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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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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徐阶在内阁把所有手续办完,在王直和徐惟学的眼皮底下拿了一批完完整整的公文印信以及钦赐节钺,大摇大摆地出了皇城,慢慢朝通州走来。

李彦直在营中听说朝廷又派了人来传旨,心中好笑,对蒋逸凡等笑道:“王五峰怎么还不死心!”待来传话的人说这次来的不是太监,而是内阁大臣时,李彦直才怔了一下,问:“内阁大臣?哪位内阁大臣?”

“听说是姓徐的。”

饶是李彦直如此定力,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跳起来,惊呼道:“徐公!”一扫之前的怠慢,急遣精骑去接!骑兵派出去以后,他犹自喃喃自语:“王五峰怎么会放徐公出来?这……这……哈哈……他这是鬼迷心窍啊!”

蒋逸凡听说也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张岳看看李彦直,又看看蒋逸凡,他也还不大明白李彦直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就来问蒋逸凡,蒋逸凡听他这么一问,忍不住笑道:“我原本不知道王五峰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弱智的事情,听你一问才算明白!原来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让徐阁老出城意味着什么!”

张岳是经年在海上行走地人,于此道不精,脸不免一红,含羞问道:“徐阁老出城意味着什么?”

蒋逸凡笑道:“意味着什么?哈哈!只要让徐阁老到了我们军中,见到了我们地李总督,那我们就可以完全不管王直了!天下姓朱的那么多,随便弄一个来,推上宝座,便是名正言顺地大明皇帝啊!且不是自己关起门来称王称霸,而是天下人都会认的真命天子!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不说张岳听得目瞪口呆,却说徐阶才走到半路,就见一队骑兵围了过来,将随行而来的将官都缴了械,为首将领才拍马来到他面前马上行礼,问道:“是徐阁老?”徐阶微微点头,那将领大喜道:“末将周文豹,奉李总督之命,特来保护阁老!”

徐阶见他言行有礼,含笑道:“好!”指着身边那口箱子说:“别的都不要紧,这些可看好了。”

周文豹躬身领命。

看看望见了大营,营门大开,炮声九响,两万步骑列队出迎,李彦直捧军盔在手,牵马来迎。

徐阶见他如此恭敬,笑道:“李总督啊!将在军中,不讲朝礼!你何必如此!”言语之间颇有嘲谑,嘲谑中又见亲热,自王直围城以来,他是第一次这样言笑自若!

李彦直含笑应道:“恩师于学生,既是相,也是师!学生便是匍匐出迎,也是应该!且恩师此番得脱虎口,天下便定!学生此次是为天下人而迎恩师啊!”

徐阶哈哈大笑,却又有一骑奔近!本来李彦直已吩咐了出任何事不得打扰他欢迎徐阶,但这一骑还是犯令奔来,可见所为之事非同小可。

李彦直便当着徐阶之面拆开了禀呈文书,一见大喜,道:“恩师,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徐阶问:“又有何喜?”

李彦直道:“裕王已经出城了!有可靠的人护着,半日之内便能到达。”

徐阶呆了好半晌,终于也有些失态地放声大笑,笑得良久,才招呼李彦直近前,嘱道:“可以准备善后的事情了。”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四 护驾

如果说徐阶出城对李彦直来说是喜出望外,那么裕王一事就是谋定而后动!

裕王朱载垕这一年才十四岁,虽然他不是太子,但由于年初太子病逝,按照传统,朱载垕便成了第一顺位继承人,当然,如果是在承平时期,这一点还得经嘉靖点头才成。

士大夫是拥护朱载垕的,不是因为朱载垕有多好,只是因为规矩如此。而嘉靖却不喜欢这个儿子,他更喜欢比朱载垕小一个月的景王,但士大夫不肯任嘉靖的性子来,因为这“不符合规矩”!

可别小看了这“规矩”!只要大明皇朝的根基未曾动摇,这规矩便也动摇不得!王直之所以劫持了皇帝与内阁却没法发挥半点作用,就是因为他的作为完全“不符合规矩”!

而李彦直与徐阶,却是两个深通此道,知晓如何用这规矩的人!

已经在西苑呆了七八年的嘉靖,并没有和儿子们住在一起,裕王在海盗的手里,受到的照顾不多,相应的压力也就没那么大。嘉靖不止是一个执拗的皇帝,而且是一个精明的父亲,当他的儿子,日子是很不好过的,因为你会觉得自己整天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所以被海盗“保护”起来以后,尽管一开始有些担惊受怕,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事情似乎也不比之前坏多少啊。

直到这天黄昏,负责“保护”他的那个海盗头头忽然跑了进来。跪倒就磕头!

“王爷!救命!”

少年一开始闹不明白,听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徐元亮不停地恳求,说自己是被王直等胁迫才不得已进京地,因此恳求朱载垕将来千万不要怪罪他。

朱载垕有些明白了,他其实还很害怕,嘴里却安抚着徐元亮说:“这些日子将军也没为难我。将来小王若能得脱大难,一定不会忘记将军恩德的。”这话却有些言不由衷。不过。朱载垕也听出眼前的局势大概对这些海盗不利了!

如果是嘉靖这样的老狐狸这时也许还要装装糊涂,那样反而会增加彼此沟通的难度,但这个少年却有些直率地问道:“是李总督的兵马进城了吗?”他虽被软禁,可也听到了一些战况,知道现在在外头勤王掌兵的是李彦直。

“李总督还没进城,不过,末将想保护王爷出去会合李总督。”

“啊!什么?那……那太危险了!”听到这里朱载垕终于清楚徐元亮地目的了。如果现在李彦直地大军就在门外他会很高兴,可要冒险冲出城去,他可就不大愿意了。

“王爷,”徐元亮这时不敢强胁他,就骗着说:“可那王直如今被李总督逼到绝处了,只怕今天之内,就会来对王爷不利了啊!”

朱载垕吓得跳了起来:“这样啊!那……那我们赶紧去找李总督吧!”

得到这个少年的配合之后,徐元亮便尽起部属。赶到已被洪迪珍控制的东直门时,风启也带了一帮人来会合,原来却是三四个御史、五六个翰林和十来个六部堂官,都是平素和李彦直交往较密者,张居正、王世贞、殷正茂、李春芳等都在其中,这些人官职也非甚高。受到的监视不密,因此得以从容逃脱。

这些人朱载垕大多都没见过,但进士出身的人气质毕竟与海盗不同,二十几个文臣一拥上来,朱载垕心头大定。

却听后头马蹄声响,却是毛海峰听到消息,率众赶了过来!

洪迪珍在城楼上叫道:“元亮你先护着王爷出城,我来断后!”

徐元亮应道:“好!”

车辇将动时,张居正凑近了对朱载垕道:“殿下,可出一二言安慰将士。”

朱载垕倒也一点即透。但他不知该怎么讲。就说:“你传话!”

张居正便高声问道:“殿下问话:断后的将军姓名为何?日后好论功劳!”

洪迪珍一听心头狂喜,叫道:“末将洪迪珍!”又大叫:“殿下快走!有我们断后不会有事的!”又叫道:“兄弟们。打起精神来!能否弃暗投明、光宗耀祖,就看今天了!”东直门军士齐声响应呼喝,士气大振!

殷正茂却已抢过马鞭,亲自驾车,徐元亮在旁护卫,背后杀声大作,原来是毛海峰要来抢人,却被洪迪珍给拦住了,其实洪迪珍是以逸待劳,又有地利,士气又高涨,颇占上风,朱载垕身边又还有徐元亮部护着,本无大碍,但他是太平稚子,难闻虎狼吼叫,听到杀伐之声便紧张不安,张居正见到,又开口问跟在旁边地徐元亮说:“听风启兄言道,这位徐将军与李总督,乃是旧识?”

徐元亮答道:“是啊!李总督还是孝廉时,曾组织乡勇机兵,入海平寇,所以我们海上男儿大多敬畏他。这次我们是叫王直给骗了,无意之中竟干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但一接到李总督的命令,谁还听王直的呢?如今大伙儿都愿跟随李总督勤王保驾,只盼着能将功赎罪。”

张居正赞了他两句,却低声对朱载垕说:“殿下,可再出数语安抚,这一路便再无祸患!”

朱载垕微微点头,说道:“徐将军是真义士,与王徐那等逆贼不同,人谁无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将来只要小王说得上话处,就一定会保徐将军以及这里一干将士无恙。”

徐元亮等大喜,口呼千岁,连连谢恩。朱载垕又安心了不少,连连向张居正点头,意甚欣赏。

走不出多远,却听马蹄声大作。徐元亮报前方有大军掩来,朱载垕脸色微变,殷正茂叫道:“殿下宽心!王贼所部皆是步卒,前面来的是大批地骑兵,多半是李总督来迎护了!”

徐元亮停下布阵成圆,那万余骑兵奔进前来,呼问:“是裕王殿下车驾么?”徐元亮喝道:“正是!来者何人!”

那将领道:“末将付远。奉李总督命,特来保护殿下!徐阁老与李总督片刻就到。请殿下安心!”

说着将骑兵布置成椭圆形,围在外围,朱载垕在车内问:“徐阁老?”

张居正脸上带着欢容,说道:“臣听到消息,说徐阁老已经出城!此刻多半已与李总督会合了。”跟着就说了徐阶出京的始末。

朱载垕拍拍胸口,这颗心算是放了一半:“若徐阁老也在,那就好了!”

正说着。东南面的骑兵两边分开,一个青年大将骑着从蒙古人处夺来地大宛名驹,飞驰而近,他后面有人扛着一面大旗,却是一个“李”字!殷正茂望去,见正是李彦直,喜呼道:“殿下!来了!”张居正也出车来朝李彦直叫道:“彦直!殿下在此!”他是李彦直的同年,眼下虽然官爵有差。但相见也互相呼字。

李彦直见到张居正殷正茂等,便知事已无妨,奔到车前,翻身下马,在车辇前行军礼,大声道:“臣李哲护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朱载垕听他言语持谨,行动有礼,这颗心就放了七分,亲自推开了车门,下来握住了李彦直的手叫道:“李会元,见到你小王就安心了!”

他不叫总督,不叫侍郎,不叫将军,却叫会元,这里头也有个学问。一来是暗示说李哲啊李哲。小王我从很早以前就关注你了,不是现在遇到紧急事情才想到你。二来叫会元是暗夸李彦直的学问,三来不问当下军功而诉往日文情,亦见亲近之意。

朱载垕生于帝王之家,自幼耳濡目染,这点权谋基础还是有地。

君臣之间,大功易见,亲近难得,李彦直哭功不如严嵩,眼泪没法说来就来,这时趁着跑马时被几粒沙子吹到了眼睛,眨巴了几下,眼眶里也有些湿了,重重地叫了一声:“殿下!”却是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呼之中了。

看着他们君臣相得,旁边的小太监赶紧帮忙感动流泪。

这时后面又有一辆马车驶近,徐阶捧着官袍跳下来,连叫:“殿下,殿下!殿下无恙吧!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跑到朱载垕跟前,连呼:“老臣来迟!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李彦直等朱载垕其实还比较陌生,但徐阶他却是熟知地,见到了他这颗心才算全放下了,连忙扶了他起来,道:“阁老护驾有功,何罪之有?”

这时西面杀声忽然又响了几分,似乎有兵马闯近,朱载垕微微一惊,不由自主地就往徐阶身上靠——他的身份虽然是个王爷,其实还只是个孩子,危急自己自然而然地要寻求大人的庇护。

张居正殷正茂一左一右又护了上来,徐阶扶住了朱载垕,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拍,道:“殿下不必担忧!李总督百战不殆,蒙古人在他手里也讨不了好去,何况区区几个海盗!”对李彦直道:“李总督,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李彦直笑了一笑,说道:“阁老可保护殿下前往通州暂住,军旅之事有学生在,不必担忧!”便翻身上马。

朱载垕见他神色之间全没将来敌放在眼里,心里反而大安,却叫道:“李会元,一切小心啊!”

李彦直在马上回头笑道:“殿下放心!”分出部分兵马,护朱载垕与徐阶回通州,自己却带领大军增援东直门。

途中风启赶来,李彦直在马上问道:“家里安否?”

风启道:“家里没事。”

原来听说洪迪珍献门,徐元亮背叛,气恼得跳脚,一边派了毛海峰赶来夺人,一边又派陈东从另外一边杀出,要前后夹击洪迪珍,朱载垕刚才听到的杀声渐近,就是这支人马,这时李彦直带了大军赶来,陈东望见他的旗号?想起麻叶的遭遇,哪里敢接他的锋芒,匆匆忙忙就退去了,李彦直也不追他,先进了东直门,命人传话给毛海峰道:“尔等大势已去!我给你们半天时间,你回去告诉王直,勿扰百姓!那样我还可留你们一条性命!”

毛海峰不敢恋战,嘿嘿而去。

李彦直也不追赶,又传令全城,喝令所有“被胁迫”者投降!

风启跟了过来,却指着紫禁城说:“那边怎么办?”

李彦直哼道:“急什么!洪迪珍徐元亮既来归附,东海众内部便告分崩离析!林碧川叶宗满等人也会首鼠两端,至于那十几万降附军队更可传檄而定!到明日此时,只怕他还能指挥得动地便剩下不到三万人!如今我们又取了东直门,内城城防已不完整,王直便无地利可依!不足为虑了。”

“虽然如此,”风启道:“但要防他狗急跳墙,沦为流寇,那时候可就祸害百姓了!”

他们二人议论,竟全没顾到嘉靖的死活!

李彦直问他:“那你说怎么办好?”

风启屏退左右,却道:“不如想个办法,放他出海吧。”

李彦直一听就放声大笑,旋即低声问:“你真是为了百姓么?”

风启嘿了一声,说:“三公子你的年资不够,这场功劳虽大,但来得太快,要就这样立足中枢,手掌大权,士林会觉得突兀!而且三公子你赖以威震天下地乃是武功,天下一定,文进武退,三公子你除非作乱,否则便要退居闲职了。不如且留着这些人,三公子你也好在外领兵建功,积勋累进,等到基业牢不可拔时再回来不迟!但如今北马已退,若王直也死在这里,东南海盗便如一盘散沙。那时于三公子,是少了个可以大举征伐地大靶子!于东南百姓,则十几万海盗分作数百股流窜到各州各县,只怕为患更大且难收拾!不如任王直南下,收拾盗众,聚于一处,三公子再以大军破之,则可毕其功于一役!而我等也可趁着征讨王直之际,将开海禁诸事一并办了——此为公私两利之策!”

李彦直听了风启的话,并没有露出多少意外来,只是轻笑了一下说:“风启啊,你这是要我养贼啊!”

“这不是养贼,”风启正色道:“这是取可解之毒,疗难愈之疮!”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五 敲诈

王直站在金銮殿上,心里空得慌!

当初进北京城时,呼啦投降了几万人马,听了徐惟学的话,竖大旗一招,又多了几万,加起来十几万人,跟着封侯拜将,威风八面,一转眼间,死了个麻叶,叛了徐元亮,反了洪迪珍,那十几万人,被李彦直令旗一指,投降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半也不能信任了。林碧川跟着也倒,外城就全到了李彦直手里。

王直看着还在他控制之下的金銮宝殿,口里喃喃着:“难道我就这么完了?我连皇帝都拿住了,连这金銮殿都在我手里了,为什么却变成这样!”

他的叫声在大殿的虚空中回荡,“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这样……”

这是幽冥在回答他?还是老天才怜悯他?

外头哄哄闹闹,原来陈东眼看不妙,已经纵容手下抢劫了起来,王直一怒之下,要斩了他,徐惟学来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得着他?不如留给李彦直去收拾,拖他的时间!”

这时李彦直已经进了内城,陈东在京城劫掠,这是不得人心的事,李彦直派出大军镇压,又发动百姓帮忙,这内城住的多是士绅大族有背景的人,家家都有些护院。

李彦直没进城时被震慑着没一家敢动,这时有李总督的大军挑头,满城士民马上行动,陈东的主力两千多人被周文豹围堵击溃。流散出去地那十几股海盗,每伙或三五人,或十余人,士民们有李彦直的大军撑腰就都不怕他们了,拿了棍棒围堵,打完拿绳子绑了,送到李总督的驻地交割。

李彦直传令安民。这才派了使者来和王直谈判,要他投降。王直冷笑道:“投降?皇帝还在我手里呢!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时消息传来,说徐阶一伙已经在通州拥护裕王监国了!王直听说整个人就乱了,这时再顾不得什么礼节,跑来和嘉靖道:“陛下,你的那帮好臣子,好儿子啊!原来都不听你的!你做的是什么皇帝!”

嘉靖心中其实也担心得很,当初徐阶出去他没觉得什么。但现在裕王居然也出去他心里就没底了——因为徐阶再加上裕王再加上手掌兵权的大将,这天下就能定下了,再不需要他了!但在王直面前,他却还要撑一撑,因为作为“朱厚熜”他可以怕,但作为皇帝他还必须保持最后地尊严!嘉靖嗯了一下,说:“皇帝落入贼人之手,则由皇嫡子监国。这是祖制,没什么不妥。”

王直大怒:“谁是贼人!”

嘉靖怕刺激了他,就没再说下去,王直这时要杀他,还不大敢动手,要放他却又舍不得。要利用他又不知道怎么用,手里抓着这个皇帝就像捧着个刺猬,不知怎么处置才好!

信如斋来劝,说:“咱们还是别管他了!趁着李三的大军还没占定九门,赶紧走吧!若能杀回天津,夺到了船,也还有条出路!”

王直道:“天津地船现在只怕都在李彦直手里头了!”

信如斋说:“他现在心思都放在北京这边,未必会在那里部属重兵,或许仍有机会。万一去到天津夺不到船,咱们就顺运河南下。直奔扬州。仍然是一条活路。”

徐惟学毛海峰等都叫道:“不错!”徐惟学又说:“只是李彦直的人马都布置在东面,咱们要往东面去。却不是自投罗网?”

“这个不怕,”信如斋说:“咱们可以拥御辇做先锋,李三的人再多也不敢打的。这叫投鼠忌器。”

毛海峰不信,说:“他根本就没把皇帝的性命放在心上,会忌什么器!”

“不同的,不同的。”信如斋耐着性子分析说:“他之前不奉皇帝地命令,那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说皇帝又落在我们手里,那些命令其实是我们发的,他不尊奉,天下人都只会说他聪明。但要是他明明知道皇帝的车驾在那里还用鸟铳火炮轰过来,那就是弑君!以后不管他拥立了哪个皇子登了大宝,等天下一定,这弑君杀父的仇是一定要报的!所以李三可以不奉皇帝的圣旨,却不能不顾及皇帝的性命!”

王直等听了,都道:“有理!”便决定拥御辇逃跑了。

临走之前毛海峰说:“反正都来了一趟,就别客气了!”派了兵马去把皇宫大内的金银珠宝搜缴一空!

王直这时已经顾不得大部分大臣了,只对首辅严嵩还看管得很严,严嵩因在徐惟学眼皮底下晃悠得多了,徐惟学心想他是个有名地贪官,家里多半有钱,就顺手去把他家也刮了一刮。

这笔买卖,可比他们去十趟日本还赚!这一抢开了手,海盗们人人振奋!可惜他们实在没时间了,李彦直的大军又已在虎视眈眈,王直徐惟学都大是后悔,心想若在李彦直进城之前就杀人劫掠,把京师洗劫个遍,谁知道能搜出多少钱来呢!

跟着又要放火,信如斋劝道:“火就别放了,这是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而且火一放,官军以为要大乱,说不得趁乱杀进来了!万一皇帝死在乱军之中,李三对我们就再没一点顾忌了!”只因这几句话,至少救了半城百姓。

王直道:“有理!”又听了信如斋的言语,便派人让严嵩拟旨,说皇帝要东狩南巡!

严嵩接到命令后心中纳罕,心想:“他这几下子可算颇合法度了!怎么之前全是野路数,是才来了什么参谋么?可惜现在才这么干,可太迟了!”

王直尽起剩下还听他话的四万多人。拥了御辇,出朝阳门,避开了有大军驻扎地通州,兜了个圈子又奔天津来。他们若是俺答之类地胡马,或者农民军,这时或者就向西往山西去,或向南走保定。但这帮人却是经年在风浪中打滚的海盗,双脚不沾海水就不自在。所以明知东边通州被占住了,还是想方设法得要进天津走海路离开。

李彦直果然不敢太过拦阻他,怕他狗急跳墙,害了皇帝,那李彦直可就要背上弑君的罪名了。

王直出了朝阳门,先往南走,绕开通州一带李彦直布下的防线。再折而向东,一路上他的部队是越走越少,原来除了嫡系两三万南方人是铁了心跟他之外,那些归附他投降他的北方人这时见他势头不好,路上都偷空逃了,走到东安附近,只剩下不到三万人,虽然枪炮倭刀还在。但人人仓惶,士气如此,怕是没法打仗地了。王直心里发急,心想:“要是到了天津,那边又已经落入李彦直手中,只怕我们连攻城的力气都没有了!”

谁料还没走到天津呢!只在东安附近。就有一队人马在前拦住,这拨人马是挖了沟堑在那里等他地,不测有多少!因后头李彦直的兵马还跟着呢,对方又有地利可恃,王直就不大敢强攻,旧计重施,拥了御辇冲过去——这法子他在出朝阳门、出北京城时都屡试不爽,李彦直地兵将再强也不敢伤那御辇毫发!

不想这次却不顶用了!那御辇推上去,对阵竟一轮箭射了过来!虽然没射中御辇,却也射死了好几个在前面开道地!王直大慌。忙派了王清溪去交涉。王清溪进了对方军帐以后不禁一愣。原来这支部队的将领竟是徐元亮!

他本来准备了一番说辞,见到徐元亮就有些尴尬。但一时找不到其它地话说,就还是硬着头皮威胁:“那是陛下南巡车架,徐元亮你竟然敢中途拦截,还放箭攻打,是要造反么!”

徐元亮一听,屏退了其他人,笑着说:“行了行了!你们的底细我还不清楚吗?什么南巡!劫持了皇帝罢了!对着我少拿那一套来说事。皇帝是死是活,我才不管呢!”

原来李彦直老早派了蒋逸凡在这里等着王直了,只是蒋逸凡是他地嫡系,这等事情不好出头,若是派戚继光等来,又不好做那些“佛曰不可说”之事,所以让徐元亮来抛头露面,蒋逸凡在帐后监视。

王清溪见是徐元亮,那些虚话废话场面话也就不提了。

这时他虽不知徐元亮的人有多少,但想己方部队士气低迷,只要被徐元亮缠住,后面李彦直的大军又赶上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还是希望能通过交涉渡过这一难关,当下就攀起了交情来,说:“元亮!咱们久在东海!现在虽然各为其主,但怎么也是哥俩。你和老船主也有主从之请,大家一起混了这么久,没交情也变得有交情了。现在你若肯给我们一条活路吧!回头大伙儿都感激你!”

“行了!别感激,我不受这个!”徐元亮笑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跟你啰嗦!反正现在我功劳也立得够了,多这次不多,少这次不少,放你们过去可以!可是咱们道上的规矩,钱财在前,见者有份!你们在大内抢了那么多东西,总不能不分我一份就过去!”

王清溪听他说要钱,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原来元亮你要这个啊,那容易。这样吧,我们赠送元亮你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做买路钱,怎么样?”

“呸!”徐元亮吐了一口口水:“你真当我是叫花子?乡巴佬?你们搜刮了整个大内,又刮了严家!朱严两家的家产加起来有多少,只怕连你们都算不清楚!现在只给我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你们当我是傻子吗?”

王清溪心想原来你也知道一点底细,自己回头算一算,也觉得这点钱说不过去,就道:“那你说吧,要多少?”

徐元亮笑道:“我也不要金银,你把古玩字画给我留下就行了。”

王清溪心想:“嗨!你小子怎么变得雅起来了?居然懂得古玩字画?”其实徐元亮哪里懂得?乃是背后蒋逸凡操纵之故。王清溪却不知,只道:“我得回去和老船主商量一下。”就回去将情况跟王直徐惟学等说了。

那些海盗听说徐元亮只要那些字画古董什么的,都不甚惜,但王直号称儒商,这古玩字画值多少钱他哪会不知道?只是这时是要向徐元亮买命,无奈之下只好道:“给他吧,给他吧!”他也和王清溪一般,认为徐元亮也是个海贼,多半不会顾及嘉靖的性命,威胁他不得了。

徐元亮就让开了一条路来让他们过去,然而所有古董珍玩一律扣下,后头蒋逸凡派人清点封存,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存了起来。

王直继续向东,看看已到直沽,正担心着需不需要攻城,结果派出去地摊子回来报道:“直沽那边到处都是军马,气象森严,不许人近前,但静海那条路上,却有我们的熟人。”

徐惟学奇道:“熟人?”

“是洪迪珍!”

徐惟学一听就说:“或许这人也可以买通。”又派了王清溪出使,洪迪珍见了他笑道:“你们在徐元亮那里,送了不少东西吧?哈哈,我们是自己人,不说废话,也给我预备份厚礼,我就放你们过去!否则别说你们挟持了皇帝,就是挟持了老天爷也休想过我这一关!”

他说着开出一张清单来,这张清单却是风启列的,王清溪看着这张清单手不住发抖,王直从王清溪手里接过这张清单来之后手也不住地发颤!洪迪珍这一刀砍得好狠!一下子就要割他们剩下那一半的肉!然而之前在北京城没打,在徐元亮那里也忍了,难道却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杀起来?

“算了吧!离海已经不远了!”徐惟学忍痛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被割的肉里头他也有份啊!然而这时也没法子了。

王直按捺着交了钱,再出发时脚步也虚浮了,好容易撑到海边,冲到他们泊船地港口,这是他们最后的退路了,到了这里他们就什么也不顾了,就要强攻抢船时,但大沽却没什么防范,非但没什么防范,连原来的一些防御工事也拆掉了不少,王直等一冲就进去了,但冲进去以后却发现岸边没船!

所有的船只都被开离海岸三里!这段距离对这些大部分东海男儿来说,游泳也是游得过去的!问题是游到船边,人家能让你上船不?

王直徐惟学等举目眺望,只见海船上所有人都是倭刀出鞘,鸟铳在手,显然是严阵以待!最讽刺的是徽碧落竟也被对方当作了主舰!而船头却挂着一个李字!

站在没有火炮的炮台上,王直远望着那个李字半晌说不出话来,指向那李字大旗的手不断颤抖,蓦地大叫一声:“李三!你这奸贼!”身子一晃,整个人从炮台上跌了下来。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三十六 乱后

却说王直到了天津,见所有大海船都被开出离岸数里,可望不可及,怒火攻心之下从炮台上摔了下来,幸亏众部将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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