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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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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两国使者是分别代表满剌加总督、印度总督和麻逸总督前来和李彦直交涉,原来李彦直自瓦解王直、破山的联军以后,便对进出大员海峡的船只严家控制,番船要去日本必须接受重重限制,西、葡两国的船只因此反而没法到达日本,只能在市舶司总署的新章程内老老实实地经商。东海贸易地利润大部分都让中国商人赚去了。这次两国使者联袂前来,就是想对李彦直施加压力,要他开放大员海峡让两国船只畅行无阻。

{“文}“告诉他,”印度总督说:“如果他还是不肯开放大员海峡,我们就没法保证南洋的和平了!”

{“人}可是他们却没料到,李彦直竟然不见他们,只是派了蒋逸凡来接待他们,这让两个特使都感到了愤怒,认为这个大明地元帅实在是太过傲慢!

{“书}“看来不敲打敲打这些中国蛮子,他们就不知道怕!”葡萄牙特使佩雷拉心想。

{“屋}西班牙的特使阿尔梅达却谨慎得多:“这里毕竟是中国人的地盘。他们敢如此嚣张。多半有所凭恃!”

其实李彦直对这两个国家的使者也算不上无礼,对传教士甚至表现出了相当的好感。因为李彦直还想借助传教士的渠道引进欧洲的学术呢。只是佛郎机人横行霸道惯了,这时陡然遇到一个不太鸟他们地总督就大大感到不习惯。

两个特使在上海没呆多久便走了,临走时留下了一个很不友好的暗示,说:“希望李元帅能早点忏悔觉悟,当年马六甲国王就是因为阻挠了我们进出马六甲海峡,结果亡了国,我们和李元帅算是有些交情,可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

蒋逸凡本来想他们没见到元帅,心情不好也可以理解,但听到这句话先是愕然,随即怒火中烧,冷笑道:“若我们不‘觉悟’,你们打算如何?”

两国使者嘿嘿不断,朝码头那艘佛郎机轻型战船努了一眼,那意思已经十分明显,竟是跑到上海来威胁人家了。

蒋逸凡心头大怒,但见他们如此大胆反而有些担心:“这一年来我们在东海大小战争不知打了多少,他们又不是没听说,居然还敢如此狂妄,难道他们背后的国力真有那么强大?”脸上却不示弱,便下令将他们看押起来,赶上船去,一边发书信将这边的情况告诉李彦直,等着他批复。

李彦直这时已经到了通州,闻讯冷笑不止,对商行建道:“这些西番红毛鬼,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形势!”

商行建关于欧洲的知识都来自李彦直,听说那两个使者如此狂妄心中也有些忐忑,担心他们能纵横万里背后必有非凡国力作为支撑,李彦直却笑道:“别杞人忧天,这两个国家有多少底子我清楚得很!不过也好,我也正想拿他们开刀!”

他吩咐商行建:“你且回上海,主持此事,等漕运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领军南下,用船和炮来解决这个问题!南海是我华夏后院的荷花池,岂容这些番鬼放肆玷污?”

商行建问:“那么那所大学的事情怎么办?就先停下了?”

“不用停下。”李彦直道:“你回去主持对西番地抚略,对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总督、使者,该骂就骂,该打就打,至于传教士嘛,就好好笼络,多给些礼遇和甜头。”

“可他们都是一伙的啊!”

“是一伙,不过同床异梦!”李彦直笑道:“若我们把西班牙和葡萄牙都打败了,梵蒂冈只会更加敬畏我们,而且我们的声威一传到欧洲,反而会有助于招徕对东方有兴趣的学者。怎么?不明白么?呵呵,总之就按我说的做,以后你就懂了。”

第六卷 陆海巨宦 之三十 桀骜民

李彦直与戚继光会师以后屯兵于镇江,一边命王牧民从海路进驻海州。江北作乱的漕民听到消息,各有反应,他们分为三股,一股聚集在淮安,这一部人数最多,一股聚在扬州府,一股正往宿迁移动,似有进犯徐州的意向。

北京朝廷连催李彦直进兵,李彦直口头答应了,回头却对部属道:“急什么!”先派了使者分别往三个地方去招安。去淮安的使者到了之后却被扣住,往宿迁的使者更可怜,干脆一去就没消息,幕僚中的文臣们都有些怕了,道:“都督,这已成了一伙乱民了。赶快进兵吧!”

戚继光却说:“这是一伙丢了饭碗的可怜人罢了,他们气候未成,破之不难,但还请都督三思。不过在扬州的那一股有漕帮的底子,颇不好对付。”

就在这时聚集在扬州高邮一带的乱党却有了消息,去做使者的刘洗回来报信,并带来了一个扬州漕贼的使者。李彦直且不见使者,先调刘洗来问。

刘洗在归附李彦直之前,曾在山东、南直隶一带混过,对这片地区的下九流都颇为熟悉,这次去扬州后更探到了不少消息,对李彦直说:“都督,扬州的漕贼兵甲精良,极不好惹。”

李彦直道:“说什么极不好惹,我现在是不想多造杀业,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不料刘洗却道:“都督,难说啊。眼下在高邮聚集的是漕帮啊。”

戚继光也道:“不错。我在万寿镇与他们接了一仗,虽然占了上风,可也没讨到多少好去。”

戚继光地新军这时已经练成,不但兵将剽悍,而且装备精良,虽然在作战经验上还稍嫌不足,但李彦直检阅过后也许以“精兵”之称。这时听戚继光说他居然没讨到好去,不禁有些动容。哦了一声,这才收了小觑之心。

大明天下,私兵甚多,而且到中期以后私兵的战斗力常常远胜官兵!山地有矿兵,海上有海贼,盐场有盐民,这运河上就有漕帮!这些都是官府无法直接管辖的地方势力。李彦直之所以能起家,乃是靠政府的威信收服了海贼,因此他的兵马战斗力冠于大明诸卫,但这漕帮子弟论彪悍绝不在海盗之下,论组织则另有一套系统。不但如此,这些漕民大多还私制武器,因此兵甲精良,甚至还有各种火炮、器械。若是东海海贼尚未被李彦直收编,未用兵法加以组织,则海贼与漕民械斗起来,胜败确实难说。这时虽得到了李彦直的布勒、戚继光的训练,可漕民们深悉本土地形,真打起来。海军都督府衙门只怕也得付出一定地代价!

李彦直正听刘洗诉说漕帮形势,忽然外面有人报:“警备!有敌来袭!”李彦直一奇:“我们的兵防前线直到江都,这一路来多少道关卡,竟然还有敌讯?莫非前面几道关卡都无声无息地就给人拔了不成?”

亲自出营来看,但见水寨外有二十余艘轻巧竹筏如梭驰近,那些专走江河地竹筏做得极为精巧,外形虽甚简单,其实暗藏机关,将江面上随浪起伏,竟绕过巡逻船只直闯寨门。

卢镗望见。哼道:“就这点人手。便让他们闯进来,也不济事!”便要下令开水寨寨门。引他们入内歼之。

但那二十几艘竹筏冲到寨门近处,便一起大吼一声:“漕帮何当家多多拜会李都督!”跟着便忽然转向,在出迎船队合拢之前箭一般溜走了。

刘洗见其中一张竹筏上挂着一领“欧阳”字大旗,对李彦直说:“那是刘五通麾下的香主,叫欧阳信,人称倒海豚。”

那队竹筏来了之后便走,李彦直手下的水师兵将个个水性精熟,他们驾驶海船入江,个个都自以为是“牛刀杀鸡”,不想长江、运河的水路形势与大海究竟不同,在这些特制竹筏面前,海沧舟都显得笨重了,出动小渔船又赶不上,那队竹筏倏来倏去,在官府水师赶到之前就溜进了北岸港湾之中。长江下游河流纵横,大小河湾极多,这些人都是地头蛇,化整为零地一藏便无影无踪,属下回来报说没抓到人,只追到五片漕贼弃置的竹筏,李彦直叹道:“这些都是为生计所迫,在风浪中杀出头来的男儿,大不简单啊!和卫所那些被朝廷养成猪的官兵完全两样!”对戚继光卢镗道:“他们这是来向我示威啊。”

小将李义久不服,哼了一声说:“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地!我就不信他们抵挡得了我们的大军!”

李彦直摇了摇头,说道:“看他们这气派,分明是要借助地形和我们周旋,若是我们跟着他们的脚步前进,在江淮之间的无数河流港湾之间只怕我们得陷入极艰难的混战,取胜虽也有良法,就是步步为营,以大军沿着运河斩草除根地犁过去,最后还是能取胜的,但那又岂是我所愿?”

刘洗双眼闪了闪,说:“小人有个计较。”

“说!”李彦直道。

刘洗含笑说:“漕帮虽然组织很大,人数众多,但这次帮中从长老到子弟其实都怕得要命。漕帮也确实有几个人才,比如刚刚来犯都督虎架的欧阳信,还有跟我来的那个使者周得业等,可这些人也未必全然对都督忠心耿耿,只要都督陈重兵逼近,再以富贵诱惑他们,一定会有一大帮人投靠过来地。”

李彦直听了却连连摇头,道:“这是阴谋。咱们现在用堂堂正正之师也能取胜,何必用阴谋?行这阴谋并不能减少杀业,且会受我们收买的,定是小人,不肯屈服的必是刚正之辈,我们若这样做,不过是收了一帮小人去杀刚正之辈罢了。我现在考虑的不是如何取胜,而是如何减少流血!普天下的大好男儿,都应当为国家所用,不当为国家所杀。”

刘洗听了心中一阵惭愧,戚继光道:“只是他们丢了饭碗,要想不流血就解决这件事情,除非是恢复漕运,否则……”

“重开漕运是不行的。”李彦直道:“不过,咱们设法再给他们一个饭碗吧。”便问刘洗:“那何五通地使者在哪里?”

这次漕帮面临灭顶之灾,全帮上下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所有精英人物更是都倾巢而出!何五通派来的使者叫周得业,是漕帮中最伶俐的一个人,但他究竟只是一个江湖人物,进入重军之中,面见当朝第一大将,心中不免忐忑,跪下磕头了,口呼大帅,就要动说辞,李彦直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就问他:“你就是何五通派来的?”

“是。”

周得业就要接过话头,李彦直已道:“让欧阳信来示威,是谁的主意!是何五通,还是欧阳信?”周得业入寨后就被控制住,因此不知外间情形,这时听李彦直这么说,便知欧阳信来过来,这时李彦直虽未威逼,但周得业已倍感压力,又被他步步进逼,先前准备好的许多说辞都没法出口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李彦直见他不答,又问:“何五通今年几岁了?”

这句话却不涉帮中机密,何五通的年岁,江湖上知道的人甚多,周得业便老老实实达到:“老当家去年才做过七十大寿。”

李彦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他活了七十一岁了,来犯我营寨这等孟浪行径,定是欧阳信这种后生想出来的主意,老何扛不住,又有些病急乱投医,这才许了。对不对?”

周得业心中一惊,心想他如何知道这事,敬畏之心大起,更不敢乱说话了。

要知李彦直这些年所往还地都是严嵩、徐阶这样地古今第一流人物,这周得业虽也是个人才,但如何能与这些人相比?他气势一被压住,才智便无所用其长了。

李彦直笑道:“这真是个馊主意!他漕帮当家算什么?敢来向我示威!若遇到个器量小一点的人,马上就要翻脸!”

周得业偷眼看李彦直,见他脸含微笑,似乎并不恼怒,便道:“欧阳香主确实,不过官府这几个月地所作所为,委实令人不齿!久闻都督是当世英雄,又最顾念江湖人物,因此小的们斗胆,非是有意冒犯都督,只是想要都督给条活路!”

李彦直淡淡道:“活路是有的,只是不该这么求。”却问:“老何七十一岁了,人还能走动么?”

“老当家身体康健,两个月前还横刀立船,看儿郎们杀贪官污吏呢!”他道出这句话来,是想振一振气势。

“既然他走得动,那就最好。”李彦直却只是一笑,说道:“你回去吧,我给老何三天时间。让他三天之内到扬州来见我,我想当面和他谈谈。”

周得业心中一惊,要说话时,李彦直又道:“告诉何五通,我要杀他,不过举手之劳。但漕帮于国于民,都无大害,反而颇有补益,存之百年,以杀戮为终,非是美事。我不愿造这杀孽,因此要指点他一条生路。”

说着便挥手让他退下,刘洗使个眼色,便有侍卫上前将他“请”了出去。

第六卷 陆海巨宦 之三十一 大流放

运河沿岸的这场漕变事起突然,各方面的人事先都未曾想到,甚至就是发起事变者自身都没想到。

聚集在淮安附近的都是苦哈哈,他们甚至连像样的领袖都没有,只是因为愤怒而聚集,官兵逃散以后他们占据了城池,成了漕渠的乱源,这把火点燃了之后,所有与运河有关联的势力都被牵动了,而受到冲击最大的就是漕帮。

何五通执掌漕帮三十多年,在江湖上混了五十多年,自然很明白和朝廷作对是没出路的,可事情起来时他却没法控制,在数万弟兄的怒火面前,一个人的冷静是没有用的,哪怕是帮主,如果不跟着愤怒也会遭到唾弃,成为“叛徒”,一个不慎就可能被乱刀砍死,何五通控制不了这局面,又不想成为叛徒,所以他选择了顺应,成了作乱者的领袖,但这不是他乐于见到的局面。

漕民变乱一起,朝廷的反应出乎意料的神速,数日之间戚继光便兵临镇江,在一场接战中以少胜多,击败了漕帮的迎击。虽然欧阳信借用地形之变在败退之际狠狠叮了戚继光一下,但万寿镇一战还是让相当一部分地漕帮帮众都冷静了下来,并生了恐惧心:戚继光才来了几千人啊,就已经占上风了,若是朝廷派出大兵围剿,那可怎么好?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漕帮已分裂为“宁死不屈”和“委曲求全”两派时。威震天下的海军都督李彦直奉命来“剿贼”了!

消息传到高邮,漕帮子弟奔向走告。所有参加了叛乱的人都惶惶不安,为自己的一时愤怒而不安。

就在这时,李彦直的使者刘洗到了,他带来了一个的消息:招降。几乎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何五通就决定接受招安了,在这个七旬老人地心里,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我这副老弱残躯已经无所谓了……”他看了看身边地八个儿子和二十几个孙子。还有三个重孙:“但至少得为儿郎们留条活路。”

欧阳信却还妄想着向李彦直示威,他认为:“就算要受招安,也要叫朝廷知道我们的厉害,不然他们会得寸进尺,我们受招安以后日子也不好过!”

他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虽然何五通担心会弄巧成拙,却也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两天后周得业归来。带来了李彦直召何五通前往镇江的消息。

帮众都吃了一惊,纷纷叫道:“老当家,不能去啊!”

“这一定是一个陷阱!”

“若是去了,怕就回不来了!”

但何五通却细细地问明李彦直的话,乃至李彦直说话时的神态,经过一番琢磨后说道:“这位李都督是平定胡祸、倭患地人。我们漕帮纵然了得,又如何比得上胡马倭寇?他说他能将我们斩尽杀绝,并非虚语。”

漕帮帮众虽然勇悍,但心里也都觉得自己不是朝廷的对手,甚至就是欧阳信亦然。何五通又说道:“我又听说,这位李都督在东海做了许多安置归化海贼的事情,就是对那些一时行差踏错、落草为贼的人,也都给他们一个机会,所以我觉得他说自己不愿多造杀业并非虚语,既然他有这副菩萨心肠。我如何便没有点金刚勇气?我决定去!”

欧阳信劝阻道:“可是。老当家,万一朝廷再次背信弃义。竟然对你下毒手呢?”

何五通一声苦笑,说道:“朝廷不可信,但这位李都督名扬天下这么久,倒还没听说过一件背信弃义的事情。而且我早说过,和朝廷作对是没出路的,只是弟兄们都说要反,我也不好拂逆众意。但现在看来,当初我的言语并未差错。如今前面就是万丈悬崖,再走错一步几万人就都得死!我做得这漕帮之主,自然要为弟兄们争一条活路,若争不来这条活路,便让我第一个死吧,也算对得起弟兄们了。”

听了这话十几个年轻点的堂主当场都哭了起来,大叫:“老当家!我们跟你一起去!要死也一起死!”

何五通微微摇头,说:“不用,你们留在这里,好好守住这里地基业。再说,那位李都督也只召我一个人去,要去了太多人,他反而要起疑心。”

断漕运后,由于何五通是站在和朝廷妥协的立场上,所以被帮众私下里讽为懦弱,许多后生都不服他,至此漕帮内部才形势大改,何五通以视死如归的气概再次收获了帮众的心。

临走之前,他对最信任的三儿子何澄说:“好好照顾家里,照顾你娘。”

何澄哭道:“爹,不如你就别去了吧,让我代你去。”

何五通却叹道:“傻孩子,你还没看透么?”低声说道:“我这次去了是似险实安,只要我去了,若那李都督是真心招降,自是好事,若那真是陷阱,也就死了我一个,往后帮众数万兄弟都会拼死护着咱一家老小。若我不去,那才危险呢。”

何澄恍然大悟。

何五通便只和周业两人,驾了一页扁舟,顺运河南下,帮众都在岸边含泪相送,到了镇江,进了大营拜见李彦直,刘洗一路都安排有细作,所以李彦直也就知道了这些事。见面笑道:“何老当家,你很得帮众人心啊,来我这里走一趟,岸边相送的人竟有十几里长。”何五通十分谨慎,点头连称“老朽不敢,只是帮众后生义气。”

“废话少说,”李彦直上下打量着这个精神矍铄地老头子。说道:“咱们就开门见山,我不愿杀人。只是你们起兵造反,自古别的罪过都赦得,但造反却不可无罪而终!这事该怎么了,你倒教教我!”

何五通道:“若都督能绕了我帮中数万兄弟,老朽愿献出项上人头,让都督好交差。”

李彦直哈哈一笑:“你的人头?你的人头只怕还当不起这么大的罪过!”

“那都督准备如何呢?”何五通说。

李彦直沉吟了片刻,手指往大海的方向一指。说:“我可以向朝廷求情,杀就免了,流放吧。”

何五通惊道:“流放?流放去哪里?”

“海外,南洋。”

“海外?流放老朽去海外?”

“不是流放你。”

“那是要流放老朽全家?”

“不是你全家,是漕帮!是这次所有涉及作乱的漕民!”

何五通听得呆了:“几万人一起流放?”

李彦直淡淡道:“就是十几万人、几十万人也一起流!同样地话,我不想说第二次了。”

这位都督会怎么处置自己、处置漕帮呢?何五通来之前也想过许多可能性,但也万万想不到李彦直会动用这么大的一个手笔!将数万人流往海外,这可比直接动手杀光了要麻烦得多!

李彦直又说:“我可以拍胸口保证。会在那边给你们安排活路。南洋地水土很好,种什么收什么,就是不种地,做点小生意也能养家糊口。而且将来南洋地商路会越来越发达,港口会有很多地活儿等着人干,挑挑抬抬。撑船掌舵,正都是你们的本行,只不过由河港变成海港罢了。”

听李彦直说得这么仔细,何五通有些相信他不是再开玩笑了。

“那么……”何五通问:“都督要老朽做什么呢?”

“帮我维持秩序啊。”李彦直说:“你回到漕帮以后,先将我地意思传下去,然后按照你们的香堂分批分部,我会派船分三个地点在海州、上海、和扬州接你们,你们就近上船。我的军队,只能保证你们在迁徙路上不滋扰地方,至于内部秩序该怎么维护。就要看你地了。”顿了顿。又说:“这次迁移,我会给你们几天时间收拾行礼。另外派发五万石白米作为你们沿途的费用,等到了南阳那边,就要靠你们自己的本事过活了。”

何五通听到这里心想:“他竟然安排得这么细致,看来此事并非临时起意。”

“这件事情若是办好了,”李彦直说:“待你们在南阳那边安顿下来,你少不得封官加爵,你若挨不住死了,你的子孙也会受益。甚至你们移到了南洋那边以后还想维系帮会组织,将漕帮变成海帮,我也许你们这么做,只是往后要听我的号令。”

何五通听李彦直连这也安排好了,知道自己再难拒绝,叹息道:“是,老朽领命。只是迁移海外,事情艰险,只怕……只怕帮众未必肯。”

“那就是你的事情了。”李彦直说:“怕辛苦?嘿嘿,那你就问问他们,是要性命,还是要安逸!”

何五通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就请都督在我回去之后,继续进兵吧。”

李彦直一愕,何五通又说道:“只有都督逼得紧了,老朽才好办事。”李彦直便明白了过来,颔首微笑道:“好,好,不愧是执掌漕帮三十年的老江湖!”

何五通叹了一声,说:“老朽这也是为漕帮儿郎们考虑!只是希望都督不要食言,真的只是流放,而别是陷阱才好。”

“放心。”李彦直道:“我真要杀你们时,不用费这么大地功夫!就地处决,可比运到海上容易多了。这件事情,眼下听来觉得艰险万分,但一两代人以后,你们的子孙都会感谢我的。你也会因这件事情名载史册!”

第六卷 陆海巨宦 之三十二 强移民

何五通的平安归来让大部分漕帮帮众都喜出望外,李彦直在漕民间的公信力因此又增强了两分。

回到高邮后,何五通召集帮中所有堂主,香主,众头目问此行如何,何五通叹道:“李都督确实是一个仁义的人,但他说:‘自古造反,没有能善终的,我就算要替你们开脱,对朝廷对皇上也得有个交代!你们就算要来投降,也只能饶了从犯,所有涉事的头目都得死!香主以上灭九族,副堂主以上灭三族,只有普通帮众,才可绕了。’他又取出一张名单来,却是我漕帮所有堂主、香主的姓名。也不知他哪里得来。”

众堂主、香主听了脸色都是一变,纷纷叫道:“有奸细,有奸细!”

“未必是奸细。”周得业说:“咱们漕帮又不是白莲教,堂主、香主分处各处码头,在地方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都督府的人只要派人到各处一打听就知道了,未必需要奸细。”

众堂主、香主都觉有理,但听说要灭族杀头,还是不免战栗恐惧,欧阳信怒道:“他们既然要杀尽我们,那咱们就死战到底!难道还真的任人宰割不成?”

“死战,死战……战是一定要死!”何五通叹息说:“我这回到他寨中,他让我瞧了许多佛郎机大炮和大员鸟铳,那真是无与伦比的利器!咱们虽然占了地利之便,但真斗起来。必败无疑,拖的日子越久了,也不过是平添伤亡罢了。”

李彦直驱逐蒙古、平灭海盗,战功赫赫,漕民们也都怕他,听了帮主地话后都沉默了。

欧阳信叫道:“那难道就这么等他们来杀不成?”

“那倒也不然。”何五通说:“其实他还给了我另外一条路,只是不知大伙儿愿意不愿意。”

众堂主、香主慌忙问是什么路。何五通也不说流放,却说:“迁帮。”

“迁帮?怎么迁?迁去哪里?”

“迁去南洋。”何五通说道:“听说这位李都督在南洋开了几十个港口。几百个码头,生意倒都挺好,就是缺人,他们也雇一些南洋土番,可那些番人好吃懒做,生性又愚蠢,都不济事!所以问我肯不肯迁徙过去。每个堂口,各往一个海港去,做的仍然是以前的营生,只是由河港码头,变成海港码头罢了。我觉得这倒也是条活路,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一时未敢答应。但他只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若无消息。他便要动兵。我连夜赶回高邮,又召集大伙儿,如今已过去两天了。”

几十个头领面面相觑,一时都做不得声,欧阳信大不愿意,怕被骗了。周得业道:“我看他不像骗人,他若要杀尽我们时,拿大炮鸟铳轰过来就是,何必这么麻烦?”

一时议论未决,次日便有消息传来,说官军已经进驻扬州府,并大炫佛郎机炮,排排鸟铳在城头、岸边巡来巡去。原驻扎于江都一带的漕帮堂主三个里投降了两个,欧阳信愤恨无比,但不久就听李彦直对他们颇为善待。帮众听说便都心向往之。

与此同时。王牧民部早已在海州登陆,截击宿迁一带的乱贼。这次造反的三股漕民中,聚集在淮安一带的人数最多,但组织散漫,不过是乌合之众,高邮党有漕帮做底,组织力、战斗力都最强,聚到宿迁一带地却多地痞流氓,其起事不过是因时因事,并非如另外两拨人马一般基于义愤,而且所到之处奸淫掳掠,破坏甚大。

王牧民登陆海州之后派出五队鸟铳手,五队倭刀手,在当地保甲的支持下西进围剿,北面山东地卫所兵将又压下,两相夹击之下,宿迁盗众很快便溃不成军。王牧民本人杀气甚重,连带着下属也凶狠起来,这一仗杀戮颇酷烈,消息传到高邮、淮安,那些作乱的都怕了。这时又传戚继光将进兵,漕帮众堂主大恐,纷纷支持何五通投降。

戚继光领兵进入高邮,卸了他们的武器,仍有一些剽悍之辈对颇为敌视,但兵器既已缴上,心里便有愤怒也再无能为了。

宿迁的乱党一杀,高邮的漕帮一平,聚集在淮安的作乱漕民便如鸟兽散,李彦直命殷正茂进入淮安善后,处理漕运总督衙门遗留下来的事宜。

而对于那些已经投降了地漕民,李彦直倒也没有失信,他下属文官清点口数,分作十五批,让他们前往南洋,第一批却是何五通的家眷,除了留下三个有办事能耐的儿子之外,其余都被率先发配往新加坡。船只和路上的口粮,都由海军都督府承办。

何五通见李彦直如此安排,却也无奈,只好选择相信他,带着几个儿子认真帮他办事,希望这位都督看在自己勤谨的份上不要为难自己的家人。

这次是大明成祖朝以后,由政府主持的最大规模的主动移民了。移民地行动一开始只是限定在作乱的漕帮帮众及其家眷总共六万五千余人,其中有两成人在事前或者途中逃跑,但仍有约五万人通过海船前往南洋。

在此之前,李彦直已派胡宗宪南下,带领江浙福建的卫所官兵进驻南洋二十余个港口,其名义是“搜捕王直”,但王直这时已经被送到麻逸以南,在南海搜来搜去,自然搜寻不到,所以那约四万人的卫所官兵也就滞留于彼。不久后李彦直又出台了“探亲政策”,许卫所官兵在大陆的亲人前去探访,并为之安排船只,只是去南洋的船只多,且由官方公费,又有海军保护。从南洋回来就少了,且需自费,因此渐渐地就有了卫所官兵在南洋安家的事情。

南洋的自然环境本来不错,若是粗经开发的港口,生活条件也不算差,且这里商业繁荣,物产丰富,奸猾的中国人到了这里真是如鱼得水,所以很多人便都不愿意回来了。

而这次为了维持沿途的治安,江北、山东一带又有约两万会所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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