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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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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

“嗯。”李彦直想起夏言面折嘉靖,斥严嵩、鄙陆炳,太监左右束手,这等巨宦威风,连他也不禁悠然神往,一时脱口道:“他是要告诉世人,皇帝也当置于礼法律制之下!这不是一个现实,但他在争取!他知道贪官污吏、官场恶习是没法在自己手中扫除干净的,但他也要立一个榜样,要叫世人都知道,一切奸臣、近侍、阉党,全都得在文官集团的最高代表面前低头,在他夏言面前低头!这是何等的偏执!这是何等的自尊!这又是何等的豪情!夏言,夏言……他地出现不是偶然的!自仁、宣两朝以下,三杨秉政以来,先以法术得权力,后以文书成规范,乃令文臣治世已成坦途!风气由来已久,聚会至今,方能成就今日夏言的威势!之前夏阁老去相位,严嵩入阁,一切但凭皇帝意志,其实这正是帝权对相权的反扑!士林之怒严嵩,实在于此!未必因其贪墨!而如今夏阁老张权,士林反而叫好,也未必因为他做的都对,而是因他所行未必无私,却与士林的整体利益不悖!因此得到满堂喝彩!”

阉党就是太监,奸臣指严嵩,近侍当然就是陆炳,其权力来源都是皇帝!夏言在谋权地过程中也奉承过皇帝,但掌权之后便多抗争之举,这才是士林正统既与皇帝合作又要限制皇帝的态度,与严嵩的一味顺从有着极微妙的区别。

听到“近侍”二字时陆小姐心里不禁小小地不舒服了一下,但也知道李彦直不是在针对乃父,因道:“他这样做……大是犯忌啊!”

“犯忌”二字一下子把李彦直拉回了现实,他叹了一口气,道:“是,以个人安危得失而论,确实是犯忌了。可人就是这样啊,有时候不是不知道,只是性格如此,自己也没法改变。又或者他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这样痛快的时刻实在太诱惑人!或许就为了这一刻,我们会连命都赌进去也在所不惜!”

陆小姐听到“我们”二字,妙目怔怔地看了李彦直一眼,这一刻她却不知自己看到的是李哲,还是夏言。

第四卷 南海移民 之三十二 三进燕窝

陆小姐从客栈出来,直奔夏府,到了之后却被拦住,前门后门,皆不得入,直等到中午,才见乃父精神颓丧地出来,陆小姐叫道:“爹爹!”

陆炳满脸羞惭,见到女儿一愕,低了头,一窜钻进轿子里去了。陆小姐看不透吉凶,又不好问,也只好上轿,父女回到府中,陆炳在大砸东西,什么唐瓷宋器,什么苏字米画,糟蹋在他手里的不知有多少!阖府瑟瑟发抖,无人敢进去相劝。

直到房中的东西都被砸得差不多了,这时陆炳的两个儿子也回来了——他们是破晓时分就躲到城外去的,这时听说没事了才回来。

陆小姐就劝她兄弟进去安慰父亲,她兄弟都不愿去触这霉头,陆小姐无奈,只好自己捧了一碗燕窝,轻手轻脚地入内,捧上燕窝道:“爹爹……”

陆炳听到声音,也不管是谁,手一挥打翻了碗,溅了陆小姐一肩头,有几滴还溅到她脸上!火辣辣的十分疼痛!若换作平时,她或许就哭出来了,这时却忍住了,陆炳看了她一眼,却随即转过头去不说话。

这时满地的瓷器碎片,多一个破碗也不显什么,陆小姐便不收拾,出去又捧了一碗燕窝进来,跪地奉上。陆炳看看女儿脸上几点红红的烫痕迹,哼道:“不吃,出去!”手一抬又把燕窝打翻了,这次却注意了没打到女儿身上。

陆小姐见父亲的气消了不少,又出去捧了一碗燕窝进来。跪着哽咽道:“爹爹,你别气坏了自己地身子。怎么都好,先吃点东西吧,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陆炳这才长长叹了口气,重重坐倒在椅子上,道:“甜的东西,我吃不下。”

陆小姐大喜。道:“那我去弄点咸的。”

陆炳道:“我想吃淡的。”

陆小姐道:“好,女儿去煮粥。”就去煮了一碗番麦粥捧进来。这番麦却也是李彦直所赠。

陆炳吃了半碗粥。心情才好了些,却道:“信知生儿恶,方晓生女好!”看着女儿,叹道:“这等好女儿,将来不知谁家有这福气。爹爹却舍不得了。”

陆小姐道:“那女儿不嫁人,一辈子侍奉爹爹。”

陆炳笑斥道:“说什么胡话!”一仰头,把剩下半碗粥都喝光了。

陆小姐见时机已到。就问:“爹爹,事情可平安了?”

陆炳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随即咬牙切齿道:“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指着夏府大骂了起来,但骂声甚低,似乎害怕被夏言听见一般。

陆小姐琢磨乃父的破口大骂,渐渐就将事情的经过了解了个大概。

原来陆炳究竟是官场老手,虽然这次去夏府犯了点错误,但他脸皮地厚度也还算够。人被逼到了绝处,就什么也不顾了,噗通一声在夏言面前跪下,可怜巴巴地求起情来,只差说:“夏阁老你要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之类的话了。这样一跪就是两个时辰!到了这份上,他陆炳哪里还像一个锦衣卫大头目?分明就如市井仆役一般。在求老爷开恩了!

人去到这份上,也真够犯贱了,而不声不响地就把陆炳这等人物折腾得如此,夏言之尊更是不言而喻——这可比杀了陆炳更显威风!

就在陆炳就快绝望,万念俱灰之时,夏言才站起来,挥手道:“去吧!别在这里跪着了!像个什么!”

陆炳仿佛临死之前吞到了一颗九转金丹,双手向上,叫道:“夏阁老,你答应了?”

夏言却只挥了挥手。没在说话。但陆炳已知道他是放过自己了,不敢再烦他。哈腰退了出来,但一到院子里,回想起方才地窘迫,登时羞愧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一路只是在想方才的种种耻辱模样不知是否被人看见,又在担心这等秘事被宣扬出去,若这样,以后自己在夏言面前还如何抬头做人?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是后悔,越想越是不甘!他是少年得志的人,威风了十几二十年,今日之事,实是生平未有之奇耻大辱!自此将夏言恨之入骨!

陆炳骂了好一阵,忽道:“对了,你怎么会进城来?还跑去夏府?”

陆小姐一边给父亲捶腿,一边道:“女儿担心爹爹,心想若有个不测,宁可陪爹爹到底,也不愿偷生。”

陆炳听得心下大慰,又听他女儿道:“但女儿也不甘如此束手就毙,所以又希望能想出个办法来,帮爹爹一把。”陆炳听到“不甘束手就毙”一句,笑道:“果然不愧是我陆炳的女儿!不过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这等事情,非你们女儿家能有办法的。”

“不过有一件事情,要请爹爹恕罪。”陆小姐道:“其实女儿昨晚是找一个人去了,希望他能帮帮忙,帮女儿谋划谋划。”

陆炳皱了皱眉头,问:“你找谁去?”

陆小姐道:“我找昨日到西山别苑去的那个李举人去了。”

若在半个时辰前,陆炳非发火不可,这时却是失笑道:“他一个小小的举子,能有多少能耐见识?帮得上忙?”轻轻在女儿地头上敲了一下,算是责怪,说道:“这事你可胡闹了!以后不许妄自再向外人泄露这等机密了!”心中就想着如何去叫这个举子莫乱说话。

却见陆小姐吐了吐舌头,道:“女儿买了个保票的,当时女儿还扣着他的人不放,并非一开始就和盘托出,而是一步步地试探他,看他能帮忙,才慢慢把话说开。”

陆炳笑道:“他能有什么话说?”

陆小姐道:“他的人倒也实在。当时他已经料到我们家出了麻烦,却还是连夜赶来见女儿,并未退缩。”

陆炳颔首道:“这倒难得,看来这小子有点野心胆色。”在他看来,那李哲此举乃是在赌博,要押一宝博自家地好感,以后好市恩。

陆小姐也不反驳。只道:“后来我和他把话说开了,就把事情实告诉他。他就给我讲论夏阁老的个性、志向,后来张管家说爹爹你带了金珠去夏府,他就连说要糟,跟着作了一番预测,推测爹爹和夏首辅见面的情况,却和爹爹刚才所说八九不离十。”

陆炳听到这里不由得一呆,道:“你说什么?他料到了我和夏言相见的情景?”

“是啊。”陆小姐便将当时李彦直地分析逐一转述。只瞒了李彦直对夏言的推崇之情,但从如何“借严世蕃之智”,到分析夏言如何才肯放过陆炳,几乎一句不漏,最后陆小姐道:“我听了他的分析后觉得有理,便赶到夏府想给爹爹提个醒,不过还好爹爹英明,也不用我们这些小地多事。自己就把事情摆平了。咦,爹爹,你怎么了?”

原来她这一番话,竟把陆炳听得整个人呆在那里。陆炳虽然已从夏府平安出来,但他当局者迷,对夏言一开始为何不纳金珠。最后为何又放过自己竟是不甚明了,这时听女儿转述李彦直的分析,再和当时地情景一印证,竟觉得丝丝入扣,不免出了把冷汗,暗叫侥幸,心想:“当时我有好几次差点就想拂袖而去,就到陛下跟前求情,现在看来幸亏不是如此,否则就算陛下肯保我。我也得脱一层皮!不似现在这般。虽然屈辱,却平安无事。”

这番后怕真是厉害。竟叫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问陆小姐道:“你方才这一番话,真是那个李哲自己想出来地?”

“这个自然。”陆小姐道:“他见到我之前,并不知道此事。见到我之后,也没机会问别人,自然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陆炳连连摇头,又连连点头,口中道:“一个小小的举人,怎么有如此见识?”

陆小姐道:“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普通举人嘛!”

陆炳睨了女儿一眼,忽然笑了起来,道:“他有妻室没有?”

陆小姐大是窘迫,蒙脸叫道:“爹爹,你问我这个干什么!我……我怎么知道人家这种事情!”

陆炳笑道:“他若是有妻子,我得赶紧派人去解决了,免得拦了我女儿的路啊。”

陆小姐跳起来,顿足道:“没见过做父亲这么不正经的!”就要走,陆炳拉住了她,道:“好了,好了,不闹了。”先命张管家来,道:“你这就派人去北镇抚司,把那个……那个李哲来求情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那个,给放了。”风启地名字他自然记不起来,但居然已记得李哲了。

张管家看了陆小姐一眼,暗中佩服,便领命出去了。

陆小姐道:“爹爹你不扣他一扣?”

陆炳问:“扣他做什么?”

陆小姐道:“有这张保票在手,就不怕他乱说话啊。”

陆炳哈哈大笑,道:“这人是个奇才!连夏言的心性他都能琢磨透,这点事情不用我们去点拨他的!嘿嘿,可惜我去夏府之前没会他一会,若曾见过他,见夏言时心里也就不用那么慌张了。”其实以他和李彦直的关系,当时就算李彦直提前和他讲论过,他也未必信服,这番话不过事后感慨罢了。

陆小姐道:“那么那一千两银子呢?不收了?”

陆炳笑道:“一千两!向我陆炳下聘,这点钱未免太过寒酸!”

陆小姐啊了一声,举手帕蒙脸,骂道:“你……你没正经地爹爹!”气得跑了,陆炳哈哈大笑。陆小姐一路跑回房内,伊儿来问:“小姐,怎么样了?”陆小姐这才放下手帕,嘴边窃笑,手里手帕打着圈圈,道:“爹爹没因他聪明忌他。”

伊儿大喜,道:“那还是小姐以退为进。婉转得好。”

陆小姐道:“你啊,不和你说了!你这就坐顶小轿子去找他,我不方便给他写信,你就替我带个口信给他,叫他……叫他别在城里呆着了,到城外找处寺庙读书去,别误了明年地会试。还有。最近千万别到咱们家来走动,若有什么事情……嗯。我隔个三天两头地,会派你去买香料,这么说就好了。”

伊儿不解,问道:“为何要到城外去?还要我去买香料什么地?这种事情也要跟他说?”

“你别问那么多!”陆小姐道:“照我说地去做就是了。他会明白的。”

伊儿哦了一声,嘟嘟小嘴,就要出去,陆小姐忽然叫道:“回来!”把丫鬟瞪了两眼。说:“你去和他说话,可不许对他抛媚眼!”伊儿呸了一声叫道:“谁跟他抛过媚眼了!你不是陆小姐,你是醋小姐!”做了个鬼脸,跑了出来。坐了顶小轿子,从后门出去,到了同利京师分号时已是黄昏,她仍走后门,求见李彦直。

李彦直听说她来。就在偏厅相见,两人见面,伊儿将他左看右看,看得李彦直倒有些不好意思,道:“伊儿姑娘,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伊儿笑道:“我想看看你有什么好!叫一个平素从来不会为别人着想的人。忽然变得会为人着想了!表面顾着爹爹,其实却是帮着……某人!”

李彦直眉脚挑了挑,却笑道:“我听不懂。”

伊儿呸了一声,道:“你会不懂?你比谁都懂!”伸手道:“拿来!”

李彦直问:“什么?”

伊儿道:“赏金!嗯,我不要银子,我要珍珠!”

李彦直问:“要珍珠干什么?”

伊儿道:“我这两日睡下后想想,越想越觉得吃亏!夹在你们中间,受尽了苦楚,脸皮也被掐肿了几处,都不知是为什么!如今你们好事近了。我虽然没个功劳。可也有点‘痛’劳,这会不趁机要点赏赐。那是亏死了!拿来,我要珍珠!”

李彦直哈哈一笑,真个去后面取了个盒子里,道:“这是北海产的珠子,你试试磨碎了敷脸。”

伊儿一打开,里面竟是十二颗龙眼大的珍珠,张大了嘴巴道:“这些,都给我?”

李彦直笑道:“这不是你刚才问我要地么?”

伊儿刚才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李彦直真地就给了!她虽然出身大户人家,但毕竟是个丫鬟,哪曾有人对她如此豪绰过?心中反而有些不安,道:“你送给我这么好地东西,回头送小姐什么啊?你可得送更好的东西才行,要不然我脸上又要多肿几块了。”

李彦直笑道:“她以后要是打骂你,你仍跑我这里来,我护着你。”

伊儿呸了一声,骂道:“又来胡说了!不扯了,说正经的。”这才将陆小姐的话转告,李彦直听得怔了,道:“不意小姐对在下用心如此之深!李哲何以报之!”

伊儿虽不大明白陆小姐话中含意,但仍道:“你这才知道么!以后可千万别辜负了我家小姐,要不然,哼!我不放过你!”

李彦直为之莞尔,送走伊儿后,风启和蒋逸凡从后面出来,一齐向李彦直恭喜,李彦直回顾风启,笑道:“你不恼她么?若没弄错的话,你这场无妄之灾可是她整出来的。”

风启笑道:“我在北镇抚司也没受什么罪过,每日都好吃好喝的,想必是陆小姐关照过了。自有诏狱以来,进去地人里面只怕没一个过得像我这般舒坦,我的待遇居然比一些王侯将相、英雄豪杰还好,每次想想我都觉得与有荣焉,对陆小姐便只有感激,哪里还会恼恨?”

蒋逸凡失声狂笑,指着风启道:“不愧是在官场公门里打滚地,这等事情也能感激,这马屁功夫可真是了得。”

风启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却对李彦直道:“陆小姐让三舍出城,却是什么意思?”

“她真是个聪慧女子,又真是在为我着想。”李彦直脸上露出欣然笑意来,道:“她大概是预料到接下来京城会发生什么事情,怕我牵扯进去,所以让我出城躲躲,不要卷入纠纷之中。”

风启问道:“那三公子如何打算?”

“她是为我着想,”李彦直道:“可我却不能只为自己着想,太过畏缩,太过怕事,到头来反而做不成事!这份美意,只能心领了。”

正说着,人道有严府地下人秘密来求见。

李彦直望望窗外,这时已经入夜,严世蕃却派人来,便知必有秘事,因笑道:“看看!就算我们想躲,也未必躲得开!既然已经迈开了第一步,接下来的事情,就有前无后,有进无退了!”

第四卷 南海移民 之三十三 徐府夜话

李彦直和严世蕃第二次见面时,严世蕃的态度已经大大不同,这一次,他至少是将李彦直当作同等智力水平的人来看待了!这一点,哪怕不用说话,光从他瞧李彦直时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

“听说你昨日跑到西山去了。”严世蕃笑眯眯地说:“可遇到了陆家那位刁蛮泼辣的大小姐?”

李彦直笑而不答,严世蕃又问他去陆府干什么,李彦直道:“风启被北镇抚司误抓进去了,我盲头苍蝇乱撞,听说去那里能救人,就跑去试试了,没想到却一头撞进了锦衣卫的老巢!”

严世蕃哈哈大笑,又问他是否需要帮忙,李彦直道:“还好陆大人肯收钱,已经没事了。”

李彦直这时已被严世蕃留意,所以他去西山的事情严世蕃知道,至于昨晚密会陆尔容,由于有锦衣卫的势力作掩护,严世蕃竟没法察觉!李彦直从他的语气中推测出这一点,对自己和陆家关系的进展便决口不提一字。

严世蕃今日请李彦直来,却也不是为了这个,他取出一张被截头去尾了的密信来,递给李彦直,却只剩下七八个姓名,其中几个李彦直认得,知道都是五品以上的大官,便猜其他不认识的人名多半身份相类。

“这是做什么?”李彦直问。

严世蕃道:“朝廷可能会设一大员,提督浙、闽海防事务。巡抚东南。至于人选,很可能就从这里面挑。”李彦直心中一凛,严世蕃又道:“别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份名单!夏言会任命他们其中哪一个,我还说不准,但对我来说,要摸出这份名单来,却不是难事。”

李彦直却还是不明白严世蕃送他这份大礼为的是什么。严世蕃却笑道:“字迹我不能给你,你把名字记下。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吧。”

竟然就送客了。

李彦直亦知他脾气如此,便告辞回香料铺,将名单默写出来,召风启、蒋逸凡商议,风启、蒋逸凡一时都看不出严世蕃此举地用意,李彦直便命他们先去打听清楚这份名单上八个官员的履历、脾性再说。

这份名单上,有四个风启是熟知的。两个知道姓名,还有两个没听说过——这也是他们的功夫还没到家,若换了严嵩,多半全国六品以上官员的履历都能倒背如流。

韩愈说:业精于勤!卖油翁说:唯手熟尔。大明的这些文官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内斗上,极少有人关心海外,因此任他在官场斗争中体现得多精明强干的人,都对外部世界一抹黑!

那四个官员品级都不低,而且均有官声。风启蒋逸凡去查了两日之后便打听清楚,再与之将已知道地四个官员一对比,马上就总结出了这些人的几个共同特点:干练、强硬、不畏强权!当然,这些人地干练程度、强硬程度和不畏强权的程度都有高下之分,其中两个还有贪污的嫌疑,但都有处事明断、决绝的经历!

李彦直忽然明白了!

名单上的这些人。仿佛一个个都有夏言的影子!这些人都有理想,自律律人都很严格——甚至严厉,其中五个有过很偏执的行为!因此才为人瞩目!

“如果让这些人去浙江福建,事情只怕要糟!”李彦直道:“现在东南需要地是一个智能洞察官民两途,力能震慑黑白两道,胸襟宽广、手腕灵活的人!而不是像这样的一些猛吏!”

风启叹道:“有智有谋,有力有勇,胸襟宽广,手腕灵活——这样的人哪里找去!”

“有啊,这里就有一个!”蒋逸凡指着李彦直笑道:“他在说他自己呢!”

李彦直也不谦逊。也未承认。只是道:“夏言会选这些人是很自然的事情,而这些人……也许他们是好人。也许他们有一颗好心,可这种个性一定会把事情办坏的!”

“那怎么办?”蒋逸凡说:“要设法阻止么?”

阻止?怎么阻止?别说李彦直还只是一个在京准备参加会试的举人,就算他是个状元!也没资格在当朝首辅面前指手画脚!更别说阻止对方了!

要想阻止这件事情,除非是……

换一个首辅!

这一点三人几乎是同时想到了!他们对视着,马上就知道严世蕃送给李彦直这份名单的意思!

“他要拉三舍你入伙呢!”蒋逸凡说。

对严嵩父子来说,当下乃是一个低谷期,在这个时候,团结一切可以团结地力量,聚集一切可能提供帮助的人物就是他们要做的事情!李彦直手里有钱,肚子里又有计谋,连严世蕃都已承认他算个人物,这样的人对严氏父子来说当然是非常有用的!

而严世蕃拉拢李彦直的手段也真是高明——严世蕃根本就半句拉拢地话也不说,只是用一份名单就叫李彦直明白让夏言在位会严重阻碍他们彼此的大事!

在利益指向面前,恩义已经不重要了,忠奸更是虚无!如果李彦直还想坚持他在严世蕃面前所表露的立场的话,似乎除了拥护一个新的首辅来推倒夏言之外没有其它出路了!而在满朝文武当中,最有机会取代夏言的无疑就是严嵩!

“其实严嵩人挺好的。”见到李彦直为难,蒋逸凡说:“这老家伙别的不会,和稀泥最强。而且他又好说话,更妙的是他儿子肯收钱办事……”

海商们有钱,严嵩肯收钱。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不行!”风启却道:“你别忘了,夏言可是徐华亭地恩相!”

徐阶和李彦直地关系,外人不知,入室弟子却是很明白地!而徐阶和夏言又是什么关系呢?一句话:徐阶能回到北京,靠的就是夏言地提拔!对混官场的人而言,在逆境之中还肯搭一把手的人,便是挚友。在沉沦中提拔了自己地人,就是恩父!

夏言、徐阶、李彦直。这老、中、青三人中间存在着一种递禅的微妙关系,从某个层面来讲,他们才是一家子地人!他们若结成一党,才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现在却偏偏有一种奇特的形势阻止了他们三人结成一党!

当初徐阶回到北京,知道自己能够重入中枢靠的居然是自己曾的罪过的夏言,便带了礼物前往致谢,并对自己曾经冒犯了夏言的亲戚表示歉意。夏言却推回了他的礼物,也不接受他地谢意,因为他夏言是一个“孤臣”,荐举徐阶不过是“外举不避仇”,他办的是公事,不存私心!

徐阶的脾气也类似,虽然李彦直暗中帮了徐Р簧倜Γ旒姨碇昧诵矶嗖怠C獬怂暮蠊酥牵钛逯钡奖本┖笏膊恢鞫胨弦幻妫炊鼙芟拥叵缘煤芾涞�

简言之,这三人乃是某种理念上的气味相投,相互之间却很难走到一块去!尤其是在一些重大问题上,甚至存在着相当大的冲突!尤其夏言与徐阶之间几乎有公无私。所以难以成党,倒是徐阶和李彦直之间有公有私,所以暗中能够走近。

“我想,我也该去拜见了一下徐师了……”

深夜,徐阶正在整理吏部的文件,忽然听说李彦直前来拜访。

“夤夜来访,岂是君子之道?不见!”

过了一会,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李彦直竟然闯了进来!

当朝吏部左侍郎地府邸岂是可以轻易擅闯的?徐家的管家都慌了,但李彦直就是闯了进来。直闯到了书房!

徐阶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可有多年没见了,李彦直从一个小孩长成一个青年。完全变了个样,这时灯光又暗,但徐阶只一抬头,瞧了他一眼,似乎就认出他是李彦直,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整理文件,管家倒是知道李彦直的,看看主人没什么表示,就退了出去。

“徐师。”李彦直行了一礼。

“你来做什么!”徐阶重重地往文案上一拍,责道:“不好好读书准备会试,却大半夜跑来我这侍郎府,不想要功名了是不是?”

他骂得凶,但李彦直反而感到一股莫名的亲切,有些时候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这么骂人!

他没说什么,就递上了那份名单——当然是他自己地字迹。

他们二人之间只是多年没见面,信还是通的,因此李彦直的自己徐阶很熟,他只看了一眼,就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李彦直也不和徐阶玩虚的,就道:“东南海防要务,大概会从这些人里选出来吧?”

徐阶身为吏部侍郎,管的是全国官吏的人事工作,这事他虽然不是确切知道,可也有所风闻,双眉一挑,当场就把那张纸条给烧了,指着李彦直道:“十几年不见,你怎么走邪道了!你从哪里弄来这份名单?弄来干什么!”

“我没走邪道!”李彦直说:“我也不是拿这个来邀名邀利,只是东南之事,徐师或许没我知道得仔细,却也应该比夏阁老清楚,从这里头挑一个人去,会有什么后果,徐师应该也能想见!”

徐阶哼了一声道:“这不是你现在该管的事!”

“我知道!”李彦直紧跟着说:“所以我希望徐师能管管!只要徐师你点个头,我马上就出城去,到西山安心读书!”

徐阶闭眼片刻,终于摇了摇头,道:“夏阁老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我要见他也难,更别说请他改变主意!何况……如今东南乱象渐起,也需要一剂猛药来收拾收拾了……”

“怎可如此!”李彦直道:“过刚则折!怕只怕猛药一下,病没医好,东南倒先残废了!治理东南,得用手腕灵活之人!”

“手腕灵活?”徐阶冷笑道:“当今柔媚取巧之人倒也有不少,但要派那些人去,东南只会更乱!百姓只会更苦!”

李彦直道:“但如今派这些迂腐书生去,必然无法斩断病根,不过是以猛药压上一压,下次再发作时,恐怕就要爆发得无法收拾了!东南之事,还得用刚柔并济之法!”

徐阶便问什么是刚柔并济的办法。

李彦直道:“杀鸡儆猴,逐顽劣之辈于海外,整治海防,是为刚;开海禁,确立边关税务,移内地之民实边,是为柔。商道通畅则盗贼自少,对外移民则粮食负荷自轻。如今的形势,是老天爷在逼着我们扩张啊,我们却逆天而行,闭关禁海,不许人民自己迁移,甚至还立法残杀出海之民,这算什么猛药?这是毒药啊!”

徐阶听到这里忍不住斥道:“黄口孺子!妄论大事!你刚才说这些胡话,任何一句都能叫你终身不得入科场一步!永世不得翻身!不居其位,不谋其政,小子啊!快快回去,蒙头睡一觉,把这些妄念都断了吧!”

李彦直却道:“徐师,你晋身仕途,就为了自己地平安?为了自己地官爵?”

徐阶一听,脸登时黑了下来,却道:“知其不可而为之,乃是圣人境界!你我都不是圣人,若能做到可为处为之,便很不容易了!”

李彦直道:“夏阁老号称尊相!若他勇推此政,也迈不出一步么?”

徐阶冷笑道:“当然!”

李彦直道:“若是这样,那他就是尸位素餐!不如换一个人来做!”

徐阶脸色微变,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李彦直道:“我希望朝野官民,彼此都能尽力,而不是觉得难,觉得不可能,就不做!”

徐阶沉默了,毕竟,他是大明皇朝里真正愿意做事而且正在做事的人!纵容徐Ь蹋砝钛逯卑镒约依聿撇⒉挥跋焖S幸豢盼竦匦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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