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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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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实在是太大,锦衣卫纵有特权,也注定了它的触觉无法全面延伸到大明的每一个县,只能针对重点地域(京师为重中之重,南京次之,北方又次之,南方复次之,海外则鲜)、重点人物(诸王为重中之重,中枢要臣次之,边将又次之,士林复次之,农工商则鲜)和重点事件进行监控。
所以当今内阁权贵如夏言、严嵩,皇帝可能连他们一天上几次厕所都知道,但对东南沿海正在发生的复杂变乱,嘉靖却未必完全清楚其中的曲折。要知道北镇抚司也是一个衙门,在里头工作的锦衣卫也是人,也有官僚的习气,在经费不足、上头又不见得会有兴趣地情况下,他们是不会很主动去做事的。因此一些后世认为相当重要的历史事件,皇帝和锦衣卫竟很不合常理地不知道。比如后来丰臣秀吉发动对朝鲜的侵略时,北京那边竟连日本是谁作主都弄不明白——而这些情况闽浙的海商头子早在数十年前就很清楚了。
听了刘洗的描述后,李彦直反而暗中松了一口气。自己无论从地域上还是从身份上,显然都还不是锦衣卫重点监视地对象,要知道中国有上亿人口,要想有资格进入皇帝的视野也是极不容易的!要让锦衣卫能记得你的名字并关心你更难!在东海,比李彦直活跃得更久、动作更大的许栋、王直等人也还没这资格,就更不要说有东南士林地保护伞左遮右护的李彦直了。
“听你这么说。你怕是那十五六万编外人员中的一个吧?”李彦直盯着刘洗问。
刘洗有些尴尬地一笑。李彦直料得没错,刘洗确实就是那十五六万人中的一员,这十五六万人成分复杂,多是城市无赖出身,刘洗当初是听说了锦衣卫在扩招,就托了几重关系,在里面挂靠。像他这样的编外人员并无充足地定饷。刘洗们地思想觉悟显然也没高到要为皇帝服务、为陆首长服务地地步,加入锦衣卫终究还是为了一个利字。顶着这个名头受保护,借着这个名头好捞钱,和他今日到了海上要投靠李彦直其实是一样地道理。
李彦直和陆炳都不是冤大头,两人对这些地痞无赖地习性都清楚得很,所以那日数万人来投,李彦直是一个也不肯收,因为眼下收了这些人他管又管不过。养又养不起,放着在外头招摇撞骗又会坏了自己的名头!而陆炳对那些编外人员也是且用且治,过一段时间就要淘汰一批、另选一批,宁可要些有冲劲没经验的,也不要那些油滑懒惰的老货,已经混到中层的刘洗也是某次汰选中的牺牲品。
像这样的信息,刘洗本来是不愿意透露地,但李彦直眼睛刁钻舌头又毒辣。一层层地戳破他的牛皮,最终确定这家伙其实也就是一个混混。
“不过,我那个消息却是真的啊!”刘洗道:“我还在山东给当差跑腿时,曾学过里面的一些切口、记号,知道一点这些人的习性,这次南下。在慈溪那边又发现了一些锦衣卫的踪迹,我原来以为是凑巧,谁知道来到普陀山,竟在海边见到一具溺水的死尸,还在里面搜到了一封信!”
李彦直道:“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去搜一具溺水的死尸?”
刘洗大窘,却不得不道出实情。原来他不是特意去搜那具死尸,而是见到死尸都会搜寻一番看看有什么财物,不止是他,在海边流窜地散盗大多如此。那死尸在他之前已被人搜过了,“但那信没人拿。只有我一人认出那信是个宝贝!”
李彦直问信在哪里。刘洗说被李彦直的手下搜去了,李彦直便叫来林道乾。让林道乾带刘洗去找来,过了一会刘洗回来,呈上一个拇指大的小竹筒。
李彦直接过,但觉轻飘飘的,奇道:“这是信?”
刘洗说:“外人不懂的,定以为这只是一个没用的小竹筒。其实信就藏在里面。”
李彦直依言拧开竹筒,果见里面卷着一页沾过油地纸,展开来也女子的手掌那么大,上面写着几个字:“被困普陀山,盗贼,暂安,急!”画了个押,写着个张字,张字右边又有个圆圈,圆圈上点了…,刘洗说这个圆圈和…表明的是这姓张的身份:“此人不是编外的,在锦衣卫里的地位只怕不低。”
李彦直再追问下去,刘洗就再没什么可说的了,李彦直笑了笑,指着刘洗道:“你刚刚才说出锦衣卫三字时,也委实吓了我一跳!不过现在看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你拿着个痰盂当宝贝来献,倒叫我虚惊了一场。”
刘洗干笑一声,说:“虽然不是个宝贝,不过也算是小人一点孝心,还请孝廉老爷看在小人的这点孝心份上,赏小人口饭吃。”
李彦直沉吟片刻,道:“你敢夤夜闯寺,可见有几分胆色;能把一点小事讲得比天还大,叫我听你说了半夜,口才也算不错。好吧,我就收了你,作个编外人员吧。至于什么职务,回头让林掌柜给你安排。”
刘洗大喜,连连磕头,他退下后,林道乾王牧民张岳都来问什么事情,李彦直道:“好像岛上有锦衣卫。”三人一惊,李彦直道:“不过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林道乾问:“要不要我去查查?”
“不,还是不要了。”李彦直道:“普陀山虽然是个岛屿,但托观音菩萨的福,朝廷并不将之当作海外。我到普陀山来进香,不算犯海禁。顺便驱逐了海盗,又拒群寇不法之请,此为忠义有节之事,不怕被人知道。那群锦衣卫若是本意并不在我,未必会记挂此事,但我们要是刻意去追查,万一被对方察觉,只怕反而要引发他们地疑心。”
第四卷 南海移民 之十四 主仆姐妹
陆小姐把伊儿打跑了之后,自己一个人在房里生闷气,气着气着,便有些后悔,就要唤人去找伊儿,不想那俏丫鬟却细声细气地在门外叫了一声:“小姐?”陆小姐叫道:“还不给我进来!”
伊儿进来了,捂着脸瑟缩着走近陆小姐,陆小姐见她吓成这样,也觉得自己刚才掐得太用力了,口中却不肯认错,叫道:“以后还敢不敢!”
“不敢了,不敢了。”伊儿就顺着她的语气说。
陆小姐哼了一声,就说:“我饿了,让卫妈妈弄点东西吃。”食物整治上来后,又叫伊儿:“一起吃吧。”
伊儿大喜,就知道小姐是原谅自己了,两人便和好了,吃完了宵夜,伊儿服侍陆小姐宽衣睡觉,陆小姐脱下纱衣,忽然顾影自怜,问伊儿:“伊儿,你说,我其实是不是不漂亮?”
“谁说的!”伊儿道:“小姐是最漂亮的,比满朝的公主娘娘都漂亮!”
陆小姐呸了一声,说:“那些个公主……”压低了声音说:“一个比一个丑!你别拿她们和我比!”
“可那些见过小姐的,也人人都赞小姐端庄秀雅,天下无双啊!”
“那些哪能信啊,要么是客气话,要么是拍马屁!”
“那……我听老爷说。皇上也夸小姐漂亮呢!说小姐像仙女,不是还让小姐扮过一回龙女吗?”
“那是十岁时候的事情了!”陆小姐嘟哝了一下嘴巴说:“那以后爹爹可有些担心呢,不再让我进宫了。嗨,那是小时候地事情了,我现在的样子,和小时候比变了很多呢。”
“反正啊,”伊儿说:“夫人在的时候。我陪夫人到各个官宦人家的闺阁中走动,夫人不在之后。我陪小姐到各亲朋处拜访,见过那么多名门千金,我就没见过比小姐漂亮的。”
陆小姐听得有些高兴了,轻轻一笑,忽然转头将伊儿瞧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虽然半边脸乌青了。可仍然是那样动人,想起李彦直眼神一溜不顾自己而偷看伊儿时的那画面,她心里又涌起一股酸溜溜地感觉来,道:“那我比起你呢?”
伊儿赶紧扯出一脸丑样,道:“哪有小姐拿自己跟丫鬟比的?我啊就是长得有些小巧玲珑,本来就是要来陪衬小姐地。”
陆小姐这才转恼为喜,手指点伊儿的嘴角笑道:“都不知道你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第二日起来,主仆二人亲密如常,因昨夜李彦直送来的饭菜被陆小姐扔了,所以今日便没再来讨没趣,但到中午却又送来了一盒药膏,说是给伊儿的。陆小姐一听脸色就变了,伊儿的脸色变得更厉害,连叫:“我不要什么药膏,拿走,拿走!”
陆小姐却冷冷道:“拿进来!”
那药膏却是李彦直命随行医师配置的,因为是给少女用,所以还特别揉进了一些当季节地花瓣,消掉了膏药的刺鼻味道,反有淡淡的清香,陆小姐瞪了伊儿一眼:“他怎么知道你的脸肿了?”
伊儿吓得跪在地上哭泣。只好把昨晚逃到后花园后的事说了出来。陆小姐怒道:“你居然还瞒着我偷偷去见他!”伊儿吓得道:“我……我这就把膏药送回去……”
陆小姐冷笑道:“也好趁机再见一次,对吧?”
伊儿泪流满面。哭道:“小姐,我跟那李公子真的什么事也没有,你……你要怎么样才相信我啊!”
陆小姐冷笑不语,伊儿脑中一片混乱,忽然跳起来往外面就跑,陆小姐也不理她,过了一会,外面闹了起来,卫婆子闯进来叫道:“小姐,小姐!不好了!伊儿那丫头跳井了!”陆小姐先是一惊,但口中却说:“跳就跳!死了最好,死了干净!”
卫婆子听得讷讷,陆小姐又问:“救起来没有?”卫婆子说:“还没……”陆小姐怒道:“那还不赶快去救!我的丫鬟,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不久便见伊儿湿漉漉地被抬到了外间,陆小姐吩咐婆子给她抹身子换衣服,又叫人给她煲姜汤,过了一会又让拿出自己的随身带地关外老山人参炖给她吃,另外一个婆子道:“回小姐,这丫头身子嫩,只怕经不起这补。”陆小姐这才罢了。
伊儿人长得小巧,身体素质却还过得去,又是一入井就被救了上来,没怎么淹着,只睡了一晚便好。
从此这主仆二人,感情时好时坏,东厢那边,李彦直亦微闻此事,也再没派人过来。陆小姐恨恨对伊儿道:“他就知道为你着想!”伊儿不懂,陆小姐怒道:“他怕我对你不好,所以干脆就不过来了!”伊儿唯唯诺诺,又不敢说是,又不敢顶撞,只道:“小姐,你想多了……”
两人就这么在屋里闷了一整天,陆小姐心下不忿:“我干嘛为他区区一个举人烦恼?”就把伊儿赶到外头去,叫来张管家,秘言:“东厢那举人好生无礼,我想整治整治他,你可有办法?”
张管家愕然:“那举子没有失礼的地方啊。对我们上上下下都颇为礼敬……”
陆小姐不悦道:“我说有就有!”
张管家干笑着答应说:“是,是。”又问:“那小姐想怎么整治他?”
陆小姐咬着银牙道:“你设法给他安个罪名,打进牢里困上几个月,家产也全封了,却且莫把罪名坐实了,只是把案子吊在半空中折磨他,我要叫他爬着来求我!”
张管家听得暗寒,心想果然不愧是老爷的女儿,摇头道:“小姐,这里不比北方,浙江福建这边宗族密布,又互为奥援,我们很难插进脚来的。而且我近来打听得这个李举人颇有文名,甚得省内士绅眷顾,不是个没根基的人。要是无中生有,强安他个罪名,只怕会犯士林之怒,若被御史群起而攻,当今夏阁老又是个铁面宰相,较起真来,只怕老爷也抵挡不住……”
陆小姐怒道:“你说我爹也怕他么!”
“老奴不是这意思……”张管家忙道:“不过老爷平素最爱和这些有学士的士子结识,那些被老爷打击地,大多是贪官污吏。对士林隽秀,老爷能维护的,总是尽量维护,所以……所以我怕这事被老爷知道,他也不会答应。”他说这话本是要劝陆小姐罢休,但见她神色越来越不善,张管家担心她一气之下竟迁怒自己,忙转口道:“小姐,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急,这李举人既有文名,年纪又这么轻,迟早是要上京去考进士的。咱们不如且等他到了北京才设法整治他。京城是我们的地头,到了那边,别说他一个举人,就算让他考上了进士,也是我们想怎么整他,就怎么整他!”
陆小姐双手扯着锦帕,道:“那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管家道:“就算是种庄稼,也得等秋收啊,何况是整治一个举人。这点耐性,总得有的。”
陆小姐这才答应了,张管家便乘机劝她回家,陆小姐道:“还要去一趟峨眉。”张管家道:“那也先上岸了再说。不知怎地,在这东海老奴总觉得空落落的,使不出一点力气来。”这事他早安排了,第二日慈溪柴家的人来接应,说已经联系好了船只,张管家一问,却是柴家问李彦直接的船,皱眉道:“找别家吧。”
柴家的人自知陆、李同居一寺,对他们不去找李彦直却来找自己本来就有些疑惑,这时更奇,道:“你们和李家有仇?”
张管家笑道:“没仇,怎么会有仇。这段时间李家对我们颇为礼敬。”
柴家的人道:“既然这样,你们怎么舍近求远?这位李举人是最好人地,闽浙两省无不夸奖,而且他去年为了救他兄长,曾组织滨海乡勇下海打过倭寇,立下了赫赫威名,所以满东海地海贼都敬畏他。如今海面大不平静,若是坐别家的船都不见得能保周全呢。只有他家地船,方是万无一失。”
张管家想起那日万盗来朝的场面,心想柴家的人多半没说谎,只好去回禀陆小姐,陆小姐死活不肯受李彦直恩惠,定要他另外寻船,柴家的人心中暗恼,觉得这家人太挑剔,只是陆家的人虽然没透露他们的真正身份,却曾托了两层关系找到了柴家的世交出面附有一封介绍信来,柴家的人才不好拂袖而去,就随便给他们找了艘船,却道:“如今海上盗贼如毛,你们最好请李举人借一面他的双鲤旗挂上,那便保一路顺风,否则就算普陀山离慈溪不过半日路程也难保平安。”
陆小姐仍然不肯,倒是李彦直听说她们要走,主动过来相送,张管家见他如此有礼貌,心道:“柴家的人说的不错,这个李孝廉确实会做人。可惜小姐却当他是冤家。”
陆小姐毕竟是大家闺秀,心里虽然恼恨他,却还是依礼在帘内接待,李彦直说:“小姐放心在前面走,后面我会派船只护航。”随意瞥了伊儿一眼,心道:“不知她的脸好了没。”
虽然隔着珠帘,但陆小姐竟也注意到了这细节,冷冷道:“奴家的船自有观音菩萨庇佑,不用李公子操心!”
第四卷 南海移民 之十五 未婚妻耶?
李彦直一片好心却被陆小姐当作驴肝肺,先是错愕,随即拂袖而退,不再理她了。
当日陆小姐便登船,过小谢山、大谢山,到了烈港附近,海面上忽然冒出十七八艘渔船来,呼啸着朝陆小姐的座船冲来,张管家暗暗叫苦,他手下这时已有七八个精锐卫士听命,但带着陆小姐如何敢在海上冒险?急令船工转舵!那海船便如没头苍蝇一般溜进了附近的岑港避难。
时岑港为徐元亮所据,他虽然经商,今年年景不好,偶尔便也干些没本钱的买卖,这日听说有一艘官宦家眷的船自投罗网,便跑来看视,张管家等拦不住他,就让他闯上了船,见着了陆小姐主仆!
徐元亮是个二十几岁的汉子,还没压寨夫人呢,一见之下心头大动,他可没李彦直那般斯文,心里想什么,脸上便写着什么!
陆小姐一见他那发红了的眼睛就像公狼一样,心中有多害怕那就不用提了!这时忽然又想起李彦直了,心中悔恨交加:“我怎么就这样任性!当时哪怕只是忍一时之气,何苦有今日这样的困厄?”
李彦直虽然惹恼了他,终究是一个肯按士林规矩办事的人,眼前这徐元亮行的却完全是丛林法则,因此这些官宦人家不怕李彦直俞大猷这些老虎,只要官职高过他们便对之呼来喝去,却怕徐元亮陈思盼这些野狼,因后者完全不守“规矩”!
徐元亮把陆小姐看了许久。才笑着问张管家:“这个是你女儿?”
张管家吓了一跳,他是人老成精,早知道事情不对头,此时形势危急,忙拦在中间,道:“这位是我家小姐。”
徐元亮也不管他是小姐还是女儿,就笑吟吟地问道:“看打扮还是个闺女。可许配给人了没有?”
张管家忙叫道:“早许配了!”
徐元亮哦了一声,道:“不要紧。许配了也不要紧。”两只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陆小姐,又瞧瞧她身边的丫鬟,笑道:“丫鬟也不错,可脸上怎么肿了?”
陆小姐和伊儿都只觉得背心凉飕飕地,冒着冷汗,官宦千金落到贼窟里,会发生什么事情真是想都不敢想!
张管家大急。只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此刻他们陆家在北京城内就算有多大的势力也全不管用!几个卫士已暗摸兵器准备动手了,然而在此时此地动手又哪里有半分胜算?
伊儿急中生智,站出一步指着徐元亮道:“你个汉子,好生无礼,小心惹得我家未来姑爷发怒,踏平你这水寨!”
徐元亮笑眯眯道:“小丫头,你家未来姑爷是谁啊?”根本不受她吓唬。此刻陆小姐别说搬出他父亲来。就算是搬出嘉靖皇帝、夏言首辅也休想吓住徐元亮的包天色胆!
伊儿却道:“我家未来姑爷是福建的李孝廉。”
徐元亮听到“李孝廉”三字脸色一变,过了好一会才问:“哪个李孝廉?”
伊儿见他动容,就知道这一宝押对了,头一昂,道:“就是现在住普陀山普济寺的那位,姓李。名哲,字彦直的那位。”
徐元亮大惊失色,但微一沉吟,忽又冷笑道:“少在那里骗人!徐爷我不是唬大的!李孝廉若是你们家姑爷,你们还会如此窘迫?别说没见船只人手护送,就连双鲤旗也不挂一挂。”
伊儿道:“那你随便去找个人问问,我们小姐还在普济寺时,谁住西厢,谁住东厢!又或者,这里离普陀山也不远。你若有胆子。就派人随我去问一问,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么?”
听她说得这么有把握。徐元亮也真不敢冒险妄动她们,留了陆小姐一行在坞内,却派了一艘船载了伊儿去普陀山。临别时陆小姐牵着伊儿地衣角,微露悲戚之色,伊儿也差点想哭,心想小姐之前才得罪过人家,自己此去也不知能否说动李彦直来救,又担心小姐留在这里吃亏,然而如今身处险境,主仆二人怕露了馅,便都忍住没说多余的话。
李彦直这时已准备南归,忽听徐元亮派人来拜,因徐元亮在日本时曾出兵助战,不好推辞,便答应接见,结果先跑进来地却是伊儿,他一愣,奇道:“怎么是你?”看看她的脸,又问:“我给你送去的膏药没涂抹么?怎么还没消肿?”
伊儿担心小姐的安危,上前跪下哭道:“李公子,你快救救我家小姐。”
李彦直愕然:“怎么了?”
徐元亮派来的人见李彦直果然认识伊儿,只道那陆小姐果真是李孝廉的未婚妻,忙跪下道:“孝廉老爷,陆小姐的座船现在在岑港暂歇,我们原不知陆小姐是孝廉老爷未过门地夫人,所以言语间有些冒犯了,还请孝廉老爷恕罪!”说着就咚咚咚猛地磕起头来了。
李彦直听得更糊涂了:“我未过门的夫人?”一转眼间,只见伊儿在那里连使眼色,便料到了几分,对徐元亮的部下道:“起来吧。你先到外头听令。”这才问伊儿出了什么事情,伊儿如实相告。李彦直一听放声大笑,指着伊儿道:“好大胆的丫鬟,你敢占我便宜!”
伊儿顿足道:“小婢是事急从权,所以……”就说不下去了,只道:“请李公子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施以援手。”
李彦直笑道:“相识一场就要救人?那我岂不是很忙?”
伊儿道:“公子今日援手,他日我家老爷、我家小姐必有重谢!”
李彦直笑道:“你们能怎么谢我?我可不图金银彩礼啊。”
“这……”伊儿有些着急了:“那李公子你要怎么样嘛!”
李彦直笑道:“你家小姐,没事的时候对我冷言冷语。一出了事就来假冒我地未婚妻,罢了,反正她长得还可以,我也尚未娶妻,不如就假戏真做,让她以身相许,如何?”
伊儿惊道:“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李彦直笑道:“不过到时候你记得一起陪嫁过来。我对你家小姐没什么感觉。对你却很有好感。”
伊儿连连顿足,道:“李公子。我还道你是个斯文人,怎么原来这么不正经!你可知为了你这……不正经,已经把我害惨了!”
李彦直见她越急,就笑得越欢快,自旱灾发生、流寇丛生之后,士林态度大变,李彦直一边要维护士林的关系。一边要保留海上地元气,这两件事情在顺境时可以相辅相成,一到眼前逆境却是两相交逼,李彦直身处其间,压力极大,因一时还找不到彻底解决之门路,所以心情甚是压抑,普陀山的青灯古佛亦不能使他平静。倒是伊儿的娇言嗔语能逗他一笑。
他逗了伊儿好一会,才道:“你家小姐啊,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她!好像前世与我有宿怨一般,对我总没好脸色看。不是我不援手,是她从一开始就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家小姐既然如此自信,现在又何必叫我去救她?嘿嘿。平时不烧香,临急抱佛腿,真把我当以德报怨、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了?”
伊儿正色道:“李公子,我家小姐对你虽然……虽然确实没给你好脸色看,但你说这话,却又辜负了我家小姐对公子的称誉了。”
李彦直微笑道:“你家小姐居然赞过我了?”似乎不信。
伊儿道:“当日群盗闯寺之后,我对公子能有几万人来投靠颇感惊奇,但我家小姐却说这没什么,她说大凡民间遭了灾,人心就会浮动。这时只要听说某处有某人有点什么名气。或有些什么神迹,就几千几万人一起涌过去。要么就立个教主,要么就立个帮主,甚至就立个皇帝什么地,这类事情多了去了。小姐又说,这位李公子既有些名望,又有功名在身,那些强盗要找上你来拥立,那叫病急乱投医,这种事情常有,没什么好奇怪地。”
李彦直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刚才与伊儿东拉西扯本来只是和她逗趣,听了这几句话咦了一声,脸色渐肃,道:“这真是你家小姐说地?”
“是啊。”伊儿又道:“我家小姐还说,有几万人来投奔公子,她不奇怪,但公子你居然能忍住不出来见他们,那就可见是一个有见识的男子了。小姐又说,公子你不但自己能忍住,还能压住场面不被几万人劫持,那可就很了不起了。小姐说她这些年各色人物倒都见过听过不少,年轻一辈的,却罕见这样的英杰。李公子,你说,我家小姐如此评价你,算不算得上推重赞誉?你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就推三阻四不肯去救人,这是不是辜负了‘英杰’二字?”
李彦直呆了半晌,喃喃道:“不料她居然还是这等女子……”倏地起立道:“这事是我不对了!我平日自诩通达,不想到头来还是被皮相所误,肤浅了,肤浅了。”
伊儿喜道:“公子肯去救人了?”
李彦直微笑道:“陆小姐夸我有见识,又夸我是年轻一辈罕有的英杰,就冲这两句话,我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何况只是这点小事!”
此时已经入夜,李彦直却连夜扬帆,赶到岑港,徐元亮慌忙出迎,心想陆小姐必是李彦直的未婚妻了,否则对方不会这么上心,连道:“日间言语冒犯了小姐,请三公子切勿见怪。”
李彦直一笑,也不说破,先来陆小姐船上问安,幸好伊儿走了以后徐元亮也未敢侵犯,陆小姐也只是呆在船上空自忧虑而已,等听说了李彦直来,心头马上大安,知道自己是没事了。但李彦直一上船问候,她又把脸拉下了。
徐元亮在旁看见,心想:“果然是李孝廉地未婚妻——若不是未婚妻时,见到了来解围的恩人只有感激涕零地,哪里还会给人家脸色看?李孝廉也真是好脾气,居然也不恼。”不敢打扰,便先退下了。
李彦直说了几句客套地话,但陆小姐都不接口,场面登时有些尴尬,李彦直心道:“她有那样的见识,又是官宦人家出身,想必自尊心极强,现在被迫向我求援,心里多半不痛快。眼下不是说话地时候。”便不讲别的,只说要派人送她回北京。
陆小姐道:“不必!你送我到慈溪就好。今天是我欠了公子的情,将来我回到北京,必有以报!”脸上毫无表情,就像她是李彦直地债主似的。
李彦直又委婉打听她府上何处,陆小姐道:“公子怕我走丢了,没处索恩么?”李彦直愕然,失笑道:“不是这意思,只是后年丁未科小生或许会上京赶考。因此顺口打听一声,到时候也好上门拜访。”
陆小姐道:“拜访就不用了。不过你放心,你李哲有名有姓的,我要报恩时,自会寻着你!你不用记挂在心上。”这语气,倒像是李彦直欠了她的一般。
张管家和伊儿面面相觑,暗中汗颜,陆小姐道:“晚了,你我男女有别,若没什么事情,还请公子先回吧,免招闲言闲语。”就这样把李彦直请走了。
李彦直走后,再无第三人时,这时危险已过,生存问题不用考虑,情绪便冒了出来,陆小姐先大羞,复大恼,连捶伊儿,怨道:“你个该死的丫鬟,你个该死的丫鬟!我地名节都叫你败光了!”
伊儿道:“什么名节?”
陆小姐怒道:“你什么谎不好扯,偏要说我是他未婚妻!”
伊儿掩嘴笑道:“我当时也是一时发急嘛!反正又不当真。再说,你当时又没阻止我……”因道:“小姐,你看他这个人怎么样?”
陆小姐冷笑道:“福建山沟沟里一个土包子,能怎么样!”
伊儿嘟哝了一下小嘴,说:“他可是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呢!而且我打听过了,他还没婚娶哩!”
陆小姐眉毛偷偷扬了扬,却哼了一声道:“胡说什么!”伊儿便将自己去求救的情景说了,陆小姐听了秋水微动,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久,才忽然冷笑道:“他说他丁未科要上京赴考,那很好,很好!到时候,我定要把今日丢的脸全都找回来!”
第四卷 南海移民 之十六 邻壑何处
李彦直到浙江的最后一个行程是回到双屿,在这里他先秘见了王直,问他是否能够帮忙控制那些流散的海盗不要侵扰沿海,王直哪里可能办到?在中国,商业完全是农业的寄生品,如今东南一遇到旱灾,便如大树的根系病了,枝叶焉能不枯黄?满东海的私商都如飘萍一般,都还没多深厚的根基,又尚未形成一个强有力的统一体,在当前的局势下大私商也出现了全面收缩,能自保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指望他们去约束那些海上流寇?
李彦直先来见王直,其实也就是向他表个态度,并没指望他真能帮忙。接着他便以士绅团体代言人的身份,会晤了双屿的华番舶主,在这里李彦直第一次公开表明他在海上的立场。
他将东海上的势力,划分为商、盗和流民,而不论是华人、倭人、回回还是佛郎机。
“是生意人,大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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