时,却又有一个消息从南面传来:李彦直地生父李大树忽染急病,也病重弥留了。

第六卷 陆海巨宦 之四十五 丁忧否

京师传来陆炳病危的消息时,李彦直几乎就想北上,因为他实在担心妻子在那边扛不住。不过,作为朝廷大员,尤其是手握重兵的大将,李彦直却不是想进京就能进京的。

正担心着岳父的病情,不想福建老家又加急传来噩耗——李大树忽染急病,眼看是不能等了。

李彦直听到消息时,什么宏图伟业,权力斗争,在那一瞬全都忘了,脑子一片空白,当场失声呛了一下,两行泪水流了下来,他此刻几乎就想不顾一切奔回老家去看李大树最有一面,可是他能调动十万大军,过手白银数以百万,一句话放出来就能影响东海、南海的经济格局,但此刻,一尽人子之孝这种普通人都可以做到的事,他却又偏偏做不到。

不过李彦直毕竟是在权力中心浸淫过的人,虽临大变,还是保持着一定的清醒,对风启蒋逸凡泣道:“我的心有些乱了,你们……你们帮我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心乱了的人,何止是他一个。风启和蒋逸凡都感事情有些棘手,风启担心的是大明的礼制,凡官员丧考,按例都要丁忧三年,文官集团对“孝”字的看重,甚至犹在“忠”之上,李彦直和士林此刻是联盟的关系,若他为了揽权不丁忧,整个文官集团都会对他侧目,一些正直大儒甚至可能与他断交,这对整个李系集团是极为不利的。可是要真丁忧嘛,眼下地形势晦暗难言。若李彦直闲居三年,天下会发生什么变局谁知道啊!

蒋逸凡却又有另外一层担忧,他心想:“我们就算想出了办法不让三舍丁忧,可三舍过得了自己感情那一关么?”

约数日后,北京方面也接到了消息,这时陈羽霆正在北京向户部述职——这是一个月前徐阶下了旨意,调主管市舶司总署的他来京阐述海关情况——这其实是徐阶在试探李彦直的动态。当时徐元亮等人嘟哝说:“市舶司总署那是我们的生意啊。干嘛要跟朝廷说?”

但李彦直却支持陈羽霆北上,这就让徐阶心里有了底。知李彦直依然愿意维护北京中央的权威。

这是陈羽霆第一次来北京,不想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方钝在关税询问告一段落后,特地屏退其他人道:“陈兄,你是镇海侯的学生,对他应该比别人都了解,依你看,若李老员外真出了个三长两短。镇海侯会如何抉择?”

这个问题陈羽霆早就想过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需要保留地,就说:“都督是重感情的人,他就算不能马上回去侍奉病榻,事后也一定会回去尽孝地。”

方钝哦了一声,并不深信李彦直真会主动如此做,只是觉得在当前的形势下或者李彦直也只有退一退了。

“不过,这事来得可真不凑巧啊。”他想。

由于在开海的过程中得到了很大的好处。所以京城也有很多人不希望李彦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而且这些人大多都是实权派,这其中就有高拱。

在前一段时间对付诸王的过程中,高拱其实是扮演了幕后策划者的角色,徐阶的言行、李彦直地配合,几乎都有他的影子。本来他正为将诸王的气焰打压下去而暗中得意,心想只要再加一把劲,就可将诸王铲平!卫所之改,使得这个帝国有了可用之兵,而藩王之弊一除,就算不计入东南海关的关税,中央的赋税收入只怕也能增加三四成——这是多出来的一大笔钱啊!有了这笔钱,不但京畿、三北边防可以重新整顿,就是夏言、曾铣所谋划而未果的“复套计划”也可推行!

高拱脑中浮现出这样一幅壮丽画面:在南方,十万水师继续开拓东进南下。收取海外的财富;在北方。大明英勇地男儿则沿长城沿线步步北推,巩固上次击败俺答之后所取得的战果。将大明的北部疆域恢复到成祖全盛时期的状态!

但是这一切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打乱了。

“这位老爷子啊,怎么……死得这么不对时候呢!”

这当然不是说出来的话,只是腹诽而已,但高拱觉得作为一个读书人,这样想也是不好地,只是还是忍不住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他想,那些藩王,还有那些蛰伏着的守旧臣工,此刻只怕正在暗中偷笑呢。

“不能让镇海侯在这个时候丁忧。”高拱心想:“可是从权的话,就不知徐阁老会怎么考虑。”

虽然李彦直若一定不肯卸任,要在军中披麻戴孝的话,文官们也奈何不了他,但高拱却不希望是这样的一个结局,作为文官集团中的一分子,他是希望李彦直能够遵守文官集团的礼制行事,而不是靠着武力和礼制对着干。所以高拱所期待的结果是由北京方面来给李彦直一个继续留任的理由,这样才能避免文武发生对抗。

可惜天不从人愿,第二天上朝时,一直乖乖听话地朱载垕忽然问起“镇海侯之父”地病情来。

“这个……”徐阶虽知皇帝也必定忽然关心这个问题,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不过他还是很平静地回答:“虽然不好说不祥的话,但只怕是天年到了吧。”

“唉——”小皇帝叹了一口气,说:“镇海侯忠君为国,却耽误了尽人子应尽地孝道。说起来,这也是朕的不是。”说完就下命给李彦直下旨嘉奖安慰,又道:“这虽是李家的私事,但内阁、兵部都要好好商量一下。镇海侯为国家出了这么多的力,国家也该为社稷栋梁着想,不能让镇海侯连尽最后孝道的机会都没有,留下终身遗憾。”

这几句话表面是在说,实际上却是在放出风声:朕支持李哲丁忧!

内阁两个大学士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涌起一个念头:“皇帝长大了!”高拱一听有些着急了,心想:“陛下竟公开说出这话来,我们若再要帮镇海侯婉转就更难了。”

隆庆的风声放出来后,朱氏宗亲、在藩诸王、守旧大臣忽然都一扫仇视李彦直的态度,纷纷变得亲热起来,这个寄来慰问书信,那个在公开场合哀叹,都道天不佑善人,为李大树的重病而痛惜,一个人生病能引起这么多的关注悲叹,在以往怕只有皇帝才有这待遇,不想今日竟降临到李大树这样一个穷乡僻壤的矿头身上了。

然而高拱、风启等自是心中亮堂:这些人根本就不怀好意!高拱这日特意来拜会陈羽霆,席间愤愤道:“这些人干这么多事来,不就是想造出势逼镇海侯回去丁忧吗?”

“既然这样,那就让都督回去丁忧吧。”陈羽霆道:“我看都督最近的势头也太旺了一些,退一步也是好事。”

高拱却摇头道:“不可,不可!庙堂执政,有如逆水行舟,退一步便有万劫不复之虞。”

陈羽霆却说道:“为政处事之道,讲究的是一张一弛。都督张得太久,绷得太紧,我怕反而要坏事。若能退守林泉之下,静一静心,或许也有好处。”

高拱皱眉道:“陈兄,这是你的想法吗?”

陈羽霆道:“或者都督心中,也有这样的念头吧。这是以退为进啊。”

高拱摇头道:“咱们要以退为进,也无不可。但却不能是现在这种退法,这一退步,镇海侯就要丁忧三年了!三年,三年——真让镇海侯丁忧个三年,朝廷非大乱不可!”

正议论着,外面有个家人跑进来,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李老太爷……薨了!”

尽管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事,但听到消息高拱和陈羽霆都呆了一呆,高拱先反应了过来,道:“借笔墨一用!我这就给侯爷拟书,请他以国家社稷为重,千万要守住心神,不能乱,不能乱!”

他拟了一封书信,派心腹连夜送了出去,送到上海时,海军都督府已经是披白缟素,李彦直双手叉头,萎顿在虎皮椅子上,信件送到时他也没精神看,蒋逸凡替他打开了,看了一遍说:“高肃卿请都督你守住灵台清明,千万要忍住。”

李彦直哦了一声,不知是无神,还是失望:“他就是这主意?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么?”

这时有人报:“南海巡按张居正到。”

就见张居正一身白衣奔了进来,原来他去巡视南海,考察各地各岛的行政,为南海各地区进一步内附以及府县升级作准备,如今政务有成,和商行建回到了大员,正想向李彦直回报,不意就听到这个消息,赶紧赶了过来。

李彦直见到了他,说道:“叔大啊,你来得正好,你说说,眼下这事,该怎么办?”

张居正从袖子里掏出数页稿纸来,道:“我在路上,已经替都督你拟好奏请丁忧的文稿了,都督你看看能用不?”

风启和陈羽霆看了都吃了一惊,道:“奏请丁忧?”

“是啊。”张居正道:“这是我和之秀在大员商议过后的建议。”说着又掏出一封信来说:“这是之秀给都督的信。”

李彦直接过看了一眼,闭目良久,点头道:“好吧。他说的有理。人生大事,无逾于此。这封丁忧奏表,你们就替我递上去吧。”

第六卷 陆海巨宦 之四十六 归林泉

李大树的弥留让本来就倍感压力的李彦直产生了混乱,这时张居正给他带来了商行建的一封信,信中认为李彦直最近两年走得太猛,“其势有莽、操之嫌,都督所谋,纵为天下社稷而行,士人亦疑都督挂大义而谋私利,欲倾朱氏而谋九五。”他认为,这样的舆论无论对外对内都是不利的,他劝李彦直暂时退居林泉之间,安心定志,以观天下之变。

“勿为天下之敌,勿为天子之敌。如今身后有余,宜先缩手,万一有变,我等仍有扭转乾坤之力。海上大势已成,纵都督不居其位,事或有反复,不至逆行。”

这封信虽然是署了商行建的名字,其实却是他和张居正商量后的结果。这样的谋划,就是高拱也是想不出来的,不是高拱不如商、张二人,而是因为他呆在北京,所以对局势的预判与商、张二人不同。

李彦直最终采纳了商行建和张居正的建议,他的决定,让许多人大感意外。无论是战友还是敌人,一般都认为李彦直就算不想卸职,至少也要挣扎几下,没想到他却这么干脆就上表奏请丁忧。

“他大概是在玩三请三留的把戏吧。”

魏良弼想。

甚至小皇帝接到奏表之后也有这样的念头。

“我要挺住!”隆庆暗下决心:就算来了再大的压力,至少也要让外间的人知道自己其实是同意让李哲丁忧地。

按理。若李彦直是想搞三请三留,这时候他的人就会出手了,以各种方式去暗示、推动甚至威胁朱载垕夺情挽留,然后李彦直再上表坚持要丁忧,皇帝再不许,李彦直第三次上表,皇帝最后不许。整个流程才算完成。

不过很奇怪,这次小皇帝在接到奏表以后却没感受到什么压力。

“这是怎么回事?李侯难道真的昏了头了么?”高拱坐在屋子里吹胡子。目瞪南方。

他听说奏表的事情以后,一开始是很生气,但很快就想:“对了,是应该如此。若李侯自己请求夺情,反而会落人话柄。”想到这里他就放了心,等待着南边派人来与他联系——按理,若李彦直是打算搞“三请三留”。在奏表上来的同时,甚至奏表上达之前就该派人和高拱说了,好让高拱有个准备。

但等了足足两天,上海那边还是没消息,高拱就坐不住了,他要赶去找陈羽霆商量时,内阁已经传出圣旨:准许镇海侯、海军都督府左都督李哲丁忧。

在此之前,等张居正的票拟传到小皇帝手头时。朱载垕几乎不敢相信: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可内阁地票子就摆在眼前,他只要再一批复,圣旨就可以下了,那时候就大事定矣!那个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的李哲就可以赶走了!

而消息传出后,那些守旧大臣都乐坏了,心想那李彦直这番真是昏了头了!又有地人认为这是天佑朱明。才会闹出这样的顺天应人的结果来。这些本来对李彦直一肚子不满的人,一夜之间忽然都对李彦直唱起赞歌来了,而赞歌的重点则是称他忠孝两全,尤其在那“孝”字上面大做文章,不惮用尽世间的艳辞丽藻,简直要把李彦直吹嘘成第二十五孝了。他们的这种吹嘘并非出于好心,只是要来个板上钉钉,用吹捧把李彦直地后路给封死罢了,叫他不能出尔反尔。

当然,也有一些学者如唐顺之等人。是真心赞赏李彦直的行为。认为他既有出将入相的能力,又有拿得起放得下的魄力。以往大家对他的猜测,如认为他是王莽曹操之类的怀疑将自此不攻自破。

高拱听到消息后却惊呆了:圣旨一下,他就想怎么努力也无用了。他怒冲冲地跑到内阁找徐阶,就责问徐阶为什么这么快就票拟——高拱的官位不如徐阶,但他是李系势力在京城中的代表,所以才有责问徐阶地胆魄。

徐阶睨了他一眼:“肃卿,你这话不该来问我,该去问镇海侯才是啊!”

“镇海侯虽然提交了奏表,但是……”高拱道:“但是这里面一定还有什么隐衷!”

在官场上,有些话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却也不好挑破。高拱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李彦直应该不是真的想丁忧,只是做做样子罢了,你不该这么快就票拟下圣旨,让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

徐阶却笑了起来:“若他真有什么隐衷,那肃卿你该知道才对啊,还是说,他的隐衷连肃卿都不知道?”

这句话好大的杀伤力,分明是在说高拱你只怕还没得到李彦直最大地信任,要不然李彦直决定这件事之前怎么会不事先和你商量?高拱只觉得心头仿佛被撞了一下,憋得一脸都红了,恹恹要退出来,徐阶忽叫住他说:“肃卿,等等。”

这时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徐阶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李哲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别忘了,你也是士林的一份子,行事应该以天下为重。李哲那边,可别靠得太近了——难道你真想把他推到龙椅上去么?”

高拱沉吟了片刻,人也冷静了下来,才说道:“徐相,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想必你也清楚,这几年来天下发生的几件大事,其实都是李侯他背了恶名。从解兵到迫君到徙民,再到最近的削砍诸王,都是以他的名义做事。那些腐儒把这些事情都目之为篡逆前的预备功夫,但你我应该知道,这些都是大大有利于国家的。我并不认为有扶他做皇帝的必要,我是担心之前好不容易搭好的戏台子,会在他走了以后就轰然倒塌!”

徐阶道:“那么,如果我们在他走后仍能维持住局面呢?”

高拱心头一凛,却又摇头道:“君威重大,李侯是借兵权抗皇权,但他一走,要么将兵权收归中枢,但那样的话却该将兵权交给谁?交给哪个衙门?还军政大权于君上地话,只怕今天我们交权,明天朱家就要清算我们!但要交给某人,或某个衙门,那也不过是再造一个李侯或海军都督府罢了,那人若定力不如李侯,马上就有黄袍加身之事,若器量邪狭,更将为祸天下!因目前我们并无更好地办法,所以我才力主不能让李侯丁忧。”

徐阶颔首称是道:“肃卿所言有理,听了你今日这一番话,我才信你之前虽附李哲,却也不全是谋私。”却又取出五道任命书来,交给高拱,高拱看了以后眼睛一亮,原来这两道任命书,一道是委任戚继光驻宣府,负责宣大方面的防务,“以防蒙古”,一道是调俞大猷入广西,“以备安南”,另外三道任命书,也是由亲李彦直地高级将领调守湖广、四川、陕西。

“这些委任都是李哲的建议,和他的丁忧奏表一起附了上来的。”徐阶道:“我仔细琢磨,觉得将这些人用在这些地方,也算人尽其材,于国有利。不过李哲还在位时,我是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因我若答应了他,天下兵权转眼就要落入他手。加上他手头有抗衡国库的海外收入,那时就算他本身真不想当皇帝,手下的人也要推他上宝座了!但他要是肯下野丁忧,我反而可以放心选用他推荐的人。”

他话说到这里,高拱已经完全明白,这其实上也算是一种“交易”,李彦直答应丁忧让徐阶放心,徐阶也答应提拔李系大将让他放心,自李彦直势力大张以来,徐阶与他的关系也渐渐变得有些僵化了,此次双方这样配合,除了能够缓和帝国内部的紧张氛围以外,对修复将相二人的关系也大有稗益。

跟着,徐阶又拿出一道票拟来,说:“李哲这次除了上表丁忧、请调五将以外,又推荐了一个人在他丁忧之后接替他的位置。”

高拱哦了一声,眉毛一扬,说:“什么人?”徐阶还没回答,他又皱眉说:“这人难找,这人难找!”

正如他方才所说,海军都督府掌控着帝国最强大的兵力,无论交给谁都可能出问题,和徐阶这样的人说话,他也不用解释得这么清楚。

徐阶道:“戚继光北上宣大,俞大猷南下广西,两人都将是带领部分兵将离开的,所以海军都督府的兵力相当于是分散了,再委派一个人下去,不至于会形成兵权独霸的局面。再说他还提议说,最好是由文官监临,以权都督的身份至上海执掌海军都督府。”

高拱闻言喜道:“对,对!李侯毕竟是有见识的!这才是谋国正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又问了一句:“却不知李侯推荐的是哪位大贤?”

这问题他是第二次提问了,谁知徐阶却还是不回答他,笑了笑说:“这人的名字,事先和谁商讨都行,就是和你说不妥,涉嫌私弊啊。”

说着就暗示他可以离开了。

高拱见徐阶到后来忽然变得有些不爽利,心想李彦直推荐那人到底是谁,竟然对自己说不得?从内阁出来,走到半路绊到门槛摔了一跤,有小太监急急忙忙要来扶起他时,高拱却猛地跳了起来,大笑道:“是了,是了!应该是如此!嗯,一定是如此!”

猛捋了几下自己的胡子,高高兴兴回都察院去了。

第六卷 陆海巨宦 之四十七 大排场

隆庆三年,秋,镇海侯、海军都督府左都督李哲丁忧了。

此事发生之前,士林颇忧国家将因此而动荡,但他们的种种猜测却全部落空,李彦直很干脆地上表奏请丁忧,就算是最守旧的士大夫,在那一刻也变得没什么话说了。士大夫中欣赏李彦直者因此而更加欣赏他,就是原本不满他的,也有因这件事而改变其看法者。

当然,在李彦直丁忧的同时,有几桩人事变动在悄悄进行着,如戚继光的北调、俞大猷的南调,与他们的调动一起发生的,是大明帝国的兵力分配发生了转移,戚继光俞大猷不是单独前往西北和西南,和他们一起去的是一整个的新式军队系统。

市舶司总署也开始纳入正式的官员系统,陈羽霆一转身就从李彦直的幕僚变为国家正三品大臣,让上海和北京的权力进一步融合起来。同时北京方面也委派了一个文臣作为权左都督,监临海军都督府。

若是派了别的文臣来,哪怕是兵部尚书张经,只怕海军都督府诸将也未必肯服,但李彦直在离开之前曾反复嘱咐诸将,才使他们对高拱这个即将来临的上官算是默认其领导权,毕竟高拱也算是李系集团里在士林资历最深的官员,由他来接掌海军都督府算是一个折中的选择。

高拱接任海军都督府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统合南京地官方制造局、大员的火器工坊、上海的火器工坊和闽西的火器工坊的技术与人才。在南京与芜湖之间的采石附近再办一座全新的火器制造局,以供应帝国军队日益增加地火器需求。

戚继光俞大猷的调派涉及到国家地军事安全,陈羽霆和他的部属都不是科举出身,他们转作官员会对近百年来形成的文官升迁体制造成冲击,高拱的官职既重大又敏感,所以这三项委任徐阶也无法独断,都是在内阁商议之后经过中央的“廷议”才最终拍板。不过,如今的“廷议”也早已被徐阶所控制。

大明中叶以后的体制本是一个有皇权制约着地“官主”政制。其政权系统内,既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也是“天子与士大夫争天下”,但到了今时今日,随着皇权被架空,加上掌握兵权的李彦直向文官们妥协,“官主”体制便有独尊之势。

在“官主”体制内。就上下监督来说,是上级监督下级,就上下升迁来说,是上级提拔规则与论资排辈规则的结合,到了权力的最高层,则是官场大佬们利用公共舆论与立国义理(在当前是儒家学说)进行或明或暗的博弈,这种博弈落实到当下而言,就是官员高层的“廷推”与“廷议”。

徐阶所领导的内阁与六部在过去几年里取得了不错的政绩。虽然局部地区发生了变乱(如漕变事件),但也都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北面地蒙古在京畿战败以后就缩至草原深处,至今元气未复,属国朝鲜由于大明海军力量的增强而表现得更是谦恭,国家对外的尊严得到了维持,而对内由改革兵制和砍削藩王奉养。财政情况大舒,中央政府因此有了财力来推行一些惠民政策,如给贫困、受灾州县免税。而沿海富裕地区虽未得到这种政策倾斜,却有民众因为开海而逐渐走向富裕——稳住了内陆发展了沿海,在这种大形势下,大明帝国虽还说不上盛世再临,却也保住了大局的稳定与局部的繁荣,纵有一些不够和谐声音的存在,如藩王和失势地卫所将领,却已无法撼动以徐阶为首的内阁。

拥有这样的好势头。以徐阶的政治手腕。控制整个廷推、廷议那就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李彦直的退让使士林开明派得到了更加完整的中央政权,而东海新兴集团则得到了实利。可以说。李彦直的这次丁忧,实现了东海新兴集团和士林开明派这两个联盟内部的皆大欢喜,不过,这一切此刻却似乎都与李彦直关系不大,在将海军都督府交接给高拱以后他就离开了上海,高拱派了两队鸟铳手、两队倭刀手作为镇海侯的护卫——鸟铳手地头领是付远,倭刀手地头领是李义久,都是李彦直的心腹,其实只是由高拱批了一纸文书,使这两支护卫队伍“名正言顺”而已。

这次李彦直是先会合了妻子夫妻两人一般地都才没了父亲,这份悲痛也是共同。陆炳的丧事在北京也是极尽哀荣,陆尔容悲伤之余又忙得身心俱疲,可陆炳的葬礼告一段落以后她还是得匆匆南下来参加公公的葬礼。

一行走的是旱道,一路都甚低调,李彦直赶着回家,便避开了遮道迎接的沿路官员,但进入福建省境内以后还是陆陆续续有本地乡绅前来迎接,不久到达延平府,李刚全身缟素赶来迎接这个弟弟,兄弟两人有好几年没见面,一见面就抱头痛哭,李彦直叫道:“大哥,三仔不孝啊,爹爹弥留时我也没能赶回来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李刚搀着他说:“三仔,莫这么说!爹临走时是盼着能见上你一面,但他又对我们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你是在为国家出力,命不是自己的,人也不是自己的,万一回不来那也不是不孝!这些年你让李家光宗耀祖,那已经是最大的孝了!”

李彦直一听更是心如刀割,只是哭着说不出话来。

兄弟两人见面,一路都有官员陪同,不但延平知府、推官、境内各县县丞都到齐之外,甚至临府的地方官也都来助丧,福建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全部到齐。中间又有北京礼部派来哀悼的官员,代表皇帝来加封地太监,甚至诸王也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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